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版序言
要給這麼小的一本書冠以序言,我有點兒擔心犯上頭重腳輕的毛病。可是作者都禁不住想在卷前寫幾句,因為這是對他的辛勤勞動的酬報。當建築物放定基石之後,建築師就帶著設計圖紙出場,在眾人眼前高視闊步地走上一小時。作者寫序言也是這樣:也許他並沒有一句話可說,但他一定要把帽子拿在手裡,裝出一副文雅的姿態,在入口處亮相一陣。
在這樣的情況下,最好的辦法是擺出一種不亢不卑的溫和態度:彷彿此書是別人寫的,而你僅僅是披閱一過,並插入若干合適的言語。不過就我來說,我還沒有把這門技巧學得十分透徹;還不能對讀者隱藏我的熱烈情緒;而且,要是我在門前遇見了他,少不了用樸素的真誠態度邀請他進來。
說實在話,我在讀完這本小書的清樣之後,立刻就落入一種苦惱的預感。我覺得,也許我不僅是這些篇頁的第一個讀者,而且也是最後一個讀者;也許我開闢這塊非常悅人的鄉下地帶全屬徒勞,不會再見一個人跟我走這條路。我越是這樣思索,越是厭惡這個想法;直到這種厭惡心理變成無謂的恐懼,於是我就急急忙忙寫這序言,無非藉此做個廣告,以招徠讀者。
我該為我的這本書說些什麼呢?迦勒和約書亞從巴勒斯坦抬來了好大的一掛葡萄;唉唉!我的書本產生不了那樣的滋養作用;而就滋養問題來說,在我們這個時代,人們所要求的,是明確某種果實的意義,而不是其數量。
我想,是不是從反面來看可以使人覺得有些興趣呢?因為,從反面的觀點來看,我自己滿以為此書具有一定特色。儘管全文洋洋灑灑寫上二百頁,但沒有一句話對上帝的世界指說其無能,也沒有放肆到略一暗示我自己可以創造出更好的世界。——我確實不知道我的頭腦可以居於什麼地位。我似乎忘記了成為人類之所以光榮的一切原因。——這是使此書在哲學上沒有重要性的一點疏忽;不過我希望此項偏失可能使喜歡瑣細事物的人們發生興趣。
對於陪伴我旅行的那位朋友,我原該深切地感謝他的,說實在話,我希望在過去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但在此刻,我覺得對他懷有一種近乎過分的親切之情。至少他將成為我的讀者:——只要他有意追尋一下與我同行的遊蹤。
r·l·斯蒂文森
致從男爵沃爾特·格賴因特萊·辛普森
親愛的西加雷特:
你在我們航行途中如此大方地與我一起淋雨和擔受轉運之勞,又如此辛苦地奮力修復漂流在瓦茲河洪水中的「阿瑞圖薩」號,其後你又駕駛一條僅僅是人間的破船到達奧里尼的聖伯努瓦,趕上如此迫切需要的晚餐:只說這幾點也就夠了。也許還不夠,因為你有一次略帶可憐聲氣抱怨說,我應當把一切粗暴的言語歸因於你,而由我自己常作適當的反思。按規矩我不應把你推出來,叫你為另一次受人注意的船隻失事與我一起丟臉。不過如今我們這次航行已經寫入一個粗拙的本子裡,我們可以希望那場危險完全結束了,我也可以拿你的大名標明在三角旗上了。
然而我還須對我們兩條船的命運嘆息一番,這才可以歇手。爵爺,我們計劃擁有運河遊艇的那一天,不是個吉利日子;我們和那些給我們最大希望的空想家談論我們夢想的那一天,不是個吉利日子。不錯,有個時間世界是面帶笑容的。遊艇買到了,起了個名字叫做「一萬一千名科隆少女」,傍著古老市鎮的城牆停泊在一條風光美好的河道上,歷時數月,成了一切讚美者的讚美物件。莫雷市的巧匠馬特拉先生使這條船成了船工們競爭施工的中心;你也難以忘記,為了鼓勵工匠們的熱情,加速工程進度,在橋頭那家酒店裡消耗了多少甜香檳酒吧。我不願在財務方面多想這件事。「一萬一千名科隆少女」停在它當初從事華麗裝修的那一段河道上腐爛了。它不曾承受過和風的吹送;它從未套上勤快的馬匹拉過纖。最後由這位一肚子不高興的莫雷巿船匠把它賣掉了,同時賣掉的還有「阿瑞圖薩」號和「西加雷特」號,一艘是杉木造的,另一艘,我們在一次裝運過程中瞭解得很明確,是樹心堅實的英格蘭橡樹造的。如今這些歷史性的船隻都揚起了三角旗,而且改用新的外國的船名了。
r·l·斯蒂文森
從安特衛普到博姆
我們在安特衛普碼頭上惹起了一陣很大的轟動。一位裝卸員和許多碼頭腳伕扛起了兩艘沒有龍骨的小艇,奔跑著送它們下水。一大群小孩子跟在後面歡呼著。「西加雷特」號下水時,譁然激起一陣水聲,從狹小的河水裂口上冒出一批泡沫。不一會兒,「阿瑞圖薩」號跟著下去。一艘汽船正從上游駛來,站在明輪罩上的幾個人用沙啞喉嚨警告我們,碼頭上的裝御員和腳伕們也大聲吼叫。但我們的小艇經我們用力劃上幾槳,就離埠進入斯海爾德河的中流,所有汽船、裝卸員以及其他沿岸的不相干事物,全都落在後面了。
陽光燦爛;潮水正在升起——一小時足足流了四英里;風勢穩定,只偶然有幾陣急風。就我來說,我一生從來不曾乘過一條用風帆行駛的無龍骨小艇;我第一次蕩至這條大河中流做試驗,心裡不是沒有恐懼的。我的小小篷帆一經吃上風力,會發生什麼情況呢?我想當時幾乎是像進入陌生地區探險,像是出版第一本著作,或者像是初婚。不過我的疑懼經歷時間不長;過了五分鐘,你就會看到我扣緊帆腳索而不覺得驚異了。
