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瘋了,」麥柯斯說,「誰會去喝一瓶價值五十萬美元的酒?」

克里斯蒂笑起來。「你不瞭解美國人。買酒的人永遠不會喝。那是用來炫耀的,就像油畫。他可能把它連同價格標籤一起放在客廳裡頂禮膜拜。」

「說得對,」麥柯斯說,「我不懂美國人。」

他們走過餘下的石頭地,和克里斯蒂想的一樣,每一排葡萄樹下都躺著不起眼的、剪得利落的葡萄串。最終,它們將腐爛,滲入土壤,不見蹤影。明年,麥柯斯想,迴圈又將開始。他希望自己還會在這裡目睹這些。

黃昏時分,麥柯斯看著太陽一點點落下,等著克里斯蒂為去魯塞爾家吃晚餐做準備。這是頗有教益的一天,他在向倫敦的查理彙報了情況。

「……等到明天,如果這個傢伙很在行,我們就應該知道如何整頓葡萄園了。那個房地產的會議還在進行嗎?你還會來嗎?」

「下星期。我剛才一直在看日程安排。難以置信,一個小組討論的主題居然是‘豪宅何去何從’。你能想出更枯燥的東西嗎?不管他們了,我要在尼斯租輛車,儘快逃走。你一個人在那座特大別墅裡待久了,想要我做伴了吧?我需要帶什麼?白色領結和燕尾服?短褲和遮陽帽?」

麥柯斯正要回答,看到克里斯蒂走出前門——一個脫胎換骨的克里斯蒂,頭髮挽起,身穿一襲黑色長裙,腳上是一雙猩紅色高跟鞋,顯露了她之前隱藏著的另一面。

麥柯斯不假思索,朝庭院那頭喊:「你看起來非常漂亮。」

「什麼?」電話另一端的查理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

「不是說你,查理。事實上,這個故事有點長。」

「有個寶貝兒,對不對?你那兒有個寶貝兒。混蛋。」

魯塞爾的宅邸出人意料。麥柯斯原以為會看到一座殘破的鄉下建築,卻發現自己驅車來到一座普羅旺斯莊園建築前。是的,房子由混凝土建成,那種未經加工的特殊的粉紅色混凝土永遠保持原始的顏色,不受時間和天氣的影響。房子很大,中間兩層主樓的兩側延伸出長長的矮廂房,臺階通往一個鋪著瓷磚的大露臺,一個精心侍弄的前花園,園中有大量鐵藝裝飾,格架、柵欄門、捲曲的欄杆,足夠開一個展覽廳。對於一個開老式拖拉機的農夫來說,魯塞爾似乎為自己規劃得相當不錯。

他們發現他在露臺上,耳邊緊貼著手機,皺著眉頭。看到他們登上臺階,他結束談話,面帶微笑地走過來迎接他們。這個晚上是魯塞爾的展示之夜,他穿著黑褲子、整潔的白襯衫、黑色西裝背心,完全可以為所有喜歡伊夫·蒙當的人做一場表演。額頭頂部那塊未曬黑的蒼白皮膚,是他戴著帽子在戶外度過大部分時光的唯一標記。

「麥柯斯先生!小姐!歡迎你們!」他顯然被克里斯蒂的打扮鎮住了,握住她的手遲遲不放,殷勤得有些誇張,還悄悄給她的胸部打分。「我們一定要來一杯開胃酒——不,我先領你們看一下我小小的地產吧。」

他帶他們繞到房子後面,那裡有一群蠕動的泥漿色的獵犬,發出長而尖的叫聲。獵犬飼養在柵欄圍出的長長的地塊裡,盡頭有一個大木屋,按高山風格,裝飾有交錯的紋式,與其說是狗屋,更像農舍。

