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完全如此。」埃米斯用牙籤探索著他臼齒的凹槽,饒有興致地檢查著牙槽裡剔出的東西,似乎以讓麥柯斯苦等為樂。

女招待來清走盤子,這像是埃米斯等待已久的訊號。「我一直在和兩兄弟溝通,」他說,「他們和我有同樣的擔心。」

「你是指什麼?」

「你的業績,我的朋友。你的工作效率。今年你一直表現得像個傷員。真是可憐。」

「你知道過去六個月我做了多少事,我剛才告訴你了。」麥柯斯不得不竭盡全力才能讓聲音降下來,「你非常清楚,這種生意不是幾個星期就能談成的。它需要時間。」

埃米斯又對女招待眨眨眼,迎接端上來的脆皮焦糖布丁。「別解釋了,我的朋友,別解釋。你想知道出了什麼錯嗎?」他看著麥柯斯,點了點頭,「私生活妨礙了你。太多晚歸的夜晚,太多酒醉後的追逐。你已經失去了殺手的本能。」他拿起湯匙,扎向甜點中間。

「胡扯,你知道的,我和那兩家公司都已經談妥了。這筆生意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埃米斯抬頭看著他,下巴上沾著一點黃奶油。「不管怎麼說,你算說對了。」

「你的意思是……」

「我來接手。」埃米斯又舀了一口甜點,嘎吱嘎吱地嚼著焦糖。

麥柯斯深吸一口氣。「我們看看勞頓兄弟對這件事怎麼說。他們……」

「太晚了,老兄。他們選好陣營了。今天早晨我得到了他們的許可。」

麥柯斯看著數月的工作被抹煞。更糟糕的是,他看見獎金消失不見,進了埃米斯的賬戶,而他待付的賬單積聚成堆,銀行步步緊逼,勒緊他脖子上的套索。「你不能這麼做。這是殘忍的赤裸裸地搶劫。這是偷竊。」

「你一直生活在哪兒啊?這是生意,就是這麼回事。生意。無關私人感情,不必耿耿於懷。我來告訴你我的打算。我有一個小工程公司的內幕訊息,可我現在沒時間處理。你可以接著做。」

麥柯斯回憶起多年前伯父亨利給他上的一堂人生課: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他做出了決定。「我可以接手是嗎?我可以把它做起來,然後,等一切妥當了,我會再一次受騙。你是那個意思嗎?」麥柯斯傾身倚在桌子上,「好吧,你可以做你的工程公司,你可以做你的生意。我不會為你這樣的扒手工作。」

當麥柯斯推開椅子時,埃米斯感到心滿意足。午餐已經按計劃進行;事實上,進行得太順利了。他已得到這筆生意最新的詳細介紹,而且,由於麥柯斯主動辭職,公司就不必支付解僱金了。完美無缺。「你愛怎樣就怎樣,」他說,「這是你的決定。今晚之前清乾淨你的辦公桌,好嗎?」

麥柯斯站起身,不過埃米斯還沒有說完。「你忘了什麼吧,我的朋友?公司的車,」他伸出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來保管車鑰匙。」

麥柯斯從口袋裡取出鑰匙,猶豫了片刻,將它小心地扔到埃米斯吃了一半的脆皮焦糖布丁裡。

埃米斯看著他離開,然後伸手去拿手機,撥了特蕾西的號碼。

走回辦公室的路上,麥柯斯心中混雜著對自己剛才行為的憂慮和快感。這個時候失業真是太糟糕了。但是可以擺脫埃米斯和他不斷的刁難又讓麥柯斯感到幾分慰藉;不幸的是,這份慰藉不足以彌補失去的獎金。他陷入困境,需要再找一份工作。他決定利用在勞頓事務所的最後一個下午,撥幾個電話,甚至試試聯絡紐約。