我承認自己在這個情況下有點兒心神不定;不消說,我同別人一起泛舟旅行的時候,是經常由我操縱帆腳索的;可是乘這麼窄小而又搖晃不穩的小艇,又遇到這種猛烈的陣風,我就沒有本領運用同樣的原理了;而這光景還引起我對我們的人生態度產生某些輕蔑的看法。扣牢風帆再抽菸,當然較為安逸;我從來不曾估量到能在明顯的危險中舒舒服服地抽上一斗煙,因而是認真地選擇機會以求舒舒服服地抽菸的。我們在未經考驗之前,不可能為自己作出答案,這是常識。但我們常常發現自己比原來所認為的勇敢得多和優秀得多,這不是很普通的想法,卻必然是令人較為欣慰的想法。我相信這是每一個人的經驗:然而一種顧慮將來難以如願的心理,阻止人們把這種歡快情緒宣揚出來。我真誠願望,在我較為年輕的時期能有人使我對生活具有充分的勇氣,告訴我危險事物如何從遠處看來就有不吉之象,一個人的良知怎樣可以不強令自身承受過度的負擔,而在需要的時刻則極少或絕不捨離這個人:因為這樣可以免除我許多困難。可是我們在文學上都贊成吹奏感傷的長笛,卻沒有一個人跑到隊伍前頭敲出使人興奮的鼓聲。
河上的景色是悅人心目的。有一兩艘運乾草的駁船在這裡駛過。河邊長滿蘆葦和垂柳;成群的牛和許多灰色的老馬來到岸邊,溫文地向河水伸下了頭。時時從綠樹叢中出現一處風光美好的村莊,各有一塊人聲喧鬧的裝貨場地;多處見到別墅建在一片草地上。風把我們順利地送向斯海爾德河上游,然後又送入魯珀爾河。正當我們駛行暢快之際,我們望見了博姆的磚窯,在河道右岸排列到長長的一段路。左岸仍是翠綠的,一派田園景色,岸邊上一條條樹木形成的巷子,隨處可見一列列用作船埠的石級,這兒也許坐著一個兩肘支膝的婦女,或者一個帶著柺杖和銀框眼鏡的老年紳士。可是博姆和它的磚窯每一分鐘都變得更灰暗和更破爛;最後是一座建有鐘樓的大教堂,還有一條架在河上的木橋,表明我們到了市鎮的中心地段了。
博姆不是個漂亮的地方,而且只有一件事很特出:多數居民暗地裡認為他們能講英語,事實上卻並不如此。這給我們的交談造成一種迷濛。至於那家航運旅館,我以為它是當地最糟糕的一個特色了。它自誇有個磨光地坪的客廳,廳旁的一頭是面向大街的餐櫃;另有一間較暗較冷的磨光地坪的客廳,廳內作為僅有的裝飾品,有一隻空鳥籠和一具塗繪三色旗的認捐箱,我們在這屋子裡跟三名不通言語的工程師學徒和一名沉默寡言的行商輪流用餐。飯菜是比利時常見的,屬於無可描述的碰巧性質;確實,我從來不能在這個討人喜歡的民族所用的食品中探索出任何性質特點;他們似乎成天都在用一種業餘愛好者的精神啜食和玩弄各種食物:表面看來是法國精神,真實說來是德國精神,還有點兒像是這兩種精神的折中。
那隻空鳥籠收拾得乾淨而又美麗,舊日經常鳴囀的寵物不見影蹤了,只除了籠內兩條鐵絲還夾住了一塊方糖,帶有一點墳場供品的意味。三位工程師學徒不想跟我們搭訕什麼,也確實不想和那行商說話,但在三人彼此之間低聲交談,談的也不多;有時藉著煤氣燈光掃視我們,從眼鏡上發出閃光。因為他們雖是俊秀的青年,卻都戴著眼鏡。
旅館裡有個出生於英國的女服務員,離開英國多年,學會了各種各樣可笑的外國習語,還有各種各樣古怪的外國作風,這些不必在此列述了。她十分流利地用她的職業語言跟我們攀談,向我們探問有關英國時風的資訊,到我們試作回答時,又婉轉地糾正了我們。不過,我們的談話對手是個婦女,因此我們所提供的資訊,也許不至於像表面上所見的那樣被棄置不顧。婦女喜歡撿拾知識,卻又保持自己的優越性。這是好方策,而且在那種環境下幾乎是必要的。假如一個男人發現有個女人在企慕他,哪怕其原因僅僅在於他熟知地理,他也會立即設法增強這個企慕的。女人只有憑藉繼續不斷的冷漠態度,才能叫我們男人保持原位不作妄動。依照豪小姐或哈羅小姐的說法,男人們「都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侵略者」。就我來說,我是全心全意站在婦女一邊的;同時,按照婚姻美滿的夫妻的看法,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像狩獵女神的神話那樣美麗的了。男人躲進森林沒有用處;我們知道他;安東尼多年以前試驗過這辦法,不管怎麼說,按這辦法過的日子很可憐。但有些女人做這個舉動,勝過男人中最高明的古印度天衣派耆那教徒,因此躊躇滿志,還可以不要任何男人的幫助來往於高寒地帶。我雖然反對自稱苦行者的人,但我明白宣佈,我應當在對多數婦女的感謝之中,格外感謝爭取這個理想的婦女,或者說實在話,我感謝任何婦女中自發給予親吻的一個。沒有任何事物能像自我滿足的景象那樣鼓舞人心的了。而當我想到那些苗條可愛的姑娘隨著狄安娜的號角聲整夜在樹林裡奔跑,想到像她們那樣隨著想象自由自在地在老橡樹叢中行走,想到森林裡各類事物和那星光不為人類躁亂的生活所騷擾的時候——儘管還有其他許多理想是我應當選取的——我還是一念及此便怦怦心跳。這是生活上的失敗,但失敗得多麼有光彩呀!無所遺憾就是沒有喪失。況且——這裡自然地說到男人——如果不克服任何輕蔑,又從哪裡能獲得鼓舞人心的愛情所產生的大量光榮呢?
