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塞爾往盤子裡添了一勺辣味燉菜,並沒有中斷他令人沮喪的預測。「……說不定他會把房子改造成那種旅店……」
「什麼旅店?」
「你知道,就是那種故作時髦的小地方,擺放著老式傢俱,所有員工都穿著西裝背心。還可能……」
「哎呀,好了!說不定還會建一個核電站呢,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甚至還沒和他說過話。他可能比那位老人更富有,會花更多的錢在葡萄園上。他甚至可能將葡萄園賣給咱們。」魯塞爾夫人探身抹去丈夫下巴上的一滴肉汁,「不管怎樣,弄清楚的唯一辦法是去和他談一談,不是嗎?」
魯塞爾咕噥了一聲,不知是贊同,還是反對。魯塞爾夫人繼續勸說:「你知道我是對的,親愛的。看在上天的分上,別擺著一張臭臉去。要面帶微笑,帶上一瓶酒。等你到了那兒,別忘記告訴他我妹妹的事。」
魯塞爾翻了個白眼,伸手去拿乳酪:「誰能忘記你妹妹呢?」
麥柯斯喝完酒,走出咖啡館觀看金屬地擲球比賽。亨利伯父曾經解釋過靠球和擊球、打比賽和打時間之間的細微區別。有趣的是,他能想起這些詞,卻絲毫不記得它們的確切含義。那是一個陽光充足的傍晚,在房子前面的礫石路面上,亨利伯父演示了站姿和正確的擲球方法。伯父常說對於任何一個選手而言,最重要的是辯論的才能,要想既遵守比賽規則,又充分享受比賽的樂趣,爭論是必不可少的。
一個選手即將擲球。他雙腳併攏,膝蓋彎曲,神情專注,皺起眉頭,投出一個長長的完美弧線。球把另外兩個球撞到一邊,距離木質目標球滾木球只有一根髮絲。在麥柯斯看來,他顯然贏了。然而事情絕非那麼簡單,這只不過是兩隊即將進行激烈辯論的一個訊號。金屬球和滾木球之間的距離只相隔零點幾毫米,需要測量準確。測完還要測第二次,然後會有質疑的聲音,當然這需要再測量一次。人們提高聲音,聳著肩膀,張開胳膊,表示懷疑。看起來比賽不可能立刻繼續下去。麥柯斯離開那群沉浸於比賽的人,穿過廣場走向餐廳。
餐廳的名字叫範妮小舍,瓷磚地面,藤椅,紙桌布和紙質餐巾,牆上貼著馬塞爾·帕涅爾sup(馬塞爾·帕涅爾(1895-1974),法國小說家,劇作家。)/sup的老電影海報,狹小而低調。不過這家餐廳有兩個秘密武器:其一是一位老廚師長,他在巴黎的艾米·路易斯餐廳學過手藝,對烹調得心應手;其二是範妮本人,她能營造出一種氛圍,這對於所有能長盛不衰的餐廳來說都極其重要。
人們總說,氣氛不能當飯吃,此話不假。但要說餐廳好不好全靠廚師的烹飪技術,也不對。吃飯應該是一種舒適的體驗。範妮深知在冷漠的環境裡吃飯會覺得不舒服。她令顧客們感受到關愛——所有顧客,不單單是男性。當客人進來時,她親吻他們;離開時,她再一次親吻他們;他們講笑話時,她捧場地大笑。交談時她一定會使用肢體語言——摸摸手臂,按按肩膀,拍拍臉頰。她對每一件事都瞭然於心,看上去由衷地喜歡每一個人。
毫無疑問,她已經聽說了大房子的新主人。聖龐斯的每一個人,只要有耳朵,都聽說過。有人是從村子的官方新聞發言人,肉販妻子的口中聽來的,有人是從咖啡館機靈的夥計們那裡。她注意到麥柯斯穿過廣場,朝餐廳方向走來。她轉向一面鏡子,對頭髮和低胸露肩裝略做調整,然後走到外面。
麥柯斯正在研究選單,它裝在釘在梧桐樹樹幹上的相框裡。
「晚上好,先生。」
麥柯斯抬起頭。「嘿。哦,抱歉。晚上好,夫人。」
「小姐。」
「那是那是。請原諒。」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微笑著相互打量。旁觀者會以為他們喜歡眼前的人。
「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不,這位先生並沒有早來,現在恰好是用餐高峰之前。範妮安排他坐在小露臺的一張桌邊,拿來一杯酒和一碟光滑潤澤的黑橄欖,並留下了選單。選單很短,但都是麥柯斯喜歡的菜品:前菜可以選擇油煎西葫蘆、蔬菜砂鍋或餡餅;主菜有洋蔥牛排、烤鱈魚和雞肉串;甜點有乳酪,以及兩道可靠的備選:法國蘋果派和脆皮焦糖布丁。食材簡單,卻比米其林的星級更吸引顧客。
麥柯斯選好菜,在椅子裡舒服地坐著。他看著範妮擁抱剛到的一行四人,感到混雜在一起的滿足和期盼。他想,她的家族中,一定帶有一點北非血統。所以她才會有咖啡色的皮膚、蓬亂的黑色鬈髮和深色的眼睛。她穿著一件無袖緊身上衣,顯露出修長的頸部和豐滿的胸部曲線,下半身則穿著牛仔褲和帆布鞋。麥柯斯很好奇,她的腿是否和上半身一樣頎長而優美。
範妮發現麥柯斯在盯著她看,便走到桌邊,微微一笑。「那麼,你選好了嗎?」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裡拿著便箋本和鉛筆,身子前傾,準備記他點的菜。
麥柯斯費了些力氣才讓目光停留在選單上,以免因為心猿意馬而目光失神。他點了西葫蘆、牛排和一瓶紅葡萄酒。
範妮記了下來。「還有別的嗎?」
麥柯斯看了她好一會兒,抬起眼眉,又開始了漫無邊際的遐想。
「薯條?脆皮烘烤菜?沙拉?」
過了一會兒,麥柯斯面對著一杯卡爾瓦多斯蘋果酒和第二杯咖啡,開始回顧第一天的新生活。藉著一頓可口的晚餐,伴隨著晚風輕柔的暖意,他漸漸樂觀起來,覺得起初對葡萄酒的失望不值一提。用查理的話說,那可以補救;至於魯塞爾,可能需要麥柯斯老練而溫和地應付。這一天裡的其他發現全都振奮人心——一幢可以修繕得極好的房子,一個令人愉快的村莊,兩位幾個月來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他頭一次感到激動,覺得可以在普羅旺斯,在這裡,快樂地安頓下來。多年前亨利伯父給年輕人的又一條金玉良言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世界上再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讓你忙於無事可做,卻又如此享受,有一天你會懂得的。
他埋完單,留下慷慨的小費。餐廳仍然很繁忙,但範妮還是抽空過來,在他的臉頰兩側各吻一下,祝他晚安。她聞上去就像是每一個年輕男人的夢想。
「回見?」她說。
麥柯斯笑著點點頭:「你是趕不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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