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麥柯斯與鏡子裡受傷的自己面面相覷,他拉起洗碗布,檢查左眼上的瘀青。摸起來很疼,如果猛地轉頭,還會感到片刻的不適,但看來沒有太嚴重的損傷。村裡的克雷醫生很快就能清理幷包紮好傷口。他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希望能躲開帕絲帕多特夫人。以她戲劇化的愛心,無疑會叫來無國界醫生和坐滿護理人員的直升機。

他的努力白費了。她正埋伏在廚房門外,克里斯蒂不安地在她身邊走來走去。

「我睡不著,」克里斯蒂說,「我太擔心了。我以為你會,你知道,患上休克、事故後損傷之類的併發症。我給你拿了幾片雅維sup(解熱鎮痛藥。)/sup,可那時你還在睡覺。你覺得怎麼樣?」

他還沒回答,帕絲帕多特夫人驚恐地捧住臉。「哎喲喲喲,太可憐了!你的頭怎麼了?」

麥柯斯小心地摸了摸洗碗布。「沒什麼好擔心的。園藝事故。」

「你昨晚做園藝了?」

「我知道,這很傻。我不該摸黑幹活。」

「別動。」帕絲帕多特夫人從褲子口袋裡拽出手機,今天手機殼是熒光墨綠色。「我給拉烏爾打電話。」

「拉烏爾?」

「當然是拉烏爾。他有救護車。」

麥柯斯搖了搖頭,很快又因為疼痛而後悔。「請別打。我沒事。」他轉向克里斯蒂,改用英語說道,「我去讓村裡的醫生看一眼。」

克里斯蒂堅持開車送他,兩人留下帕絲帕多特夫人站在門口。她擔憂地自言自語,咕噥著會不會是腦震盪,以及那個厲害的法國萬靈抗生素。

半小時後,麥柯斯打了破傷風針,換上更常用的新紗布,抓著一沓處方,走出醫生的辦公室,在候診室裡找到克里斯蒂。「千萬別在法國生病,」他說,「各種檔案就夠你在床上休息一個星期。」

她看向他,忍不住咧嘴笑了。「我猜醫生沒有白色繃帶。還是你要求他用粉紅色的?」

他們沿著街道走到咖啡館,到達時,魯塞爾剛剛享用了一杯清晨恢復體力的啤酒,正要離開。他和麥柯斯握了握手,盯著麥柯斯的腦袋看。「這是怎麼了?怎麼回事?」

「園藝事故。」麥柯斯說。他打斷接下來必然會被問到的那些問題,將克里斯蒂介紹給魯塞爾。魯塞爾揚手摘下帽子,點點頭。「你真迷人,小姐。那麼你在麥柯斯先生家裡做客?這樣的話,我希望你今晚能和他一起來吃晚飯。我妻子做了紅酒洋蔥燒野豬。」他吻了吻自己的指尖,「用的是教皇新堡酒和壓平的新鮮豬肉,做法地道。」看到克里斯蒂一臉茫然,魯塞爾轉向麥柯斯,聳了聳肩。

「這位小姐不會說法語,」麥柯斯說,「不過我知道她願意去。她喜歡血腥的東西。」魯塞爾含糊地笑了笑,看了克里斯蒂一眼,踏著重重的腳步走了,留下他們兩人在那裡享用咖啡和羊角麵包。

克里斯蒂抹去嘴角的麵包屑,雙手捧著杯子,呼吸著早晨的咖啡和熱牛奶的美妙香氣。「麥柯斯,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他們問你的腦袋出了什麼事時,你怎麼說的?我的意思是,你告訴他們……」

「園藝事故。我想這樣能少費許多口舌。」

她探身摸了一下他的胳膊。「謝謝,你真好。」

太神奇了,麥柯斯想,一點兒血居然能消除他們之間的隔閡。「希望你不介意,」他說,「魯塞爾邀請我們吃晚餐,我答應了。實際上,這件事相當不尋常。法國人一般不邀請外國人去自己家,除非他們認識了十年以上。這會是一次與在加利福尼亞不同的體驗。」

克里斯蒂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麥柯斯,看著一個徑直向他們走來的人。「你最好準備好你的園藝故事,又有一個人來了。」

麥柯斯四下環顧,看到了娜塔莉·奧澤特,身著線條流暢的套裝,穿著高跟鞋,表情頑皮。「我剛剛見過魯塞爾。」她說,「他告訴我你和一棵樹打了一架。」她輕盈地在麥柯斯的兩頰各吻了一下,從墨鏡上方看著他。「粉紅色挺適合你。希望你傷得不重。」

「我很好,和我打架的樹可慘了。娜塔莉,我希望為你介紹一個朋友,克里斯蒂·羅伯茨。她從加利福尼亞來。」

娜塔莉摘下墨鏡,仔細打量了克里斯蒂一番,握住她的手。「我看得出來。她和照片裡的加州女孩一模一樣。她們看起來總是那麼天真無邪。」她仍握著克里斯蒂的手,轉向麥柯斯。「她非常漂亮。」

麥柯斯點點頭。克里斯蒂咳了一聲。娜塔莉放開了她的手。

「麥柯斯,我有些好訊息要告訴你。」娜塔莉重新戴上墨鏡,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聘請了最好的葡萄酒工藝學家來看你的葡萄園。我正等他來電話確認,他想明天從波爾多過來。很幸運,我們能請到他,他幾乎從不來法國。」

