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繼續講他的父親的故事:
公館一個多月還沒有賣掉。‘下面’仗打得厲害,日本飛機到處轟炸,我們這裡雖然安全,但是謠言很多。二伯伯他們著急起來,怕賣不掉房子。二伯伯第一個搬出去,表示決心要賣掉公館。接著四爸也搬走了,大哥也搬走了。媽跟哥哥也另外租了房子要搬出去,爹不答應。爹跟他們吵了一回嘴。後來我們還是搬走了。爹說要留下來守公館,他一個人沒有搬。
搬出來以後,我每天下了課,就到老公館去看爹。我去過十多回,只看見爹一面。我想爹一定常常到‘阿姨’那兒去。媽問起來,我總說我每回都碰到爹,媽也不起疑心。
後來公館賣給你們姚家,各房都分到錢,大家高高興興。我們這一房分到的錢,哥哥收起來了。爹氣得不得了。他不肯搬回家,他說要搬到東門外廟裡去住個把月。媽勸他回家住,他也不肯答應,後來哥哥跟他吵起來,他更不肯回家。其實我們新搬的家裡頭一直給他留得有一間書房。我們新家是一個獨院兒,房子乾乾淨淨,跟老公館一樣整齊、舒服。我也勸過爹回家來住,說是家裡總比外頭好。可是爹一定不肯回家。哥哥說他並不是住在廟裡頭養身體,他一定是跟姨太太一起住在小公館裡頭享福。哥哥還說那個姨太太原來是一個下江妓女。
過了兩個月,爹還沒有搬回來。他到家裡來過四五回,都是坐了半點多鐘就走了。最後一回,碰到哥哥,哥哥跟他吵起來。哥哥問他究竟什麼時候搬回家,他說不出。哥哥罵了他一頓,他也不多講話,就溜走了。等我跑出去追他,已經追不到了。以後他就不回來了。過了一個多月,元宵節那天,我聽見哥哥說,爹就要搬回來了。媽問他怎麼曉得。他才對我們說,爹那個妓女逃走了,爹的值錢東西給她偷得乾乾淨淨,爹在外頭沒有錢,一定會回家來。我聽見哥哥這樣講,心裡不高興。我覺得哥哥不應該對爹不尊敬。他究竟是我們的爹,他也沒有虧待我們。
我不相信哥哥的話。可是聽他說起來,他明明知道爹住在哪兒,並且他也在街上見過那個下江‘阿姨’。我在別處打聽不到爹的訊息,我只好拉著哥哥問,哥哥不肯說。我問多了,他就發脾氣。不過我們吃晚飯的時候,哥哥時常講起爹,我也聽到一點兒。我曉得爹在到處找‘阿姨’,都沒有結果。可是我不曉得爹住的地方,我沒有法子去找他。
後來有一天爹回來了。我記得那天是陰曆二月底。他就像害過一場大病一樣,背駝得多,臉黃得多,眼睛落進去,一嘴短鬍子,走路沒有氣力,說話唉聲嘆氣。他回家的時候,我剛剛從學堂裡回來,哥哥還沒有回家。他站在堂屋裡頭,不敢進媽的房間。我去喊媽,媽走到房門口,就站在那兒,說了一句:‘我曉得你要回來的。’爹埋著頭,身子一搖一擺,就像要跌下去一樣。媽動也不動一下。我跑過去,拉住爹的手,把他拖到椅子上坐下。我問他:‘爹,你餓不餓?’他搖頭說:‘不餓。’我看見媽轉身走了。等一下羅嫂就端了洗臉水來,後來又倒茶拿點心。爹不講話,埋著頭把茶跟點心都吃光了。我才看見他臉上有了一點血色。我心裡很難過,我剛喊一聲‘爹’,眼淚水就出來了。我說:‘爹,你就在家裡住下罷,你不要再出去找「阿姨」了。你看,你瘦成了這樣!’他拉住我的手,說不出一句話,只顧流眼淚水。
後來媽出來了。她喊我問爹累不累,要不要到屋裡去躺一會兒。爹起初不肯,後來我看見爹實在很累,就把他拉進屋去了。過一會兒我再到媽屋裡去,我看見爹睡在床上,媽坐在床面前藤椅上。他們好像講過話了,媽垂著頭在流眼淚水。我連忙溜出去。我想這一回他們大概和好了。