在維勒布魯克運河上
第二天早晨,當我們在維勒布魯克運河上動身的時候,開始降下大雨,使人感到涼颼颼的。這河水保持著大約適於飲用的茶的溫度;這一陣冷雨灑下來,使得河面上瀰漫了蒸汽。出發時的歡愉心情,加上每打一次槳便叫小艇從容地前進一步,支援著我們自始至終頂住了這個不幸;待到雲頭過去,太陽重又出來,我們的情緒就提高到了超過留居室內時的最高程度。一陣好風颯然而至,吹動了運河邊上一行行的樹木。樹葉紛亂地閃動著成團成塊的光彩。看天色,聽風聲,彷彿正是掛帆行船的天氣;然而吹過兩岸之間,吹到我們身上的,只是斷斷續續的陣陣微風,很難藉此揚帆駛船。前進速度時大時小,不能令人滿意。纖路上有個喜歡說笑的老船伕向我們打招呼,說道「你們走得很快,只是路正遠著哪」。
運河上交通十分繁忙。我們時時遇見或者趕過長長的一串裝有綠色巨大舵柄的船隻;高高的船尾在舵房兩邊各有一窗,窗臺上也許放著一隻大口水罐或者一盆花;後面跟著一艘供應船;一個婦女忙著做午飯的飯菜,還有幾個小孩子。這類駁船都是用拖纜一艘拖引一艘,一列拖船多達二十五至三十艘;為首拖動全隊的,是一艘結構奇特的汽船。這汽船既沒有明輪,也沒有暗輪,而是用某種不易為外行人看懂的轆轤,把沉於河底的一條細小的發光鏈條拉上船頭,自從船尾送下水去,如此憑藉鏈條一節節拽船前進,同時帶動後面整隊的貨船。這類船隊前進時,由於在水中移動緩慢,除了船後可見一路退去的水流之外,無從察知它的進度,所以,人們在發現這個謎團的關鍵之前,總有一點嚴肅而又不舒服的感覺。
在商業經營上的一切創造物中,運河駁船是供人端詳的最最有趣的東西。它可以張起風帆,於是你就看見它高高地駛過樹梢和風磨,駛上引水渠,駛經蔥綠的穀物地:是水陸兼具的景物中最為美麗如畫的。或者是使那鐵鏈以步行的速度蹣跚前進,彷彿在世界上並不存在商業一類的事情;而在舵柄旁打瞌睡的人則整天看到地平線上的同一座尖塔。按照這個速度,怎麼能把貨物運送到目的地,委實是個謎;再看看那些駁船停在水閘下等候輪及過閘,也給人一個很好的教訓,使人知道世事多麼容易處理。船上該有許多滿意的人,因為這樣的生活既是在旅行又無異於家居。
隨著船隻向前駛行,船上煙囪裡升起了燒飯的煙;運河兩岸慢慢地給善於默察的眼光展開了它的景色;駁船漂過幾處大森林,穿過幾個大城市及其許多公共建築物和夜裡的許多燈火;對於駁船上的人來說,在他的水上家宅裡「臥床旅行」,只像是他在傾聽別人的故事,或者在翻閱一本與他毫不相關的畫冊。他可以在某一外國的運河岸上進行午後散步,然後回來坐在自己的火爐旁邊吃晚飯。
這樣一種生活,對於任何高標準的保健要求來說,缺乏足夠的運動量;不過保健上的高標準僅在不健康的人是必要的。一個從不生病也不強壯的人,要是處身懶怠,生活上自有懶怠的寧靜時間,到死去時總必較為安逸。
我相信,在人世間,我寧願當個駁船工人,而不願到必須坐班的辦公室裡去佔個位置。我應當說,一個人為了謀取一日三餐而放棄自由,很少有職業比當駁船伕放棄得更少的。駁船伕經常生活在船上——他是他那條船的主人——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隨時到岸上去——在被褥僵硬如鐵的嚴寒之夜,決不會叫他整夜破浪前進;根據我的觀察,時間對他說來幾乎是靜止不動的,非常適合於下一次就寢或下一次進食。不容易設想出一個駁船伕還會死亡的理由。
從維勒布魯克到維勒沃爾特的中途,在運河的上段恍如貴族人家林蔭道路的美麗河道上,我們走上河岸去吃中飯。「阿瑞圖薩」號帶有兩個雞蛋、一大塊麵包和一瓶葡萄酒,「西加雷特」號帶有兩個雞蛋和一具煮水用酒精爐。「西加雷特」號駕駛人上岸時,把一個雞蛋打破了;但他樂觀地說,這個破雞蛋仍可裹在紙鬥裡將它燒熟,於是就用佛蘭芒文報紙裹了,將它放入酒精爐。我們趁天色轉好的片刻登上河岸,可是上岸不到兩分鐘,那風重又颳了起來,颳得一半像暴風,雨點也開始噼裡啪啦地落到我們的肩頭。我們儘量坐近酒精爐。酒精爐燃燒得十分旺盛;草地時時著火,須由我們時時用腳踩熄;沒有多久,我們兩人好幾個手指都燙著了。可是這個單一的烹飪量的完成,表面上很成樣子,骨子裡卻冷熱不勻。生火兩次之後,我們停止了烹飪,那個完好的雞蛋燒得比盥洗水的溫度稍熱一點;至於那個紙包裡的雞蛋,可燒成印刷廠的油墨和蛋殼碎片混在一起、又冷又骯髒的燴蛋塊了。我們另用烘烤方法處理其餘兩個雞蛋,把它們放在著火酒精近處烘烤,結果取得了較大的成功。接下來我們開啟了葡萄酒瓶,坐下在一條溝道里,拿我們小艇裡的護船板放在膝蓋上。雨下得很猛。不舒服的景況,如果是老老實實的不舒服,而不是裝成舒服樣子引人發嘔,乃是十分合乎幽默感的事情;人們在露天裡被雨淋得透溼,而且一籌莫展,正是夠得上引人發笑的。從這人觀點說來,甚至拿紙包裡的雞蛋充作食物,也可以附帶算作一項笑料了。不過這種取樂的方式,儘管出於善意,卻是可一而不可再的:從那時起,那具煮水用的酒精爐就放入「西加雷特」號的櫃子裡,像一名紳士一樣跟著航行了。
幾乎不必再說,當我們吃罷午飯回到船上掛起風帆的時候,那風忽然息下來了。到維勒沃爾特的一段餘下的路,儘管風力不順心,我們還是撐起篷帆行駛的,時而仗著一陣風,時而依靠打槳,在兩列整整齊齊的樹木中間,行過了一個又一個水閘。
一片秀麗、蔥翠、豐滿的景色;或者該說是一條單純的綠色水巷,從一個村莊前進到另一個村莊。事事物物都有一個固定的面貌,彷彿是在居民落戶已久的地方。頭上蓄著短髮的孩子們,在我們駛過橋洞時,從橋上向我們吐口水,表示出一種真正的保守情感。不過更為保守的是那些釣魚的人,一心只注意著浮子,聽憑我們駛過,連瞟都不瞟上一眼。他們高坐在河邊的土堆上、樹根的凸出部上或者河岸的斜坡上,斯斯文文地佔著位置。他們漠不關心,彷彿沒有生命的木石塊塊。他們紋絲不動,猶如垂釣在一幅古代的荷蘭畫片裡。樹葉簌簌抖動著,河水後浪推前浪,可是他們始終保持著固定姿態,就像那許多按照慣例建造起來的教堂。你可以拿他們每一個單純的腦袋鑿個孔來看看,看到他們的頭蓋骨下面,除了那麼許多蜷成一團的釣絲以外,沒有別的東西。我並不看重你們那些壯健結實的漢子腳穿膠皮靴手持鮭魚釣竿從山區湍流中走上去;但我確實敬愛那一類在不見人影的沉靜水域旁邊枯守終日,勤奮使用技術而不計成果的人。
