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值倫敦的盛夏,麥柯斯·斯金納跑到拉特蘭大門,步入海德公園的時候,他臉上的雨滴幾乎是暖的。他沿著九曲湖邊前行,而其他人似乎決意在早餐前讓身體受一點苦,在黎明將至的灰暗中來來往往,臉上的皮膚因雨珠和汗珠而變得滑膩,腳步濺起的泥水在小徑上留下痕跡。

除了最狂熱的慢跑愛好者,天氣幾乎使所有人洩了氣。對於那些活潑的粉紅面頰的女孩來說,這天氣太潮溼了,她們不時讓麥柯斯有點分心。對於常駐的閃光燈來說,這天氣太潮溼了,它一般在演奏臺附近的灌木叢後面就位,燈光和雨衣隨時待命。甚至對那兩條傑克羅素梗小獵狗來說,這天氣也太潮溼了,它們的樂事是啃咬每一隻經過的腳踝,它們的主人尷尬而笨拙地跟在它們身後,嘴裡不停地說著抱歉。

不僅潮溼,或許也還太早。麥柯斯最近上班一直很晚,常常七點半才到辦公室,這讓他的上司和勁敵埃米斯很不高興。今天早晨會不一樣的,他向自己保證,一定要第一個到,並且要讓那個可惡的討厭鬼知道。麥柯斯在職場中遇到一對矛盾:他喜歡現在的工作,可是極不喜歡共事的人,尤其是埃米斯。

沿著九曲湖轉過彎,麥柯斯開始往回向阿爾伯特紀念碑走,他的思緒回到前一天。有一筆生意,他已小心打理了幾個月,眼看就要帶來一份豐厚的獎金,足夠他支付那位耐心的裁縫,更重要的是,可以讓他擺脫銀行的負擔。他透支得太厲害,銀行職員偶爾不滿的低語已經變為一封封措辭愈益嚴厲的信件,強調他到目前為止始終收入微薄。不過情況會改變的,麥柯斯很篤定。懷著瞬間湧起的樂觀,他跑過拉特蘭大門,像狗似的在臺階上抖了抖身體,進入灰泥牆的喬治亞風格的大樓。開發商破壞了這幢樓的內部結構,將之改造為所謂的「值得嚮往的豪華寓所」。

大樓看門人是一個矮個兒男子,膚色像紙一般,彷彿長年住在地下。他從吸塵器的上方看過去,看到麥柯斯吱吱的腳步聲留在地毯上的溼腳印。

「你要害死我了。看看那些該死的爛泥,弄得織花地毯上到處都是。」

「對不起,伯特。我進來前忘記脫鞋了。」

伯特吸了吸鼻子。每次下雨他們都是同樣一番對話,又都以同樣的問題告終。伯特是個熱心的股民,渴望知道點兒內幕。「那麼今天有什麼好建議嗎?」

麥柯斯在電梯門口停住,將一隻手指放到嘴唇上。「低買。高賣。別告訴任何人。」

伯特搖了搖頭。無禮的年輕人。不過,麥柯斯是大樓裡唯一一個記得他的生日,並送給他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的人,聖誕時麥柯斯給的紅包也總是很豐厚。小夥子不錯,伯特一邊想,一邊在溼腳印上來回推著吸塵器。

麥柯斯位於二樓的公寓是一個未完的工程;或者,如一個做裝潢的朋友所說,是一首未完成的交響曲,這個朋友眼睛總盯著有利可圖的活計。目前,這是一個睡覺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用處了。兩幅漂亮的現代派油畫斜靠在牆上,幾件長而尖的風格前衛的傢俱,一盆積滿灰塵、垂頭喪氣的無花果和一套音響影片裝置。儘管已經在這套公寓裡生活了兩年多,他卻一直避免留下任何私人印記,除了角落裡的一小堆跑鞋。他走進沒有用過的窄小廚房,開啟冰箱,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瓶伏特加和一盒橙汁,他拿起橙汁進了浴室。

熱水浴和冰橙汁是他每日對為數不多的健康習慣的獎賞。據公司的健康顧問所講,他的工作太辛苦,作為單身漢飲食又不規律,睡眠太少,每週飲酒量遠遠超過規定的五瓶,還假裝成高雅的愛好。但是他跑步,而且他還年輕。再過幾年他就四十歲了,到那時,他告訴自己,他會讓生活和財務井井有條,做好準備安定下來。誰知道呢,或許為婚姻生活做另一次英勇的嘗試。