我們等著哥哥回來吃飯。這天他回來晏一點。我高高興興把爹回家的訊息告訴他。哪曉得他聽了就板起臉說:‘我早就說他會回來的。他不回來在哪兒吃飯?’我有點生氣,就回答一句:‘這是他的家,他為什麼不回來?’哥哥也不再講話了。吃飯的時候,哥哥看見爹,做出要理不理的樣子。爹想跟哥哥講話,哥哥總是板起臉不做聲。媽倒還跟爹講過幾句話。哥哥吃完一碗飯,喊羅嫂添飯,剛巧羅嫂不在,他忽然發起脾氣來,拍著桌子罵了兩句,就黑起一張臉走開了。
我們都給他嚇了一跳。媽說:‘不曉得他今天碰到什麼事情,怎麼無緣無故地大發脾氣。’爹埋著頭在吃飯,聽見媽的話,抬起頭來說:‘恐怕是因為我回來的緣故罷。’媽就埋下頭不再講話了。爹吃了一碗飯,放下碗。媽問他:‘你怎麼只吃一碗飯?不再添一點兒?’爹小聲說:‘我飽了。’他站起來。媽也不吃了,我也不吃了。這天晚上爹很少講話。他睡得早。他還是跟我睡在那張大床上。我睡得不好,做怪夢,半夜醒轉來,聽見爹在哭。我輕輕喊他,才曉得他是在夢裡哭醒的。我問他做了什麼夢,他不肯說。
爹就在我們新家住下來。頭四天他整天不出街,也不多說話,看見哥哥他總是埋著頭不做聲。哥哥也不跟他講話。到第五天他吃過早飯就出去了,到吃晚飯時候才回來。媽問他整天到哪兒去了。他只說是去看朋友。第六天又是這樣。第七天他回來,我們正在吃晚飯,媽問他在外頭有什麼事情,為什麼這樣晏才回家來。他還是簡簡單單說在外頭看朋友。哥哥這天又發脾氣,罵起來:‘總是扯謊!什麼看朋友!哪個不曉得你是去找你那個老五!從前請你回家,你總是推三推四,又說是到城外廟裡頭養病!你全是扯謊!全是為了你那個老五!我以為你真的不要家了,你真的不要看見我們了。哪曉得天有眼睛,你那個寶貝丟了你跟人家跑了。你的東西都給她偷光了。現在剩下你一個光人跑回家來。這是你不要的家!這是幾個你素來討厭的人!可是人家丟了你,現在還是我們來收留你,讓你舒舒服服住在家裡。你還不肯安分,還要到外頭去跑。我問你,你存的什麼心!是不是還想在媽這兒騙點兒錢,另外去討個小老婆,租個小公館?我勸你不要胡思亂想。我決不容你再欺負媽!’
爹坐在牆邊一把椅子上,雙手矇住臉。媽忍不住了,一邊流眼淚水,一邊插嘴說:‘和,’(我哥哥小名叫和)‘你不要再說了。讓爹先吃點飯罷。’哥哥卻回答說:‘媽,你讓我說完。這些年來我有好多話悶在心頭,不說完就不痛快。你也太老實了。你就不怕他再像從前那樣欺負你!’媽哭著說:‘和,他是你的爹啊!’我忍不住跑到爹面前拉他的手,接連喊了幾聲‘爹’。他把手放下來。臉色很難看。
我聽見哥哥說:‘爹?做爹的應該有爹的樣子。他什麼時候把我當成他兒子看待過?’爹站起來,甩開我的手,慢慢兒走到門口去。媽大聲在後面喊:‘夢痴,你到哪兒去?你不吃飯?’爹回過頭來說:‘我覺得我還是走開好,我住在這兒對你們並沒有一點兒好處。’媽又問:‘那麼你到哪兒去?’爹說:‘我也不曉得。不過省城寬得很,我總可以找個地方住。’媽哭著跑到他身邊去,求他:‘你就不要走罷。從前的事都不提了。’哥哥仍舊坐在飯桌上,他打岔說:‘媽,你不要多說話。難道你還不曉得他的脾氣!他要走,就讓他走罷!’媽哭著說:‘不能,他光身一個人,你喊他走到哪兒去?’媽又轉過來對爹說:‘夢痴,這個家也是你的家,你好好地來支援它罷。在外頭哪兒有在家裡好!’哥哥氣沖沖地回到他屋裡去了。我實在忍不住,我跑過去拉住爹的手,我一邊哭,一邊說:‘爹,你要走,你帶我走罷。’
