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遠處高高的山脊上投射下來,將整個村子染得一片金黃。一大早,青色的炊煙就在各家各戶的屋頂上一縷一縷地升上天空。坡地上,早起的幾個老人正在地裡跌跌撞撞地忙碌著,有的給苞谷薅草,有的懷中抱個碗,低著頭,艱難地挪動著,在給苞谷施肥。鹽粒一樣的尿素撒到地裡,在黃土疙瘩中白得分外耀眼。
立冬站在鷂子崖上,看著腳下這塊世世代代生活的小小村子,又想起去年鬧撬狗兒和黑虎被野豬咬死的事,心裡不禁又酸又痛。
太陽漸漸升高了。立冬將黃牛吆到崖後邊的草坡上吃草,自己一個人繼續站在崖邊向村子裡觀望。他看見二狗端著尿盆,歪歪斜斜地從屋子裡走出來,陽光將他頭上的白髮梳得分外的亮。
將目光從村子上空緩緩掃過,立冬看見一片空曠中,村東頭的胡木匠已經在院子裡擺好馬凳,正一板一眼地給自己打棺材。
這村子裡,所有的男人一生下來就註定了掄鋤頭的命運,只有胡木匠不一樣,因為他父親和父親的父親不知從哪一年開始,打起棺材來。在木匠這行裡,修房子的叫大木,打傢俱的稱作細木。
「那我們這一行就叫棺木了。」每逢有人問到胡木匠屬於啥子「木」,胡木匠總是停住手中的活路,抽一口葉子菸,幽默地回答道,「打棺材的,當然就叫棺木了。」聽得眾人忍俊不禁,呵呵直笑。
棺材是人在陰間的住所。人死為大,不管他生前是怎樣的人,一旦出完了在人間的最後那一口氣,躺到了棺材裡,臉上就會煥發出一種凜然的潔淨,彷彿死亡這個字眼抵消了他在這世上所做過的一切善惡。
剛剛打好,還沒有上漆的棺材總是散發出好聞的木頭香味。胡木匠記得,父親在時,每打好一口棺材,總會歇上一陣。那時候,胡木匠個子已經快攆攏父親肩膀了。瘦得像一根晾衣竿的父親俯下身,後腳一蹬,腰一挺,肩一沉,雙手就推出了刨子,像剝女人衣服一樣,將最後一片刨花從材板上輕盈地脫下來,然後一擺手,說:「歇吧。」
陽光就在那時候穿過窗欞,許多灰塵在光線中飛舞起來。父親鼻孔裡悠悠噴出兩股葉子菸,眼睛落在馬凳上的那口板材上,目光裡就騰騰騰地冒出來一聲聲喟嘆:「材啊材,不是我們要辛辛苦苦伐你來做棺,而是這世間千千萬萬的活人裡,註定一人與你前世有緣啊。」
那時候,胡木匠不懂父親為什麼老是念叨這句話。
後來,父親死了,再後來,和自己恩愛相依的女人也突然死了,胡木匠才彷彿被命運之棒一下打醒,深刻地領會了這句話的意思。他突然明白,人在這世上,富也罷,窮也好,長壽也罷,短命也好,其實都只是一段過程而已。就像走一段路一樣,走完了,盡頭才是永恆的終點。在那盡頭,就有一口屬於你的棺木在等你呢。它將永遠陪伴著你,讓你不再有煩惱、憂愁,從此甜蜜地一覺睡上千年萬年,永遠都幸福地生活在夢裡……
就像自家的女人一樣,在生時,每個夜晚她潔白的身體都發出滾燙的氣息,就像灶膛裡那些熊熊燃燒的樹根一樣,誰知突然之間,火就在她身體裡熄滅了呢?
那一年,將父親送進他親手打的、與他前世有緣的那一副棺材後,胡木匠看了看眼前在山風中東倒西歪的兩間小屋,又瞧了瞧屋角里鋪滿蛛網的兩副棺木,搖搖頭,將門一鎖,站在門口思忖了一會兒,便收拾了鑿子、鋸子、刨子等一應傢什,邁開大步,走下鷂子崖,渡過黑石河,到縣城裡去了。
村裡人都以為胡木匠到縣城裡掙大錢去了,誰知第二年秋天,胡木匠就從縣城裡回來了。除了帶回來當初帶走的那一套木匠傢什外,他身後還跟了一個臉色慘白小巧玲瓏的女人。父親留給胡木匠的那兩間小屋重新升起了淡藍色的炊煙。從此,胡木匠每天清早很早就起來,掄了百家竹紮成的大掃把,將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泡上一大瓷缸苦丁茶,鋪開馬凳,開始一上一下地殺起鋸子來(方言,指用鋸子鋸木頭)。
第二年初冬,屋裡傳出了嘹亮的嬰兒啼哭聲。胡木匠到父親墳前燒了紙錢,敬了刀頭,回來看著嬰兒那小獸一般紅紅的身體,嘆息了一聲,說:「咱胡家幾代單傳了,總算對得起了祖先人。」眼瞅著娃兒在山風中一天天成長起來,女人卻在一個山風呼嘯的黃昏猝然逝去。女人一死,胡木匠驟然頹喪下來,什麼念想都沒了,才四十出頭便給自己打起棺材來。
這天早上,看著山崖下村莊裡胡木匠彎著腰桿打棺材的樣子,立冬忽然心裡一動:「狗日的,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咱這村子要怎麼樣才能有點生氣啊!」
山風吹拂,立冬眉頭緊皺,苦苦思索著。當他把目光投向崖下黑石河那一線遊蛇般的白水,忽然靈機一動,聽說下游的古鎮不是要搞啥子「水運文化節」嗎?自己前些年在黑石河上風裡來水裡去,練就了一身好水性,雖比不得梁山泊裡那個「浪裡白條」,卻也從不曾怕過黑石河裡人見人怕的啥子「夾縫水」,啥子「漩渦兒水」!
「對頭,就從參加鎮上那個‘水運文化節’開始,借這個機會,把村裡僅剩的幾個勞力集合起來,激發出他們的精氣神。人有了精神,才有力氣奔好日子去。再說了,要是贏個頭名,還能給村裡掙回些獎金呢!」立冬找胡木匠打船時說。
一聽立冬說要打船,胡木匠連連搖頭:「使不得,使不得。」
「咋個不行?」
胡木匠臉上一紅:「我打的是棺材!你沒聽過那句俗話嗎?棺木土中去,船木水上漂,各行各的道,各過各的橋啊!」
立冬哈哈一笑,端起胡木匠的瓷缸就喝了一口:「好苦!媽的。」忽然又提高了聲音,「苦得好痛快!」旋即扯開喉嚨,腮幫猛然一鼓,就將胡木匠那泡得滿滿的一瓷缸苦丁茶喝得只剩下了茶葉。他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好你個胡木匠,你跑到那縣城裡轉了一圈,沒學會酸,倒學會了推脫哈。」
胡木匠訕訕地笑道:「立冬,立冬村長哎,你說一下,這住在山上的人打船,倒咋個打?」
立冬將瓷缸往馬凳上重重一放,眼裡放出光來:「就照到棺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