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在納帕谷長大,現在在一個釀酒廠的公關部工作。我負責葡萄酒觀光。」
麥柯斯點點頭,思緒遊蕩到了別處。儘管女孩不相信,但他剛才對她說的話很可能成真。根據法國法律,私生女的繼承權很有可能優先於法定的侄子。正當他開始小心翼翼地融入葡萄種植人的生活時,他的未來突然變得難以捉摸。他無法忽視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也不會自行消失。這裡究竟有沒有他的未來?
「你看,我們要解決這件事情。」他站起來,走到櫃子的抽屜前,抽出一本黃頁,迅速翻閱起來,「最好在事情變得更復雜以前解決它。」
克里斯蒂看著他,面帶困惑的微笑。「我不明白。你在做什麼?」
「我認為我們應該諮詢一下法律人士的意見。」麥柯斯找到了他要找的,伸手去拿電話。
「哦,拜託。你真認為……」
「我是認真的。你對律師有成見嗎?」
「難道會有人沒有嗎?」
麥柯斯按下號碼時,帕絲帕多特夫人瞪圓了眼睛,因聽不懂英語而產生的挫敗感令她快要爆炸了。她看著克里斯蒂,聳聳肩。克里斯蒂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也聳聳肩作為回應。她們等著麥柯斯打完電話。
「好的。我們兩點鐘約在艾克斯。」
午餐是在廚房裡用麵包、乳酪和沙拉隨便解決的。麥柯斯心不在焉,腦袋裡塞滿令人沮喪的可能性:失去房子,不得不回倫敦找工作,湊錢還給查理。克里斯蒂有點茫然地思索著,因再也無法見到父親而傷心。帕絲帕多特夫人已經放棄與聽不懂的語言做鬥爭,她回家了,許諾下午會回來繼續和蜘蛛網作戰。
克里斯蒂開啟車門,上車前遲疑了一下:「麥柯斯,我們真的需要這麼做嗎?」
麥柯斯越過車頂看著她:「我需要。我不能在不知道房子歸屬的情況下就這麼住著。假如你做了什麼傻事,比如嫁給一個法國人。你可能會想住在這兒。」
她搖搖頭:「這不在我的計劃裡。」
「你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計劃總會變。」
駕車向南開往艾克斯的途中,兩人不願談及各自的真實想法,對話只限於個人感情色彩不濃的安全話題。他們比較彼此的工作時間表,麥柯斯在都市,克里斯蒂在釀酒廠。他們一同讚歎駕車途經的壯觀的鄉村景色:像納帕一樣,不過比納帕有更多綠色,不知何故看起來也更古老。等他們在艾克斯找到停車位時,他們開始覺得,在這種奇妙的情況下,彼此的關係已經很輕鬆了。
阿伯塔廣場是艾克斯最吸引人的角落之一。這是一個建於十八世紀的鋪滿鵝卵石的小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泉。噴泉後面的宮殿成為商務樓,很大一部分被中規中矩的辦公室接管,辦公室內坐滿謹言慎行的法律人士。麥柯斯在黃頁提供的大量選擇裡隨意選中的律師鮑斯克先生佔據了一幢儲存完好的建築的底層。他的銘牌在陽光下閃著光。
秘書請克里斯蒂和麥柯斯在兩把硬椅子上落座,然後去通知律師。五分鐘過去了,然後是十分鐘。最後,又過了很長時間,長到足以證明這位先生是個很重要的人,秘書終於重新出現,領他們走進他的辦公室。
這是個比例優美的大房間,高高的天花板,高大的窗戶,造型精緻的角線。然而這房間被現代辦公傢俱褻瀆了,那些傢俱常出現在整批購買有折扣的目錄裡。鮑斯克先生從人造紅木桌子後面站起來,示意他們坐下。他是一個粗短身材,衣服皺皺巴巴的人,他的襯衫袖口推到手肘上面,頭髮梳向一邊,他的眼鏡用繩子繫著懸掛在脖子上,一支雪茄在他的指間燃著。他笑容愉悅地看著他們。「那麼?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
麥柯斯講述他和克里斯蒂發現他們所身處的奇怪處境,鮑斯克記著筆記,偶爾打斷他,低聲問幾個問題。克里斯蒂只見識過加利福尼亞風格的律師,著裝刺目,咄咄逼人。鮑斯克看起來很舒服,富有同情心,儘管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他對工作量和收益有著律師的直覺,這從他聽完麥柯斯講述後說的第一句話中表露無餘。
他從鼻子上摘下眼鏡,慢慢將椅子轉向另一側。「這是一個灰色地帶。」他說。