爹就這樣住下來。他每天總要出一趟街。不過總是在哥哥不在家的時候。有時也向媽、向我要一點兒零用錢。我的錢還是向哥哥要的。他叫我不要跟哥哥講。哥哥以為爹每天在家看書,對他也客氣一點,不再跟他吵嘴了。他跟我住一間屋。他常常關在屋裡不是看書就是睡覺。等我放學回來,他也陪我溫習功課。媽對他也還好。這一個月爹臉色稍微好看一點,精神也好了些。有一天媽對我們說,爹大概會從此改好了。
有個星期天,我跟哥哥都在家,吃過午飯,媽要我們陪爹去看影戲,哥哥答應了。我們剛走出門,就看見有人拿封信來問楊三老爺是不是住在這兒。爹接過信來看。我聽見他跟送信人說:‘曉得了,’他就把信揣起來。我們進了影戲院,我專心看影戲,影戲快完的時候,我發覺爹不在了,我還以為他去小便,也不注意。等到影戲完了,他還沒有回來。我們到處找他,都找不到。我說:‘爹說不定先回家去了。’哥哥冷笑一聲,說:‘你這個傻子!他把我們家就當成監牢,出來了,哪兒會這麼著急跑回去!’果然我們到了家,家裡並沒有爹的影子。媽問起爹到哪兒去了。哥哥就把爹收信的事說了。吃晚飯的時候,媽還給爹留了菜。爹這天晚上就沒有回來。媽跟哥哥都不高興。第二天上午他回來了。就只有媽一個人在家。他不等我放學回來,又走了。媽也沒有告訴我他跟媽講了些什麼話。我後來才曉得他向媽要了一點錢。這天晚上他又沒有回家。第二天他也沒有回來。第三天他也沒有回來。媽很著急,要哥哥去打聽,哥哥不高興,總說不要緊。到第五天爹來了一封信,說是有事情到了嘉定,就生起病來,想回家身上又沒有錢,要媽給他匯路費去。媽得到信,馬上就匯了一百塊錢去。那天剛巧先生請假,我下午在家,媽喊我到郵政局去匯錢,我還在媽信上給爹寫了幾個字,要爹早些回來。晚上哥哥回家聽說媽給爹匯了錢去,他不高興,把媽抱怨了一頓,說了爹許多壞話,後來媽也跟著哥哥講爹不對。
錢匯去了,爹一直沒有回信。他不回來。我們也沒有得到他一點訊息。媽跟哥哥提起他就生氣。哥哥的氣更大。媽有時還耽心爹的病沒有好,還說要寫信給他。有一天媽要哥哥寫信。哥哥不肯寫,反而把媽抱怨一頓。媽以後也就不再提寫信的話。我們一連三個多月沒有得到爹的訊息,後來我們都不講他了。有一天正下大雨,我放暑假在家溫習功課,爹忽然回來了。他一身都泡脹了,還是坐車子回來的,他連車錢也開不出來。人比從前更瘦,一件綢衫又髒又爛,身上有一股怪氣味。他站在街沿上,靠著柱頭,不敢進堂屋來。
媽喊人給了車錢,站在堂屋門口,板起臉對爹說:‘你居然也肯回家來!我還以為你就死在外州縣了。’爹埋著頭,不敢看媽。媽又說:‘也好,讓你回來看看,我們沒有你,也過得很好,也沒有給你們楊家祖先丟過臉。’
爹把頭埋得更低,他頭髮上的水只是往下滴,雨也飄到臉上來,他都不管。我看不過才去跟媽說,爹一身都是水,是不是讓他進屋來洗個臉換一件衣服。媽聽見我這樣說,她臉色才變過來。她連忙喊人給爹打水洗澡,又找出衣服給爹換,又招呼爹進堂屋去。爹什麼都不說,就跟啞巴一樣。他洗了澡,換過衣服,又吃過點心。他聽媽的話在我床上睡了半天。
哥哥回來,聽說爹回家,馬上擺出不高興的樣子。我聽見媽在囑咐他,要他看見爹的時候,對爹客氣點。哥哥含含糊糊地答應著。吃晚飯時候,他看見爹,皺起眉頭喊了一聲,馬上就把臉掉開了。爹好像有話要跟他講,也沒有辦法講出來。爹吃了一碗飯,羅嫂又給爹添了半碗來,爹伸手去接碗,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沒有接好碗,連碗帶飯一起掉在地上,打爛了。爹怕得很,連忙彎起腰去撿。媽在旁邊說:‘不要撿它了。讓羅嫂再給你添碗飯罷。’爹戰戰兢兢地說:‘不必,不必,這也是一樣。’