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裡,他們給我打水洗澡換衣服,又給我煮薑糖水。媽照料我睡覺。她跟哥哥都沒有問起爹,我也沒有力氣講話。這天晚上我發燒得厲害。一晚就做怪夢。第二天上午請了醫生來看病。我越吃藥,病越厲害,後來換了醫生,才曉得藥吃錯了。我病了兩個多月,才好起來。羅嫂告訴我,我病得厲害的時候,媽守在我床面前,我常常大聲喊:‘爹,你跟我回家去!’媽在旁邊揩眼淚水。媽當天就要哥哥出去找爹回來。哥哥真的出去了。他並沒有找回爹。不過後來我的病好一點,媽跟哥哥在吃飯的時候又在講爹的壞話。這也是羅嫂告訴我的。
我的病好起來了。媽跟哥哥待我都很好!就是不讓我講爹的事。我從他們那兒得不到一點爹的訊息。也許他們真的不曉得。他們好像把爹忘記得乾乾淨淨了。我在街上走路,也看不到爹的影子。我去找李老漢兒,找別人打聽,也得不到一點結果。二伯伯、四爸、大哥他們,在公館賣掉以後就沒有到我們家裡來過。他們從來不問爹的事。
在第二年中秋節那天,我們家裡沒有客人,這一年來媽很少去親戚家打牌應酬,也少有客人來。跟我們家常常來往的就只有舅母同表姐。那天我們母子三個在家過節。媽跟哥哥都很高興。只有我想起爹一個人在外頭不曉得怎樣過日子,心裡有點兒難過。吃過午飯不久,我們聽見有人在門口問楊家,羅嫂去帶了一個人進來。這個人穿一身乾淨的黃制服,剪著光頭。他說是來給楊三老爺送信。哥哥問他是什麼人寫的信。他說是王家二姨太太寫的。哥哥把信拆開了,又問送信人摺子在哪兒。送信人聽說哥哥是楊三老爺的兒子,便摸出一個紅面子的銀行存摺,遞給哥哥說:‘這是三萬元的存摺,請楊三老爺寫個收據。’我看見哥哥把存摺拿在手裡翻了兩下,他一邊使勁地咬他的嘴唇,後來就把摺子遞還給送信人,說:‘我父親出門去了,一兩個月裡頭不會回來。這筆款子數目太大,我們不敢收。請你拿回去,替我們跟你們二姨太太講一聲。’送信人再三請哥哥收下,哥哥一定不肯收。他只好收起存摺走了。他臨走時還問起楊三老爺到哪兒去了,哥哥說,‘他到貴陽、桂林一帶去了。’哥哥扯了一個大謊!媽等送信人走了,才從房裡出來,問哥哥什麼人給爹送錢來。哥哥說:‘你說還有哪個,還不就是他那個寶貝老五!她現在嫁給闊人做小老婆,她提起從前的事情,說是出於不得已,萬分對不起爹,請爹原諒她。她又說現在她的境遇好一點,存了三萬塊錢送給爹,算是賠償爹那回的損失……’媽聽到這兒就忍不住打岔說:‘哪個希罕她那幾個錢!你退得好!退得好!’我一直站在旁邊,沒有插嘴的資格。不過我卻想起那個下江‘阿姨’紅紅的瓜子臉,我覺得她還是個好人。她到現在還沒有忘記爹。我又想,倘使她知道爹在哪兒,那是多麼好,她一定不會讓爹流落在外頭。
以後我一直沒有得到爹的訊息。到去年九月有個星期六下午媽帶我出去看影戲,沒有哥哥在。我們看完影戲出來,媽站在門口,我去喊車子。等我把車子喊來,我看見媽臉色很難看,好像她見了鬼一樣。我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說不是。她問我看見什麼人沒有。我說沒有看見。媽也不說什麼。我們坐上車子,我覺得媽時常回過頭看後面。我不曉得媽在看什麼。回到家裡,我問媽是不是碰到了什麼熟人。哥哥還沒有回來,家裡只有我們兩個。媽變了臉色,小聲跟我說:‘我好像看見你爹。’我高興地問她:‘你真的看見爹嗎?’她說:一定是他,相貌很像,就是瘦一點,衣服穿得不好。他從影戲院門口,跟著我們車子跑了好幾條街。我說:‘那麼你做什麼不喊他一聲,要他回家呢?’媽嘆了一口氣,後來就流下眼淚水來了。我不敢再講話。過了好一陣,媽才小聲說了一句:‘我想起來又有點兒恨他。’我正要說話,哥哥回來了。
