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從南肯辛頓咔嗒作響地開往諾丁山。站在擁擠的人群中,麥柯斯開始對公共交通工具有了新的認識。簇擁在他周圍的每一個人似乎都經歷過現代部落的穿孔儀式。穿孔的鼻子,穿孔的眼眉,穿孔的嘴唇,穿孔的耳朵,還有幾個惹眼地露著的穿孔的肚臍,顯得有些病態。其他露在外面的沒有穿孔的身體部位則文有刺青。少數年紀偏大、較為保守的乘客,既沒有鼻環也沒有耳飾,看起來像來自遙遠的樸素年代的文物。他們將臉埋進書或報紙裡,小心翼翼地避免與周圍的穿孔一代目光接觸。
在搖來晃去的車廂一角,麥柯斯勉強站穩,從口袋裡拿出信。他看完一遍,接著又看了一遍,這些書面用語,讓他重溫了已漸生疏的法文。他陷入沉思中,差點坐過站。當他推開酒吧厚厚的灰色玻璃門時,那封信還佔據著他的腦海。
時尚場所的喧鬧聲像一陣波浪,沸沸揚揚地朝麥柯斯襲來。酒吧間狹長低矮,牆面堅固,易形成回聲,好似一個特大的擴音器。這樣設計遵照的是那個流行的理論:高分貝音量對於享用食物必不可少。在這種場所,如果你想做些浪漫的舉動,就必須對著同伴的耳朵大聲喊出甜言蜜語。不過這無疑是酒吧吸引人的地方,因為似乎每張桌子都是滿的。
一個曲線畢露的年輕女子,緊裹在彷彿黑色塑膠薄膜的衣服裡,在麥柯斯面前搖曳著身體,眼眉上揚,睫毛撲閃。「您今晚訂座了嗎?」
「我來見威利斯先生。」
「哦,查理。當然。請您跟我來好嗎?」
「直到天涯海角。」麥柯斯說。年輕女子咯咯地笑著,邁著嫋嫋婷婷的步子引路,除了t臺模特和餐廳的女招待,沒有人能走成那樣而不致髖關節脫位。
查理在牆角的一張桌旁,手邊放著一隻冰塊桶。看到麥柯斯,他露齒一笑。「看來你已經見過可愛的莫尼卡了。是不是非同尋常?她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穿高跟鞋打網球的女孩。」
莫尼卡對他們微微一笑,扭著回前臺去了,麥柯斯轉向他朋友那張滿是笑容的愉快臉龐。親愛的老查理。沒有人會覺得他英俊,他稍有些胖,穿著粗心大意,頭髮永遠亂糟糟。可是他很有魅力,清澈的咖啡色眼睛,熱切地渴望女性的陪伴,看起來他也令她們無法抗拒。他一直努力避免走入婚姻。麥柯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他犯過這種錯誤,那是在幾年以前,他娶了查理的妹妹安娜貝爾。這場婚姻從開始就混亂不堪,結局也很是糟糕。儘管查理極力反對,安娜貝爾還是和一個電影導演去了洛杉磯,現在住在馬里布海濱一棟價值四百萬美金的木屋裡。上一次查理見到她,她已相信肉毒桿菌和瑜伽所承諾的青春永駐。她沒救了,查理對麥柯斯說,反正我從來都受不了她,你還是離開她比較好。於是他們的友誼在這場婚姻破裂後得以維繫,若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比以前更為堅固了。
「那麼,」查理邊說邊倒著香檳,「聽聽這個吧,他們給了我翻倍的薪水,一輛賓士和全面合夥人的股份,告訴我世界盡為我所用。所以今晚我買單。」他舉起杯,「敬倫敦的房地產價格,讓我們期待它繼續飆升吧。」
「祝賀你,查理。你太有福氣了。」麥柯斯抿了口酒,研究著從杯底螺旋上升的氣泡。香檳,一種為樂天派準備的飲品,他想,總是與美好時光聯絡在一起。
查理歪著腦袋看著他:「你說今天是個倒霉的日子。發生了什麼?傾家蕩產嗎?」