他研究著鏡子中的自己。藍色的眼睛,略微有些血絲;深褐色頭髮,剪成現在流行的短款;高顴骨處的皮膚緊繃,目前還沒有明顯的下垂或皺紋。邁過浴室地板上的溼毛巾和運動衣時,他想,生活還不算太糟。

五分鐘後,他將去征服金融世界,身著現代年輕主管的標準服飾:深色西裝,深藍色襯衫,深色領帶和為執迷於準時的深海潛水員設計的大手錶。手機和車鑰匙已準備好。他在濛濛細雨中快走兩步,鑽進黑色寶馬,開往倫敦城,他確信,今天那樁期待已久的生意能夠談成功,然後就可以得到獎金。他要把公寓好好佈置一下,再僱一名清潔工讓它一塵不染,接著休幾天假,趕在所有度假的女孩回到巴黎之前,驅車前往聖特羅佩。就連廣播裡的天氣預報——區域性陣雨,轉暴雨,時有冰雹——也無法使他情緒低落。今天會是個好日子。

早晨的這個時間,只需二十分鐘就可以到勞頓兄弟事務所。他們在針線街的上端,「就在英格蘭銀行附近」,兩兄弟裡的哥哥喜歡這麼告訴潛在客戶。公司成立於八十年代末,與其他公司一樣在九十年代迅速發展,收購兼併,休養生息,獲得野蠻的資產拆賣的名聲,讓那些更講道德的仁慈競爭者們妒忌不已。現在在金融界它常被奉為嚴格高效管理的典型,非常適合當今的艱難世事。年輕的主管們如果能在這家事務所挺過幾年,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生存下去。

麥柯斯駛下盧德門斜坡時,他的手機響了。還不到六點半。

「我們上午休息,是嗎?」是埃米斯的聲音,鼻音濃重,咄咄逼人。他沒有等麥柯斯回答就接著說:「我們需要談談。你能否在午餐時間到這兒來。特蕾西會告訴你哪家餐廳。」

好日子到此為止了,麥柯斯想。不過,說實話,任何一個有埃米斯的日子都算不得好日子。埃米斯作為一名新人在紐約待了三年,然後大搖大擺地來管理倫敦辦公室。兩人一見面,相互間的反感就漂浮在空氣中。從開始他們的關係就很僵,像英格蘭常見的情況一樣,是由口音這種簡單的差異造成的。

麥柯斯畢業於一所較小的公立學校,在草木繁茂,有著中產階級舒適環境的薩里山長大。埃米斯則在倫敦南部陰冷的郊區出生成長,那裡既沒有茂密的植物,也不舒適。事實上,他們成長的地方相距不到二十英里,但似乎有兩萬英里那麼遙遠。麥柯斯喜歡認為自己毫不勢利。埃米斯喜歡認為自己心無芥蒂。他們兩個都錯了。好在他們對彼此的能力還抱有勉強的尊敬,因此尚能不易地容忍著對方。

麥柯斯一邊小心緩慢地將寶馬移進地下車庫中指定的停車位,一邊努力猜想今天見面的原因。勞頓事務所的午餐通常只是辦公桌上的一個三明治,一邊吃一邊盯著電腦螢幕。午餐,用埃米斯在紐約學來的說法,是為懦夫準備的。可這次他說的是一頓使用刀叉、合乎體統的午餐——一頓懦夫的午餐,在一家餐廳裡。真讓人好奇。麥柯斯一邊苦苦思考一邊邁出電梯,走過一排排隔板,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勞頓事務所佔據了一整層樓。除了兩兄弟共用的以桃花心木和皮革裝飾的大套間之外,辦公區的設計反映出公司的精神:沒有裝飾,沒有為了美觀的附庸風雅。這是一個管理嚴格的造錢工廠。勞頓兄弟有帶客戶參觀的習慣,他們將辦公區稱為機房,在這裡可以看見每一個工作中的職員。「就是他們,倫敦四十個最優秀的商業頭腦。他們全都在思考你的難題。」

埃米斯打過電話還不放心,又給麥柯斯發了一封電郵,提醒他午餐時別遲到。麥柯斯從螢幕上方看向四周用玻璃圍住的辦公區,往常他總能看見埃米斯耳邊夾著電話,邁著大步來回走動,可今天早晨,辦公室是空的。這個大馬屁精肯定在哪個早餐店,麥柯斯想,又或許請假去上演說課了。

