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閣樓,麥柯斯。是用人的住處,」查理嘀咕著,「好極了,有充足的空間留給臨時女傭和男管家。」
「……我想那裡有六間臥室,兩三間浴室。哦,還有個草坪網球場和倉庫之類的附屬建築,一個帶舊式噴泉的庭院。」
「現在我能描繪出它的樣子了。聽起來像一個豪華古宅。修葺和裝飾的整體狀況怎麼樣?在過去一百年裡有整修工來過嗎?」
麥柯斯搖搖頭。
「沒有?唔,他們大概一直在科茨沃爾德丘陵地帶忙活了。能描述一下房子裡面嗎?」
「並不是很讓人滿意。你知道,稍有些破舊。」
這回輪到查理搖頭了。「不,不,麥柯斯。我們不把這稱作破舊。我們稱它為舊時代的氣息和褪色的魅力。」
「對,當然。這種情況在那裡還挺多見的。」
鮮嫩的羊脊肉上來了,紅酒倒入杯中,他們讚賞一番,小口抿著。查理抬眼看著麥柯斯,鼻子仍然停留在杯子上方。「評價一下?」
麥柯斯又喝了一小口,像查理那樣讓葡萄酒在嘴裡打轉。「非常好。非常好。」
查理翻了翻白眼:「別這麼說,老兄。你不能這樣描述一件藝術品。你必須學學行話,用鑑賞家的詞彙。」麥柯斯舉起一隻手,等著查理的反應,「我知道,我知道。你總是說我們在房地產行業講了太多廢話。可是相信我,跟那些真正懂酒的人相比,我們只是新手。」他握著杯底,輕柔地旋轉著杯子,「我是不是發現了凋謝的鬱金香?心情愉悅的貝多芬?這複雜的、近乎哥特式的結構……」麥柯斯臉上的表情讓他露齒而笑。「我這輩子從沒有聽過那麼多蠢話,不過有幾句確實有些道理。」
接著,他講述了在青年鑑賞傢俱樂部的第一次聚會。他是受朋友比利的邀請參加的,比利在做葡萄酒生意。六個年輕人——滿腔熱情的酒徒,不過絕不是鑑賞家,聚在聖詹姆士的一個高雅會所裡,這裡也是一家老牌運輸公司的總部。在吐酒桶和搖曳的燭光中,在創辦了這家公司的紳士們蓄著鬍髯的肖像下方,他們按計劃從波爾多幾個鮮為人知的城堡採集葡萄酒的樣品,還有一兩個大有前途的新貴從澳大利亞和加拿大取樣。
東道主比利是一個年輕的酒商。他被吸納進公司時,比他年長的同事們意識到,與他們同齡的顧客的購買量已逐年遞減,往往是由於自然原因(或者說是由於死亡)。比利的使命是找到更年輕、更貪戀酒精、可以再喝上三四十年的人。培養他們,並使他們自然而然地成為忠實顧客。熱切但無知的查理成為第一批目標中的一員,比利採取了行動,先從演示品酒的基本步驟開始。「觀察我,」他告訴他的觀眾,「跟著我做。」
學生們困惑地看到比利的領帶參與了儀式的第一部分,這是條厚實的哲曼街絲綢領帶,裝飾著圓點圖案。他仔細地將領帶尾端別進腰帶裡,建議其他人也這麼做。
接下來,他拿起杯子,並不是漠然地抓住,而是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優雅地捏著杯子的底部。學生們把領帶別進褲子裡,在他面前站成一排,紛紛拿起杯子,不過杯裡還是空的。他們等待進一步指示。
「旋轉,」比利說道,「你們必須學會旋轉酒杯,讓葡萄酒接觸空氣,充分呼吸。」學生們盡最大努力模仿著他的動作,小幅度旋轉著空杯中假想的葡萄酒,開始覺得有點可笑。演示在情況變好之前只能越來越壞。
幾個年輕人將空杯子對著燭光,鑑別著想象中葡萄酒顏色的細微差別。接著他們將鼻子靠近空杯,吸入想象中的芳香,再喝一口想象中的美酒,假裝發出咕嚕聲,慶幸他們的領帶沒有滴上酒漬。這時候,每個人都準備好來一大瓶蘇格蘭威士忌了,可惜無法如願。
