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跑之後,麥柯斯站在淋浴間裡,熱水衝淋著被酒精浸泡過的腦袋,他回想著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變化,發現每個變化都不賴。真幸運,幸運的傢伙,他邊穿衣服邊想。走去騎士橋喝咖啡時,他發現自己吹起了《馬賽進行曲》。

天色灰暗,但沒有下雨,他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張桌子邊,咖啡館是倫敦努力仿效巴黎的一部分,至少夏天如此。在他周圍,人們正對著手機輕聲低語,擺弄著檔案,在上班之前不停地看錶。他有一種夾雜著內疚和興奮的滿足感,他不再是他們中的一員了。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兌換查理的支票,和公證人預約,然後訂票。

先聯絡公證人。現在是英國時間八點半,法國時間九點半,應該開始辦公了。他取出凱比奈特·奧澤特寄來的信,現在它沾上了卡爾瓦多斯蘋果酒的汙漬。他將信在桌子上鋪平,準備面對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用法語談話的嚴峻考驗。跟騎腳踏車差不多,撥出號碼時他告訴自己,一旦學會了就不會忘記。即使如此,當他聽到一個尖細的女聲由於干擾而模糊不清、不情願地發出一聲「喂」時,他還是躊躇了片刻。聽她講話的態度,似乎這電話打得特別不是時候。

對方表明自己是公證人奧澤特的秘書,等麥柯斯說明自己是亨利·斯坎勒的侄子、他財產的繼承人時,她的聲音才不那麼冷淡了。幾次停頓之後,麥柯斯猜想她是在與公證人本人商量,約見定在第二天下午。他喝完咖啡,去找旅行社。

「法航飛馬賽?」坐在桌邊的女孩甚至不用去查電腦,「很不幸,先生。法航不再從倫敦直飛馬賽了。我可以試試英航。」

自從一家航空公司遺失了他的手提箱,並且不公正地指責他標籤貼得不正確以後,麥柯斯對所有航空公司產生了深深的反感。手提箱幾天以後才被歸還,上面還有被輾軋過的痕跡。而航空公司既沒有道歉,也未賠償。如果不是這麼急切地要去普羅旺斯,他情願選擇火車。

結果所有直達航班都客滿了,他只能勉為其難,先飛巴黎,大約在午餐時間轉機到馬賽。機票安穩地放在口袋裡,麥柯斯在銀行前下了車。餘下的一天他都用來處理日常雜務,彷彿會離開英國很長時間,要為此做些準備。

那天晚上,收拾好行李,麥柯斯給自己倒上最後一點伏特加,看著窗外聚積起來的昏暗,在它的遮蓋下根本看不到晚霞。伴隨了他一整日的期待和激動,此刻愈加強烈。明天他將看到異國土地上的太陽,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如果房子所有權的手續沒有問題的話,他就會睡在屬於自己的陌生的床上。對於嶄新的生活,麥柯斯略微感到輕飄飄的,他更改了電話機上的留言:「我去法國了。六個月後回來。或許吧。」

希斯羅機場依舊人潮擁擠,令人壓抑,而巴黎的上空則是多雲。直到法航的飛機飛到聖埃蒂安南面,麥柯斯才看到萬里無雲,像明信片一般湛藍的晴空。他走出馬里尼亞納機場,來到計程車等候區。天氣熱得驚人,計程車司機穿著短袖,戴著墨鏡,在車子的陰影裡閒逛,盯著身穿夏日衣裙的姑娘們。微風帶來一股柴油的味道,麥柯斯一直將這種喚起記憶的氣味與法國聯絡在一起。機場後面石灰岩峭壁的每一道皺褶都清晰分明,在為藝術家們創造的明亮、清澈的光線下很易於描摹。他的一身倫敦行頭顯得既厚重又單調。

開著小雷諾車駛往呂貝隆,路邊的景色新鮮卻又熟稔,讓麥柯斯回想起,每年暑假他剛到時,亨利伯父來接他的情景。他從n7公路拐向羅涅,沿著狹窄而彎曲的道路前行,兩邊是一叢叢松樹和櫟樹,熱氣湧進開啟的車窗,帕特里克·布魯爾低吟的《對我細訴愛語》像蜜一樣從收音機裡流淌出來。

解決小便的需求愈發迫切,談情說愛的念頭被擱置一邊。麥柯斯開下主路,在一輛積滿灰塵的白色標緻旁停下來,找一處灌木叢行個方便。他發現標緻的司機已經找好地方,他們互相點點頭,兩個男人都懷有相同急迫的目的。

過了一會兒,麥柯斯打破沉默。「天氣不錯,」他說,「陽光真好。」

「這很常見。」

「我來的地方可不是這樣。」

那個男人聳聳肩,拉上拉鏈,點了一支菸,又點點頭,回到車上,留下麥柯斯回味著法國人對此類生理需求所抱的無所謂態度。他無法想象同樣的場景發生在英國的金斯敦公路旁,在英國,即使是迫不得已,這樣的行為也會在一個隱秘的尷尬氣氛中發生,當事人還得懷著負罪感不停地回頭張望,害怕有警車經過,自己因不檢點的暴露行為而被逮捕。

