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麥柯斯開車駛出村子,前往老房子,在每一個轉彎處尋找回憶。路兩邊溝渠長滿藤蔓,還像以前那麼深。那時候,每天早晨亨利伯父都派他騎破腳踏車去麵包店,許諾如果回來時羊角麵包還是熱的,就有五法郎的獎賞。他常常和自己比賽,兩腳使勁踩,努力打破之前的最高紀錄。他會將賺得的五法郎收起來,儲存在床邊一個芥末罐裡。假期開始時,罐子還是空的,等到假期結束就會沉甸甸的。那是麥柯斯第一次感到富有。

他在石墩前停下,兩個世紀的風吹日曬讓石墩巖塊剝裂,幾乎變成黑色。上面標著通往房子的土路的入口。宅子的名字刻在石頭上:格里芬,覆蓋著苔蘚的字母線條柔和,經過與自然長年累月的交戰,變得模糊不清。

麥柯斯繼續開車向前,穿過一排排精心修葺的葡萄樹,停在梧桐樹下。這棵巨大的古樹比拿破崙一世還要久遠,濃蔭遮蔽著莊園長長的南牆。和修剪齊整的葡萄樹相比,園子有些疏於打理,房子外表也是如此。它令麥柯斯想起那些身份顯赫的夫人,以及她們臉上厚得就要爆裂的粉底。房屋曾經漂亮的正面需要重新修整,關閉的百葉窗多年沒有重新上漆,前門上暗綠色的清漆捲翹起皮了。庭院中,瘋長的雜草從礫石中擠出來,方形水池中有幾棵苦苦存活下來的睡蓮,底下的水早已變得粘滯而混濁。鴿群在樹枝間鬥著嘴。

這樣的景象透著一絲哀傷。但可以看出這棟房子曾經是什麼模樣,恢復以往的氣派也不難。麥柯斯四處信步,走進毗鄰房子的前開式倉庫,他記得亨利伯父將撞壞了的黑色雪鐵龍德尚放在這兒。車已經不在了,只有堆在一起的生鏽農具和兩輛有著紅色輪胎的古怪腳踏車——麥柯斯第一次看到這輛腳踏車時,它們就破舊不堪。

折回前門,麥柯斯將鑰匙對準鎖眼,但試了幾次都擰不動。這時他才想起來,在反常的法國方式中,開鎖的方向同盎格魯-撒克遜的方向是相反的。他搖了搖頭推開門。這些法國人,他們從不會讓外來人好過,就連簡單的事情也要弄得這麼複雜。

進了屋,他看到一座寬闊的石質臺階,向上通往一片被百葉窗遮蔽的陰暗中。門廊兩側,各有兩扇通向一樓主室的門,這是經典的莊園結構。他走進黑洞洞的廚房,開啟百葉窗,讓傍晚的陽光湧進來,照亮浮在凝滯的空氣中的塵埃。廚房中有一個沉重的大鑄鐵爐灶,浴缸大小的水池佔去一整面牆,玻璃門的儲藏櫃佔去另一面。一張厚木大板桌和當年一樣放在房間的中央。他伸出手指劃過桌子表面,找到他刻下自己名字首字母的地方。一切都沒變。

從高高的長方形玻璃窗可以看到呂貝隆矮坡的景色,以及在房子與山坡之間的更多的葡萄樹。麥柯斯看到一個人坐在拖拉機上,正忙著巡查。他牽引著一個機器,向一排排整潔的綠色葡萄藤噴灑藍色的霧狀殺蟲劑。那一定是魯塞爾,可能還處在之前的惡劣情緒中。麥柯斯決定,等到魯塞爾平靜下來再和他見面。

在外面的葡萄園裡,魯塞爾注意到了開啟的百葉窗,他的小眼睛能辨認出視野中的任何變化,他給妻子呂蒂文打了個電話,告訴她這個訊息。

「他已經到了,那個英國人。現在在房子裡。不,我還沒有和他打招呼,可是我在奧澤特的辦公室看見他了。挺年輕的。」魯塞爾停頓了一會兒,設法讓拖拉機轉向盡頭排葡萄樹,「他友好嗎?我怎麼知道他友不友好?誰都說不準英國人的脾氣。」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看向房子,嘆了口氣。唉,英國人。他們可以停止侵略法國嗎?魯塞爾聽到一聲短促的尖叫,他向身後的葡萄樹看了一眼。媽的,他的狗。因為一直跟著拖拉機,被噴歪了的波爾多混合物灑得腦袋上一片灰藍,它本來就長得很古怪,這下更加怪異了。

麥柯斯繼續探索,用力開啟所有的百葉窗,仔細打量衣櫥和抽屜。他將現在和過去兩相比較,回憶起了房子的格局。要說有任何不同,那就是房子比記憶中的要大,大到即使是查理也得用盡地產代理商的所有詞彙才能充分評判。六間臥室,藏書室,餐廳,巨大的客廳,廚房,後廚房,兩間儲藏室,洗滌室,雜物間,想必在房子盡頭的某處還有一個酒窖。麥柯斯穿過客廳,腳步聲在石頭地面迴響,他停下來看一組照片。照片排列在一架覆滿灰塵的古老鋼琴的琴蓋上。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吸引了他的目光,上面是亨利伯父和他年幼的侄子,他們斜視著太陽,一人手裡握著一隻木質舊網球拍。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壁爐旁的一個小門,走過通往酒窖的樓梯。他開啟鎖著的門,摸索電燈開關時,感到一股涼氣迎面撲來。