終於,品酒新手的課程進入第二階段,比利倒出第一組要品嚐的葡萄酒。品酒課的性質同解剖課別無二致。學生們被告知,葡萄酒有鼻子,有身體,有腿;有禮服,有芳香,有個性,有精髓。這還不夠,依照比利所說,之前的一切只是完成了品嚐的動作;他們還必須學習如何形容剛剛品過的酒。於是,當學生們恭敬地旋轉酒杯,小口抿酒,讓酒在嘴裡發出咕嚕聲時,比利就所鑑賞的酒做了長篇評述。
「第一瓶很有勁道,結構良好,甚至有點圓潤;第二瓶則像天鵝絨手套裡的鐵拳頭;第三瓶的餘味稍許粗糙,但是放一段時間後應該會有所改善。第四瓶開瓶有點早,還不到時間。」當準鑑賞家們逐一品嚐各瓶紅酒時,比利的描述變得越來越古怪:松露、風信子、乾草、溼皮革、潮溼的斜紋軟呢、黃鼬、野兔的腹部、舊地毯、優質襪子。偶爾也會提到音樂——一種縈繞不去的酒香被比作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交響曲(柔板)。出人意料的是,主要原料葡萄從未被提及,坦誠地說,大概是因為儘管它必不可少,卻並沒有醒目到足以在葡萄酒愛好者的辭典裡佔據一席之地。
「那只是第一次聚會,」查理說,「以後就更順利了,我也學到許多東西。」他凝視著葡萄酒暗紅色的中心,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不過,它相當特別,」他與其說是在對麥柯斯講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堪稱世界上最優雅的飲品。等我賺足了錢,我每天都喝上一點兒,甚至會買下一座葡萄園。」他從白日夢中醒過來,朝麥柯斯咧著嘴笑,「而你已經有一座了,幸運的小子。」
「只是暫時的。我想我不得不賣了它。」
查理瑟縮了一下,接著盡力表現得嚴厲、公事公辦。「絕不能,絕不要貿然決定出售土地。不會再有新土地了,就我所知。出租或等待更好的時機,但不要脫手。無論如何,你可以坐擁二十公頃的葡萄園,過上井井有條的日子。」
麥柯斯回想起環繞著老房子的綠色葡萄藤海洋。在他的記憶中,地平線上的某處總有個開著拖拉機的人。亨利伯父稱他為羅素,但那不可能是他的真名。他一來到房子,就帶來一股大蒜和機油混合的氣味,跟他握手就像抓住一塊暖和的磚頭。
「我不知道,查理。這可不是外行人的遊戲。」
查理嚥下一口羊肉,將杯子拖了很遠,彷彿深思熟慮了一番。「無疑,情況變化了。有個上品酒課的傢伙為一家真正大規模的承運商工作,他給我講了各種各樣迷人的玩意兒。比如,你聽說過車庫酒嗎?」
麥柯斯搖了搖頭。
「如果你想裝裝樣子,可以叫它精品葡萄酒,或者高階葡萄酒。小型葡萄園,少量生產,價格極其昂貴。裡鵬大概是目前最知名的品牌,售價五千英鎊一箱,有時更高。而且那不是你近期會拿來喝的酒。種植葡萄也不賴,對吧?」他一邊看著麥柯斯,一邊把一叉子羊肉送進嘴裡,「你可以在二十公頃的土地裡種上大量的葡萄。」查理意味深長地看了麥柯斯一眼——頭向下傾,眼睛往上看,眉頭緊皺,他這個表情在對付女孩子,或向客戶描述令人驚羨的房產時很是奏效。
麥柯斯感覺自己快被說服了,查理的勸說並不含蓄,隨著醒酒器中的葡萄酒越來越少,經營一項被葡萄所環繞的新事業的想法也變得愈加堅定。談到某一刻,查理為了支援他所期望的事情——那也是麥柯斯隱藏於內心的渴望,變成一個法國農夫——乾脆放棄了理性的勸說。「買一頂貝雷帽!」查理說,「學學開拖拉機!弄髒你的手吧!你會愛上這份工作的。」
