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陽光充足的早晨,帕絲帕多特夫人決定對付客廳,特別是裝飾在高高的拱頂上的蜘蛛網。因為恐高,她沒用摺梯,但她在裝備裡添了一個改良的帶伸縮把手的雞毛撣子,彌補了不足。她用拿長矛的架勢,掃下許多垂吊著的積滿灰塵的灰白細絲。這時候,她聽到有車停在了屋外。她停止拿著雞毛撣子到處戳刺,歪了歪腦袋。
「麥柯斯先生!麥柯斯先生!」她的尖叫聲在房間裡迴響,一直傳到走廊裡。
遠處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應答,接著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麥柯斯出現在門口,正往臉上塗剃鬚膏。「你還好吧,夫人?出什麼事了嗎?」
她用雞毛撣子指了指門外:「有一個人。」
「一個人?」
撣子又指了一次:「外面。我聽見有車。」
麥柯斯點點頭。聽她那驚慌失措的聲音,他還以為她遭遇了致命的家庭變故,或者至少見到了老鼠。但他漸漸發現,對帕絲帕多特夫人來說,生活中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充滿戲劇性。「別擔心,」他說,「我去看看是誰。」
汽車很小,沒有明顯特徵,裡面也沒有人。麥柯斯穿過庭院,來到房子的另一頭,在轉彎處撞上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他嚇了一跳,是一個女孩。
「哦!」她後退了一步,這才回過神來,「嘿。」她二十多歲,長相甜美,金髮碧眼,小麥色的皮膚。她的微笑洩露了她的國籍。那是唯一一個崇尚整齊潔白的牙齒的國家——美國。麥柯斯目瞪口呆地盯著她。
「你……會……講……英語嗎?」她說得很慢,發音極其清晰,通常人們只有對孩子和外國人說話時才這樣。
麥柯斯鎮定下來。「當然,」他說,「就像講母語一樣。」
女孩顯然鬆了口氣。「太好了。法語我大概只會這麼多。」她用手比畫了一個零,「也許你能幫我?我在找房子的主人?斯金納先生?」她的美式發音使每個句子聽起來都像問句。
「我就是。」
女孩笑著搖了搖頭。「這不可能,你在開玩笑。」
「為什麼不可能?」
「我覺得你不夠老,不夠資格。」
麥柯斯揉揉下巴,發現手指沾著泡沫。「啊,我剛才在刮臉。」他在短褲後面抹了抹手,「足夠老、夠資格做什麼?」
「斯金納先生是我爸爸。」
「亨利·斯金納?」
女孩點點頭。「你臉上還有一點。」她拍了拍臉頰,「就在那兒。」
麥柯斯擦臉的時候,他們默默地看著對方。「好點了?」
女孩將重心移到另一條腿上。「這有點讓人難為情,可是我開了很久的車,急需用一下衛生間。我能……」
「好的,當然,衛生間。」他領著女孩進門,指向樓梯,「左手第二間。門開著。」
帕絲帕多特夫人從客廳裡出來,看到女孩一步兩階地跨上樓梯,臉上滿是問號。她轉向麥柯斯。「怎麼了?」
「咖啡,」麥柯斯說,「我們需要來點咖啡。」
帕絲帕多特夫人覺得這是暫停打掃蜘蛛網,休息一會兒的好機會。她帶頭步入廚房,開始忙亂地擺弄水壺和咖啡壺,在桌上擺好三個茶杯和淺碟。「一個不速之客,」她說著頑皮地看了麥柯斯一眼,「也許是戀愛物件?」
「我從未見過她。」
帕絲帕多特夫人輕蔑地哼了一聲。憑她的經驗,年輕女子從不會偶然出現在年輕男子家中。總會有一段故事。她用沸水衝調磨碎的咖啡,不耐煩地等著陌生人回來。她感覺有秘密將要被揭穿。
談話的確如她所料,但是很可惜,他們講的是英語,一門帕斯帕多特夫人幾乎完全不能理解的語言。儘管如此,兩人談話時,她還是坐在桌邊,來回看著兩人,像觀看網球賽的觀眾。
「對了,」麥柯斯說,「先介紹一下。這是帕絲帕多特夫人。我叫麥柯斯。」
女孩從桌上探過身來握手。「克里斯蒂·羅伯茨。來自聖海倫娜,加州。」
這就解釋了她潔白的牙齒和棕色的皮膚,麥柯斯想。「這麼遠。是來度假嗎?」