不曉得究竟為了什麼緣故,哥哥忽然拍桌子在一邊大罵起來。他罵到:‘你不想吃就給我走開,我沒有多少東西給你糟蹋,’爹就不聲不響地走了。哥哥指著媽說:‘媽,這都是你姑息的結果。我們家又不是旅館,哪兒能由他高興來就來,高興去就去!’媽說:‘橫豎他已經回來了,讓他養息幾天罷!’哥哥氣得更厲害,只是搖著頭說:‘不行,不行,他把我們害到這樣,我不能讓他過一天舒服日子!我一定要找個事情給他做。’第三天早晨他就喊爹跟他一起出去,爹一句話也不講,就埋著頭跟他走了。媽還在後面說,爹跟哥哥一路走,看起來,爹就像是哥哥的底下人。我聽到這句話,真想哭一場。
下午哥哥先回來,後來爹也回來了。爹看見哥哥就埋下頭。吃飯的時候哥哥問他話,他只是回答:‘嗯,嗯。’他放下碗就躲到屋裡去了。媽問哥哥爹做的什麼事。哥哥總說是辦事員。我回屋去問爹,爹不肯說。
過了四五天,下午四點鐘光景,爹忽然氣咻咻地跑回家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媽出去買東西去了。我問爹怎麼今天回來得這樣早。爹一邊喘氣,一邊說:‘我不幹了!這種氣我實在受不了。明說是辦事員,其實不過是個聽差。吃苦我並不怕,我就丟不下這個臉。’他滿頭是汗,只見汗珠往下滴,衣服也打溼了。我喊羅嫂給他打水洗臉。他剛剛洗好臉,坐在堂屋裡吃茶。哥哥就回來了。我看見哥哥臉色不好看,曉得他要發脾氣,我便拿別的話打岔他。他不理我,卻跑到爹面前去。爹看見他就站起來,好像想躲開他的樣子。他卻攔住爹,板起臉問:‘我給你介紹的事情,你為什麼做了幾天就不幹了?’爹埋著頭小聲回答:‘我幹不下來。有別的事情我還是可以幹。’哥哥冷笑說:‘幹不下來?那麼你要幹什麼事情?是不是要當銀行經理?你有本事你自己找事去,我不能讓你在家吃閒飯。’爹說:‘我並不是想吃閒飯,不過叫我去當聽差,我實在丟不下楊家的臉。薪水又只有那一點兒。’哥哥冷笑說:‘你還怕丟楊家的臉?楊家的臉早給你丟光了!哪個不曉得你大名鼎鼎的楊三爺!你算算你花了多少錢!你自己名下的錢,爺爺留給我們的錢,還有媽的錢都給你花光了!’他說到這兒媽回來了,他還是罵下去:‘你倒值得,你闊過,耍過,嫖過,賭過!你花錢跟倒水一樣。你哪兒會管到我們在家裡受罪,我們給人家看不起!’爹帶著可憐的樣子小聲說:‘你何必再提那些事情。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哥哥接著說:‘後悔?你要是曉得後悔,也不會厚起臉皮回家了。從前請你回家,你不肯回來。現在我們用不著你了。你給我走!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我不承認你這樣的父親!’爹臉色大變,渾身抖得厲害,眼睛睜得大大的,要講話又講不出來。媽在旁邊連忙喊住哥哥不要再往下說。我也說:‘哥哥,他是我們的爹啊!’哥哥回過頭看我,他流著眼淚水說:‘他不配做我的爹,他從我生下來就沒有好好管過我。我是媽一個人養大的。他沒有盡過爹的責任。這不是他的家。我不是他的兒子。’他又轉過臉朝著媽:‘媽,你說他哪點配作我的爹?’媽沒有講話,只是望著爹,媽也哭了。爹只是動他的頭,躲開媽的眼光。哥哥從口袋裡摸出一封信交給媽,說:‘媽,你看這封信。好多話我真不好意思講出來。’媽看了信,對著爹只說了個‘你’字,就把信遞給爹,說:‘你看,這是你公司一個同事寫來的。’爹戰戰兢兢地看完信,一臉通紅,嘴裡結結巴巴地說:‘這不是真的,我敢賭咒!