娜塔莉繼續說下去之前,麥柯斯適當地表示了感謝。「我明天必須去馬賽,不過沒關係。回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餐,到時候你可以把事情全部告訴我。」她轉身朝克里斯蒂微笑,「如果你帶上你的小朋友,我可以和她練習英語。」她活潑地朝他們揮了揮手,「再見。」說完,她搖擺著走上街,高跟鞋敲擊著人行道。

克里斯蒂撥出一口氣,搖搖頭。「法國女人。她們總在挑逗別人。」

「調情,」麥柯斯說,「這是一種古老的法國習慣,像危險駕駛一樣。」

「是和我調情?我拼了命才把手掙脫出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呢?」

「有趣。我怎麼一點兒也沒想到呢。」麥柯斯若有所思地看著娜塔莉走向廣場,朝她的辦公室走去。

那天下午,麥柯斯帶克里斯蒂參觀了房子周圍的土地。前一天晚上的大爆發使他們面對彼此時更加放鬆。走在葡萄樹之間,他們不再鬥嘴,而是為葡萄酒工藝學家的來訪規劃一條路線。葡萄園是克里斯蒂熟悉的領域——照她自己的說法,她是在葡萄園長大的孩子。她用見多識廣的眼睛觀察葡萄樹,注意到沒有雜草,也沒有長黴。剪枝與栽培的方式和加利福尼亞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她告訴麥柯斯,納帕谷的葡萄樹修剪後會有一個收尾工作,通常每一排末尾都有一片玫瑰叢。

「我在勃艮第和波爾多的照片裡看到過,」麥柯斯說,「不過這裡的人似乎不喜歡裝飾。我猜在他們看來,你又不能喝玫瑰花蕾,為什麼花力氣種呢?」

「事實上,那不是用來裝飾的,而更像煤礦裡的金絲雀,是危險的預警,」克里斯蒂說,「如果有任何病害,玫瑰一般會比葡萄樹先得病。你可以得到預警,及早給它們治病。好主意,儘管是法國人先想出來的。」她歪著頭,看著麥柯斯,「另一方面,如果沒有美國,法國也不會有葡萄樹。」

「是因為那種蟲子,對吧?」

克里斯蒂點點頭。「葡萄根瘤蚜。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幾乎毀了法國的每一棵葡萄樹。後來他們發現一些美國葡萄樹對這種蟲子有抵抗力,於是帶回上百萬棵根莖,將歐洲的葡萄樹嫁接在上面。就是這樣。三十秒就能講完的現代葡萄樹的基本歷史。」

「這就是你在釀酒廠工作時給參觀者講的故事,是嗎?但是我好像記得那種蟲子起初是從美國來的。」

克里斯蒂露齒而笑:「我們不會涉及這部分。」

他們翻過牆,進入到莊園旁邊的一塊石頭地。麥柯斯踢了踢卵石,看看下面有沒有類似泥土的東西。「沒什麼值得留意的,是不是?我很驚訝,這樣的土質還能長出東西來。」

克里斯蒂沒有回應。她將墨鏡推到頭頂,在一排排葡萄樹之間坐下。她抬眼看著麥柯斯,手裡託著一小串萎縮的還未熟的葡萄,這些葡萄粒比火柴頭還小。「看看這個。」

他接過葡萄串,放在手裡掂了掂。

「注意到了嗎?」克里斯蒂問。她沒有等他回答就繼續說下去:「這不是自然掉落的,而是被剪下來的。看到莖稈上的斜切面了?那是修枝剪造成的。你瞧,這一排的小葡萄串都被剪下來了。」她站起來,從上方仔細地看著葡萄樹。「那邊也是。我敢打賭這整片地都是這樣。」

麥柯斯無法想象魯塞爾會花數小時剪下他辛苦栽培的葡萄,這講不通。「真是怪事,」他說,「我打賭他們在加州不這麼做。」

「他們當然會這麼做,」克里斯蒂說,「但不是每一個人,只有那些真正認真的傢伙才會。他們剪掉大概三株中的兩株,這樣剩下的那一株就能吸收全部營養,使葡萄更加濃縮,酒精含量更高。這叫作綠色採收。這個過程很慢,成本也高,因為沒法機器作業,但從理論上講,這樣會釀出更好的酒。這裡一定是葡萄園的一個特殊部分。你知道這裡種的是什麼葡萄嗎?」

麥柯斯聳聳肩。「今晚我會問問魯塞爾。明天可以詢問一下葡萄酒專家。看起來要賣掉酒窖裡那些可怕的東西還挺麻煩。」

克里斯蒂眺望葡萄園,思考著。「你知道嗎,這是個很棒的位置。方位正確,朝東;多石塊的地面傳熱較慢,對葡萄樹的根部更好;還有一個完美的斜坡可以排水。在這裡可以種出一些好葡萄。像這樣的地方在納帕谷是一筆小小的財富。」

「有多小?」

「嗯,給你一個大致的概念:幾年前,電影《教父》的導演科波拉以三十五萬美金一英畝的價錢買下了科恩酒廠。」

麥柯斯吹了聲口哨。

「是的,」克里斯蒂說,「很瘋狂。但葡萄酒行業就是那樣。你聽說過一種叫鷹鳴的酒嗎?不久前,在納帕葡萄酒拍賣會上,這種酒一瓶要價五十萬美元。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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