在剛過維勒沃爾特不遠處的最後一道水閘上,有個管閘婦女講的法語可以聽懂,據她說到布魯塞爾還有兩三里格。就在這個地方,雨又下來了。下的是縱直、平行的水線;運河表面被鼓搗成噴泉裡無窮無盡的小晶珠。近處找不到住宿之所。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篷帆收起,叫我們自己在雨中不斷打槳前進。
美麗的鄉村房舍,屋上鑲著鍾,還有長長的一行行裝有窗板的窗戶,雅緻的老樹形成許多樹叢,排成一條條巷子,在雨景裡和漸漸加深的暮色中,給運河兩岸添上一列豐滿而又陰沉的面貌。我好像曾在一些雕版畫中見到過同樣情趣的東西:繁富的景色,由於刮過風暴而變得荒涼、而且令人提心吊膽了。在這一路上,我們有一輛大篷車陪伴,沿著纖路顛簸駛行,在我們後面保持著幾乎始終如一的距離。
王家水上運動員俱樂部
靠近萊肯時,雨停了。但太陽已經下山;空氣是清冷的,我們兩個人身上沒有一點乾燥的地方了。而且,此刻我們發現自己業已臨近「綠蔭通道」的終點,可是就在布魯塞爾的門口,我們遇到了嚴重的困難。兩岸河灘上密密層層地排滿了運河的船隻,等候依次上船閘。沒有任何一個地方便於登岸;沒有一處停放場地可以留下兩條小艇過夜。我們爬到岸上,進入一家酒店,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在那裡與店主人一起喝酒。店主人對我們很不客氣;他不知道有什麼停車場或牲口場地,一概沒有這類場所;還因看到我們進店沒有喝酒的意思,他就掩蓋不住不耐煩的心情,急欲把我們打發走。那幾個襤褸漢子中有一個走來搭救了我們。他告訴我們說,河道內灣角落有個船臺,另外還有一些什麼,他沒有說得很清楚,不過聽他說話的人卻已知道有了希望。
內灣的角落上果然有船臺,船臺頂上有兩個身穿划船服裝的俊美青年。「阿瑞圖薩」號駕駛人就向他們打了招呼。其中一位說,我們的船寄泊一夜沒有問題,另一位從嘴上取下一支香菸,問我們這兩條船是不是塞爾父子公司製造的。這個公司的名稱大有引薦的效力。另有五六個佩戴「王家水上運動員」標誌的青年人從一個船棚裡走出來,加入了我們的談話。他們都很斯文、健談,而且很熱心;他們的言談中夾雜有英文的航行術語,還有一些英國造船廠和英國俱樂部的名稱。我覺得慚愧,在我們國內,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能夠受到這麼一些人如此熱情的接待。我們是英國的划船者,現在比利時的划船者緊緊地趕上我們了。我不知道,假如法國的胡格諾派教徒由於遭遇重大磨難而渡過海峽到了英國,是不是會受到英國新教徒同樣的熱誠歡迎。不過說到最後,有什麼宗教能像一項共同的體育運動那樣把人們如此親密地聯結在一起呢?
兩艘遊艇送入了船棚;俱樂部的傭工替我們把船身洗刷了,篷帆掛在戶外晾乾,一切都由他們收拾得整齊妥當,如同一幅圖畫。同時,那些新結交的同行們又引導我們上樓,其中不止一兩個人鄭重講說了彼此的關係,並且讓我們自由地使用他們的盥洗室。這一個讓我們用肥皂,那一個讓我們用毛巾,第三第四個幫我們解開包裹。自始至終,竟有那麼多的表示尊敬和同情的問話和保證言語!我要大聲說,在此之前,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光榮。
「是的,不錯,王家水上運動員俱樂部是比利時最古老的俱樂部。」
「我們有兩百名會員。」
「我們」——這不是一個具體性的單詞,而是許多言詞的概括,是在大量談話之後留存於我心上的印象;而且在我看來都是很年輕、活潑、沒有做作、又很愛國的人——「我們贏得了所有的競賽,只除了法國人使用欺騙手段的那幾場。」
「你們必須把所有的溼東西拿出來晾乾它。」
「呵!親如兄弟呀!在英國的任何一處船棚裡,我們應當也有這種情誼。」(我衷心希望他們能夠得到。)
「在英國,你們的賽艇也用滑動座板吧,是不是?」
「我們在白天,都是商業上受僱傭的;可是到了晚上,你看我們就認真過生活了。」
這是他們說的話。在白天,他們都受僱於比利時的一些與運動不相干的商行;但到晚上,他們可以有幾個小時認真關心到生活。我對智慧也許理解錯誤,但我以為這是一句非常有智慧的話。從事文學和哲學研究的人,終日忙於排除因襲觀念的虛假標準。他們的專門事業是,憑著他們的辛苦勞動,鍥而不捨地進行思考,以求恢復早先所持的新穎的人生觀,同時把他們原來真正喜愛的事物、與他們僅僅是被迫預設的事物區別開來。而這些王家水上運動員對這個區別完全是心中有數的。他們對於什麼是美好的和什麼是惹厭的,什麼是有趣的和什麼是無趣的,仍還具有清楚的認識,而這在妒忌心重的老年斯文人看來則是幻想。中年時期夢魘般的幻想,立即逐漸地把生命從一個人的靈魂中擠出的那種風俗習慣的重大影響,還不曾落到這些天真爛漫的比利時青年身上。以他們對職業的興趣,與他們出乎自然地長期愛好水上運動的心理相比,他們還是認為前者屬於無足輕重的小事。瞭解你所選擇的事物,而不是對世人吩咐你應當選擇的事物卑怯地聲稱「誠心所願」,乃是保持你的靈魂永存不死的辦法。這樣的人可能是慷慨大方的;他可能具有超過商業意義的誠實品質;他可能出於一種有選擇的個人同情而喜愛他的朋友,卻不是作為他所任職務的助手而接納他們。總之,他可能是一個保持天生原形、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的人,而不是社會機器房裡、按照他並不懂得的原理、為了他並不關心的用途而焊接起來的一條單純的曲柄。
因為誰敢對我說,經營商業比玩弄船艇更有趣呢?誰要是這樣說,此人必定從來不曾見過一條船,或者從來不曾見過一處營業場所。就健康來說,可以肯定其中一項是遠勝於另一項的。一個人的商業活動決不能像娛樂活動那樣有利於健康。只有孳孳為利的行為可以指明是有礙健康的;只有
從天國掉下來的、