他開上橫跨迪朗斯的橋,這裡曾經是一條河,現在因初夏的乾旱而萎縮,比一條泥濘的溪流大不了多少,溪水流入沃克盧斯省。呂貝隆就在前面,一串低矮的圓形山丘,覆蓋著多年生胭脂櫟,顯得溫暖而柔和。一道道看起來舒適的很上鏡的山脈,被貶低為設計師山脈。這是真的,它們從遠處看來很漂亮。不過,麥柯斯回憶起少年時代的探險,那些斜坡比現在所呈現的更為高聳險峻,胭脂櫟底下的岩石像珊瑚一樣鋒利,在其間行走十分困難。

跟隨著指向聖龐斯的路標,他開下主路,想知道這麼多年,小鎮是否變化很大。他猜不會。它不在呂貝隆時髦的一邊,而且不同於那些高雅時尚的村莊——戈爾德,梅納,博尼約,魯西榮,拉科斯特,聖龐斯沒有可以眺望風景的地方,它建在平原上,而非山頂。大概是受海拔不高的影響,聖龐斯人以比北邊的鄰居更為友善好客而聞名,他們的鄰居終其一生生活在峭壁上,幾個世紀以前就曾交戰數年。

長長的林蔭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成為通往村莊的優美而天然的入口。它們像法國的其他梧桐樹一樣——如果你相信的話,是拿破崙為了給行進的軍隊提供陰涼而栽種的。歷史故事並沒有講述他執著於這些園藝的同時,怎麼會有時間作戰,或者更確切地說,怎麼會有時間陪約瑟芬sup(約瑟芬·德博阿爾內(1763-1814),拿破崙·波拿巴的第一任妻子,法蘭西第一帝國的皇后。/supsup)/sup。

麥柯斯將車停在樹蔭下,到大廣場上閒逛。廣場和他記憶中得幾乎一模一樣:一個咖啡館,一家菸草店,鎮政廳,還有一座噴泉。唯一明顯的變化是多了一個小餐廳,陽傘下的桌子擠滿了人,慢悠悠地在陰涼下吃著午餐。那裡以前曾是什麼呢?一定是鎮上的理髮廳。麥柯斯隱約記得一個身材高大,噴著香水的女人給他理過發,她的胸部要麼頂到他的耳朵,要麼靠近他眼睛,讓他青春期的想象力燃燒起來。

廣場前面是狹窄陰涼的街道,只比巷道寬一點點。麥柯斯能看到掛在麵包店和肉店門上方的標牌,在一個角落,有一塊牌子被太陽曬得褪了色掉了漆,上面有個箭頭指向公證處所在的街道。他看一眼手錶,還差半個小時才到約見的時間。太陽在頭頂直射著,他口乾舌燥地走進咖啡館,一群老人停下紙牌遊戲,打量著這個身穿套裝的陌生人,他向他們點點頭,要了一杯茴香酒。

吧檯後面的女人朝身後的貨架揮了揮手。「哪一種?力加?卡薩尼?純正茴香酒?加諾?潘諾?」麥柯斯無奈地聳聳肩,他分不清這些酒名。女人對他笑了笑:「那就來杯力加吧。」她往杯子裡倒了不少,將它放在坑坑窪窪的鍍鋅吧檯上,旁邊有一把滿是水汽的小壺。查理向酒裡兌了點水,來到露臺的一張桌邊坐下。咖啡館的狗跟在他身後,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大而深情的褐色眼睛凝視著他。這讓麥柯斯想到了查理。

麥柯斯喝了一口這不透明的液體,茴香讓酒的口感辛辣提神。他奇怪這款酒為什麼比不久前在倫敦喝的好喝那麼多。當然跟炎熱的天氣有關,它是適合酷暑的飲品。但也與周圍的環境不無干系。能聽到金屬地擲球的咔嗒聲和法語的交談聲,是喝茴香酒的最佳時機。如果沒有穿套裝和襪子,他想,會覺得它的味道更好。他拿出公證人的信,又看了一遍,查理的話再度在他耳邊響起:一種嶄新的生活……你簡直是坐在金礦上了……精品葡萄酒是你今後的事業。麥柯斯舉起酒杯,為未來乾杯。

他望著廣場上最後一撥離開餐廳的顧客,他們因炎熱而有些委頓,一邊調節著墨鏡,一邊邁著緩慢從容的步子,搖搖晃晃地去處理下午的事務。其中一個男人挺著象徵成功的肚腩,抽著快燃盡的雪茄,消失在公證人辦公室所在的街上。或許他就是公證人,麥柯斯想。他把酒喝完,站起身來,是該去繼承遺產的時候了。

公證人辦公室在街道的一端,就在村莊盡頭連線著葡萄園的地方。這是一所小房子,百葉窗放了下來,以抵擋熱氣,前門上有一塊黃銅銘牌。麥柯斯按響門鈴。

「誰啊?」一個尖細的聲音問,似乎因為被打擾而感到不耐煩。麥柯斯自報家門,聽到門鎖咔嚓一響,他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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