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先生第三次遊覽波爾多了,他發現這個城市越來越令人愜意。前兩次遊覽中,他尤其被十八世紀建築的高雅和人性化打動。與他的出生地香港的玻璃鐵塔相比,這些建築真是別開生面。他欽羨那些建築景觀——交易所廣場,康孔斯廣場、大劇院、噴泉和雕像。他還喜歡寬闊的加龍河,喜歡那緩緩流動的寧靜河面。另外,他告訴自己,在一個人的生命中總有個地方是用來消遣的,陳先生開始感激波爾多那些鮮為人知的魅力,比如遊走在老城的小街上,穿得異常迷人的年輕女子。事實上,他正考慮將遊覽增為一年兩次。
他天生喜歡收集各種資訊。在做準備工作時,他發現了許多事情。波爾多是法國第一個打網球的地方。法國小說家弗朗索瓦·莫里亞克發明了「軟木塞貴族」一詞,來指代那群混雜著法國、英國、愛爾蘭、德國和瑞士人的葡萄酒顯貴,那些人最初的酒窖建在夏爾特龍河畔附近。
此處,在拉蒙奈特街與夏爾特龍河畔相接的地方,陳先生準備下車。散散步,呼吸一下河邊涼爽的空氣,可以讓他理清思路,應付一天的事務。他已和銀行達成協議,還小心地給了客戶一些暗示。餘下的就是期望今年的價格不要太高。
他繞過碼頭,走上澤維爾·阿諾桑林蔭道。這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兩邊是樹木和雅緻的房子。他看見其他人陸續到達了,於是加快步伐,加入其中,走進一扇沒有銘牌的大門。
在門廳肅穆的昏暗之中,一小群亞裔商人,身著保守的深色西裝,繫著做生意時的樸實領帶,正和東道主握手致意,交換名片。主人是一個高大的法國人,穿著做工精良的粗花呢衣服,這樣的衣服只可能出自倫敦裁縫之手。他們的通用語是帶各式口音的英語,共同的興趣是葡萄酒。
「這可不是一次普通的品酒會,」法國人說,「實際上,你們已經注意到不尋常之處了。」他停頓一下,將一縷泛灰的頭髮拂到後面,那是再次鞠躬時落到前額的。「一般來說,真正的波爾多葡萄酒,品酒會都是在原產地的葡萄園舉行。今天的情況絕無僅有,請允許我這麼說因為葡萄園太小,無法提供舒適的待客環境,或者說,沒有任何待客設施。那裡有的,只是葡萄,上好的葡萄。」他看著周圍一張張專注的臉,搖了搖頭,「我們連小型酒莊都沒有,也沒打算建。土地太珍貴了,不能浪費在房產上。這就是在波爾多這裡舉辦品酒會的原因。」
商人們紛紛點頭,深色腦袋整齊得像一個人。
「現在,先生們,請跟我來。」他引著大家往下走,來到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裡掛滿了神情嚴肅的男人們的畫像,他們都留著十九世紀流行的華麗鬍鬚,遮住半張臉。法國人向那些油畫揮了揮指甲整齊的手。「這些都是可敬的前輩們。」他說。聽到那群人隨聲附和,他臉上浮起一絲微笑。
他們走進品酒室,房間又小又暗,中間放著一張長長的桃花芯木桌子。一段擦拭光潔的桌面上,擺放著一排排亮閃閃的玻璃杯,銀燭臺上的蠟燭已經點亮了,三個沒有標籤的酒瓶已經開啟,每一個都用白粉筆潦草地寫著象形文字一樣的符號。華美的銅質吐酒桶放在桌子兩端,是為稍後的吐酒儀式預備的。
法國人理了理已經很完美的襯衫袖口,抱起胳膊,微微皺眉,以示他要說的話很重要。「正如大家所知,這是一個憑請柬才能入席的品酒會,僅限最高水準的國際買家,精英們。」房間裡,人們享受著這句恭維。「換句話說,僅限於那些能夠欣賞這種出色葡萄酒的非凡品質的人。」
如同預演過一樣,隨著法國人的介紹,買家的目光轉向桌上的三瓶酒。「我們的葡萄園極小,一年只能生產六百箱葡萄酒。六百箱,我的朋友們。」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剪報,「還不及加利福尼亞的嘉露酒莊一個上午的產量。現在他們收購了馬提尼釀酒廠。」他舉起剪報,「我們的產量可能還比不上他們早餐前產的。我們提供的僅僅是葡萄酒產業中的滄海一粟。你們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們不能把它浪費在業餘愛好者和飢渴的記者身上了吧。」
買家們再次頷首微笑,為躋身這樣一個精英聚會而欣喜。其中一人舉起手。「現在的嘉露產量怎麼樣?你有統計數字嗎?」
法國人查閱了那張剪報。「大約六百萬箱一年。」
「啊,這麼多。」
法國人接著說道:「我們有兩個難題。第一個難題,我已經解釋過,我們沒有酒莊,所以我們的葡萄酒不能獲得一個響亮的名號。我們將它叫作‘遺失之地’,意思是荒蕪的地方。一個世代以前,我的家族承襲了當地葡萄園的古老名號,使其免遭遺忘。他們對於土地的忠誠,以及多年來照料葡萄園的辛勞,如今已經得到認可。葡萄酒很出色。但是,這給我們帶來了第二個難題。」
他攤開兩隻手,粗花呢西裝下的肩膀緩慢地聳了聳。「產量不夠。在豐年,能產出六百箱。當你將高品質和產量不足結合起來,只能得出一個可悲的事實,價格必然上漲。幸運的是,我們還沒有達到六位數,請注意,是美元價格。幾年前,一瓶一七八七年的瑪格斯紅葡萄酒就可以賣到這個價錢。可是今年葡萄酒的價格將——我該怎麼說呢——貴得驚人。大約四萬美元一箱。」他又聳聳肩,像一個遭遇不幸又無力改變的人,「無論如何,我們法國人常說,好酒好價。」
呼吸聲清晰可聞。他試圖表現的幽默對買家們不起作用。這些都是精於算計的人。
「在你們估算報價的時候,我的朋友,想一想柏圖斯。想一想拉圖,再想想拉菲。這些酒的收益勝過股市,特別是現在。他們不僅是一瓶瓶液體,還是榮耀的象徵,是投資。」
提到這個令人興奮的詞,房間裡的氣氛活躍起來,買家們看著法國人走到桌邊,又一次理了理袖口,拿起一瓶酒。他往杯子裡倒了一點,迎著燭光檢視色澤。他緩緩點頭表示滿意,接著低下頭,搖晃杯子,舉到鼻子下,閉上眼睛,深深吸氣。「真香。」他低語,聲音剛剛能被聽到。買家們保持著適度恭敬的沉默,像是在觀察一個沉湎於祈禱的人。
「好的。」法國人的祈禱中止了,開始倒酒,同時開始說教,每個酒杯只倒了一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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