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憩園 巴金 第2頁,共2頁

她的腳步不像先前那樣平穩了。大概她也失去了心境的平靜罷。我希望我能夠知道她這時候在想什麼事情。可是我怎麼能夠知道?

離家還有兩條街了,在那個十字路口,她忽然掉過臉看我,問了一句:「黎先生,聽說你又在寫小說,是嗎?」她那帶甜味的溫柔聲音打破了沉默。

「是的。我沒有事情,拿它來消磨時間。」

「不過一天寫得太多,對身體也不大好。周嫂說,你整天伏在桌子上寫字。那張方桌又矮,更不方便。明天我跟誦詩說換一張寫字檯罷。不過黎先生,你也應該少寫點。你身體好像並不大好,」她關心地說。

「其實我也寫得不多,」我感激地說。接著我又加上兩句:「不寫,也沒有什麼事情。我除了看電影,就沒有別的嗜好,可是好的片子近來也難得有。」

「我倒喜歡讀小說。讀小說跟看電影差不多。我常常想,一個人的腦筋怎麼會同時想出許多複雜的事情?黎先生,你這部小說的故事,是不是都想好了?你這回寫的是哪一種人的事?」

我把小說的內容對她講了。她似乎聽得很注意。我講到最後,我們已經到了家。

老李先拉著車子進去。姚太太同我走在後面。李老漢恭敬地站在太師椅跟前,在他後面靠板壁站著一個黑黑的人。雖然藉著門簷下掛的燈籠的紅光,我看不清楚這個人的臉,並且我又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可是我馬上斷定這個人就是大仙祠裡的啞巴。然而等我對姚太太講完兩句話,從內門回頭望出去,我只看見一個長長的人影閃了一下,就在街中飛逝了。

我沒有工夫去追問這件事。我陪著姚太太走過天井,進了二門。

「我嫁到姚家以後第一次走了這麼多的路,」她似乎帶點喜悅地笑道。過後她又加了一句:「我一點也不累。」走了兩步,她又說:「我應該謝謝你。」

我以為她要跟我分手進內院去,便含笑地應道:「不要客氣。明天見罷。」

她卻站住望著我,遲疑一下,終於對我說了出來:「黎先生,你為什麼不讓那個老車伕跟瞎眼女人得到幸福?人世間的事情縱然苦多樂少,不見得事事如意。可是你們寫小說的人卻可以給人間多添一點溫暖,揩乾每隻流淚的眼睛,讓每個人歡笑;要是我能夠寫的話,我一定不讓那個瞎眼女人跳水死,不讓那個老車伕發瘋,」她懇求般地說,聲音裡充滿著同情和憐憫。

「好,」我笑了笑,「姚太太,那麼為了你的緣故就讓他們好好地活下去罷。」

「那麼謝謝你,明天見,」她感謝地一笑,便轉身走了。

我當時不過隨便說一句話,我並不想照她的意思改變我的小說的結局。可是我回到花廳以後,對著那盞不會講話的電燈,我感到十分寂寞。攤開稿紙,我寫不出一個字。拿開它,我又覺得有滿腹的話需要傾吐。坐在方桌前藤椅上,我聽見她的聲音。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我聽見她的聲音。坐到沙發上去,我聽見她的聲音。「給人間多添一點溫暖,揩乾每隻流淚的眼睛,讓每個人歡笑,」這句話不停地反覆在我的耳邊響著。後來我的心給它抓住了。在我面前突然現出一個新的眼界。我第一次看見我自己的無能與失敗。我的半生、我的著作、我的計劃全是浪費。我給人間增加苦惱,我讓一些純潔的眼睛充滿淚水。在這個充滿苦難的世界上我沒有帶來一聲歡笑。我把自己關在我所選定的小世界裡,我自私地活著,把年輕的生命消耗在白紙上,整天嘮嘮叨叨地對人講說那些悲慘的故事。我叫善良的人受苦,熱誠的人滅亡,給不幸的人增添不幸;我讓好心的瞎眼女人投江,正直的老車伕發狂,純潔的少女割斷自己的生命。為什麼我不能伸出手去揩乾旁人的眼淚?為什麼我不能發散一點點熱力減少這人世的飢寒?她的話照亮了我的內心,使我第一次看到那裡的空虛。全是空虛,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作品。

絕望和悔恨使我快要發狂了:我已經從我自己世界裡的寶座上跌了下來。我忍受不了電燈光,我忍受不了屋子裡的那些陳設。我跑到花園裡去,我在兩棵老桂花樹中間來來回回地走了許久。

這一夜我睡得很遲,也睡得很壞。我接連做了幾個噩夢。我在夢裡也否定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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