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起解

晚唱 楊虎 第1頁,共2頁

多年前,崇州城裡滿街的法國梧桐,枝葉婆娑,風一起,便篩下點點陽光。我從城關電影院出來,準備穿小東街,到罨畫池公園去。到了小東街與大東街口,我走不動了:綠蔭掩映的川劇團裡,傳來了咿呀的唱戲聲。

是唱戲哪!長到十五歲,我還沒有見過真正的唱戲。我們黑石河邊上,除了偶爾放點壩壩電影,幾乎沒有什麼文化生活。我倒看過一些戲文,什麼「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楊四郎探母」等。白娘子是不是真是蛇變的我不想知道,只感覺那戲文裡白娘子悽婉的唱詞讀起來讓人落淚。

那時就萌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一定要看一次真正的唱戲。

沒有人對我說起過城裡大東街有個川劇團。一個鄉壩頭的娃娃,成天躲在屋裡看書,在鄰居們看來有點呆。

現在,唱戲了。真正的唱戲啊!戲臺上的人們,鬚髯飄飄,長袖舞動,拿根槳就表示在划船,揮動鞭子就表示在騎馬,還有那可憐的白娘子的幽怨,思凡的陳妙常的慨嘆……難道戲文裡那悲欣交集的一幕幕就真的要在我眼前呈現出來了?

我突然來了一股勇氣,噔噔噔就衝上了川劇團的二樓。也許因為我還是個少年,沒有人攔我。就在二樓的排練廳門口,我第一次看見了蘇三。

寬敞明亮的排練廳裡稀稀地散落著三兩個人。五月的陽光從古色古香的窗格中斜進來,蘇三上身穿著一件翠綠的t恤,身段從容,黑髮輕綰,未曾開口,眉目間一抹悲涼已悽然而生: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在大街前。

未曾開言我心內慘,

過往的君子聽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轉,

與我那三郎把信傳。

言說蘇三把命斷,

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

陽光把窗外梧桐的氣息淡淡地播撒進來。唱到斷腸處,蘇三神情間似悲似喜,眼神里又憐又哀。我躲在門外,看著一份真摯的愛情、一份淒涼的人生把一個女人折磨得柔腸寸斷,那種女性獨有的悲愴的情感之美向四周彌散著,連陽光也變得冰涼起來。

我正看得入神,背心忽然被一雙手緊緊揪住,幾乎喘不過氣。還未等我回頭,一聲怒喝已響在耳邊:「哪個喊你跑進來的?出去!」

我使勁掙脫,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頭滿臉怒容,惡狠狠地盯著我。我以前就聽說過城裡人對鄉壩頭的人很兇,如今自己不打招呼就跑了上來,更加不知道說什麼好,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怕。

排練廳裡有人往這邊不滿地瞟了一眼,又繼續唱著。老頭慌忙起來,壓低了聲音呵斥我:「快點出去,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