有一大半不是真的。他們冤枉我。’媽說:‘那麼至少有一小半是真的了。我也聽夠你的謊話了,我不敢再相信你。你走罷。’媽對著爹揮了一下手,就轉身進屋去了。媽像是累得很,走得很慢,一面用手帕子揩眼睛。爹在後面著急地喊媽,還說:‘我沒有做過那些事,至少有一半是他們誣賴我的。’媽並不聽他。哥哥揩了眼淚水,說:‘你不必強辯了。他是我的好朋友,無緣無故不會造謠害你。我現在沒有工夫跟你多說。你自己早點打定主意罷。’爹還分辯說:‘這是冤枉。你那個朋友跟我有仇,他舞弊,有把柄落在我手裡頭,他拿錢賄賂我,我不要,他恨透了我……’哥哥不等他說完,就說:‘我不要聽你這些謊話。你不要錢,哪個鬼相信!你要是曉得愛臉,我們也不會受那許多年的罪了。’哥哥說了,也走進媽屋裡去了。堂屋裡只有爹跟我兩個人。我跑到爹面前,拉起他的手說:‘爹,你不要慪他的氣,他過一陣就會失悔的。我們到屋裡歇一會兒罷。’爹喊了我一聲‘寒兒’,眼淚水就流出來了。過了半天他才說:‘我失悔也來不及了。你記住,不要學我啊。’
吃晚飯的時候,天下起雨來。爹在飯桌上說了一句話,哥哥又跟爹吵起來。爹說了兩三句話。哥哥忽然使勁把飯碗朝地下一甩,氣沖沖地走進屋去。我們都放下碗不敢講一句話。爹忽然站起來說:‘我走就是了。’哥哥聽見這句話,又從房裡跳出來,指著爹說:‘那你馬上就給我走!我看到你就生氣!’爹一聲不響就跑出堂屋,跑下天井,淋著雨朝外頭走了。媽站起來喊爹。哥哥攔住她說:‘不要喊他,他等一會兒就會回來的。’我不管他們,一個人冒著雨趕出去。我滿頭滿身都溼透了。在大門口我看見爹彎著背在街上走,離我不過十幾步遠。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我的聲音給雨水遮蓋了。我滿嘴都是雨水。我就要追上他了,忽然腳一滑,我‘一撲扒’絆倒在街上。我一臉一身都是泥水。頭又昏,全身又痛。我爬起來,又跑。跑到街口,雨小了一點,我離開爹只有三四步了,我大聲喊他,他回過頭,看見是我,反而使勁朝前面跑。我也拚命追。他一下子就絆倒了,半天爬不起來。我連忙跑過去攙他。他臉給石頭割破了,流出血來。他慢慢兒站起,一邊喘氣,一邊問我:‘你跑來做什麼?’我說:‘爹,你跟我回家去。’他搖搖頭嘆口氣說:‘我沒有家。我什麼都沒有。我就只有我一個人。’我說:‘爹,你不能這樣說。我是你的兒子,哥哥也是你的兒子。沒有你,哪兒還有我們!’爹說:‘我沒有臉做你們的父親。你放我走罷。不管死活都是我自己情願。你回去對哥哥說,要他放心,我決不會再給你們丟臉。’我拉住他膀子說:‘我不放你走,我要你跟我回去。’我使勁拖他膀子,他跟著退了兩步。他再求我放他走。我不肯。他就把我使勁一推,我仰天跌下去,這一下把我絆昏了。我半天爬不起來。雨大得不得了。我衣服都泡脹了。我慢慢兒站起來,站在十字路口,我看不見爹的影子,四處都是雨,全是灰白的顏色。我覺得頭重腳輕,渾身痛得要命。我一點兒氣力都沒有了。我咬緊牙齒走了幾步,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我覺得我好像又絆了一跤,有人把我拉起來。我聽見哥哥在喊我。我放心了,他半抱半攙地把我弄回家去。我記得那時候天還沒有黑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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