最少正直精神的財神
才敢於大膽作個回答。把商人和銀行家說成是不謀私利地為人類辛勤勞動,因此在他們專心致志從事買賣活動的時候也就是他們最有裨益於人類的時候,這完全是一種騙人的假話;因為人是比他的各種業務更為重要的。因此,假如我那王家水上運動員捨棄了他的充滿希望的青春,僅僅捧上他的賬簿而不去熱心從事其他活動,那麼,我就不能不懷疑他是否會成為這樣近乎完美的人,是否會具有這樣的厚道,能在暮色之下歡迎兩個衣衫盡溼的英國人划船進入布魯塞爾了。
等我們換掉溼衣服,喝了一杯淡啤酒祝願那個俱樂部興旺發達之後,他們中間有一個陪送我們上了一所旅館。他不肯和我們一起吃飯,但並不推卻喝一杯葡萄酒。熱心是很糟蹋時間的;此時我開始懂得那些在朱迪亞地區非常出名的先知們為什麼不受公眾歡迎的原因了。這位人品出色的青年人陪著我們整整坐了三個小時,廣泛談說各種賽艇和賽艇活動;在離去之前,他還十分關切地吩咐旅館服務員為我們的臥室準備蠟燭。
我們時時有意變換談話題目,可是換上的題目談的並不多:這位王家水上運動員把問題抑制、避開或者回答了,然後又一次大說特說他的題目。我把他所談的稱為他的題目;可是我以為倒是他本人成了題目。「阿瑞圖薩」號駕駛人認為,一切划艇比賽都是魔鬼的創造物,說話時覺得自己處於可憐的兩難地位。他不敢承認自己對於古代英國的榮譽缺乏知識,避不談論英國的划船俱樂部和划船選手,因為他對這些選手的名聲從來不曾聽到過。有幾次,特別是有一次,談到賽艇滑座的問題,他差一點兒露了底。對於「西加雷特」號駕駛人來說,他在年輕時參加過多次划船比賽,可是現在不承認他在任性的青年時代的這一類差失,他的處境就格外尷尬了;因為這位王家水上運動員提出,請他在明天他們的八槳賽艇競賽中參加競賽,比較一下英國的與比利時的劃法。我可以看到,每逢談到那個問題,我的朋友就坐在椅子上出汗。另外還有一項建議,在我們兩人身上產生同樣的效應。看來歐洲賽艇手冠軍(還有多數其他競賽冠軍)是個王家水上運動員。因此假如我們可以稍待一下,到星期天才離去,那麼這位該死的賽艇手可以屈尊陪伴我們登上下一個航程。我們兩人卻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願望想乘上太陽神的戰馬去追趕太陽神。
那青年走後,我們回絕了原來所要的蠟燭,另外要了一些白蘭地酒和水。翻騰在我們頭腦裡的那些問題已經過去了。王家水上運動員是一批人們樂於見到的好青年,只是在我們看來稍嫌幼稚,水手氣太重。我們開始覺得自己是老成而又玩世不恭了;我們喜歡安逸,喜歡心平氣和地就這個或那個問題漫談人類心理;我們不願意攪亂一場八人划艇賽,或者跟在冠軍賽艇手後面可憐巴巴地拼命掙扎,從而丟了祖國的臉。總之,我們應以儘快離開為上策。這種態度似屬不知好歹,但我們設法作了補救,用一張卡片寫上幾句誠懇言語表示敬意。說實在話,我們沒有時間多作躊躇;我們彷彿感覺到勝利者的強烈氣息吹到我們的脖子上了。
在莫伯日
一半由於害怕我們在王家水上運動員俱樂部那些好心朋友,一半由於事實上從布魯塞爾到沙勒羅瓦有不少於五十五座水閘,所以我們決定攜帶兩艘小艇和其他一切,搭乘火車通過比法邊境。一天行過五十五座水閘,完全相當於把兩條小船扛在我們肩上,艱苦步行走完全程,這是使運河邊上的樹木也吃驚的一種景象,也是引起思維正常的兒童們誠心發生譏笑的一對物件。
通過比法邊境,即使坐火車,就「阿瑞圖薩」號駕駛人而言,也是一件難事。不知什麼原因,他成了官吏們特別注意的人。不管他旅行到什麼地方,都有一些官員聚集在那裡。條約是隆重地簽訂的,從中國到秘魯,外交大臣、大使、領事堂而皇之地高坐著,英國國旗在風前不斷飄揚。在這些條約的保證下,道貌岸然的傳教士、學校女教師、身穿花呢服裝的紳士以及英國從事旅遊活動的諸色人等,都是手執默裡導遊小冊,毫無阻礙地湧入了歐洲大陸的鐵路線,可是,儘管這麼一大群人各自遊樂去了,「阿瑞圖薩」號的這個瘦個子卻遭到了麻煩。要是他在旅行中不帶護照,他就被投入臭氣燻人的土牢,不問他是幹什麼的:要是他的證件攜帶齊全,他是確實可以繼續上路的,然而已是在眾人的不信任中受到侮辱之後了。他是出生在英國的英國公民,然而他從來不曾用說服方法叫一名官員相信他的國籍而獲得成功。他自己吹噓說他是不偏不倚的老實人,可是人家卻常常把他認作一名間諜,而且在官員或群眾的某種極度懷疑中,總是拿荒謬可笑的和聲名不佳的謀生手段強加於他……
即使要了我的命,我也無法瞭解這一點。我也曾聽到鐘聲就往教堂做禮拜,又曾參加過體面人物的宴會,但這些事情在我身上沒有留下標誌。在他們當官者的看法中,我像是個打雜的印度人那麼陌生。看來我可以來自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偏偏不是從我的來處來的。我的祖先們的苦心經營成了徒勞,光榮的憲法在我旅行國外時竟不能保護我。請你相信我吧,重要的是呈現出你所屬國家的一個良好的正常型別。
在去往莫伯日的路上,別人沒有一個查問到證件,只有我被查問了。我雖然堅持我的權利,但最後不得不在忍受侮辱與搭不上火車二者之間作出選擇。我為讓步而心有所憾;可是我必須去往莫伯日呀。
莫伯日是個駐軍市鎮,有一家很好的旅館,名叫「大鹿」。居住在鎮內的,好像主要是兵士和行商;至少就我們所見而言,除了旅館服務員之外,都是這兩種人。我們須得在這兒逗留若干時間,因為兩艘遊艇的運輸一時之間跟不上我們,而且最後還在海關上卡住了,無法通過,須待我們回去解救。在這兒沒有事情可做,沒有景物可看。我們有很好的飯菜,這倒是重大事情;可好處都在這裡了。
「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差一點兒受控描繪防禦設施而遭逮捕:他可是絕對沒有這份技能的。而且,按我的想法,每個交戰國家對於敵國的設防地區必已有個打算,所以這類提防手段在性質上無異於亡羊補牢。但我毫不懷疑這類手段有助於保持國內的敵愾精神。重要的是須你能使人民相信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某項機密。這使他們覺得更偉大。即使是人們指稱為腦滿腸肥的共濟會會員,也保有一種驕傲感:他們中間的雜貨店主,不管他自己覺得在本質上怎樣誠實、無害於人和一無所知,在吃罷盛宴回家時,也沒有一個不自命不凡地做出了不起的樣子。