然而,當他返回時,發現自己已經擠不進隔間。特蕾西和兩名警衛正等著他。

「上帝啊,」麥柯斯說,「你們以為我會幹什麼,割破地毯?」

「這是正常的解僱程式。」特蕾西說。她轉向警衛:「待在這兒,直到他收拾完,然後向我報告。」她離開隔間時,在麥柯斯面前停下,露出甜美的微笑:「午餐怎麼樣?」

麥柯斯環顧四周,這是過去十八個月他花費時間最多的地方,他大部分醒著的時間都消耗在這裡。他想帶走什麼呢?他能被允許拿走什麼呢?他的磁碟?當然不行。他的辦公日誌?萬萬不可。那麼還有什麼?沒有多少東西了。他對警衛聳聳肩:「請自便,小夥子們。」

來到外面的針線街上,他看到一輛空計程車在雨中向他駛來,劃出一條小渦流。他抬手攔住計程車,忽然想起自己剛加入失業的行列,於是又揮揮手讓它開走了。他記不得上一次乘地鐵是什麼時候了。這會是一次全新的感受。他踩著水走向銀行站,感覺溼氣浸透了鞋底。

公寓裡找不到可以安撫人的東西。麥柯斯踢掉鞋,脫去襪子。一道鉛灰色的午後的陽光從窗子透進來,與其說是夏天,倒不如說更像冬日。電話留言機的紅燈閃爍著。

「你這個混蛋!昨晚你在哪兒?我這輩子從沒有被這樣羞辱過。那些可怕的男人全都想要摸我。別再來打擾……」

麥柯斯畏縮了一下,在謾罵結束之前關掉了留言機。前一天工作到太晚,他全然忘記了在切爾西藝術俱樂部酒吧的約會。他很瞭解那幾個會員朋友,可以想象他們急於向一位漂亮的陌生人表示歡迎,於是熱情得過了頭。上帝啊,他最好送些花,並附上道歉的短箋。

他扯下領帶,脫去外套,重重地躺到長沙發上,所有的活力和樂觀消失無蹤。公寓裡一團糟。他的生活一團糟。他既沒有做家務,也沒有喝伏特加,而是開啟電視。烹飪節目。有關蠑螈的紀錄片。一個頭發吹得很有型的男子在播報cnn的新聞。高爾夫,立刻讓人昏昏欲睡。麥柯斯打起盹來,夢見用一桶脆皮焦糖布丁將埃米斯悶死。

他被電話吵醒時已是晚上。麥柯斯不知不覺睡著的這幾個小時,螢幕上的高爾夫比賽似乎沒有任何進展。大概是一個長洞。他關上電視,拿起電話。

「總算找到你了,你這個老傢伙。我試著打到你辦公室,可他們說你提前走了。你還好吧?」

是查理,麥柯斯最親近的朋友,他前妻的哥哥。

麥柯斯打了個哈欠。「我很好。不,實際上,我並不好。今天是個倒霉的日子。」

「會好起來的。今晚,你要和我慶祝查理·威利斯的升職,他是房地產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今天下午,賓厄姆-忒婁特公司提拔我為全面合夥人。是該加入新鮮血液了,他們說,房地產行業在變化,我們必須與時俱進,用強有力的手來掌舵,諸如此類的。」

「查理,真是太了不起了。祝賀你。」

「哈哈,別乾坐在那兒。來幫我開啟這瓶庫克香檳吧。」

「你在哪兒?」

「我的一個老客戶有個地方剛開張,在波託貝洛路,叫‘加州葡萄’——很棒的酒吧,很棒的酒水單。就在我講話的時候這裡還滿是美女呢,全都是著裝清涼的諾丁山美人。我正努力擺脫她們。」

麥柯斯放下電話,笑著走進臥室換衣服。自從他們在學校認識以來,查理一直善於鼓舞鬥志。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麥柯斯的心情振奮起來,下樓時他發現自己吹起了口哨。

經過前廳的時候,他停下來檢視信箱。淨是些尋常的賬單和通知,夾雜著一兩封總能發到倫敦每一個單身漢手中的晚宴邀請函。不過有一個信封很是誘人,貼著法國郵票,左上角是一幅正義女神雕像的小圖,下面印有發信人的名字:凱比奈特·奧澤特,公證人,城牆小路,84903號,聖龐斯。麥柯斯正想拆開,又決定留著它,坐地鐵無聊的時候再看。於是他將信封放進口袋,把餘下的郵件塞回信箱,向南肯辛頓地鐵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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