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鬧鐘,陽光,像小溪般淌過臥室的玻璃窗,喚醒麥柯斯。儘管沒能立刻入睡,這依舊是他幾年來睡得最好的一晚。在倫敦,總會有遠處的車流聲組成的搖籃曲,還有映照在夜空中的城市燈光。而在鄉間,則是完全的寂靜,絕對的黑暗。這需要花一點時間來適應。現在,他有些恍惚,不確定自己在哪兒。他睜開眼睛,抬頭看看灰泥和露著房梁的房頂。三隻鴿子在窗臺上無休止地交談。天氣已經熱起來了。麥柯斯看了一眼手錶,不敢相信自己睡到這麼晚。他決定在陽光下跑跑步,慶祝在普羅旺斯的第一個清晨。
儘管許多外來運動,例如網球,已經為聖龐斯的居民所熟悉,但一個跑步者仍足以引起在葡萄園中度日的男人們的興趣。一群農夫正在修剪長得過高的新枝。當麥柯斯跑過時,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在他們看來,心甘情願冒著早晨的熱氣鍛鍊身體,簡直是一種讓人難以理解的自虐。他們搖著頭,彎下腰,繼續修剪葡萄枝。
對麥柯斯來說,這比他在海德公園跑步要輕鬆許多。他想,或許因為呼吸的是新鮮空氣,而不是一百萬支排氣管排出的煙塵。他拉長步子,感覺汗水順著胸膛往下淌。他聽到身後著一輛車,於是讓到路邊。
那輛車放慢速度,和他保持同步。他轉過頭,看到範妮留著鬈髮的腦袋和會心的笑容。她超過他,然後停下車,開啟後車門。
「你真是個運動狂人,」她斜看著他的腿,眼中滿是讚賞,「來吧。我帶你進村。你看起來需要一杯啤酒。」
麥柯斯謝過她,有些不情願地搖搖頭。「我跑步就是為了從卡爾瓦多斯蘋果酒的酒精中清醒過來。你知道英國人是什麼樣子。我們喜歡受苦。」
範妮細想了一會兒這個國家的人們的怪癖,聳聳肩,駕車離去,看著那個跑步的人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變越小。英國人啊,真是奇怪,很多英國人和女人在一起就不自在。可如果考慮一下他們所受的教育,就不會驚訝。曾有人給她講過英國的公立學校體系——全是男孩子,洗冷水浴,還看不到任何女人。就這樣開始人生之旅裡多麼糟糕。她想知道麥柯斯會不會在他伯父的房子裡安頓下來。她希望他會。在聖龐斯,可以選擇的單身男人極其有限。
跑了三英里之後,麥柯斯開始後悔拒絕了範妮的提議。太陽彷彿聚焦在他的頭頂,空氣靜止不動,沒有一絲微風能夠吹散熱氣。當他回到房子時,簡直快融化了,短褲和t恤衫滿是汗水。他爬上樓梯去浴室時,腿軟得像果凍一樣。
淋浴噴頭是二十世紀末法國水管裝置的傳統式樣,一個使用不便的紀念物,似乎是事後才想起將一根退化的橡膠管連到淋浴間的龍頭上。噴頭是手持式,這樣只能單手往身上塗抹肥皂。若要稱心如意地用雙手打泡沫,就必須將噴頭放在地上,任其扭動噴水,然後再撿起來,一次沖洗身體的一部分。在倫敦,他只需站在湍急的水流下就可以了;在這裡卻需要有柔術演員的技巧才行。
麥柯斯小心翼翼地邁到外面的地磚上,一邊刮鬍子,一邊晾乾身體。洗臉池上方在創口貼和阿司匹林中間有個醫藥箱,他找到半瓶亨利伯父的古龍水。在倫敦社交界,古龍水是土耳其式沐浴留下的古董。小瓶上貼著一個像紙幣一樣圖案繁複的標籤,味道讓麥柯斯想起絲綢睡袍。他往身上噴了一些,梳梳頭髮,準備選一身適合的衣服與公證人奧澤特共進午餐。
為慎重起見,她推薦了一家位於鄉村的餐廳,離擅嚼舌根的聖龐斯居民和他們愛打探的眼睛有幾英里遠。麥柯斯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地方,早到了幾分鐘。在法國鄉間,餐館指示牌通常比路標要多得多。
