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不情願地挪動著腳步。就在這時,我聽見一個好聽的聲音落在耳邊:「張大爺,他還是個孩子,你等他在這裡看嘛。」
我抬起頭,看見蘇三在門口看著我。明亮的陽光中,她眼裡寫滿憐惜和歉意。張大爺迅速向蘇三轉換成笑臉,又威嚴地看看我,說:「以後不準隨便進來了。」背了手,轉身下樓去了。
我心裡突然湧上一股酸甜交織的感覺,望著蘇三,眼裡裝滿淚水。蘇三正要轉身往排練廳裡走,看見我這樣子,笑了笑,走上來摸了摸我的頭,幫我擦掉眼角的淚水,然後俯下身來看著我,輕輕地說:「知道不?男孩不哭。」
……
那一天以後,蘇三的身影每天都在我眼前晃動。她的微笑、散發著芳香的呼吸、寫滿愛意的眼睛每次讓我一想起就既溫暖又淒涼。我那時剛剛轉學到城裡中學讀初三,父母遠在黑石河鄉下,我孤零零地處在人地生疏的環境中。也許是我骨子裡帶著鄉下孩子的自卑與軟弱,總是和周圍的同學格格不入。一種孤單的感覺與我如影隨形,然而在見到蘇三的那個上午以後,我心裡好像有了一個最親的人,一到深夜,我就在心裡和蘇三親切地說著話。
我把我心裡所有的孤單喃喃地講給蘇三聽。我給蘇三講我的童年,講我年幼的弟弟,講我們從親戚家抱回來的小狗因為家裡窮不得不送給別人,講家裡那頭老牛被父親打得流出了眼淚……講著講著,我已滿臉淚花。
我真想再去看一眼蘇三啊,然而我越是這樣想,越不敢走到大東街,那裡成了我心中的聖地。有好幾次,我鼓起勇氣,可一走到大東街口,我的心就慌亂地怦怦直跳,不敢往前走。
滿街的梧桐不知不覺在秋風裡舞動起來。就在罨畫池邊的桂花陣陣飄香時,沒有想到,我再一次見到了蘇三。
川劇團的門口掛出了國慶交流會演出的牌子,上演的劇目就是《蘇三起解》。當我無意中聽到這個訊息時,心陣陣狂跳。學校的外面有一片河灘地,開滿了五顏六色的野花。那天下午,我又一次逃學,在這片野地裡徘徊了半天,興奮、羞怯、絕望,各種複雜的情緒在我心中翻騰,當西河對岸石灰窯巨大的青煙又一次嫋嫋騰起時,我驚恐地發現,天色不早了。我終於下了決心,連摘帶扯地抓了一大捧野花,小心地用野草紮好,揣進書包裡,向大東街跑去。
我想,我要把這一大束野花分成兩小束,一束放在川劇團的觀眾席上,那裡還殘留著蘇三在臺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另一束,我要放在排練廳的門口,等蘇三在那裡練嗓子的時候,這束野花就會在風中搖曳,悄悄地陪著她。
放花的時候,我一定要悄悄地,放了就跑。
我在路上還想,現在去,劇團裡空無一人,正是時候。
當我到了大東街口,卻看見了黑壓壓的一大群人,人越聚越多,許多還從遠處的街巷裡不斷擁出來,興高采烈地叫嚷:「看野婆娘偷人!看野婆娘偷人!」
秋風蒼涼。暮色中,我看見蘇三臉色慘白地被一群氣勢洶洶的男女揪跪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許多人的眼光都往她雪白的肩膀上刺過去,她像一隻驚恐的小羊,不停地顫抖著手,竭力想遮住自己。
許多聲音在大罵。我呆住了。有個人不知從哪裡撿來一雙破鞋子,惡狠狠地要往蘇三脖子上掛。蘇三往後退著,抬起驚恐的眼神,似乎是在尋找什麼人,又像是在向圍觀的眾人無聲地哀求……
人群后面,夏天裡曾經翠綠的梧桐葉子被風掀得嘩嘩地響。
……
我書包裡的野花後來被我默默地放到了西河裡。那是蘇三被從河裡打撈起來的那個黃昏,河岸邊已空無一人,我內心空空地看著那束花瓣零落的野花在水面上遠去。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離開河岸,看見了一箇中年男人的背影,起初他一動不動地立在河邊,然後慢慢跪倒在地,似乎在抽泣。夜黑如墨,我捏緊拳頭,眼前不停閃動蘇三那溫柔明亮的目光,耳邊一遍遍地響起她輕柔的聲音:男孩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