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位中年婦女坐在一張堆著卷宗的老式大桌子後面,燙著一頭她母親年輕時流行的髮捲。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向麥柯斯揮了揮手,示意他角落裡有兩把硬背椅。「公證人奧澤特一會兒就會來見你。」她邊說著邊重新看起檔案。

他從兩把椅子之間的桌子上拿起一本捲了邊的六個月前的《布穀鳥》。這份雜誌一如繼往地選擇曝光小道訊息,全是關於名人的八卦:摩納哥的斯蒂芬妮sup(斯蒂芬妮·格蕾瑪迪(1965-),摩納哥公主。)/sup,好萊塢最近的傳奇人物,讓-保羅·貝爾蒙多的兒子,威廉王子,約翰尼·哈里代sup(約翰尼·哈里代(1943-),法國歌手,演員。)/sup。不管願不願意,他們全都過著那種肯定會讓等候室裡的人感興趣的生活。

麥柯斯正看著一篇對巴西首席整形醫師的專訪,一聲怒吼從後面關閉的門裡傳出來,他猜那就是公證人奧澤特的辦公室。房間裡有人哼了一聲,門砰地被開啟,一個像農場工人一樣皮膚黝黑的魁梧男人快步走了出來,離開時還側過頭瞪了麥柯斯一眼。秘書依舊看她的檔案,連頭都沒抬。那男人好像似曾相識,可是麥柯斯想不起來。他接著看那篇訪談,醫師顯然在提臀手術上取得了激動人心的突破。

過了一會兒,瓷磚地上響起鞋跟的咔噠聲,公證人奧澤特出現了,微笑著表示歡迎:「斯金納先生嗎?很高興見到你。請到辦公室來好嗎?」

麥柯斯需要一點兒時間從驚訝中恢復,才能站起身來去握公證人奧澤特伸出的手。公證人奧澤特,雖然這職位聽上去很男性化,但她卻是個年輕女子:纖細的身材,橄欖色的皮膚,只有在法國才見得到的閃亮的棕紅色頭髮。她身著夾克和裙子,優雅的雙腿,優雅的高跟鞋,這身打扮即使在巴黎也不會過時。

「斯金納先生?」她似乎被他明顯的詫異逗笑了,「有什麼問題嗎?」

麥柯斯搖搖頭,跟著她走進辦公室,小聲咕噥著可從沒見過他的英國律師查普曼先生穿高跟鞋。與秘書散亂暗淡的工作環境相比,公證人奧澤特的辦公室和她本人別無二致,造型優雅而時髦,色調以米色和深褐色為主。桌上整潔清爽,只有一臺筆記型電腦、一個記事本、一瓶牡丹花和插著幾支萬寶龍鋼筆的水晶酒杯。

「可以看看你的身份證明嗎?」奧澤特又笑了笑,「只是個形式。」麥柯斯將護照給她。她戴上眼鏡,看看照片,又看看坐在她對面的人。「護照上的照片從來都不好看,是吧?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將護照滑回桌子對面,抽屜裡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和一串用細繩綁著的老式大鑰匙。

她開始仔細查閱卷宗,宣讀不同檔案的各個章節。麥柯斯似聽非聽,思緒早就不在法律術語上了。他趁她低著頭仔細研究了一下:她前傾時,絲質襯衫會滑下來,隱隱露出一點乳溝;皮膚散發出明亮的地中海光澤;頭髮令人讚歎;雙手纖細,指甲光亮,沒有塗指甲油;他還注意到,她沒有戴婚戒。也許真的要時來運轉了。為了下一次更為私人的見面,他得努力想個有說服力的理由。

「……因此你不必擔心物業稅,要到十一月份才會徵收。」她合上卷宗,將它和鑰匙一起推給麥柯斯,「都在這裡了。」

奧澤特檢視著記事本上的一些記錄。

「很遺憾,」她噘起嘴來,彷彿在強調一個公證人生活的重負,「繼承的事總要遇到些坎坷才能完整收場。」她從眼鏡上緣看著麥柯斯,漂亮地歪了歪頭,「你剛才等候的時候大概看到了,離開辦公室的那個人就是如此。」

麥柯斯回想起那個滿面怒容的農民。「他看起來可不怎麼高興。他是誰?」

「克勞德·魯塞爾。他為你伯父工作過。」

麥柯斯想起來了,他就是羅素。經過這些年,飽經風霜的魯塞爾更胖了,頭髮也謝頂了,但他肯定是麥柯斯在伯父那兒見過的那個男人。「他為什麼心煩意亂?」

奧澤特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錶。「這件事解釋起來有一點複雜,我今天實在沒有時間……」

麥柯斯舉起一隻手。「我有個好主意。」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明天。午飯。就算公證人也得吃午飯,對不對?」

她摘下眼鏡,遲疑了片刻,聳了聳一隻肩膀。「是的,」她說,「公證人也吃午飯。」

麥柯斯站起來,輕輕點點頭。「那就明天解釋給我聽吧。」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斯金納先生?」她的笑容更燦爛了,「別忘了你的鑰匙。」

麥柯斯收起鑰匙和厚厚的卷宗,經過秘書的桌邊時停了一下。「祝您度過一個有香檳和舞蹈的美好夜晚,女士。」

女人看著他點點頭。「當然,先生。」他穿過前門,出去時吹了一聲口哨。年輕男人第一次見過公證人奧澤特以後經常是那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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