我這天晚上睡不著覺。我在床上總是想著我明天就會找到爹,著急得不得了。第二天我一早就起來。我不等在家裡吃早飯就跑出去了。我去找李老漢兒,告訴他,媽看見了爹,問他有沒有辦法幫我找到爹。他勸我不要著急,慢慢兒找。我不聽他的話。我缺了幾堂課,跑了三天,連爹的影子也看不見。
又過了二十多天,我們正在吃晚飯,郵差送來一封信,是寫給媽的。媽接到信,說了一句:‘你爹寫來的,’臉色就變了。哥哥連忙伸過手去說:‘給我看!’媽把手一縮,說:‘等我先看了再給你,’就拆開信看了。我問媽:‘爹信裡講些什麼話?’媽說:‘他說他身體不大好,想回家來住。’哥哥馬上又伸出手去把信拿走了。他看完信,不說什麼就把信拿在油燈上燒掉。媽要去搶信,已經來不及了。媽著急地問哥哥:‘你為什麼要燒它?上面還有回信地址!’哥哥立刻發了脾氣,大聲說:‘媽,你是不是還想寫信請他回來住?好,他回來,我立刻就搬走!家裡的事橫順有他來管,以後也就用不到我了。’媽皺了一下眉頭,只說:「我不過隨便問一句,你何必生氣。」我氣不過就在旁邊接一句話:‘其實也應該回爹一封信。’哥哥瞪了我一眼,說:‘好,你去回罷。’可是地址給他燒掉了,我寫好回信又寄到哪兒去呢?
又過了兩三個星期,有一天,天黑不久,媽喊我出去買點東西,我回來,看見大門口有一團黑影子,我便大聲問是哪個。影子回答:‘是我。’我再問:‘你是哪個?’影子慢慢兒走到我面前,一邊小聲說:‘寒兒,你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我看見爹那張瘦臉,高興地說:‘爹,我找了你好久了,總找不到你。’爹摩摩我的頭說:‘你也長高了。媽跟哥哥他們好嗎?’我說:‘都好。媽接到你的信了。’爹說:‘那麼為什麼沒有回信?’我說:‘哥哥把信燒了,我們不曉得你的地址。’爹說:‘媽曉得罷?’我說:‘信燒了,媽也不曉得了。媽自來愛聽哥哥的話。’爹嘆了一口氣說:‘我早就料到的。那麼沒有一點指望了。我還是走罷。’我連忙拉住他的一隻手。我嚇了一跳。他的手冰冷,渾身在發抖。我喊起來:‘爹,你的手怎麼這樣冷!你生病嗎?’他搖搖頭說:‘沒有。’我連忙捏他的袖子,已經是陰曆九月,他還只穿一件綢子的單衫。我說:‘你衣服穿得這樣少,你不冷嗎?’他說:‘我不冷!’我想好了一個主意,我要他在門口等我一下,我連忙跑進去,跟媽說起爹的情形,媽拿出一件哥哥的長衫和一件絨線衫,又拿出五百塊錢,要我交給爹,還要我告訴爹,以後不要再到這兒來,媽說媽決不會回心轉意的,請爹不要妄想。媽又說即使媽回心轉意,哥哥也決不會放鬆他。我出去,爹還在門口等我。我把錢和衣服交給他,要他立刻穿上。不過我沒有把媽的話告訴他。他講了幾句話,就說要走了,我不敢留他,不過我要他把他的住處告訴我,讓我好去找他。我說,不管哥哥對他怎麼樣,我總是他的兒子。他把他住處告訴我了,就是這個大仙祠。
第二天早晨我就到大仙祠去,果然在那兒找到了爹。爹說他在那兒住得不久,搬來不過一個多月。別的話他就不肯講了。以後我時常到爹那兒去,有時候我也給爹拿點東西去。我自然不肯讓哥哥曉得。媽好像曉得一點兒,她也並不管我。我在媽面前只說我見到了爹,我並不告訴她爹在什麼地方。不過我對李老漢兒倒把什麼事情都說了。他離爹的住處近,有時候也可以照應爹。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時常到你們公館裡頭來。」(小孩側過臉朝著姚太太笑了笑,帶了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他臉上的眼淚還沒有幹掉。)