兩個人,假定有兩個人,可以生活在一個沒有任何熟人的地方而能過得非常快活,這是一件不常有的奇事。我以為那個沒有你參與其間的整個生活的景象麻痺了你的個人慾望。你滿足於成為一個單純的旁觀者。麵包匠站立在他的鋪子門口;掛有三枚勳章的上校在夜裡走過街頭去往那咖啡店;軍隊打鼓吹號,像那麼許多獅子一樣勇敢地守衛著市鎮周圍的堡壘。需要在言語上花費一番工夫才能說明你是怎樣心境安定地觀看這一切的。在一個你曾有過若干關係的地方,人家把你從漠不關心中逗引了出來;你插手於競賽運動;而你的一批朋友則參軍打仗去了。可是在一個陌生的市鎮裡,那地方不是小到過不多久便可熟悉,也不是大到業已對大批遊客實行開放,你在這裡遠離業務,致使你肯定地忘記了有可能再接近它一步;你與身邊事物沒有什麼人間利害關係,因此使你不復記起自己是個人。也許,在一段非常短的時間內,你就不復是個人了。天衣派信徒進入森林,有整個大自然潤澤著他們,每一方面都有浪漫氣氛;如果他們居住到一個沉悶的鄉間市鎮裡來,這裡的生活遠比森林裡更易使他們達到目的,因為他們在這裡可以看到許多人情世態,看得足以使他們不想再看,而這些僅僅是人類生活上陳腐的表象。這些表象對我們來說是死板的,猶如許多習慣上的禮節,在我們看來和聽來,是寫的和說的一套死語言。這語言沒有比賭咒或問候更多一點意義。我們看慣了一對對已婚男女星期日上教堂做禮拜,完全忘掉了他們所表現的是什麼;而小說家則在他們意欲向我們表明一男一女終身相依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時,慣常卻不得不敘說一番私情事蹟。
不過,在莫伯日,有一個人卻對我顯示了他在外表之外的某些品質。那是旅館裡駕車接客的馬車伕:根據我的記憶,他是個形態猥瑣的小個子;但在他的心靈上卻散發出人性的閃光。他在聽說我們短暫的旅行經過之後,馬上以熱切的同情態度向我走來。他對我說,他是多麼想望旅遊呀!他是多麼想望到別處去走走,能在他未入墳墓之前見見大千世界呀!「我隨叫隨到,」他說。「我趕車到站上。好啦。然後再趕車回旅館。每天,整個星期都是這樣。我的老天,這就是生活嗎?」我不好說我以為正是這樣——不好對他這樣說。他迫切地要我告訴他,我是從哪裡來的,打算到哪裡去;照他靜聽的樣子看來,我斷言當時那漢子嘆了一口氣。這不就是一個勇敢的非洲旅行者,或者就是像德雷克那樣遠航到西印度群島的人嗎?然而此刻對於秉性像吉普賽人那樣喜歡浪遊的人來說是個不幸的時代。此刻凡是能夠四平八穩地端坐在三腳凳上的人,倒是享受著安富尊榮的。
我不知道我的那位朋友現在是否還在替大鹿旅館駕馭接客馬車。我想多半不在那兒了,因為我估計,在我們路過那兒的時候,他正處於對命運進行反叛的前夕,而我們的路過,也許就促使他下決心另覓前程。假如他當個四處遊訪的工匠,在路旁設攤補補鍋罐瓢盆,過宿在樹林裡,每天在一個新的眼界上看到日出和日落,該比趕馬車好過千百倍。我想你會說駕馭一輛接客馬車是個體面地位吧?很好。不喜歡這項職業的人,有什麼權利不承認那些熱愛這項職業者擁有這種體面地位呢?假定有一種菜餚不合我的口味,而你對我說座上其餘的人都喜歡吃它,我能根據這個情況作出什麼決斷呢?不去吃完這盤不合我的口味的菜吧,我想。
體面就其本身而言原是一項極美的美事,但它的地位並不凌駕於其他一切應受重視的事物之上。我在一時之間不敢暗示這是一個口味問題;不過我想我不妨提出這樣的論斷:如果大家認為某種地位是不厚道的、不舒服的、不必要的,而且是過分地沒有用處的,那麼,即使它像英國國教那樣值得尊敬,一個人還是越早擺脫越好,對他本身和一切有關的人說來都如此。
在改成運河的桑布林河上:到卡爾特
下午3點左右,大鹿旅館全體職工陪送我們到河邊。接客馬車的馭者張著一雙倦怠的眼睛也在其內。可憐的籠中之鳥!我會不記得我自己逗留在車站上,眼看一列又一列的火車載運著自由自在的旅客進入夜空,心裡懷著難以描述的期望從行車時刻表上閱讀遠方地名的那個時刻嗎?
我們還沒有過盡防禦設施,老天就開始下雨了。風從相反方向刮來,而且是猛烈的陣風;四野的種種景象,也沒有比老天的作為稍見溫和。因為我們此時經過的是一處作物凋敝的鄉村,星星點點散落著灌木叢,不過有一些工廠的煙囪使景色變得頗為堂皇。我們靠著一處有幾棵截頭樹木中間的爛泥草地攏船登岸,趁天氣暫時轉好吸了一斗煙。可是風颳得很猛,我們無法痛痛快快地吸一陣。周圍地面上,沒有天然景物,只有幾座骯髒的作坊。一群孩子由一個高挑身材的姑娘帶頭,站立在不遠的地方,從我們到達時起一直注視著我們。我滿心懷疑著他們把我們倆看成什麼人。
到了歐蒙,那水閘幾乎無法通過;上升的壩面又高又陡,而下水處則又有很長的一段距離。有十來名滿身泥汙的工人幫助我們運船過閘。他們拒收任何報酬;更為難得的是,拒收的表示很大方,沒有絲毫侮辱意味。他們說,「這是我們鄉下的老規矩。」這是非常受人歡迎的規矩。在蘇格蘭,你也可以不出任何代價獲得別人的幫助,善良的當地老百姓拒不接受你的錢,就像你是出錢賄買一個選舉人投票選舉你。要是人們不辭辛勞做出慷慨舉動,那也值得多承受一點,並且大可以將那慷慨行動普遍施於一切有關的人。不過在我們勇敢的撒克遜族國度裡,我們在泥沼地裡埋頭耕作七十年,從出生到死亡一直聽風聲歌唱在我們耳邊,我們從事善良的和邪惡的活動,總是出於專橫的態度,而且幾乎到了無所顧忌的地步,甚至把我們的施捨變成證明錯誤的一項證據和對抗錯誤的戰鬥行為。
