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麥柯斯將洗過的生菜擺在一張廚用紙巾上晾乾。「我從沒來這兒過冬天。亨利伯父過去總說,對於作家和酒鬼,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光——寒冷,安靜,空寂,無事可做。我倒是挺期待的。」

如果我還在這裡的話,從碗櫥拿出橄欖木沙拉盤的時候,他忍不住想道。他把這個想法放到一邊。「好了。這是極少數我能在廚房裡做好的事之一,不會切斷我的手指,也不會打破什麼東西。酸醋沙拉。看仔細了。」

他將黑胡椒和兩大撮海鹽放進盤中,用餐叉的背後碾成黑白兩色的粗粒,加上幾滴深褐色的香醋,接著,從高處將橄欖油倒入盤中。橄欖油在陽光下呈淺黃綠色。最後,放上一勺櫻桃大小第戎魅雅芥末。麥柯斯端起盤子,抵在腹部,用餐叉攪拌混合物,檢查了兩三次濃稠度後,方才滿意。他把盤子放下,掰下一塊長棍麵包,在精心準備的褐色黏稠物裡蘸一下,把滴著醬汁的麵包遞給克里斯蒂。「有些人會加檸檬汁,」他說,「不過我更喜歡這種口味。你呢?」

他看著克里斯蒂接過麵包,咬了一口,用手背抹去下巴上沾著的調料,安靜地嚼了一會兒。

「怎麼樣?」

克里斯蒂看向天花板,點點頭。「很有潛力,」她用最動聽的品酒師語調說,「我是不是嚐出了赫爾曼醬汁的味道?」她看到麥柯斯備受打擊的表情,「開個玩笑,它很棒。你可以裝瓶出售,發一大筆財。」

「裝上瓶味道就不一樣了。來,你拿著這盤,我拿其餘的。我們到外面吃吧。」

一小時後,他們坐在石桌邊,桌上是吃剩的午飯和最後一口桃紅葡萄酒。一陣無力的引擎聲宣告魯塞爾的貨車到了。片刻之後,一輛閃亮的深綠色捷豹尾隨而至。車輪揚起的塵土剛剛落定,一位舉止文雅、身著灰色亞麻西裝的男子從捷豹中出來。他摘下墨鏡,理了理外套,將前額的一縷灰髮拂到後面,走到麥柯斯跟前。

「讓-馬裡·菲茨傑拉德。很高興認識你。」兩人握了握手,麥柯斯介紹了克里斯蒂。菲茨傑拉德又喃喃了一遍他有多麼高興,表演了以假亂真的親吻儀式——吻手禮。這種禮儀在一定年齡和階層的法國人中仍然很流行。他低下頭接近克里斯蒂的手,但是並沒有接觸到手,然後直起身。

「菲茨傑拉德,」麥柯斯說,「這名字會讓我聯想到都柏林,但肯定不會想到波爾多。」

新來的法國人笑了。「我是那種英國人所說的‘愛爾蘭法國佬’——我有一半愛爾蘭血統,一半法國血統。法國西南部有不少我這樣的人。我們的愛爾蘭祖先一定很喜歡這裡的氣候和姑娘們。」

「我猜你的英語一定相當好。」

菲茨傑拉德懊惱地看了麥柯斯一眼,搖搖頭。「很遺憾,我只學會了‘我的裁縫很有錢’之類的幾個句子,僅此而已。」

這個履試不爽的笑話沒有讓魯塞爾露出笑容。他看起來很不自在,和前一晚那個放鬆、豪邁的他判若兩人。他幾乎不理菲茨傑拉德,麥柯斯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對彼此有成見,還是隻是農民和西裝革履的陌生人之間本能的不信任。

「你們認識嗎?」他問魯塞爾。

魯塞爾用力搖了搖頭。「我們才認識半小時。麥柯斯先生,你確定要給自己添這個麻煩嗎?天氣很熱,我可以輕鬆地領他看需要看的地方。」

「不,不,沒事。我也可以學習學習。」

他們走進葡萄園,菲茨傑拉德優雅地在一排排葡萄樹間來回穿行,不時停下來,托起一串葡萄,詢問樹齡,或者捏起一撮土,在一個皮面筆記本上用金筆草草記下不經意的想法。忙了一小時以後,他亞麻西裝上那些令人惋惜的皺褶顯示出高溫的威力,一滴汗珠懸在他的鼻尖。