一隻孤零零的燈泡照亮了狹小實用的房間。礫石地面,天花板很低。儲料倉由磚塊砌成。房間裡散發著潮溼的氣味,到處結著蜘蛛網。一隻琺琅的釀酒溫度計掛在牆上,刻度從五十攝氏度到零下十五攝氏度,每一個數字旁邊都寫有隱秘的評註。例如:五十度,在塞內加爾是好天氣;三十五度,促使蜜蜂雲集;零下十度,冷到足以令河流結冰;零下十五度只標註了一個寒冷的年份,一九五八年。酒窖的溫度保持在十二攝氏度,麥柯斯記得亨利伯父告訴過他,不論外面天氣如何,酒窖內溫度的上下浮動絕不能超過兩度。伯父過去常說,保持穩定的溫度,是釀造有益健康、令人滿意的葡萄酒的秘訣。

麥柯斯仔細檢查酒窖,裡面零散地放著一些當地出產的紅葡萄酒和白葡萄酒:教皇新堡,拉斯多和黑醋栗甜酒。但絕大部分是莊園自產的葡萄酒,裝飾著藍金兩色的華麗標籤,那是亨利伯父親自設計的。麥柯斯選了一瓶一九九九年的格里芬,將它拿到倒放著充當桌子的桶上。桶上面有一個開瓶器和一隻不怎麼幹淨的酒杯。麥柯斯抖掉杯子裡的死蜈蚣,用手帕擦了擦瓶身。他開啟瓶子倒上酒,然後將杯子舉向光源,讓自己享受這無憂無慮的一刻,沉思著如何將遺產發展成精品葡萄酒事業。

他聞一聞酒香,嚐了嚐,顫抖了一下,立刻將酒吐出來,然後用一根手指揉搓牙齒,把一塊像單寧酸厚苔的東西弄掉。這酒差一點就成醋了,酸得足以令肝臟起褶子。太可怕了。

或許只是不巧選錯了。麥柯斯又挑了一瓶,完成相同的步驟,結果還是沒法喝。看來這並不完全是查理心目中的金礦。他決定打電話告訴查理這件最糟糕的事情。

「我在酒窖裡,剛剛品過酒。」

「然後呢?」

「當然還不成熟。」

「當然。那麼有希望嗎?」

「有可能。這酒釀得,缺乏技巧,顯然需要一些訓練和嚴格的管理,最好再來個當頭棒喝。」他編不下去了,「實際上,查理,它嚐起來就像老太太的裹腳布。我連咽都咽不下去。太難喝了。」

「真的嗎?」查理聽起來並未洩氣,反而更加興致盎然,「嗯,這可能是釀酒人的問題,而不是葡萄本身的。你知道,這種情況常常發生。我們需要的是一位釀酒學家。」

「需要嗎?」

「需要。我一直在讀關於葡萄酒專家的資料。好的釀酒師如同魔法師,能夠化腐朽為神奇。他們知道如何混合來自葡萄園不同區域的葡萄,按正確的比例搭配。就像一份食譜,真的,只不過這份食譜是用來釀酒,而不是烹飪食物的。他們雖然不能將劣質酒變成柏圖斯sup(法國頂級葡萄酒。)/sup,但是可以改善很多。四處打聽打聽,你附近肯定就有專家。無論如何,莊園怎麼樣?不,別說。等我空閒的時候,我要飛過去待上幾天。幫我邀請幾位女士。」

麥柯斯沉思著離開酒窖。他去哪兒找葡萄酒魔法師呢?黃頁上可沒有供他查詢的一覽表。也許公證人奧澤特會知道。等午飯時可以問問她。

一想到吃,他的胃就提醒了他,除了早晨那頓像橡膠一樣難以下嚥的飛機餐外,他還沒有吃過東西。他把手提箱放到樓上曾屬於亨利伯父的氣派臥室裡,那裡有大壁爐和幾幅低劣的油畫。他換下套裝,提早去村子吃晚餐。

這會兒是咖啡館的優惠時段。滿身塵土、面容粗糙的男人們,在咖啡館的吧檯前坐成一排。他們嗓門響亮,十分健談,口音和他們噴出的煙霧一樣濃重。麥柯斯點了一杯茴香調味開胃酒,在角落裡找了個位子,感覺自己在人群裡顯得蒼白而格格不入。透過咖啡館敞開的門,他能看到金屬地擲球比賽正在進行,選手們吵嚷著從院子的一端慢悠悠移動到另一端。夕陽斜照過廣場,給石頭房子塗上一層蜜色,咖啡館的點唱機正在播放阿澤納沃sup(查爾斯·阿澤納沃(1924-),法國歌手,演員。)/sup的歌曲,這是一個阿澤納沃之夜。麥柯斯感到難以置信,就在二十四小時之前,他還凝視著窗外倫敦灰色的天空。這裡簡直是另一個星球,而且是一個更令人愉快的星球。在這陽光充足的景色中,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剛才嘗過的令人失望的酒,還有魯塞爾先生的暴躁脾氣。

幾公里外,魯塞爾和他的暴躁脾氣正忙著與魯塞爾夫人在晚餐時進行熱烈的討論。魯塞爾夫人是一位令人欽佩的女士,儘管嫁給一個堅定的悲觀主義者這麼多年,她仍通過某種方式保持樂觀。

「……全是麻煩,」魯塞爾說,「變化總是壞事,而且他還年輕。他會想要清理掉葡萄園,建一個高爾夫球場……」

「再來點北非小米飯嗎?還是你準備來點乳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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