過了歐蒙,太陽出來了,風也逐漸平息下去了;一陣輕巧的打槳使我們駛過鐵工廠和一片景色悅人的土地。河流從幾座小山邊上繞行,因此有時太陽照在我們背後,有時高懸在正前方,我們面前的河水就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輝。兩岸是一塊塊草地和一座座果園,沿岸的河上長滿莎草和水生花卉。籬笆編築得很高,隨處紮在用作樹籬的榆木樹幹上;田野往往成塊很小,所以看來像是一連串沿河的乘涼地。沒有一點遠景可看;有時一座頂巔長有許多樹木的小山俯視著近旁的綠樹籬笆,正好形成天空中間的一道間隔;可這就是全部景色了。天上沒有云彩。雨後的大氣純淨迷人。河道在小山叢中曲折流轉,有如一條用鏡面玻璃製成的閃光帶子;打槳入水,岸邊花卉隨波搖擺在水的激動中。
草地上放牧著一群牲口,毛色黑白相間,顯得奇形怪狀。有一頭牛,腦袋是白的,周身其餘部分卻烏光漆黑,走到河邊來飲水,神情嚴肅地站住了,扇動兩耳看我划船過去,好像是戲劇裡某種行為怪誕的牧師。不一會,我聽見十分沉重的落水聲,掉過頭去,瞥見那牧師掙扎著向岸上爬。原來河岸被它踩塌了。
除了牛群,我們在幾隻飛鳥和許多漁人之外,沒有看到別的生物。漁人們坐在草地邊沿上,有時用一條釣竿,有時用的多到十條。他們好像心滿意足,因而聲色不動;在我們引逗他們交談幾句天氣好壞的言語時,他們的語音是寧靜而縹緲的。對於他們放下誘餌去釣的是哪一類魚,他們中間有一點令人難解的不同意見;儘管他們都同意,這條河裡可釣的魚是很多的。由於瞭解到他們沒有兩個人釣到同一類的魚,所以我們禁不住懷疑,他們中間也許有那麼一兩個連一條魚也沒有釣到。那天下午天氣非常好,所以我希望他們每個人都得到報償,希望他們每一隻魚簍裡都有銀白色的獵物帶回家去佐餐。這一點想法也許會引起我的某些朋友的非難,因為我只是想到人,哪怕他僅僅是個釣魚者,而沒有想到普天下水域裡最最勇敢的一對鰓。我並不喜愛魚,除非拿它烹調成為菜餚;而釣魚者既是河上景色的一個重要因素,那就值得玩弄遊艇者承認其地位了。他經常可以和顏悅色地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他那閒適的身態有助於強化環境的寂靜和安謐,同時使你意想到你的遊艇底下那些閃光的生物。
桑布林河在小山群中迂迴流淌,頻繁轉繞,致使我們直到6點過後方才駛近卡爾特水閘。纖道上有幾個孩子跟著我們一路奔跑,「西加雷特」號駕駛人一路和他們打趣說笑。我警告他,沒有效用。我用英語對他說,小孩子是最危險的生物,你一經和他們開玩笑,結局若是遭到一陣石子的轟擊還算是安全的。就我自己來說,如果他們對我講說什麼,我總是溫和地笑笑,並且搖搖頭,彷彿我是不大懂得法語的、於人無礙的人。因為我在英國確實有過這樣的經驗,使我寧願遇見許多野獸而不欲碰上一群壯健的頑童。
然而我冤枉了這批埃諾爾特的和氣孩子了。在「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去往探問路徑的時候,我也上岸抽了一斗煙,同時看管著兩條船,隨即就成了非常友好的好奇探望的中心。此時除了那群孩子之外,還有一個年輕婦女和一個失去一條胳膊的和藹少年;這一來使我格外放心了。一個小姑娘聽到我說話中漏出一句半句法語,就用滑稽的成人態度點點頭,說道,「哎,你看,現在他懂得非常清楚了,剛才他是對我們裝假呢。」這群孩子就十分善意地齊聲大笑起來。
他們聽說我們是從英國來的,都當作一件大事;那個小姑娘還賣弄知識說英國是個海島,「離開這兒很遠呢。」
「是的,你可以這樣說,離開這兒很遠,」那失去一條胳膊的少年說。
我幾乎又患起一生中常患的那種懷鄉病;他們似乎把我的出生地設想成為遠在無法計算其距離的地方了。
他們儘量讚美我們的遊艇。我注意到這群孩子有一種脆弱性,值得記上一筆。早先當我們航行到最後一百碼時,他們曾向我們吼叫,要求讓他們駕駛一下;是的,到第二天早晨我們準備動身時,他們又用同樣的腔調吼叫著;可是在這時候,即當兩艘遊艇在河邊空著位子的時候,他們就沒有那種要求了。是脆弱吧?要不然也許是有一點怕登上這樣搖晃的小船就會落水吧?我憎惡玩世不恭的態度遠過於憎惡魔鬼;除非二者或竟是同一事物吧?不過這是很好的一服激勵劑,是對情緒的冷浴缸和冷浴巾,對於生活上遇到高度敏感性的問題時是必不可少的。
他們從遊艇轉而注意到我們的服裝。他們沒完沒了地議論我的紅色腰帶;我的匕首使他們感到畏懼。
「他們在英國是按照這個樣式制刀的,」獨臂少年說。我高興他還不知道如今在英國製作這類東西已很馬虎粗糙了。「這種刀是為外出航海的人制作的,」那少年又說,「為的是保護海員對抗大魚。」
我感到,對於這群小朋友,我成了個浪漫人物,每說一句話都增添一點浪漫意味。現在我想,當時我正是那樣。甚至我的菸斗,儘管只是普通的法國黏土製品,煙筒邊上沾滿了他們稱為「褲子」的煙油,在他們看來也是來自遠方的一種稀罕物件。要是我身上的衣著看來不很美好,那就都是從海外帶來的。但我的裝束中有一件東西導致他們失去禮貌,那是我那爛泥玷汙的帆布鞋子。我想他們一定認為那爛泥不管怎麼說都是英國土產了。那位小姑娘(孩子群裡的天才)拿她自己穿的木鞋比了一比;我希望你能看見她在比觀鞋子時多麼神情優雅和愉快。
那個年輕婦女的牛奶桶,一隻黃銅打成的大罐子,放置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我就此有了一個機會使大夥兒的注意力從我自己身上引開,同時為我所受到的讚美回報幾句奉承話。於是我誠懇地稱讚這個牛奶桶的形狀和顏色,告訴他們,也是真誠地說的,這桶子美麗得猶如黃金鑄成。他們聽了並不驚奇。這類器物顯然是鄉下可以誇耀的東西。孩子們竭力稱道這種黃銅罐子如何值錢,說是有時一個罐子賣到三十法郎;又告訴我這罐子如何放在毛驢背上運送,馱鞍兩邊各掛一個,兩個罐子本身就形成壯觀的對照;又說這種器皿如何在整個地區到處可見,大型農莊裡數量很多,形體也很大。
桑布林河畔的蓬村:我們成了兩個小販