畫眉餐廳是一幢結實的兩層圓木小屋,華美的紫藤在一個長長的露臺上鋪展開來,挽救了它粗鄙的原貌。幾夥兒當地的商人和一兩對中年夫妻看著選單低語。公證人奧澤特還沒到,但侍者告訴麥柯斯,她已預訂了平時常坐的桌子,可以俯視南面連綿的葡萄園。
麥柯斯點了一瓶乾白葡萄酒,和酒一起上來的是一碟小蘿蔔和少許海鹽,連同一本又大又重的選單和酒單,皮革封面,裡面寫滿昂貴的酒名。不出所料,麥柯斯找不到任何提及格里芬酒的地方。他把侍者叫過來。
「前幾天有人向我提到一種本地紅葡萄酒。我想它叫格里芬。」他說。
侍者看起來面無表情:「哦,是嗎?」
「你覺得它怎麼樣?好喝嗎?」
侍者傾身向麥柯斯低語:「別告訴別人,先生。」他的拇指和食指微妙地指向鼻尖,「簡直像貓尿。」他停頓一下,讓麥柯斯理解這句話,「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一種更適宜的酒。在夏天,公證人奧澤特偏愛喝拉菲葉的玫瑰紅酒,它產自瓦爾,口感清淡不甜膩。」
「好主意,」麥柯斯說,「我正是這麼想的。」
從侍者一系列畢恭畢敬的表現可以看出,公證人奧澤特到了。他陪同她走到桌邊,小心地拉出椅子讓她落座。她穿著另一套樸素的黑色套裝,拎著一個簡潔的公文包。顯然她斷定這是一個純公事的午餐。
「你好,斯金納先生……」
麥柯斯舉起手:「拜託,叫我麥柯斯。我也不能一直叫你公證人。這個稱呼讓我想到某個戴著白色假髮和假牙的老頭兒。」
她笑了,從碟子裡拿起一條小蘿蔔,在鹽裡蘸了蘸。「叫我娜塔莉吧,」她說,「另外,這是我自己的牙。」她咬了一口小蘿蔔,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舔粘在下嘴唇上的鹽,「那麼,和我說說。房子裡一切都井井有條嗎?哦,趁我還沒忘記……」她開啟公文包,拿出一個資料夾,「還有幾張賬單——房產保險,一些電工活,合作酒廠的季度賬目。」她將資料夾推過桌子,「這就是。就這些。我保證再沒有讓人不快的意外了。」
未等麥柯斯回答,侍者拿著一個冰桶和葡萄酒現身了。娜塔莉倒上第一杯酒,點好只有沙拉和緋鯉排的清淡午餐。她將工作上的瑣事拋諸腦後,開始描述魯塞爾和葡萄園的情況。
她解釋道,在普羅旺斯,和在其他大多數釀酒的地區一樣,有一種被稱為土地收益分成制的協定。多年前,魯塞爾和麥柯斯的伯父採用了這個協定,魯塞爾照料葡萄園,亨利伯父支付葡萄園的保養費用,兩人分享葡萄酒的收益。由於亨利伯父去世,葡萄園會更換業主,這令魯塞爾很焦慮。他希望繼續履行協定,擔心麥柯斯想終止它。
麥柯斯詢問,按照法律終止協定是否可行,娜塔莉承認可以。「不過,」她說,「這麼做會很困難,即使合法,改變現狀也十分複雜。」像法律人士喜歡做的那樣,她引用了一個當地的實際案例。附近一戶葡萄園主和一家農民一起勞作了將近兩百年。一次爭端過後,其中一代主人企圖廢除協定。農民堅決不肯。經過痛苦而持久的爭論,農民贏得了繼續在那片土地上耕作的權利,現在他們還在那裡勞作。可是兩個家族自從一九二三年以後就沒再講過話。
麥柯斯吃下一口緋鯉排,搖了搖頭。「真的嗎?難以置信。」
「當然了。這種事成百上千,為了土地和水,大家長期爭鬥,有的甚至發生在家族內部。兄弟反目,父子不和。很棒吧?我是說魚排。」
「好吃極了。不過,有件事。昨晚在房子裡,我嚐了一點格里芬葡萄酒。簡直沒法喝。你這位侍者朋友認為它的味道極差。」如果麥柯斯指望得到娜塔莉的任何同情,他註定要失望了。
她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聳了一下肩。「很遺憾。它可不是梅克多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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