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期天的早晨與平日的感覺有所不同。比平常要更靜一些,彷彿鄉村本身也在休假。麥柯斯跑步時沒看到一個人。他四處張望,路上看不到車,地平線上沒有拖拉機,葡萄園中也沒有人影,一切都沐浴在陽光中,寂靜無聲。今天,帕絲帕多特夫人指揮的家務交響曲也沒有機會破壞家中的安寧。

麥柯斯開啟廚房的一扇窗,把一隻憤憤不平的鴿子趕出去,聽到遠處教堂的鐘聲緩緩敲響,召集村民去做彌撒,督促他們在放縱地大嚼週日午餐之前進行一次虔誠的禱告。他記得曾經讀過一篇文章,稱天主教徒比新教徒吃得更好、更豐富,因為他們可以為任何在餐桌上的暴飲暴食懺悔,釋放他們的內疚。他看看冰箱裡面,發現找不到能引起食慾的東西,最後勉強湊合吃了一碗奶油咖啡。

廚房裡有帕絲帕多特夫人打掃過的痕跡,整齊潔淨,散發著蠟光劑和薰衣草精油的味道。她擦淨了老式木桌,使它重新煥發光澤。桌子中央放著一碗暗粉色的玫瑰,是從庭院的灌木叢剪下來的。麥柯斯心想,下星期一定得和她談一談薪水。只要每天清晨能在如此清潔芳香的環境裡享受咖啡,無論她要求多少都是值得的。

麥柯斯將自己也收拾得優雅而芳香,為與娜塔莉·奧澤特的出行做好準備。他格外仔細地颳了鬍子,穿上深藍色棉布褲子和一件依舊體面的絲質舊襯衫,這是很久以前一個女友在聖誕節送他的。出門前,他在門廳的鏡子裡瞥見自己的形象,看到那屬於倫敦的蒼白膚色開始曬成一種咖啡色。雖然只限於臉和前臂,但這是一個開始。他將鑰匙留在那盆天竺葵下面,吹著口哨開車離去。

娜塔莉的房子是所有遠距離上下班的人所向往的,和她的辦公室只差兩個門牌號。一輛光潔的黑色敞篷標緻305,車頭向下停在門口的斜坡上。房門半開著。不管新聞記者如何喜歡在報紙上鼓吹犯罪統計數字明顯上升,聖龐斯的居民都無動於衷。

麥柯斯提起沉重的青銅門環,試探性地叩了兩下。

「是誰?」聲音穿過電吹風的嗡嗡聲,從樓上傳來。

「娜塔莉,是我。麥柯斯。」

「你總是早到嗎?」

「我向母親保證過,和公證人見面絕不遲到,尤其是開敞篷車的公證人。」

電吹風停了下來。「請進。我馬上就下來。」

麥柯斯穿過很窄的走廊,走進一個l形房間,客廳和廚房被一個鍍鋅檯面的老式吧檯隔開。皮質長沙發靠背上搭著絲綢披肩,兩把扶手椅圍在茶几周圍,茶几上堆滿書。瓷磚地面上鋪著漂亮的東方地毯,顏色因歲月而變得柔和暗淡,一面十九世紀普羅旺斯式大鏡子,嵌在巨大的鍍金石膏框內,懸掛在壁爐上方。鏡子裡映照出壁爐臺上的一瓶百合。一組拉蒂格sup(雅克斯·亨利·拉蒂格(1894-1986),法國攝影師、畫家。)/sup的照片裝飾著一面牆,麥柯斯注意到照片上都有簽名。每一件物品都無聲地展現了高雅的品位,以及殷實的家境。

麥柯斯坐在長沙發邊緣,翻看茶几上的書。多半是關於藝術或攝影的,從卡耶博特和博泰羅到阿熱特和厄威特sup(埃利奧特·厄威特(1928-),法國攝影師。)/sup,不過有一摞看起來是關於酒的,關於依甘葡萄酒、勃艮第葡萄酒以及傳奇的香檳。在這摞書頂上,是一冊舊的《波爾多地區城堡佳釀》。

麥柯斯拿起這本書。書有一點泛黃,但仍然賞心悅目。他匆匆翻閱起來。如果這本書還能買到,他想他會買一本給查理。查理可是會鑑別上等葡萄酒混合物的人,而且認為這是房地產最值得擁有的犒賞。麥柯斯想起他們在倫敦分享的那瓶好酒,翻到索引頁,查詢利奧維爾-巴頓莊園。