麥柯斯講述了他和埃米斯的午餐,交還車鑰匙的小恥辱,還有兩名身著制服的彪形大漢在辦公桌旁監視他。「所以壞訊息就是:沒了獎金,沒了工作,沒了車。不過接著來了這個。」他將信推到查理面前。
查理看了一眼,搖搖頭。「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老兄。我的法語不好。你得翻譯一下。」
「還記得我們上學時,我常常到法國過暑假嗎?我爸爸的哥哥,亨利伯父,在離阿維尼翁差不多一小時車程的地方有所的古老大房子,四周環繞著葡萄樹,離一個小村莊不遠。亨利伯父和我常常打網球,下棋,晚上他給我喝葡萄酒,在我微醉時給我上人生課。他可是非常正派的老人。」麥柯斯停下來,又飲了一口香檳,「我有很久沒見他了。真希望以前多去看看他,幾周前他去世了。」
查理表示同情,再次給麥柯斯倒滿酒。
「不管怎樣,他從沒結過婚,從沒有過孩子。」麥柯斯拿起信,「按照遺囑,我是他唯一健在的親屬。看起來他把一切留給了我——房子,二十公頃土地,傢俱,命運。」
「上帝啊,」查理說,「二十公頃比四十英畝要大,對吧?在我看來算是一塊地產了。一個莊園。」
「我不記得他的家有那麼大,但那確實是一座大房子。」
「你說過有葡萄樹?」
「的確。那個地方到處都是葡萄樹。」
「好吧,」查理說,「這件事需要特別慶祝。」他舉起胳膊,充滿活力地向一名侍者做了個畫圈的動作,要來酒單。然後,他轉向麥柯斯,說道:「你知道我一直喜歡喝點葡萄酒。嗯,我現在可是很認真地打算開辦一個酒窖。我甚至去聽晚上的品酒課。這真讓人激動。啊,你來了。」侍酒師來到面前,查理開始向他作簡要說明。
「我們正在慶祝,」他說,「我朋友剛繼承了法國的一個莊園和一座葡萄園,所以我們想來點兒類似家釀的葡萄酒。」他向侍酒師擺了擺手指,「請注意,最好是波爾多產的葡萄酒。一款經典紅葡萄酒。不要你們那些新大陸的新鮮貨。」
查理和侍酒師俯下身看酒單,小聲交換著豐富的見識,麥柯斯則環視房間——浮華的女子,看似成功人士的男子,這些倫敦的特權階層都在以最高的音量交談著。麥柯斯忽然很想去某個安靜的地方,他那空蕩蕩的公寓?不是那種靜。他再一次看手裡的信,想知道如果他決定出售,那處資產能值多少,讓他從困境中脫身肯定是綽綽有餘了。他舉起杯子,暗自敬了亨利伯父一杯。
「好極了,」查理說,「就是它。」
侍酒師嘬起嘴唇,無聲地點點頭表示讚許,然後轉身去拿酒了。
「這一款,」查理指著酒單說道,「八二年的雄獅巴頓。頂級飲品。真是再好不過了。」
麥柯斯看著他所指的地方:「你當真嗎?三百八十英鎊?」
「現如今這不算什麼。不久前,六個冤大頭,我猜是些年輕的銀行家,在聖詹姆士的某個地方吃晚餐。不知為什麼發了瘋,揮霍四萬四千英鎊買了六瓶葡萄酒。廚師長被逗樂了,讓他們免費吃了一頓。你肯定讀過這個新聞。」
侍酒師返回來,查理住了嘴看他進行開瓶儀式。侍酒師捧著酒瓶讓他們檢視,就像一個自豪的家長展示漂亮的寶寶。然後他剪開瓶口的鉛皮封籤,拔出長長的高階軟木塞,聞一聞,將暗紅色的液體小心而熟練地倒入一個醒酒器,再將略多於一口的分量倒進玻璃杯。
現在輪到查理表演了。「五個步驟,」他邊說邊伸手去拿杯子,「決定了品酒藝術與牛飲之間的差距。」侍酒師想著可觀的小費,帶著縱容的耐心在一旁觀看。「首先,」查理說,「精神準備。」他對著杯子膜拜了一會兒,然後將它舉向光源。「下一步,視覺享受。」他將杯子傾斜,以看到顏色的差異——底部是暗紅,上部逐漸變為淡淡的褐紅,邊緣隱約有一絲褐色。「現在是嗅覺。」他輕柔地旋轉酒杯,讓葡萄酒和空氣充分接觸,將鼻子探進杯內,吸氣。「啊,」他閉著眼感慨道,緩緩露出笑容,「啊。」
