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是這個年份的酒的第一場品酒會,而你們,來自亞洲的朋友,是第一批客人。下星期,我們的美國朋友會到這兒來,接著是我們的德國朋友。」他嘆了口氣,「希望有足夠的酒給各位品嚐。我不想讓真正的鑑賞家失望。」

這群人沒有覺察到,又有一個人悄悄走進了品酒室。一個年輕苗條的金髮女子,身著剪裁講究的灰色外套,幸而下面配了一條短得讓人窒息的裙子,使她沒有顯得過分嚴肅。

「啊,」法國人一邊倒酒,一邊抬眼說道,「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我的助理,薩莉斯小姐。」大家迅速轉過頭,接著再次轉頭去看那雙腿。「或許,我親愛的,你能幫我把那些酒杯分發出去。」

買家們聚在桌子周圍取杯子,小心翼翼地像品酒師那樣握杯,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握住酒杯柄。他們就像一個整齊劃一的團隊,品酒儀式的動作演練得同步一致,他們搖晃葡萄酒杯,舉起杯子對著燭光,虔敬地檢視色澤。

「比一般波爾多葡萄酒的顏色要深一些。」一個買家宣稱。

法國人微笑道:「您的眼光真是銳利,陳先生。這酒更為醇厚,像一顆深紅色的寶石。它不是羊毛,而是天鵝絨。」

陳先生將這個比喻儲存到記憶裡,以備日後的不時之需。他那些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客戶總是被這類言辭打動,越有格言意味越好。

「是時候讓你們的鼻子派上用場了,先生們。」法國人先做示範,低下頭,鼻子停在杯子上方,房間裡寂靜無聲,只有酒香被吸入二十個感受香氣的鼻孔裡的聲音。接著,大家先是試探性地表達自己的意見,然後越說越自信,說話的人分別帶有香港、東京、首爾和上海的口音。有人提到了紫羅蘭,有人提到了香草。一個比其他人更富想象力的坦率的人,咕噥了一句「溼漉漉的狗」,讓法國人的眉毛瞬間揚得老高。

但這只不過是品嚐的序曲。一旦酒入口中,他們就反覆品味,讓酒在舌頭周圍流動,滋潤臼齒,充分接觸味蕾,然後再吐到吐酒桶裡。薩莉斯小姐在桌子後面等著,為吐酒技術不那麼嫻熟的人提供亞麻餐巾。

一個人如何形容難以表述的感受呢?買家們都已品過酒了,正竭盡所能地做出評論,甚至用到了皮革和巧克力,鉛筆刀和覆盆子,複雜和深厚,脊骨、肌肉和山楂花這些詞。他們幾乎提及了每樣東西,除了葡萄。人們在提供的便箋上潦草地記下感受。來自上海的買家,明顯是一位對朝代感興趣的先生,表示這酒的口感比起明朝來,無疑更接近唐朝。自始至終,法國人只是點頭微笑,讚美他的賓客味覺敏銳、品評貼切。

過了一陣子,當他斷定時機成熟,漱酒和吐酒進行得差不多了,便朝薩莉斯小姐做了個不顯眼的手勢。

她將餐巾放到一邊,拿起一個黑色鱷魚皮封面的愛馬仕大記事本,和一支用來簽署國際條約的萬寶龍鋼筆,開始在房間裡走動。她像一條訓練有素的牧羊犬,將買家們分開,一個接一個地帶離桌子。在房間大小允許的條件下,他們能儘可能保密地寫下訂購條款。

鋼筆的筆帽蓋上了,記事本也合上了,這對於法國人來說是一個訊號。許多人輕拍他的肩膀,和他擁抱。他引他們走出房間,穿過走廊,在門廳裡道別。

「恭喜你們做出了明智的決定,」他說,「我知道,你們不會後悔的。訂單很快就會發貨。」他舉起一隻手,輕敲著鼻子,「或許我可以提一點建議。首先,這酒只提供給你們最信任的客戶,就是那些買了酒自己喝的真正的酒客。公開宣傳會毀掉我們建立起來的密切關係。其次,我會建議你們保留幾箱備用。」他向他的潛在合作伙伴們微笑,「價格總是會上漲的。」聽了這番令人安心的話,這群人向他點頭致意,握手道別,排著隊走出門,走進街上明亮的陽光裡。

法國人急忙趕回品酒室,看見薩莉斯小姐坐在桌邊,留著金髮的頭垂在記事本和計算器上方。他走到她身後,開始為她按摩肩膀。「怎麼樣,寶貝?成績如何?」

「陳訂了六箱,清水訂了十二箱,鄧訂了四箱,裕美八箱,渡邊和潤髮……」

「總數是……」

薩莉斯小姐用塗著深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最後按了一下計算器。「總計四十一箱。剛過五十萬美元。」

法國人露出微笑,看了一眼手錶。「上午的成績不錯。我想我們已將午飯錢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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