隨著書頁一頁頁翻動,一個書籤落到地上。麥柯斯拾起來,發現是個葡萄酒標籤,是他從未聽說過的上百種酒之一。他喜歡標籤樸素的設計,以及印製標籤的乳白色厚紙。簡潔講究,不過分時尚。正是那種他會選為自家葡萄酒標籤的酒標,如果他的葡萄園能釀出能喝的酒的話。他聽到娜塔莉從樓梯下來,把標籤放回去,將書擺回原位,起身去迎接她。

她把公證人制服留在壁櫥裡,穿著貼身的白褲子和黑上衣,露著兩隻胳膊。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她的紅銅色頭髮泛著光澤。麥柯斯正要去握手,她探身過來親吻他的兩頰,這令麥柯斯十分驚訝。她的香味溫暖濃郁,這個早晨開始變得美好。

「好的,」她說,「你準備好尋寶了嗎?」

「聽起來很有趣。合法嗎?」

娜塔莉笑起來:「意思是去尋找古玩,淘便宜貨。」她拿起一個很大的單肩皮包。「不過你今天找不到任何便宜貨。坐我的車吧。我喜歡開車。」

而麥柯斯一直要擁有一個漂亮的私人司機,這是他夢想當上主管以後的幻想之一。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一隻腳用力踩在車底盤上,尋找想象中的剎車。娜塔莉開車是典型的法國作派——車速快,沒有耐心,不斷測試安全性的極限,傲慢地無視兩手握方向盤的優勢。這並不是說她沒握方向盤的那隻手無事可做。不換擋的時候,那隻手忙著將閃亮的頭髮攏到後面,調整墨鏡,或在談話中加入一些手勢,強調某個觀點。

隨著數公里飛馳而過,她講述了索格島如何從一個冷清的小鎮,一個只有星期天上午營業的小古玩市場,發展成國際知名的古董中心。「現在他們全都來這裡,」她說,「來自紐約、加利福尼亞、倫敦、慕尼黑和巴黎的商人、裝潢設計師和他們聰明的客戶,他們在阿爾比耶也有房子……」她停下話頭,做了一個特別不明智的提速,超過前面那輛急轉彎的車,勉強避開一個迎面而來的騎車人。她看了麥柯斯一眼,咧嘴笑了。「現在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我們快到了。」

麥柯斯無聲地祈禱,感謝守護神庇護極度驚慌的乘客,當汽車速度減緩,他開始放鬆下來。車慢慢移動,在河邊尋找停車位。娜塔莉看到一對夫妻把一大幅色彩陰沉的宗教畫裝進一輛沃爾沃,他們打了個手勢表示即將離開。她停下車,迫使後面的車往後退,立刻引發了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那聲音中的怒意越來越強。娜塔莉不理會這些噪音,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移入沃爾沃留下的空車位,然後揮手示意後面的車往前開,末了,還打了個響指,作為被冒犯的回敬。那個司機加速駛過,不甘示弱地還了她一個響指。

麥柯斯下了車,伸伸懶腰:「星期天一直都這樣嗎?」

娜塔莉點點頭:「冬天會安靜一些,但也差不多。購物可沒有淡季。」

他們走向一排小攤,舊貨商們已經擺出了這個星期的名貴文物——舊亞麻布,陶器,破爛的海報,咖啡館的菸灰缸,只剩一條腿的椅子,業餘畫作,上百件年代久遠的傢什。「這邊主要是針對遊客的,」娜塔莉說,「那些想買點紀念品帶回家的人。那邊,街道的另一邊,有一些正經商人。其他的在更遠的舊車站。我們從他們開始吧。」她拉著麥柯斯的手臂,領著他走上河面上一座窄窄的橋。「但是首先,要來杯咖啡。如果喝不到咖啡,我會變成一個壞脾氣的女人。」

河岸的另一邊雜亂無章地擺著更多攤位,滿是乾酪和鮮花,橄欖油和藥草,便宜的衣服,結實的粉色胸罩和緊身胸衣,那些款式好像只有法國鄉村市場才看得到。麥柯斯沒有說話,感受著這色彩、氣味和人群快樂的推撞,享受著娜塔莉輕握著他的手臂領路。

他們在可以俯視河面的咖啡館找到一張桌子,點了兩大杯奶泡咖啡。娜塔莉雙手抓住杯子,貪婪地喝了一大口,然後靠在椅背上滿意地舒了口氣。「那麼,趁我還沒忘。」她開始翻遍她的包,「午餐。」

麥柯斯皺眉看著她。她不像那種會帶三明治的女孩。不過,就像亨利伯父過去常說的那樣,法國人是食慾的奴隸,你永遠猜不到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娜塔莉抬眼看到他滿臉疑惑,她從包裡掏出手機。「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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