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嗯,我現在在園子裡,瞭解葡萄的情況。接下來要收拾庭院。然後可能會去下面的村子裡吃午餐。並不怎麼忙。」

「麥柯斯?」查理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跟我說實話。那邊真的很好嗎?」

麥柯斯從葡萄園放眼望去,眺望著呂貝隆和廣闊的藍天,想到不用穿西裝,沒有會議和辦公室的鉤心鬥角,沒有交通堵塞和空氣汙染。「是的,」他說,「真的很好。」

「走運的臭小子。」

上午餘下來的時間,麥柯斯開始整理倉庫裡的物品,清通水池內堵住的排水溝,還列了一張必需品清單,上面寫著恢復庭院以往面貌所需的物品:除草劑,一貨車碎石(他記得叫作細米粒),修枝剪,一把耙子。他從未擁有過一幢房子,更別提巨大的鄉間別墅了,他發現自己很喜歡簡單而陌生的雜務。他的雙手在清理排水溝時弄髒了,現在聞起來有股古老池塘生物的味道。他在將落在地上的樹枝拖進倉庫當柴火時,雙手又磨得快起泡,於是他又在清單上加了一把鋸子。

「哎喲!這麼大的太陽,你不戴帽子怎麼受得了?」帕絲帕多特夫人從廚房裡出來時,搖著手指問道,「你想把腦袋烤焦嗎?」

這天上午第二次,他覺得像一個內疚的小學生。他在清單上加上一頂帽子。

中午,帕絲帕多特夫人去吃午飯了。不過,她離開前叫麥柯斯到房裡檢查她勞作的成效。她展示閃閃發光的爐子、光亮的平底銅鍋,以及擦洗得纖塵不染的石頭地面,他發出讚美和感激的聲音。至少在他看來,廚房徹底改頭換面了。

「你一個上午就幹了一大堆活,」他說,「太厲害了。」

帕絲帕多特夫人先炫耀了一會兒,然後略微謙虛地說:「咳。這只是個開始。至少你可以在這兒吃飯而不用擔心食物中毒。」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嚴厲,帶著責備。「前提是你有任何食物。這裡的吃的還喂不飽一隻老鼠。只有一塊不新鮮的硬麵包。你午飯怎麼辦?」

「哦,我想我會去村裡的咖啡館,來份煎牛排之類的東西。」

那個帶著告誡的手指又出現了。「當心。他們說牛排是牛肉,其實都是馬肉。你最好來個煎蛋卷。」說完這些,又保證自己下午會回來,帕絲帕多特夫人這才駕車離去。

麥柯斯把自己收拾乾淨,將前門鑰匙留在庭院裡一盆天竺葵下面,駕車向村莊開去。途中,對一頓更有分量的午餐的渴望,取代了吃煎蛋卷的想法。他發現普羅旺斯永遠讓他感到飢腸轆轆。他決定去範妮的店。

但是他吃不成了。範妮感到非常抱歉,抱著他的胳膊,凝視著他的眼睛,再三強調她有多遺憾。可今天是星期六,又正好是在一年的這個時間,整個餐廳都被婚宴預訂了。麥柯斯失望地去了咖啡館。

事實證明,煎蛋卷很出色,量足又鬆軟。沙拉很新鮮,賞心悅目。桃紅葡萄酒涼爽而清新。從咖啡館外面的座位上,能清楚看到廣場另一邊正在進行的慶祝儀式。

有些人從小就聽慣了杜撰的巴黎人的故事,以為矜持冷漠的巴黎人代表了所有法國人。如果他們有機會到法國鄉村遊覽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範妮小舍的露臺上大多是年輕人,夾雜著三三兩兩的孩童和老人。聽上去所有人都在開懷暢飲。從廣場那邊傳來一陣陣爆笑聲、隻言片語的祝詞、掌聲,以及演唱《玫瑰人生》的顫抖聲音。這首歌是一個老者以獨唱開始的。他站著,一隻手搭在新娘肩上,當其他賓客端著香檳加入進來時,就用另一隻手指揮著他們。

麥柯斯坐在那兒,面對一杯濃咖啡和一杯卡爾瓦多斯蘋果酒,感覺幸福像鎮靜劑一樣在身上蔓延開來。他還沒有機會體驗孤獨的滋味,大概它會適時到來吧。但是此刻,太陽高懸在藍天上,胃裡很充實,想著明天要和娜塔莉·奧澤特一起出行,他覺得事事稱心如意。他把臉斜向太陽,閉上眼睛擋住強光,決定屈服於睡意打個小盹。

一陣嘈雜的喇叭聲將他驚醒。廣場擠滿了汽車,每輛車都按照習俗,應景地做了裝飾。一條條白色、藍色、或粉色的薄紗系在收音機天線和後視鏡上。甚至有一輛車的司機的墨鏡也綁上了薄紗。必不可少的喇叭聲使下午的寧靜變成一片喧鬧。繞著廣場勝利地巡迴一圈後,吵鬧的車隊又伴著震耳欲聾的聲音,向著蜜月之旅駛去。

麥柯斯揉揉眼睛,感覺眼皮曬得微微疼痛。村莊的住戶拉下百葉窗,準備午睡,廣場恢復了寂靜和空曠。

回到房子裡,他發現帕絲帕多特夫人已經來了,吸塵器正嗡嗡作響。他讓她留下繼續工作,自己則在倉庫裡度過下午的剩餘時間,試著重新整理肥料袋、油桶,以及丟在爛泥地面上的舊拖拉機輪胎。這是個繁重而骯髒的工作,他一直忙到七點,幾年來頭一次感到這麼疲憊,運動給肌肉帶來一種舒適的痠痛。他拿著一杯酒,坐在水池邊的矮牆上,看著太陽緩緩沉入西方的地平線,將天空染成如絢麗篝火粉般的紫色。

麥柯斯困得連吃飯也顧不上,好好洗了個熱水澡,接著立刻進入了無知無覺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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