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太太用手帕矇住眼睛輕輕地哭起來。我在這個小孩敘述的時候常常掉過眼光去看她,好久我就注意到她的眼裡泛起了晶瑩的淚光。等到她哭出聲來,小孩便住了嘴,驚惶地看她,親切地喚了一聲:「姚太太。」我同情地望著她,心裡很激動,卻講不出一句話來。下花廳裡靜了幾分鐘。小孩的眼淚一滴一滴地在臉上滾著。姚太太的哭聲已經停止了。這兩個人的遭遇混在一塊兒來打擊我的心。人間會有這麼多的苦惱!超過我的筆下所能寫出來的千百倍!我能夠做些什麼?我不甘心就這樣靜靜地望著他們。我恨起自己來。這沉默使我痛苦。我要大聲講話。
小孩忽然站起來。他用手擦去臉上的淚痕。難道他要走開嗎?難道他不肯吐露他的故事的最重要的部分嗎?他剛剛走動一步,姚太太抬起臉說話了:「小弟弟,你不要走,請你講下去。」
「我講,我講!」小孩躊躇一下,突然爆發似地說,他又在沙發上坐下了。
「剛才我心頭真有點難過,」她不好意思地說,一面用手帕輕輕地揩她的眼睛。「你爺爺那兩句話真有意思。可是我奇怪你這小小年紀,怎麼會記得清楚那許多事情?過了好些年你也應該忘記了。」
「爹的事情只要我曉得,我就不會忘記。我夜晚睡不著覺,就會想起那些事,我還會背熟那些話。」
「你晚上常常睡不著嗎?」我問他。
「我想起爹的事就會睡不著。越睡不著就越想,越想我越覺得我們對不住爹……」
「你怎麼說你對不住你父親?明明是他不對。誰也看得出來是他毀了你們一家人的幸福,」我忍不住插嘴說。
「不過我們後來對他也太兇了,」小孩答道;「他已經後悔了,我們也應該寬待他。」
「是,小弟弟說得對。寬恕第一。何況是對待自家人,」姚太太感動地附和道。
「不過寬恕也應當有限度,而且對待某一些頑固的人,寬恕就等於縱容了,」我介面說,我暗指著趙家的事情。
她看了我一眼,也不說什麼,卻掉轉頭對小孩說:「小弟弟,你往下講罷。」她又加上一句:「你講下去心頭不太難過罷,你不要勉強啊。」
「不,不,」小孩用力搖著頭說;「我說完了,心頭倒痛快些。爹的事我從沒有對旁人講過。家裡頭人總當我是個小孩子。他們難得跟我講句正經話。其實論年紀我也不小了。我不再是光吃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那麼請你講下去,讓我們多知道一點你爹的事情。等我先給你倒杯茶來,」她說著就站起來。
「我自己來倒,」小孩連忙說,他也站起來。可是姚太太已經把茶倒好了。小孩感激地接過茶杯,捧著喝了幾大口。
我默默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到寫字檯前。我把藤椅挪到離小孩四五步遠的光景,我就坐在他的對面。我用同情的眼光看這個早熟的孩子。在他這個年紀,對痛苦和不幸不應該有這樣好的記性,也不該有這樣好的悟性。就是叫我來講,我也不能把他的父親半生的故事說得更清楚。不幸的遭遇已經在這個孩子的精神上留下那麼大的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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