「假期?不完全如此。嗯,這說來話長。」她將兩塊方糖放進杯子,一切攪拌咖啡,一邊理清思緒。「我是由母親撫養長大的。她很少說起爸爸的事情,可是她確實說過,當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他就出車禍死了。幾年以前她病了,去年去世了。是中風。」克里斯蒂搖搖頭,「你介意我吸根菸嗎?」
「請便。你是在法國,吸菸者的天堂。」麥柯斯取來一個古老的蘇伊士菸灰缸,推過桌面。克里斯蒂從包裡掏出一盒香菸,點燃一支。「愚蠢的習慣。我是加州唯一吸尼古丁而非毒品的人。」她向天花板吐出一口煙,「就是這樣。葬禮之後,我必須處理媽媽的所有檔案——銀行對賬單、保單,諸如此類。不管怎樣,我發現了這封信,是很久以前一個叫亨利的人寄來的,說他想念她,希望她到法國來,和他一起生活。信封裡還有一張很模糊的照片,嗯,我猜那就是他,坐在酒吧外的陽光裡。」
「真的嗎?你隨身帶著它嗎?」
「在車內的包裡。總之,我很好奇,開始在聖海倫娜四處打聽,詢問那些媽媽年輕時認識的人。原來這個亨利在加州待過一段時間,而且和媽媽,你知道,約會過。」她喝完咖啡,帕絲帕多特夫人又給她倒上一杯,她微笑著道謝。「我更加好奇了,於是我從薩克拉曼多弄到一份出生證明。上面有我父親的名字。」
「亨利·斯金納?」
她點點頭。「這就是我來這兒的原因。我覺得是時候見見我爸爸了。」她踩滅吸了一半的煙,聳了聳肩,「不過我猜我來遲了。」
麥柯斯搖搖頭。「恐怕是這樣。我非常抱歉。他上個月去世了。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這兒的?」
「我媽媽的一個老朋友在華盛頓工作,效力於國務院。他花了幾個星期調查這事,不過那些傢伙能查清任何事。」
麥柯斯搖著頭站起來。「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走到客廳,拿來那個銀質相框,拆掉底板,取出藏在裡面的第二張相片。相片因年代久遠而泛黃起皺。他將照片放在克里斯蒂面前。
她仔細看了好一會兒。「哇,這真詭異。」她抬頭看看他,又去看相片。「這是我母親。我猜這就是我父親。」
「我的伯父。」麥柯斯說。
帕絲帕多特夫人藉口收走咖啡杯,探過身子盯著相片看,這讓她更加受挫。「麥柯斯先生,」她說,「發生了什麼事?」
麥柯斯撓撓頭。「我還不確定。」他轉向克里斯蒂,開始講述他所知道的故事——他小時候常來老房子度假,伯父過世,伯父的遺囑。當他提到遺囑時,他想起娜塔莉·奧澤特說過的話。
他拿起舊相片,凝視著。「我的上帝,那件事我全忘了。我想……」他看向克里斯蒂,「聽著,我必須打一個電話。」
克里斯蒂笑了:「打吧。」
麥柯斯接通公證人辦公室,卻被秘書告知公證人奧澤特在巴黎,她要在那裡待上幾日。他放下電話,重重地坐回椅子裡。「問題是,」他對克里斯蒂說,「根據法國的繼承,你去世時是沒有選擇權的,你的財產必須先轉給你的近親——丈夫,妻子,孩子。亨利伯父立遺囑的時候,他以為我是他唯一健在的親人。他不知道有你。」麥柯斯皺了皺眉。「真奇怪,為什麼他不知道有你?」
「媽媽曾嫁給一個叫史蒂夫·羅伯茨的人,可是結局並不好。我想,在那之後她覺得她不能……你知道,帶著一個意外的包袱回到你伯父身邊。或許她不愛他了。誰知道呢?」
麥柯斯看了一眼手錶——英國人喝當天第一杯酒時必然會做這個動作——起身去拿杯子,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玫瑰紅酒。「你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給公證處吧?如果你是亨利伯父的女兒,那他的遺囑可能會失效。」他倒上一杯酒,遞給克里斯蒂,「這意味著在法律上房產歸你所有。」
「那可真瘋狂。」克里斯蒂笑起來,「真夠瘋狂的。」她啜了一小口酒,含了一會兒,再嚥下去,「嘿,很好喝。又香又幹。是什麼兌成的?格連納什和西拉嗎?」她伸手去拿酒瓶,看看標籤,「相比之下,我們的仙粉黛簡直就是止咳糖漿。」
「你懂一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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