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晚唱 楊虎 第1頁,共1頁

立冬他們抬著樹船來到古鎮圓通的第三天凌晨,黑石河發了大水。

那天晚上,起初月牙如鉤,橘黃的月色暈染得天邊的雲層一片暗紅。幾天來,那艘奇特的樹船一直就泊在匯江橋邊的石階上,用一根粗大的鐵鏈拴了船身,在水中不停地晃動。不斷有人從街上走下來,湊近船身仔細觀看,一面看,一面發出驚訝不已的讚歎聲。

參加「水運文化節」的各色船隻已從各村陸續聚攏來,統一泊到了河裡。鎮政府對面的河面上,浩浩蕩蕩地鋪開了一片船隊。鎮上的人們興奮不已。河面上,船隻們密密地挨著,水一湧,每一艘船都盪來盪去。有人嫌難得從船頭上跳來跳去,就從鎮街上找來幾塊不用的吊牌,搭在船邊,走來走去,如履平地。有人就打趣道:「當心火燒連船哦。」

火沒來,大水卻突然漲過來了。

那天晚上,立冬打發芒種、二狗、胡木匠幾個去鎮上安排的旅館裡歇了,一個人和衣躺到了樹船裡。在水裡泊了幾天的樹船依然散發出鷂子崖上特有的樹木清香。水推湧過來推湧過去,船身輕輕晃盪著。立冬仰面躺著,望著夜空中那一輪在雲層中穿來穿去的月牙,河風在他臉上輕柔地撫來撫去。立冬愜意地閉上眼,迷迷糊糊中,身旁的船隻上,似乎有人在喝酒,還扯開了嗓子在大聲划拳:

八匹馬呀,

五魁首啊……

忽然之間,天地間扯出一道通紅的閃電。隨即,一聲悶雷在天邊響起來。立冬從船中撐起上身,辨出那一聲隱隱的悶雷是從洄瀾塔那邊、鷂子崖方向響起的,不禁為家裡擔憂起來。出發的時候,芒種老婆和村裡的女人們將他們一直送到了山腳。女人們嘴裡雖然說著「你們放心去吧」的話,臉上和眼裡卻掩飾不住地寫著深深的擔憂。

立冬心想:婦女夥就是婦女夥,分明是去掙臉面的一個事,卻一個二個弄得生離死別似的!心裡雖然不爽,口中卻呵呵連天:「你們好生在家守好,等我們的好訊息啊。」又俯下身來,對芒種老婆悄聲說:「男子漢們一走,村裡就只剩下些老弱病殘,你可不光要把家裡照管好了,還要勻出點時間,多到其他人家走走,穩住大家的心,讓我們安心在外面比賽。」說罷,一翻身爬到拖拉機上,一隻手穩穩地扶住樹船,迎著午後的陽光,一揮手,興奮地喊道:「走哦。」

芒種他們就一起應道:「走哦。」

拖拉機全身抖動了一下,隨即突突突地響起來,冒出一股黑煙,在山道上歡快地奔跑起來。

……閃電越來越亮,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風呼呼地從河面上捲起來,颳得岸邊的屋頂上的瓦片噼噼啪啪一陣亂響。立冬再仰頭看時,月牙就不見了,頭頂那片夜空黑黝黝的,直壓下來,似乎堆滿了黑沉沉的鐵塊。天邊的雲層卻又撕開來,透出一片昏黃的亮光。

忽然之間,風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靜。

划拳的聲音早沒了。立冬暗叫一聲不好:有雨天邊亮,無雨頂上光。他猛的一把從船艙中扯過一件軍用雨衣,密密實實地籠到了頭上、身上,只露出一張臉來,四下裡觀望。

噗的一聲,一滴水敲到雨衣上。緊接著,水面上濺開一朵一朵的水花。

那水花轉眼就變成了無數水泡。密密實實的雨點砸到水面上、屋頂上、街面上,天地間織成了一張無邊無際的雨幕。

雨一落就是一整夜。天上彷彿撕開了一道口子,天河裡的水就從那道口子中「嘩嘩」地傾倒出來。立冬在船上躲到半夜,雨衣都溼透了,不得不冒雨跑到鎮街上,尋著了二狗他們歇息的旅館,勉強混擠了半夜。

到天明,雨勢未減,反而越落越大了。二狗、胡木匠等幾個伸出頭向窗外看了看,眼裡迷離著,復又沉沉睡去。立冬卻沒了睡意,他起床胡亂抹了把臉,就戴頂草帽轉到河邊上來。

河水已經快漫到街邊了,拴著的船隻被浪頭舉得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又被推湧到街邊,一會兒又被急流扯離岸邊。

那一河水都濁黃了,顯然,上游的山裡發了洪水。看著面前勢如奔馬的一河黃湯,立冬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河水還在不斷上漲,只聽聲如吼雷,遠處勢如奔馬的浪頭一波接一波遮天而來,頃刻便到面前,駭人至極。立冬想,當年圓通古鎮水面上應該就是這樣的時候最熱鬧吧?那浩大的水力天然就為行船提供了絕佳的動力,尤其下行船隻,無論吃水多深,一旦出發,自然風舉帆張,勝似輕舟。

大水一直到傍晚時分才回落到岸邊最低一級石階。第二天,「水運文化節」正式開幕了。

開幕式上,立冬他們那艘奇特的樹船佔盡了風光。當鎮長在主席臺上站起身來,立冬便站到船頭,初升的朝陽噴發出點點金光,映照在他臉上。他舉起一面杏黃色的旗幟,向主席臺上一揮,然後穩穩地將它插到船頭,一手叉腰,一手把住旗杆,旗幟被河風吹得獵獵翻卷。二狗、胡木匠、芒種等人皆手持划槳,上身穿著齊整整的白布褂子,腰間束了通紅的腰帶,分列在樹船兩邊。

樹船後面,橫對著鎮政府的闊大水面上,一字兒橫排開幾十條船,每條船頭上都站立了一個威風凜凜的漢子,手執三角小旗,精神抖擻,將一張張黑臉凝得十二分的肅穆。

十時正,船隊巡遊的時間到了。

砰的一聲,一團花花綠綠的彩紙從鎮長手中高舉的發令槍裡噴射出來,散得漫天都是。

立冬將右手猛地向空中一揮,頓時,鷂子崖上幾個漢子一聲大吼,一齊划動手中的大槳,說時遲,那時快,那樹船眨眼便如離弦之箭一般,從水面上躥將出去。緊跟著,數十條船上的漢子一起打槳,號子聲如雷鳴般吼將起來。船隊巡遊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