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喝

晚唱 楊虎 第1頁,共1頁

鄧胖子是個滷狗肉的。

他住在娃娃橋。

娃娃橋一帶,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護城河從老城牆那邊逶迤過來,高高低低地鋪開一片青簷瓦舍。河水很綠,在橋頭下漩成個回水沱,幾乎達一竹篙深。有人家別出心裁地把房子蓋在河上,人在屋裡坐著,談著話,能聽見河水在腳下嘩嘩地響。橋邊砌了幾級青石臺階。夏天的早晚,總有人上上下下:淘米、洗菜、清衣服、涮馬桶……露著白腿的婦人居多。

這兒是進城的要道,每天一大早,賣菜的、轉糖人的、賣豆腐的、打鍋盔的、補鍋的、跑江湖賣打藥的……各種聲色的吆喝就瀰漫開來:

「轉糖兒嘞——!」

「補鍋補盆!」

「青菜啦青菜,綠油油的青菜。」

……

秋高雁飛,黃葉低旋。吆喝聲每天週而復始,等到冬日晴空裡的第一聲鴿哨開始旋響,鄧胖子便一早起來,泡杯熱茶,提把椅子坐在院裡的柿子樹下,百無聊賴地傾聽著外面街上的吆喝聲。待那陣吆喝漸漸低下去,屋裡炊壺上也嫋起了縷縷白汽,他用熱帕子抹了手臉,就在滷鍋前開始了一天的營生。

他養的那條黑狗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川西壩子的天氣一入了冬便是那種不動聲色陰陰溼溼的冷。「冬至到,狗肉香」,還未等到冬至,狗肉館的幌子已經在一些巷口隨風晃盪。也許是要討個口彩,這兒從事餐飲的都管狗肉叫「地羊肉」。因此,他們的幌子上一律都書寫著「地羊肉」三個字。

晚來欲雪的天氣,沽一碗酒,就著熱騰騰的地羊肉,該是何等的美事呀!

二十年前,要吃狗肉,你得上「芸香居」去。這名字透著雅氣,店面卻破舊不堪,且坐落在雞市巷子內。逢場天,「芸香居」門口便落了厚厚一層雞屎鴨屎,風一吹,一地雞毛便晃晃悠悠地在空中飄來飄去。老闆在大灶上忙碌,頭也不抬一下。

向晚時分,食客們紛紛聞香而來了。

「芸香居」門口,不知是誰寫了一副對聯:

三杯未必通大道;

一醉真能出百篇。

正是黃昏,二中學生們清脆的腳踏車鈴聲在「芸香居」門口叮叮噹噹地響過去。走上嘎吱嘎吱作響的木樓梯,散發出舊年氣息的雅間裡燈火明亮,潔白的狗肉鮮湯在湯鍋裡突突地沸騰,窗外是漸次明亮起來的萬家燈火……此情此景,無論獨酌,無論小聚,無論豪飲,無論淺抿,舀一碗狗肉湯,撒幾根翠綠的香菜,待湯哧溜一聲下肚,燃一顆煙,真不知今夕是何夕!

吃狗肉講究三個字:滾、香、鮮。除這三味外,「芸香居」獨有一道特別受人歡迎的香滷狗排。這狗排,就是鄧胖子滷的。酒過三巡,香滷狗排端上了桌。正是微醺狀態,味蕾已經有些麻木了,肚子裡揣進了不少的油葷,本來是興沖沖地來吃狗肉,這時,你卻只盼來上一碟酸甜脆嫩的泡蘿蔔纓子,咬在嘴裡,真是清爽呀!香滷狗排就在這時候恰到好處地端上來了,黑得發亮的幾根骨頭,卻全然沒有一絲膩人的油葷氣,居然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清香。

周圍只聽得一片牙齒響。

待食客們散去,已然月上中天。鄧胖子在「芸香居」殺狗的後堂裡喝了酒,手裡拎個袋子,裡面裝著精心挑選過的排骨,拿回去先下了鍋,用祖傳的秘方滷水泡著,待第二天一早滷。月光照得雞市巷子黑一段,白一段,鄧胖子歪歪斜斜地走著,身邊跟著那條不聲不響的黑狗。

這狗是他老婆死後,他在護城河邊上撿來的。他老婆是難產死的。老婆死後,鄧胖子也沒了勁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混著。黑狗漸漸長成了個漂亮的母狗,眼裡閃著溫柔的光澤。鄧胖子每天掌燈時分給「芸香居」送排骨來,黑狗跟到門口,就不敢進去了,趴在門口可憐兮兮地等著他。後面殺狗的漢子出來,還沒有到它面前,它就嚇得遠遠地跑到角落裡。旁邊進出的食客們哈哈大笑,說:「鄧胖子這傢伙,把那麼多的狗都整成了香噴噴的排骨,咋個還有條狗死心塌地地跟到他哦。」鄧胖子出來,看到黑狗驚懼的樣子,也不禁笑了起來。

鄧胖子晚飯就在「芸香居」裡吃,沒喝醉時,就給守在外面的黑狗整點吃的,更多的時候,他喝著喝著就高了,等到半夜出來,黑狗迎了上去,鄧胖子一腳將它踢出老遠。黑狗疼得在地上翻滾。鄧胖子卻又俯下身去,抱著黑狗,嗚嗚地哭。

許多個夜晚,鄧胖子和黑狗就這樣在娃娃橋和雞市巷子之間默默地走著、哭著、笑著。

如果鄧胖子一直就這樣「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地生活著,那香噴噴的滷狗排也許到今天還在我們小城的某個角落裡飄香,然而人的命運總是逃不出自己所處時代的掌握。那一年,不知怎麼就鬧起了打狗的狂潮,說狗不光傳播狂犬病,還和人搶糧。根據上級檔案精神,和其他縣一樣,我們縣裡也成立了打狗隊。打狗隊的人一律紅袖章,黃軍帽,威風凜凜。沒幾天,城裡的狗叫聲就幾乎都消失了。

鄧胖子的黑狗被帶到護城河邊亂棒打死的那一天,冬陽在小城上空暖暖地照著,鄧胖子失魂落魄地跟著打狗隊的人走,也不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黑狗那一雙驚恐的眼睛。黑狗細長的嘴被一根麻繩緊緊地勒住,嗚嗚地喊,腿腳不停地抖動。

夜半時分,鄧胖子渾身酒氣地不知從哪裡遊蕩回來。他站在滷鍋前,望了望天上那一彎鹽一樣潔白的月亮,忽然從院子裡撿了半截磚頭,狠狠地砸了下去。一整個晚上,他和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醒了睡,夢裡一會兒是老婆笑眯眯的樣子,一會兒又似乎看見黑狗歡快地蹦來跳去,等到他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天已經亮了,外面街道上傳來一聲吆喝:

「青菜啦青菜,綠油油的青菜。」

他忽然狠狠地跟著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