「它們是獵犬,」魯塞爾,揮動手臂,彷彿在宣示所有權,「正迫不及待地等著九月狩獵季到來呢。沒有東西能從它們這裡逃脫,野豬、鷂、山鶉……」

「郵差?」麥柯斯說。

魯塞爾朝他眨了眨眼。「你總愛說笑。不過你們應該看看它們捕獵,場面很壯觀。」他帶他們離開狗屋,來到一片被石牆圍起來的地方,這裡是一片完美的栽培園——一排排的蔬菜,被方格籬和耙子耙出的礫石小徑隔開。「我的蔬菜園,」魯塞爾說,「我受到了一張照片的啟發,是維蘭德利宅旁的園圃。當然,這裡更為樸素。你們願意看看我的黑色番茄嗎?」

他們對黑番茄嘖嘖稱奇,稱讚橡樹下的小顆松露,驚訝於一只用後腿站立的、等身大小的粉紅野豬雕像。這是魯塞爾的驕傲和樂趣,雕刻風格與特意強調粉紅色的混凝土房子如出一轍。一切都維護得完美無瑕,這份地產顯然價值不菲。這可能是一份遺產,麥柯斯想,或者是魯塞爾從婚姻中獲得的。一定是這樣。無論如何,人們不會料到能從一個習慣穿得邋里邋遢、運氣不好的人身上看到這一切。

展示完美麗的園圃,魯塞爾帶他們回到露臺見他的夫人。一個膚色黝黑、笑意盈盈的女人,長著像小鬍子似的美人須,戴著鮮亮的橘色首飾。她給每個人倒上法國茴香酒。他們碰了杯,氣氛和諧,大家默默尋找話題。麥柯斯祝賀他們擁有的美景,而克里斯蒂正從有生以來第一次和茴香酒的遭遇中恢復過來,盡力擠出笑容,用手語讚美魯塞爾太太異常醒目的耳環。

然後,隨著隆隆的車輪聲,看上去更為嬌弱的魯塞爾的女兒,從房子裡推出一桌盛宴,一個滿載食物的小推車。肥香腸切片,披薩塊,抹了橄欖醬的吐司,生蔬菜條蘸大蒜魚醬,青橄欖和黑橄欖,小蘿蔔配白色黃油,砂鍋燉畫眉——那隻可憐的鳥嘴從紅色的肉裡伸出來。

「啊。」魯塞爾搓著手說道,「先稍微嚐嚐,刺激一下食慾。」

麥柯斯用手肘輕推克里斯蒂:「悠著點。」

她看著小推車:「這不是晚餐嗎?」

麥柯斯搖搖頭:「恐怕不是。」

有那麼一會兒,除了對擺出來的食物的讚賞,大傢什麼都沒有說。這似乎是個暗號,魯塞爾夫人表示了歉意,和女兒一起回到廚房。魯塞爾將餐刀在燉畫眉裡蘸了一下,在一小片方形吐司上塗了一些湯汁,遞給克里斯蒂。她勉為其難接過來,眼睛仍然盯著鳥嘴,同時小聲對麥柯斯說:「菜裡還有什麼?頭?腳?」

魯塞爾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嘴,點頭鼓勵她。「好吃,」他用從亨利伯父那兒學來的有限的英語詞彙說道,「吃得飽飽的。」

「克勞德,」麥柯斯說,「我想問你一些事。你知道莊園盡頭、在牆後面的那片葡萄樹嗎?今天我去看了一眼,注意到許多小葡萄被剪掉了。這樣好嗎?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不是專家,但那樣看起來有點浪費。」

魯塞爾沒有急著回答,皺起有一塊蒼白印記的棕褐色額頭沉思著,噘了下嘴唇。他嘆了口氣,又戲劇化地撥出一口氣,嘴唇開始顫抖。「人們會說,」他說,「葡萄樹必須吃些苦頭,可那塊地貧瘠得比吃苦頭還要糟糕。那裡除了石頭和灰塵,一無所有。」他停下來搖搖頭,「該死的,連雜草也不長。如果不剪掉那些葡萄串,我們連葡萄都不會有,只有一些沒用的小葡萄粒。小葡萄粒。」他重複了一遍,舉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比畫了一毫米大小。