「當然,」他對麥柯斯說,「今天下午僅僅是勘察,讓我熟悉這片土地的佈局。」他凝視著一排排整齊的綠色作物在高溫中閃耀著一層熱氣,用一塊絲帕擦了擦臉,「我想說,莊園看起來養護得很好。我需要取土壤樣本來檢驗。我認為應該是鈣質黏土。你的夥計魯塞爾可以幫忙。當然,我必須回去看看酒窖:酒桶的狀況和質量,葡萄的使用比例——多少西拉sup(釀酒用的葡萄品種。)/sup,多少歌海娜sup(釀酒用的葡萄品種。)/sup,等等。包括軟木塞的種類和瓶子的選擇我也要看。總而言之,我需要將一切都考慮在內,才能給出建議。」他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希望你不是很著急,先生。但我們今天開了一個頭。」他看了看錶,「那麼,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在呂貝隆的另一邊有個聚會。」

一直沉默而專注的魯塞爾轉過身,和菲茨傑拉德一起向老房子走去。

「等一等,」麥柯斯說,「我們還沒結束。還有一個葡萄園。」他指向石頭牆另一邊的那塊地。「我認為菲茨傑拉德先生應該看一看。」

魯塞爾雙手一舉。「那塊地?那個災難?這位先生只要看上一眼就會失望不已。」他轉向菲茨傑拉德,「那塊地看著就讓人難過,除了石塊什麼都沒有。糟糕極了。」

麥柯斯說:「既然已經來了,我還是想請他看一下。」

魯塞爾和菲茨傑拉德帶頭穿過葡萄園,麥柯斯在談話間歇繼續給克里斯蒂翻譯。「……所以對於讓他看看牆那邊的地這件事,魯塞爾並不十分熱心。你覺得菲茨傑拉德怎麼樣?」

克里斯蒂聳聳肩。「如果我能聽懂他的話,也許會有幫助。不過我本以為會是——哦,我也說不清楚,一個更有泥土氣息的人。他一定從不在葡萄園幹活,他的手太柔軟了。」

他們看著前面那兩人走到石牆邊。魯塞爾攀住石牆,手一撐,坐上牆頭,然後擺動雙腿,旋轉了一圈,到了牆的另一邊。菲茨傑拉德更在意褲子的整潔,他試探著以蟹行方式翻過了牆,站在另一邊,撣掉身上的塵土,將那縷不時落到額前的頭髮拂回去。

等克里斯蒂和麥柯斯躍過牆,魯塞爾重申了他對腳下這塊地的惡評。「與其說是葡萄園,更像個採石場。」他彎腰抓起一把白色碎石塊,攤開手給菲茨傑拉德看,「你能管這叫土嗎?要是這樣的話,那撒哈拉沙漠也可以試著種蘆筍了。」菲茨傑拉德同情地搖了搖頭,下嘴唇突出,對看到的景象表示惋惜。

菲茨傑拉德轉向麥柯斯,微微一笑。「好吧,」他說,「至少還有其他土地。我肯定我們能在那些土地上取得一些成績。這需要時間和金錢。」他開始往牆那邊走去。

「麥柯斯,」克里斯蒂說,「問問他,為什麼那些葡萄串都被剪掉了。我是說,如果這塊地這麼糟糕,為什麼還要費這番功夫?」她一邊說,一邊盯著菲茨傑拉德。

他聽到她的聲音,停了下來,接著低下頭聽麥柯斯翻譯。「好問題。當然,在波爾多,這很常見,但是在這兒?在這塊碎石地?」他挑起眉毛,無聲地表示疑問,看向魯塞爾,尋求答案。

魯塞爾將那把石塊扔回地上。「我已經向麥柯斯先生解釋過,這是我的小實驗,我最後的嘗試。」他在褲子上拍掉手上的灰,「我希望葡萄的個頭能長大。」

菲茨傑拉德的表情變為驚喜。「難以置信,」他對麥柯斯說,「我以為永遠見不到一個樂觀的農民。」他拍了拍魯塞爾的肩膀,「祝你好運,先生,還有你非凡的葡萄。也許還可能成為一個奇蹟。現在,我真的必須走了。」

麥柯斯再次為克里斯蒂翻譯,菲茨傑拉德朝老房子大步走去,魯塞爾跟在後面。顯然,他們認為勘察結束了。

「呃,」麥柯斯對克里斯蒂說,「並不怎麼振奮人心。」

「你知道嗎?」她說,「我覺得那個傢伙懂英語。我一直在觀察他,當我問起葡萄時,他下意識地看向葡萄。雖然只是一瞥,但我肯定他知道我在說什麼。」

難道他聽懂了一點,又迅速裝作不懂?麥柯斯說不清楚。克里斯蒂提問時,他一直看著她。「我不知道,」他說,「可是他看起來對這一切並不怎麼感興趣。也許應該聽聽不同的意見。我會和魯塞爾談談。」

「多聽意見總是沒錯的,」克里斯蒂說,「那個傢伙有點不對頭。我從沒見過一個指甲修剪得如此整齊的葡萄酒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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