第十四章

魯塞爾垂下手,撫弄湯圖的耳朵。「沒有。我知道這不太正常,可是這種交易不能問太多。我只能告訴你來取酒的貨車牌照上有數字三十三。」他伸出拇指,隱約指著北方,「從吉倫特來的。」

麥柯斯搖搖頭。「這樣的狀況持續多久了?」

「七八年,或者更久。我記不確切了。」

「我不明白的是,」麥柯斯說,「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一切。我可能永遠不會發現。」

魯塞爾透過酒窖半開的門凝望著閃耀的地平線,眼睛眯成一條縫,刻著深深紋路的深棕色臉孔一動不動,彷彿他的頭已經鑄入了青銅。

他重新將臉轉向麥柯斯。「和葡萄相比,你伯父對書和音樂更感興趣。即便如此,有許多次我差點告訴他了。但是,我為葡萄樹付錢,種樹,培育它們。我購買新的用法國最好的橡木做的橡木桶,每四年一次。我什麼都捨得花錢。每件事情都很正當。你伯父並沒有吃虧。這不是偷竊。它很公平。或許嚴格說來這是不誠實的,但是很公平。現在事情完全不同了,你想改善葡萄樹的質量,請這些葡萄酒工藝學家來……」他將酒一飲而盡,然後小心地放下杯子,「實話告訴你,麥柯斯先生,我知道總有人會查出真相。我想最好還是自己告訴你。」他又露出悲哀的表情,等待麥柯斯的反應。

麥柯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說那是娜塔莉·奧澤特的主意?」

魯塞爾點點頭。「那個人精明得很。她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

在這半個小時裡,麥柯斯遇到了兩個意外。葡萄園並不像看起來的那樣。迷人的公證人也並不像她看起來那樣。至於魯塞爾,他是真誠的,還是在耍什麼心機?葡萄酒能合法出售,還是會有可怕的懲罰?太多的疑問,不適宜馬上做出任何決定。

「嗯,」麥柯斯說,「很高興你能告訴我。我知道這不容易。讓我考慮一下吧。」

黃昏不知不覺地變成寂靜而溫暖的夜晚,淡紫色的天空點綴著幾朵玫瑰色的雲,預示著明天又會是陽光燦爛的一天。食物的誘人香氣從鄉村房舍敞開的窗戶裡飄出來。克里斯蒂找到了一份三天前的《國際先驅論壇報》,在去往範妮小舍的路上,她給麥柯斯講著遲來的外界新聞,大都是政治家在夏季的滑稽舉動。經過金屬地擲球的球場時,他們停下來觀看下一場投球。一如往常,玩球的清一色都是男人。

克里斯蒂覺得這很令人費解,因為她來自一個女人已經加入拳擊運動的國家,而且無疑會很快拓展到相撲。「你來這兒這麼久,」她說道,「知道為什麼從沒有女人打球嗎?」

「這我倒從沒想過,」麥柯斯說,「沒人去想。等一等。」他走到一個老人身邊,那人膚色很暗,像醃橄欖似的佈滿皺紋,正排隊等著擲球。麥柯斯問了他那個問題,老人哈哈大笑,對麥柯斯說了些什麼,引來其他球員一片亂糟糟的笑聲。

麥柯斯回來給克里斯蒂翻譯時,忍不住也笑起來。「你不會喜歡的。他說女人應該在家裡做飯。哦,教女人玩金屬地擲球,還不如教他的狗。」

克里斯蒂的臉、雙肩甚至全身都因氣憤而變得僵硬。「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說。瞧我的,老傢伙。」

她走進球場,從那個驚愕的老人手裡拿過地擲球,走到畫在塵土上的投球線前。球員們都安靜下來。她蹲下來,謹慎地做了一個遠距離瞄準動作,將球扔了出去,擊散了其他地擲球,直接命中小球得分。

她轉向老人,他現在更加驚愕了。她拍拍自己的胸口:「聖海倫娜青年保齡球冠軍,一九九三年。」她一轉手,接著拍了拍他的胸口,「告訴你的狗,讓它哭去吧。」老人看著她離開球場,摘下帽子撓了撓頭。時代真是變了,他心裡想。時代變了。