魯塞爾喝光杯中的酒,開始在小推車上尋找酒瓶,但沒找到。他一邊咕噥著,說妻子要讓他們渴死,一邊去屋裡取更多茴香酒。

麥柯斯趁機告訴克里斯蒂,魯塞爾對於那些葡萄的解釋。她朝四周看了看,將餘下的酒倒進一個裝著修剪齊整的灌木叢的玻璃缸裡,搖了搖頭。「我不相信,」她說,「沒人會自找麻煩,除非……你知道嗎?你為什麼不問問他……」

這時,魯塞爾回來了,炫耀著他拿來的酒,以及他講得最好的雞尾酒會上的英語。他為他們重新倒滿酒,用一種與任何語言都沒有多少關係的腔調,眉開眼笑地喊道:「屁股動起來!氣氛熱烈!嗶嗶!」

克里斯蒂慢慢湊近玻璃缸,等待適當的時機倒掉一部分混合物。四十五度茴香味的酒精已經讓她開始頭暈目眩。

還未等麥柯斯將話題轉回到葡萄上,魯塞爾靠近他,將一隻滿是老繭的粗糙的手放到他肩上。「告訴我,麥柯斯先生,」他說,「當然,這事只有你我知道:你對房子有什麼計劃?」

麥柯斯考慮了片刻,想要逗逗魯塞爾,順便給這個村子提供一點新的流言蜚語:把房子改為馬賽足球隊的週末度假村、鴕鳥養殖場、不良少女教養學校。「我不知道,」最後他說,「我還在適應新環境。無論如何,沒有必要倉促行事。」

魯塞爾拍拍他的肩膀,點點頭。「非常明智。那樣一棟房子,正好位於呂貝隆的中心,如今再也找不到了。英國人,德國人,美國人,巴黎人——他們全都去那裡找房子。」他將手從麥柯斯的肩上移開,用食指攪動著杯中的冰塊,「你最好計劃得從容些。如果決定出售,一定要讓我知道。留神。」那隻溼漉漉的手指在麥柯斯的面前擺動著,「絕對不要相信房地產代理人。他們全是強盜。我可以告訴你許多讓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可是,我的風度呢?我們冷落了女士。」他看向克里斯蒂,她微笑著站在玻璃缸旁邊。他看到她的空杯子,讚許地點點頭,將胳膊伸向她,他們三人走進房裡吃晚餐。

房子內部和園圃一樣,維護得很完美,同樣有讓人印象深刻的大量鑄鐵製品,比園圃中捲曲交錯的花式還要繁複。瓷磚地面和深色木質傢俱泛著亮光,顯露出平日裡悉心的呵護。沒有一面牆上沒有壁龕,沒有一個壁龕內沒有相框——絕大部分是人像。照片展示了魯塞爾的家族,幾個男人穿著皮草服裝,挺著胸脯,炫耀著他們帶毛皮或羽毛的狩獵戰利品。

魯塞爾帶他們來到飯廳,這裡有一整面牆宣示著打獵的樂趣。一個擺滿步槍的鐵質陳列架;一隻狐狸標本,樣子像在正面是玻璃的牢房裡嗥叫;一個巨大的野豬頭,下邊是一面木質盾牌;這些被大量照片包圍著,照片上都是魯塞爾和他的獵手夥伴。此外,大蒜的氣味像一塊刺鼻的裹屍布,飄在長長的餐桌上方。

「一頓家常便飯。」他們坐下時,魯塞爾說道,「就是在田裡工作了一天的人的晚飯。」開胃菜是圓茄魚子醬、茄子冷菜泥,還有一盤堆得高高的包在錫箔紙裡的肉。不知何故,這道菜在普羅旺斯被稱為無頭雲雀。魯塞爾繞桌一圈,從雕花酒瓶裡倒出深紅色的教皇新堡酒。看到葡萄酒,麥柯斯想起第二天要和波爾多的來客會面。