他們在老友間融洽的靜默中邊吃邊喝,查理不時看一眼麥柯斯,像要讀出他的心思似的。其實,麥柯斯也很難說清自己是怎麼想的。他一直喜歡變化,離開潮溼、沒有工作的倫敦,到南方的溫暖和陽光中去,這想法非常吸引人。此外,他也很好奇,想看看現實與他的記憶是否相同:老房子是否像他記得的那麼高大;房間裡是否還有香草和薰衣草乾燥、刺鼻的氣味;夏日午後的聲音是否依舊;村子裡的女孩們是否還那麼漂亮。
很不幸,懷舊也是需要錢的。「問題是,」他對查理說,「我身無分文。不,比身無分文還慘。房租、信用卡、各種債務,我遭遇了財務危機。我付不起去法國南部的費用。我必須得找一份工作。就這麼簡單。」
「我們來一小塊乳酪搭配餘下的葡萄酒好嗎?讓我告訴你為什麼事情沒這麼簡單。」查理倚著桌子,手指輕敲桌布,加重了語氣,「首先,你人生中不可思議的自由時刻來到了。沒有最後期限,沒有任命,沒有職責……」
「沒有錢。」麥柯斯說。
「我馬上就會談到這件小事。這是一個轉折點,對你來說是一個稍事休息的理想機會,看一看命運和亨利伯父在你的面前放了什麼,決定一下你想做什麼。那裡的天氣讓人愉快,這次旅行對你絕對有益。讓你的面色重新紅潤起來吧。」
「查理,你不……」
「聽我說完。最糟的情況是你決定賣掉房子,這樣的話你可以在那兒把它交給當地的代理商。最好的情況嘛唔,最好的情況是你決定留下來,做我喜歡的事情:造一小瓶真正的佳釀。你能想象出更愉快的生活嗎?愜意的工作條件,滾滾而來的現金,還有這麼多免費的葡萄酒可以暢飲。天堂啊。」
通常,查理被自己的熱情控制住時,會選擇無視實際問題——就目前而言,正如麥柯斯又一次指出的,便是缺少資金。他幾乎買不起開往布萊頓的火車票,更不用說到法國南部的探索之旅了。
「我就要說到那兒了。」查理說。他拍拍上衣口袋,掏出一個支票本,啪的一聲放在兩人之間。「我賺了這麼多錢,都不知道該怎麼花,而且還會越賺越多。我公寓的貸款已經付清,他們給了我一輛車,而我對遊艇和賽馬都不感興趣。」他向後一靠,對麥柯斯眨眨眼。
「女人呢?」
「當然。但那花的只是零用錢。」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筆,開啟支票本,「你可以把這筆錢看作臨時性貸款。」他在一張支票上潦草寫了幾筆,撕下來遞給麥柯斯,「拿著,這應該可以讓你維持一兩個月,把一切安排妥當。」
麥柯斯低頭一邊看著查理潦草的筆跡,一邊眨著眼。
「查理,我怎麼能夠……」
「別傻了。如果你賣掉房子,你可以把錢還我。如果你留著房子,我們可以將它當成抵押物。你必須嘗試一下。這是終生難得的機會,老兄。再來一杯卡爾瓦多斯蘋果酒怎麼樣?」
麥柯斯繼續拒絕他的好意,查理繼續堅持己見,一杯又一杯卡爾瓦多斯蘋果酒見了底。他們聊天的時候沒有注意,酒吧已經變得空空蕩蕩,十分安靜。侍酒師站在近旁,拿著卡爾瓦多斯蘋果酒的酒瓶,他掩住一個哈欠,盼望來上一支菸。笑聲從廚房傳出來,侍者們開始撤下桌布。可愛的莫尼卡身著黑色皮衣,抱著頭盔,走到他們桌邊停下,拍拍查理的頭,祝兩個朋友晚安。
最終,麥柯斯讓步了,他用醉得已經不靈活的手指將支票收起來。然後,他艱難地在餐巾紙上寫下一萬英鎊的欠條,把它塞進查理的上衣口袋。
作者「彼得·梅爾」的其他小說
《重返普羅旺斯》《普羅旺斯的一年(山居歲月)》《有關品味》《有求必應》《永遠的普羅旺斯》《一隻狗的生活意見》《山居歲月》《茴香酒店》《願上帝保佑法蘭西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