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涼好個秋

晚唱 楊虎 第1頁,共1頁

牛在河裡困著水,不時將尾巴甩起來,驅趕牛蠅。男人躺在樹蔭下,用草帽蓋住臉,漸漸發出了鼾聲。秋陽正好。在田裡插紅苕的人們直起腰來,愜意地呼吸著新翻耕出來的泥土的清香。

黃昏時分,男人打個冷戰,猛然醒來,一揉眼,又氣又笑:水牛不知什麼時候已爬上岸來,掙脫了牛繩,正在人家菜地裡撈嘴。水牛邊啃著菜,邊用一雙黑眼睛狡黠地瞟著主人。見男人氣洶洶地站起來,水牛撒腿就跑。

水牛前腳進門,男人後腳就一拐一拐地攆進院來。

女孩正蹲在灶前燒火,灶門上呼呼躥出的火苗映紅了她的臉蛋。看見孩子,男人的氣惱頓時煙消雲散,順手從院裡的草垛上抽出一把穀草,摔進牛欄。水牛感激地叫喚一聲,走進欄裡。男人憐惜地摸摸水牛。女人挑水回來,在灶屋裡嘩嘩地倒了水,喊:「跛子,洗手吃飯了。」男人卻往外走去。女人又喊:「吃飯了,你到外頭去幹啥子?」男人出了門,應道:「我去把犁頭拿回來。」

吃完飯,男人和孩子在堂屋裡看電視。女人則依然在灶上忙碌,四周漸漸寂靜下來,一隻秋蟲在牆角長長短短地叫。女人忙完,熄了燈,到院子裡看看天,幾顆星星稀疏地在夜空中閃爍。女人不無遺憾地想,明天要是下一場雨就好了。一家人在雨聲的包圍中打打牙祭,吃頓豆花,有多美。再說,忙碌了一季秋收,也該趁機舒展舒展渾身僵硬的筋骨了。

後半夜,幾顆雨點在屋頂上蹦跳,逐漸響成了沙沙一片。林盤裡也聽不見雞鳴狗吠,人們都在雨聲中睡過了頭。孩子們陸續從各種樣式的門後出來,彎彎曲曲地走在通往村小的田埂上。女人猛然驚醒,看見灶屋裡熱氣繚繞,一顆心平靜下來:男人正在往鍋裡拔面魚兒。

男人的左手不聽右手使喚。女人倚在門邊,笑看男人手忙腳亂的樣子。看著看著,女人一把推開男人:「去,一邊乘涼去。」男人笑笑:「豬都餵了,水缸也滿了,蘆花雞下了個雙黃蛋,在碗櫃裡。」

吃了飯,女人將黃豆倒進瓷盆裡,摻上多半盆水,用手試試溫度,水溫溫的,正好。然後女人就戴上斗笠,到河灣裡去借石磨。

打牙祭按說是該吃肉的,女人在路上邊走邊寬自己的心:剛給女兒交了學費,油菜種和化肥錢還沒湊夠,等下個月賣了豬,狠狠割它幾斤肉,一家人也該吃得油滋滋的。雨聲在田野裡茂密地響,女人借好了石磨,將鍋洗淨,把磨架橫放在鍋上,合好上磨下磨,就等著盆裡的黃豆泡漲了。

孃家也有一副石磨,山裡的青石鑿的。那塊大青石原先就臥在門前的溪澗裡,水打上去,嘩嘩地響。那年,山路上叮叮噹噹地走上來一個小石匠。小石匠抬起一雙含笑的眼睛,年輕姑娘的臉頓時羞得就像簷下掛著的那一串串紅辣椒……女人的心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緊握磨柄的手緩慢下來,乳白色的豆汁在石磨的齒縫間打著旋。院壩裡傳來急急的腳步聲,進了屋,男人憤憤地說:「西園裡的南瓜被人摘了。」

嫁到胡家石橋來已經有好幾年了,這樣的事每年都要發生幾次。女人不慌不忙地在圍腰上揩了手,說:「摘就摘了吧。」

光摘菜就算了,你去看看,菜園裡被誰家的豬兒糟蹋成啥樣子了。

從園裡出來,女人手上拿著一把亂菜,惱火地罵了幾句。村巷裡靜悄悄的。有戶人家開門望了望,又吱呀一聲關了門。

快黃昏時,豆花的清香從灶屋裡一陣陣飄出來。男人正在院裡餵牛,遠遠就聽見了村巷裡那又粗又高的嗓門兒:「吃家飯,供野種,肚皮頭揣個私娃娃就嫁過來,你當胡家石橋的人個個都是憨的嗦。摘了你的南瓜,背時!你們的牛吃了老孃的菜,腔不開一聲,惹毛了,別說放敞豬,老孃還要上房揭瓦呢……」

院門抖動著。女人從灶屋裡衝出來,滿臉是淚,死死抱住男人。男人嘶啞著嗓子,使勁往外衝。小女孩嗚嗚地哭著。男人衝不出去,耳裡聽著盡是屈辱的話,就揚起手來,拳頭雨點般落在女人身上。欄裡的水牛停止了反芻,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四周漸漸寂靜下來。

滿村的燈火明亮起來,又一盞盞熄滅下去。男人坐在灶下,狠命地揪著一頭亂髮。月光從窗戶裡灑進來,照著一鍋白生生的豆花。孩子趴在桌上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女人輕輕將她抱起來,準備放到裡屋的床上。男人騰地站了起來,女人怔了怔,男人一把奪過孩子,藉著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著她沉睡的臉龐,眉毛漸漸立起來。

女人提心吊膽地看看男人,又看看孩子。

男人正要發作,女孩卻在夢中抽泣起來,迷迷糊糊地叫道:「爸爸別打媽媽,別打媽媽,娃娃聽話……」

將孩子哄進了夢鄉,男人回過頭來。女人慘笑笑,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什麼。女人的動作激怒了男人,胸腔裡那股狂潮猛然湧了上來,頭腦裡像有人咣地敲響了一面鑼,他朝女人撲了上去,將女人按在身下,肆虐著,瘋狂著,發洩著,彷彿日間受到的屈辱在這瘋狂中狠狠地得到了抵消。

兩行滾燙的淚水從女人臉上無聲地滑落。女人仰起臉,看著窗外的月亮。月牙無聲,在棉花般的雲層間緩緩移動著。

當那股狂潮終於平息下來時,男人摟著女人哭了。

秋耕還沒有完,男人就把水牛賣了。

賣了水牛還不夠,男人推著雞公車,將家裡的糧食、豬兒、雞、鴨一齊推到市上,終於籌夠了罰款的錢。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沒有了牛,男人讓女孩扶著犁,自己做牛,在田裡拉著犁一歪一拐地走。女孩邊走邊問:「爸爸,為啥子他們說我不是你的孩子。」男人停下來,慈愛地說:「他們瞎說,你和弟弟都是爸爸的好孩子。」女孩不解地望著男人。男人愉快地說:「你弟弟就要到我們家來了,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