爹愛花,爹總是忘不掉我們花園,他時常跟我講起。我想花園本來是我們的,雖說是賣掉了,我進去看看,折點花總不要緊。我把我這個意思跟李老漢兒說了,他讓我進去。我頭一回進來,沒有碰到人,我在花臺上折了兩枝菊花拿給爹,爹高興得不得了。以後我來過好多回。每回都要跟你們的底下人吵嘴。有兩回還碰到姚先生,捱過他一頓罵,有一回還捱了那個趙青雲幾下打。老實說,我真不願意再到你們這兒來。不過我想起爹看到花歡喜的樣子,我覺得我什麼苦都受得了。我不怕你們的底下人打我罵我。我又不是做賊。我也可以跟他們對打對罵。只有一回我碰到你姚太太,你並沒有趕我。你待我像媽媽、像姐姐一樣,你還折了一枝臘梅給我。我在外頭就沒有碰到一個人和顏悅色地跟我講過話。就只有你們兩個人。我那些伯伯、叔叔、堂哥哥、堂弟弟都看不起我們這一房人,不願意跟我們來往,好像我們看見他們,就會向他們借錢一樣。爹跟我講過,就在前不久的時候,有一天爹在街上埋頭走路,給一部私包車撞倒了,臉上擦掉了皮,流著血。那是四爸的車子,車伕認出是爹,連忙放下車子去攙爹。爹剛剛站起來,四爸看到爹的臉,認出是他哥哥,他不但不招呼爹,反而罵車伕不該停車,車伕只好拉起車子走了。四爸順口吐了一口痰,正吐在爹身上。這是爹後來告訴我的。
「爹還告訴我一件事情。有天下午爹在商業場後門口碰見‘阿姨’從私包車下來。她看見爹,認出來他是誰,便朝著爹走去,要跟爹講話。爹起初有點呆了,後來聽見她喊聲‘三老爺’,爹才明白過來,連忙逃走了。以後爹也就沒有再看見她。爹說看見‘阿姨’比看見四爸早兩天。我也把‘阿姨’送錢的事跟他講了。他嘆了兩口氣,說,倒是‘阿姨’這種人有良心……」
小孩講了這許多話,忽然閉上嘴,精力竭盡似地倒在沙發靠背上,兩隻手矇住了眼睛。我們,我同姚太太,這許久都屏住氣聽他講話,我們的眼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臉上。現在我們彷彿鬆了一口氣。我覺得呼吸暢快多了。我看見姚太太也深深地噓了一口氣。雖然她用手帕在揩眼睛,可是我看出來她的臉上緊張的表情已經消失了。
「小弟弟,我想不到你吃了這麼多的苦。也虧得你,換個人不會像你這樣,」她溫柔地說。小孩不作聲,也不取下手來。過了片刻,她又說:「你爹呢,他現在是不是還在大仙祠?請他過來坐坐也好。」小孩的輕微的哭聲從他一雙手下面透了出來。我對著姚太太搖搖頭,小聲說,「他父親不願意拖累他,又逃走了。」
「可以找到嗎?」她低聲問。
「我看一時不會找到,說不定他已經離開省城。他既然存心躲開,就很難找到他,」我答道。
小孩忽然取下蒙臉的手,站起來,說:「我回去了。」
姚太太馬上接嘴說:「你不要走。你再耍一會兒,吃點茶,吃點點心。」
「謝謝你,我肚子很飽,吃不下。我真的要回去了,」小孩說。
「我看你很累。你一個人說了這許多話,也應該休息一會兒,」姚太太關心地說。
小孩回答道:我一點兒也不累,話說完了,我心裡頭也痛快多了。這幾年來我在心裡頭背sup/sup來背去,都是背這些話。我只跟李老漢兒講過一點兒。今天全講了。我真的要走了。媽在家裡等我。
「那麼你以後時常來耍罷,你可以把我們這兒當做你自己的家,」姚太太懇切地說。
「我要來的,我要來的!這兒是我們的老家啊!」小孩說完,就從大開著的玻璃門走出去了。背:即「背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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