麥柯斯感覺自己像一個偷窺者,暗中窺視了極為私密的一刻。做朋友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對查理的激情忍俊不禁,憑著這股激情,查理有過不少欲罷不能的愛好,從學生時代的滑板到後來的空手道。現在看來葡萄酒已經取代一切。麥柯斯對查理臉上蔓延開來的最純真的快樂報以微笑。「感覺還不錯?」他問。
查理沒有回應他。「接下來是嘴唇、舌頭和味覺的享受。」他小啜一口酒,含在口中,吸入一點空氣,發出輕微的晃動聲。他的下頜上下動了幾秒,好像在咀嚼,然後嚥了下去。「嗯,」他說,「最後一步是鑑定。來自味覺的資訊傳向大腦,對於葡萄酒的想法源源不斷。」他向侍酒師點點頭,「做得很好。你可以讓它在醒酒器裡呼吸一會兒。不,我們可以做得更好,讓它重新沉降下來。」
「真令人難忘,」麥柯斯說,「你讓我興奮得都坐到椅子邊上了。是在品酒課上學來的嗎?」
查理點點頭。「這是些基礎知識,但是帶來的差別很驚人,只要你慢慢專注於葡萄酒。今晚我們很走運。等你的時候我看過一眼選單,上面有羊脊肉,搭配無雙的波爾多葡萄酒真是太棒了。我想我們可以點幾張薄餅配上剩下的香檳來開胃。聽起來怎麼樣?」
麥柯斯與埃米斯午餐吃的冷羊排似乎已沓無影蹤。「對於一個失業人士,聽起來是理想的一餐。」
查理手一揮,將這個煩惱置之度外。「你會沒事的。不管怎麼說,你有遺產。現在你是坐擁土地的貴族的一份子了。給我講講那個莊園。」
「房子,查理,是房子。」麥柯斯沉默了片刻,回憶起來,「它相當古老,我想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雖然不是他們所謂的宮殿,但比農舍要高一兩個級別。房間很大,天花板很高,鋪有地板,高高的窗,厚實的牆壁。我記得室內總是很涼爽。涼爽,但實際上有一點髒亂。亨利伯父對於家務並不是太挑剔。一位好心的老太太每週騎腳踏車過來一次,一邊喝酒一邊打掃灰塵。她總是一到午餐時間就喝多。廚房後面有個小洗滌室,下午她習慣去那裡睡覺。」
查理點點頭。「它可能還在。現在,給我講講會讓地產代理人全神貫注的事情:臥室、客廳、浴室,也就是交易中所說的室內衛生設施,各有幾間,裝飾風格,建築特色,還有角樓、開垛口那一類的東西。」他向後靠了靠,讓侍者端上魚子醬薄餅。詢問告一段落,他們吃起金黃色香薄荷口味的薄餅,黑色閃亮的魚子醬真是完美的陪襯,鹹味的泡沫在嘴裡綻開來。
「我會對這個上癮的,」麥柯斯說著將他的盤子抹乾淨,「你覺得如果它被叫作魚卵,還會那麼好吃嗎?」
查理用餐巾擦擦嘴,喝完香檳。「在你告訴我更多細節之前,我不會給你添酒。給我提供些詳情,老兄,快給我提供提供。」
「給你提供?上帝,你開始聽起來像在《鄉村生活》裡做房地產廣告了。」查理咧嘴笑著,一邊點頭表示同意一邊聽麥柯斯繼續說下去。「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去過那兒了。實際上,有許多年了。讓我想想。我記得有個藏書室,裡面有隻巨大的填充玩具熊;一間餐廳,不過從來不用,因為我們總在廚房吃飯;一個龐大的圓頂客廳,一個酒窖……」
「不錯,不錯,」查理說,「無一例外,都是最讓人稱心如意的陳設。」
「……一排閣樓從第三層的這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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