麥柯斯掛起外套,開始認真工作,瀏覽傳播愛克斯和理查森·貝爾的最終資料,他正向勞頓事務所一個較大的客戶推薦這兩家公司。他計算過,如果這筆生意做成,他獲得的獎金要比首相一年的薪酬還多得多。他核對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得出同樣的答案。現在他準備將一切提交給兩兄弟。他們可以參與進來,他的身家就能提高到六位數了。他仰靠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瞥了一眼手錶。十二點已過,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午餐的地點。

他走過隔間去找特蕾西,她是一個年輕活潑的胖姑娘,駐守在角落辦公室外面。最近她剛從埃米斯的秘書晉升為私人助理(高了一個級別,於是辦公室有謠言,說那是與埃米斯在巴黎度過一個骯髒週末的結果)。很不幸,晉升寵壞了她,令她狂妄自負、自高自大。

麥柯斯坐到她的桌角上,衝著空蕩蕩的辦公室點點頭。「我們如約共進午餐,還是他正忙著在證券交易所興風作浪?」

特蕾西看起來好像要給他開一張違規停車的罰單似的。「埃米斯先生會在萊頓酒窖餐廳見你。十二點半準時。可別遲到。」

麥柯斯揚了揚眉。酒窖曾經是老萊頓市場的倉庫,現在變成一家中產階級的葡萄酒酒吧,倫敦城年輕的土耳其人常在這兒享用頗具男子氣概的午餐——紅肉片和斯蒂爾頓乳酪,搭配高價紅葡萄酒,用夠勁的波爾多葡萄酒為下午嚴酷的工作做準備。儘管四周是光禿禿的磚牆,地板上還浮著鋸末,可它卻是倫敦最昂貴的餐廳之一。

「他自掏腰包,是嗎?」麥柯斯說,「你知道要談什麼事嗎?」

特蕾西低頭看著桌子,整理著檔案。「不清楚。」她說,簡慢的腔調讓人難以信服,而且惹人惱火。

「特蕾西,有件事我一直特別想問你。」

她抬起頭。

「巴黎怎麼樣?」

所以傳言是真的。麥柯斯留下滿面通紅的她,回去取了自己的外套和雨傘,準備向雨中的萊頓街一路奔去。但在大樓門口他遲疑了一下,滿街都是超大的高爾夫傘,今夏的流行配飾,像彩色蘑菇般到處抽枝發芽,堵塞著人行道。行進緩慢而艱難,他快遲到了。

麥柯斯來到帶拱頂的擠擠攘攘的餐廳時,發現埃米斯已經坐在桌旁打手機了。在華爾街與有權勢的人打交道,讓埃米斯學會了浮誇做作的著裝打扮——白色衣領,具有挑釁意味的條紋襯衫,猩紅色揹帶褲,印滿公牛和熊的領帶。花哨的服飾與他冷酷的臉、薄薄的嘴唇,以及囚犯式的髮型很不協調。無論穿什麼,他看起來總像個暴徒。但是埃米斯有做生意的天賦,所以勞頓兄弟十分喜歡他。

他打完電話,特意看了一眼表。金制的手錶比麥柯斯的那款還大,錶盤上標著許多刻度:以米為單位的深度,時間,還有一個不尋常的指數——消長變化的納斯達克指數。「那麼,你出了什麼事?迷路了?」

麥柯斯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很抱歉,」他說,「萊頓街發生了雨傘擁堵。」

埃米斯哼了一聲,朝一名女招待打了個手勢,忽然變得快活起來。「你知道怎樣讓我成為一個幸福的人嗎,親愛的?」他向她眨眨眼,得意地一笑,「美味的裡脊肉,鮮嫩多汁,沒有任何血水。辦公室的競爭已經夠血腥了。」女招待盡力露出微笑。「還有炸薯條。然後我要脆皮焦糖布丁做餐後甜點。記下了嗎?」這時候手機響起,埃米斯低聲接起電話,麥柯斯則點了羊排和沙拉。

埃米斯放下手機,喝了一大口紅酒。「好吧,那麼,」他說,「給我傳播愛克斯和理查森·貝爾的簡介。」

接下來的半小時,麥柯斯回顧了一遍圖表和投影圖、他對經營狀況的分析、資產剝離和重組的可能性,這些都是他年初就著手的工作。在他作報告的過程中,埃米斯自顧自地吃著,時而在盤子邊的便箋本上記記筆記,既沒有提問,也沒有發表意見。

麥柯斯講完,將他吃剩的冷掉的羊排推到一邊。「怎麼樣?這就是我們共進午餐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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