麥柯斯對法律知之甚少,但是他有足夠的經驗,清楚一旦涉及無法估計的法律灰色地帶,賬單肯定更加可觀。律師接下來的話證實了這一點。
「問題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鮑斯克又點燃雪茄,拂去落在領帶上的菸灰。「你必須依據先例。但這種情況可能沒有先例。」他觀察麥柯斯對這一讓人高興的訊息的反應。「這意味著要諮詢最高司法機關。」
麥柯斯為克里斯蒂翻譯:「他說可能會很複雜。」
「哦,是啊,」她說,「為什麼我一點兒都不驚訝呢?麥柯斯,我們不需要這麼做。」
麥柯斯聳聳肩。「我們都到這裡了,不如聽聽他還會說什麼。」
鮑斯克緩慢地旋轉椅子,等他們說完。「接下來的問題是證實這位小姐的確是斯金納先生的女兒。私生女也是女兒。如今有dna,人們都記得幾年前伊夫·蒙當sup(伊夫·蒙當(1921-),法國著名演員,歌手。)/sup的孩子那件事。不過再強調一次,這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斯金納先生的遺體在墓地裡,啟墓是極其敏感的事情,需要許多不同權威部門的許可。」接著他滿足地說道,「可能會遇到棘手的難題,相當棘手。但這是一個很吸引人的案子,我很高興能接手。」
麥柯斯再次轉向克里斯蒂:「問題更加複雜了。我想我最好稍後再告訴你詳情。」
克里斯蒂轉了轉眼珠,掏出煙。
鮑斯克來回看著他們倆,不知道誰會成為他的客戶。他希望是會說法語的那個。另一方面,那個女孩非常漂亮,而且年輕人告訴過他,美國人都極其有錢。他決定提出一個很有建設性的建議。「為了維護你們的利益,」他說,「明智的做法是雙方對房產都保持在場,問題就解決了。不在場可能被解釋成放棄合法權利。法國的法律有時會玩這些花招。」
麥柯斯消化著這些話,沉默片刻。「讓我把這句話弄明白,」他說,「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住在一起,對嗎?」
律師點點頭。「在同一個屋簷下,是的。但不是戀愛關係。除非,當然……」他看看麥柯斯,又看看克里斯蒂,跳動的眉毛暗示著各種令人欣喜的可能性。
「他說什麼?」克里斯蒂問。
「等會兒告訴你。」麥柯斯說。
會面以鮑斯克答應著手調查告終。但他告訴麥柯斯,這些事要從容進行,他們一定要耐心。他目送他們走出前門,走進陽光燦爛的廣場,為一塊即將到來的肥肉暗自搓了搓雙手。
克里斯蒂長呼一口氣。「好了。都解決了嗎?」
「不完全是。我想一杯啤酒能幫我說清楚情況。你不太喜歡律師,是嗎?」
「我曾和一個律師生活過。」
他們默默沿著拿撒勒街往前走,來到米拉波林蔭道,在雙馬卡龍咖啡館的露臺上找到最後一張空桌子,坐了下來。克里斯蒂看著周圍的人群,大部分人都在研究地圖和旅行指南,許多美國避暑客戴著清一色的棒球帽,穿著鬆垮垮的多口袋短褲,腳上是黑色編織涼鞋。她轉向麥柯斯,咧嘴一笑。「那個戴貝雷帽、拉手風琴的傢伙在哪兒?」
侍者冷漠而不耐煩地把兩瓶啤酒放到桌上,然後等著他們給小費,眼睛盯著遠處的什麼東西,也許是他的退休生活。他低頭瞥了一眼得到的小費,微微歪了歪腦袋錶示感謝,然後步履平穩地離開了,簡直像隔壁桌吃的法式薄餅一樣平。
麥柯斯開始解釋剛才律師的話,他能感覺到克里斯蒂在努力表現出對先例和司法諮詢的興趣。當他講到啟墓和dna檢測時,她打了個哆嗦,搖搖頭。
「瞧,」麥柯斯說,「我只不過是複述他的話。」他還想繼續說下去,克里斯蒂伸手製止了他。
「談話快結束的時候,」她說,「他看著我們兩個人,眉毛跳來跳去,那是什麼意思?」
「問得好。我正準備說呢。嗯,他暗示——不,他建議,只是從法律層面,你明白——你應該,就像他說的,‘保持在場’。」
「保持在場?」
「是的。在房子裡。」
「和你?」
「嗯,是的。我是說,顯然我也需要保持在場。直到這件事完全解決。」
「麥柯斯,我今天早晨才見到你,對你並不瞭解。現在你建議我和你住在一起?」
她鄭重其事得有些過分,看起來有些滑稽,藍眼睛大睜著,充滿憂慮。年輕美國女子第一次與邪惡的歐洲人面對面時常會有這種典型反應。麥柯斯決定不跟她較真。實在太怪了。
「那是個大房子,」他說,「我們每人可以有三間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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