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他們那艘形如棺材的樹船甫一亮相,就震住了整個古鎮!
說來也怪,那黑石河在大山裡一路怒氣衝衝,恨不得把阻攔它的千山萬嶺都一股腦兒沖垮。那波浪滔天的架勢,那聲如吼雷的聲勢,讓人不禁為平原上的人們深深地擔憂不已。尤其是站在高高的鷂子崖上,朝左手邊一看,腳下是急流而來的巨浪,被兩岸的高山死死夾住,一線白水如離弦之箭一般;望右手邊一望,只見寬廣無垠的平原上,兩岸無遮無攔,一線白水漫得無邊無際,似乎要將整個平原都衝到海里去!
可是天生萬物,一物降一物。一旦脫離了群山的阻擋,那急躁的黑石河竟然一下子就變得乖乖聽話起來,流過那又高又陡的鷂子崖後,面對著眼前一馬平川的百里平原,黑石河卻突然失去了氣勢,變成了一條寬厚從容的大河,波瀾平穩,緩緩而行,那架勢,活脫脫就像一個進入了中年的男人,見慣一切,波瀾不驚,只是默默地向遠方趕去。
到了古鎮圓通這一帶,許是因了兩岸人間煙火的滋養,那黑石河竟然平添了幾分嫵媚。很久以來,本地就流傳著一句話:鷂子崖的小夥子,古鎮圓通的姑娘子。細細究來,那小夥子的壯實英武與姑娘的水靈俊秀竟然都和黑石河大有關係。
所謂一方水土育一方人是也。
就在這古鎮邊,黑石河重新得了一個名字——匯江。匯者,匯合也。這名字倒也確切——在圓通古鎮上游約五里處,對著一壩土丘,黑石河緩緩轉了個彎,水勢愈加深沉。
土丘上,矗立著一塔如柱。
那塔有個名字,叫洄瀾塔。塔高十三層,內建旋梯,可以拾級而上,登到最高層一望,但見遠處群山如黛,層林青幽,人如矮樹,一片片的村子上空,隨風嫋起一縷縷青灰色的彎彎炊煙。如果是炎夏的黃昏時分,向前方望去,就可以清晰地見到鷂子崖那火焰一般赤紅的碩大崖壁。迎面處,黑石河一河白水急湧而來,又緩緩折流向右手邊圓通古鎮那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屋深處。
離塔不過二里,也就是古鎮人稱為落魂橋和半邊街口的地方,有兩條小河裡的水在碧綠油綠淺綠的田疇間蜿蜒而來,相繼匯入了黑石河。
三河匯圓通。春天的早晨,黑石河的河水從綠色裡流淌出來,到了黃昏,東岸的房屋就趁著夕照的斜光,把影子長長短短地鋪蕩在水面上。船是早已絕跡了,薄暮深處不時傳來吱呀聲,是猶寒的晚風中歸人踩在了連線鎮街與對岸田野的鐵索橋上。
那橋叫匯江橋,晚上是不閉的,一夜都有人來來去去,去去來來。
橋下是春夜散發著幽香的流水。岸邊的房屋中,常有男人或女人開了門或窗,就漏出一片燈光來,灑在奔湧的河面上,襯托得黑暗中的流水更加幽深莫測。鎮政府就在那匯江橋的對面。
鎮政府面前,好大一個廣場!
一個月前,當立冬穿過廣場,一腳踏進鎮長辦公室,顧不得擦一把臉上的汗,就一五一十地像爆炒豆子一樣將鷂子崖村民準備參賽「水運文化節」的懇求向鎮長彙報時,鎮長望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像一塊岩石一樣黝黑憨厚的漢子,不由得被深深地感動了。
「謝謝你們。請你回去轉告鷂子崖上的鄉親們,就說我們鎮上熱烈歡迎你們的到來!大家都住在黑石河邊,共飲一江水,本來就不應該分啥子山裡人、壩上人!」
立冬激動地咧嘴笑了:「報告鎮長,我們的船已經打得差不多了,那可是一艘你從來沒有見過的樹船啊!」
鎮長來了興趣:「樹船?」
立冬自豪地嘿嘿一笑:「對,樹船。那可是我們從最高的崖窩子山上砍的一棵幾百年的麻柳樹挖空做的哦。」燈光下,立冬將兩臂展開,激動地比畫起來:「那棵麻柳樹啊,渾身已經長滿了小樹,樹幹起碼要五六個小夥子牽開雙手才能抱得到。」
鎮長一聽,激動得站了起來:「好,好,好啊!到時候我一定親自在門口迎接你們!」
停了片刻,鎮長又奇怪地問道:「你們咋來呢?順河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