一到餐廳,克里斯蒂就去洗手,正好給範妮留下時間去問麥柯斯一個困擾了她幾天的問題:「那個美國小姑娘是你的女友?」

「不,不,不,」麥柯斯說,「只是一個朋友。她對我來說太小了。」

範妮露出微笑,撥亂他的頭髮,將選單遞給他。「你說得很對。她太小了。」

克里斯蒂回來時,發現他一臉無措地坐在那裡,以為他餓了。「說說看,」她說,「今天下午你去哪兒了?」

他們吃著飯——蔬菜砂鍋,接著是外皮酥脆的巴巴里鴨胸。麥柯斯報告了他的探險,還有魯塞爾透露的事情。

克里斯蒂立刻自鳴得意。「我就知道,」她說,「你絕不能相信那種髮色的女人。瞧瞧她乾的事情。她肯定在洗劫無知的老魯塞爾。」

「你可能是對的。我真希望能查明那些葡萄酒的去向。如果我們知道的話……」

克里斯蒂用麵包片吸乾盤裡的肉汁,這是她無意中學來的一個法國習慣。「她一定有個同夥。她說過什麼讓你起疑的話嗎?你在她的辦公室看到什麼了嗎?」她露出惡作劇式的微笑,「我猜你還未進過她的臥室。」

麥柯斯的思緒回到上個星期天,他在娜塔莉的客廳裡等她。十分鐘內你能發現什麼呢?他想起上好的傢俱,古色古香的地毯,簽有拉蒂格名字的照片,關於繪畫和雕刻的昂貴期刊,他翻閱過的葡萄酒的書。葡萄酒的書。

「有一件小事,她用一個葡萄酒酒標做書籤,名字有點奇怪,當然我現在想不起來了。不過我當時寫了下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類似的酒。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線索了。來塊乳酪嗎?」

他們一邊吃一邊沉思,終於,麥柯斯打破了沉默。「最簡單的辦法是把事情公開。我的意思是,葡萄酒是老房子資產的一部分,而她和魯塞爾一直在偷竊。讓她認罪。你覺得呢?」

克里斯蒂哼了一聲。「認罪?她?那個女人?你別抱太大指望。她的話肯定和他的相反,她可是個律師,不是嗎?別這麼幹。我認為最好是等等,看看能不能查出她和誰合夥。然後你就能一網打盡。」

「不過,我並不瞭解魯塞爾,」麥柯斯說,「他也許有點傲慢,但我發現他也有弱點。他確實照顧過我伯父。抱歉,也是你的父親。」麥柯斯放下酒杯,拍了拍腦袋,「這事提醒了我。今天下午你剛出去,我就接到鮑斯克的電話——你知道的,那位艾克斯的律師。」

克里斯蒂轉了轉眼珠。「讓我猜猜。」

麥柯斯點點頭。「你說對了。那個灰色地帶現在太過灰暗,幾乎是黑色的。案子比他最初想得要複雜得多。他要在法國進行大量的調查,大概還需要去一趟加利福尼亞諮詢那裡的權威人士,一切都需要調查取證。得花上幾個月的時間研究。聽起來他對案子興致很高。」

麥柯斯還沒講完,克里斯蒂就緩緩地搖起頭。「為什麼我不吃驚呢?」她說,「我曾和一個律師一起生活過,記得嗎?上帝啊,那就像——呃,這是有一次我的前男友喝多了之後說的,就像從一隻老鼠身上擠出牛奶來。你明白嗎?無中生有,尋找所謂的證據。他們全都這麼做。」她臉上露出極度鄙視的神情,伸手去拿香菸。

「要不要來點卡爾瓦多斯蘋果酒?」

「當然。」

離開餐廳時,他們看到在撲閃著飛蛾的街燈下,一場餐後金屬地擲球遊戲正在進行,也可能還是之前那一場。球員們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同樣瘦削而結實的乾癟老人們,同樣戴著帽子,進行著同樣無止境的饒舌爭論。其中一人看到克里斯蒂,輕推了一下站在旁邊的人。她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像著火了似的,靈活地轉動手腕,擺了擺手,送上一個微笑,嘴裡的金牙閃著微光。

「那是什麼意思?」克里斯蒂說。

麥柯斯想了一會兒。「一比零,加利福尼亞獲勝。我猜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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