「娜塔莉·奧澤特一定告訴你了。」他說,「她已找到一個葡萄酒工藝學家,明天來葡萄園看看。」

魯塞爾將酒倒進自己杯中,轉動手腕,倒出最後一滴,坐了下來。「你們到的時候,她正跟我打電話。」他搖搖頭,嘆口氣,「這些波爾多人,他們以為只要自己方便隨時都能登門拜訪。但是你別擔心。我會對付他的。我相信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把這事交給我吧。」他舉起酒杯,先敬克里斯蒂,然後敬麥柯斯,「敬美國!敬英國!敬一九四年的《英法友好協定》!」

克里斯蒂餓壞了。由於對當地的好客之道毫無經驗,不知道普羅旺斯人不喜歡客人推辭,她犯了個錯,早早吃完了她的無頭雲雀。魯塞爾夫人立刻換了一盤,又加上一團茄子泥和一片蘸湯汁的厚麵包。這一回,沒有玻璃缸來救她了。她注意到麥柯斯吃得非常慢,一邊聽魯塞爾高談闊論,一邊點頭微笑。

「人們都說,」魯塞爾說看又開啟兩瓶酒的瓶塞,「如果在喝酒前吃下五片生捲心菜葉,你就能想喝多少喝多少,不會難受。」他繞著桌子轉一圈,給杯子加滿酒,「烤山羊肺應該有一樣的效果,不過我從沒試過。但據說最好的方法,是把燕子嘴燒成灰,然後碾作細粉,將一兩撮粉末放在第一杯酒裡,之後你再喝任何酒都完全不會醉。瞧瞧。」

「有意思。」麥柯斯說,「我會記得去買些鳥嘴。」他與克里斯蒂四目相對,然後翻譯給她聽,當他講到燕子嘴的秘方時,她的微笑漸漸凝固。

她打了個哆嗦,吞下一大口酒。「這些傢伙和他們的鳥嘴。難道他們沒聽說過解酒藥嗎?」

晚餐逐漸進行到主菜,一隻深深的鐵砂鍋被隆重地端上桌:燉野豬。豬肉在酒中燉煮後幾乎變成黑色,血淋淋的濃稠肉汁,配有脆皮乾酪和土豆,教皇新堡酒被再一次滿上。克里斯蒂驚愕地看著面前那鍋熱氣騰騰的菜,那分量足夠餵飽一群餓狗。麥柯斯鬆了鬆腰帶。魯塞爾一家以持續的熱情享用著食物。

第二次上菜不可避免。此外,還有乳酪和閃著糖漿的大塊法式蘋果派。最終,在咖啡和菱形杏仁餅乾之後,還有一杯必飲的酒,魯塞爾自制的毒酒渣釀白蘭地。

這時,克里斯蒂已經麻木了。她已經吃撐了,好像熊在冬眠以前吃了太多東西,幾乎不能移動或思考,只有一個本能意識,就是找一個安靜、黑暗的地方蜷縮起來。麥柯斯好一點兒,就連魯塞爾也開始顯得疲勞,只是敷衍地勸他們再喝一杯渣釀白蘭地。

麥柯斯站在門口,為這個難忘的夜晚向魯塞爾夫人道謝。在一連串親吻和握手之後,他扶著搖搖晃晃的克里斯蒂穿過露臺,把她塞進車裡。

「你表現得很好。」開車回家的路上,他說道,「加利福尼亞會因你而自豪的。抱歉讓你經歷了這一切——我不知道這頓飯會像馬拉松那麼長。你感覺還好嗎?」

沒有回答。當他們回到老房子,麥柯斯不得不將克里斯蒂從車裡抱出來,她很沉,聞起來隱約有點渣釀白蘭地和杏仁餅乾的味道。他把她抱上樓,放到床上,脫下她的鞋子,拉過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當他給她墊上一個枕頭,她忽然激動起來,恍恍惚惚地嘟噥著:「夠了。謝謝。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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