「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回來時帶來了好訊息。在離我們所在地大約步行十分鐘的一個叫做蓬村的地方,可以租到床鋪。我們把遊艇藏入一個糧倉,從孩子們中間邀請一人作為嚮導。圍住我們的人圈子立刻擴大了,回答我們所提酬勞的則是令人洩氣的沉默。在這些孩子們看來,我們簡直成了兩個藍鬍子;在公眾場地,他們可以和我們交談,因為他們人多勢大;但若單獨一個人貿貿然和這兩個陌生的傳奇性人物去往什麼地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兩個人是當日安靜的下午從塵霧中降落到他們村莊來的,身上束著腰帶,懷裡藏著匕首,還帶有從遠道航行過來的氣息。糧倉主人出面幫了我們的忙,挑選出一名小個子,用體罰一類的話威脅了他;不然的話,我怕我們勢必自覓路徑了。當時的情況是,那孩子說不定已經吃過糧倉主人的苦頭,所以害怕他比害怕我們兩個陌生人更為厲害。不過我猜想,當時他的小心臟一定跳得很快,因為他始終在前面快步行走,跟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並且一路以驚恐的眼光頻頻回頭看望我們。如果不是這樣,少年世界就不會有一個人引導朱庇特或他的某些奧林匹亞夥伴走下人間去遊歷了。
我們經過一條泥濘的巷子走出卡爾特,走過那兒的教堂和咭咭呱呱作響的風磨磨坊。一些莊稼漢踏著沉重的腳步從田間回家。有個機靈的小個子老婦人打我們身邊經過。她跨騎在一頭毛驢背上,兩邊是一對閃光的牛奶桶;她一邊前進一邊洋洋得意地用腳跟敲踢毛驢肚子,同時尖聲向左右路人發表她的批評意見。值得注意的是,疲憊的人們沒有一個費精神回答她一句。我們的嚮導不久帶領我們走上巷子穿過田野。太陽已經下山了,但在我們眼前的西方,卻還是一片均勻的金黃色彩。道路在曠野中間曲折扭轉了一陣,然後穿過一道棚架,像是一座無限伸長的涼亭。兩邊都是濃蔭遮蔽的果園;樹葉叢中有一些低矮的農舍,炊煙從屋子裡升上天空;每到一處空曠的地方,就出現了西方天空壯麗的金色面貌。
我從未見過「西加雷特」號駕駛人顯露出現在這樣生動、質樸的心態。他讚美鄉村景色,到後來完全像是賦詠抒情詩了。我自己也有與他相似的高興;黃昏時節的溫和空氣,各處的陰影,豐滿的落日光輝,以及岑寂的氛圍,與我們的步履合成一種交響樂式的伴奏;因此我們兩人決心以後避開城市,並在農村過宿。
最後,道路從兩座房屋中間穿過,使我們三個人轉上一條寬闊的泥濘公路,憑我們向左右兩邊瞭望所見,周圍是個景象不大悅目的村落。房屋位置與公路兩邊相隔若干距離,中間有一片空地,地上堆著一垛垛的柴火,放著許多運貨車和手推車,積起一堆堆的垃圾,又亂七八糟地長著些許野草。左首稍遠處,在街道中心矗立著一座荒涼的高樓。我不知道這是過去時代的什麼建築:大概是戰爭期間的堡壘吧;可如今卻在它的上部架設了一塊不易辨清的鐘面,接近基底處則掛有一個鐵製的郵筒。
我們在卡爾特聽人介紹的那家旅館已告客滿,要不然就是旅館女主人不喜歡我們的模樣。我應當說,我們攜帶著又長又溼的橡皮袋,這模樣所顯示的,乃是大有可疑的一種文明:「西加雷特」號駕駛人想象說,我們像是兩個收破爛的窮漢。那女主人問道,「這兩位先生是小販吧?」然後,我想她以為對這樣明白的事情再作答覆是多餘的,所以不等我們作出回答,就把我們介紹給一個住居在高樓附近的屠夫,因為他是接納旅客住宿的。
我們去到了那個地方。可是那屠夫正在搬家,他的床鋪都已拆卸了。要不然他也是不喜歡我們的模樣。作為臨別時的咒語,我們聽見他說,「這兩位先生是小販吧?」天色真正暗下來了。我們遇到隨口說聲「晚安」的過路人時,不復能看清他們的面目了。而蓬村的居民似乎十分節省燈油,因為我們在整個長長的村子裡,竟沒有看到一個窗戶亮出燈光。我認為這是世界上最長的村莊;不過我敢說,在我們的困境中,我們把每一步都算作了三步。找到最後一家旅店的時候,我們筋疲力盡了;我們從暗黑的門洞里望進去,怯生生地問一聲是否可以在那兒過夜。一個婦女用不很客氣的聲氣答允了我們。我們就放下兩個橡皮袋,摸索著找到椅子坐下。
那地方一片漆黑,只有從爐灶的縫隙裡和通氣孔上漏出紅光。不過此刻女店主點燃了一盞燈來接待她的新顧客了;我料想正是黑暗保護了我們不復遭到拒絕,因為我不能說她見了我們表現出滿意的神色。我們坐下在一間空蕩蕩的大屋子裡,牆上貼有兩張寓言故事《音樂與繪畫》的畫片,還有一份禁止公共場所酗酒的法律印件。屋子的一邊,設有類似餐櫃的一件傢俱,櫃上放著五六個瓶子。兩個農莊僱工坐在那裡等候晚餐,神態極度疲憊;一名姿容平常的女傭忙著侍候一個正在入睡的兩歲孩子;女店主開始搬下爐灶上的鍋罐,把一些牛排放上鐵格柵。
「這兩位先生是小販吧?」她尖刻地發問。全部談話就是這樣開場。我們於是想到,不管怎麼說,我們終究是小販了。我從來不曾見識到,人們設想事物,竟有像桑布林河邊蓬村裡的旅館老闆們那樣範圍狹仄的。不過態度和舉止不能比鈔票有更大的流通範圍。只要你離開日常往來的地域,你的一切修養良好的風度氣派就都沒有用了。這些埃諾爾特人辨別不出我們和一般小販的差異。當牛排還在烤制的時候,我們確實有若干理由好好思量一下,由此瞭解到他們完全是按照他們自己的評價來接待我們的,瞭解到我們在接受款待時所表現的最佳禮貌和最大努力看來正好十分符合小販的品格。至少這似乎是對法國小販行業的恰當說明,那就是說,即使在這類評判員面前,我們也不能憑我們的鬥爭工具勝過他們。
我們終於被請上餐桌。那兩個農莊僱工(其中一個神態憔悴,面色蒼白,彷彿因勞動過度和營養不良而患病)吃了一碟用沸水衝軟了再加糖的那種烤麵包、幾塊帶皮的土豆、一小盅加上冰糖的咖啡以及一杯廉價啤酒。女店主、她的兒子和上文說到的女傭,吃的也是這些食品。我們的食品,比較起來可完全像盛宴了。我們吃了一些牛排,不是通常所吃那樣柔嫩的,還有幾塊土豆、一些乳酪,另加一杯廉價啤酒,並在我們的咖啡里加上了白糖。
你知道作為一位先生該是什麼樣子的了——對不起,應說作為一名小販該是什麼樣子的了。過去我一直沒有想到,一名小販在農莊僱工的酒店竟會成了大人物。可現在我將有一個晚上扮演這個角色,我發現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在他的低檔居住區擁有優越地位,正和在大飯店內擁有私人會客室的旅客一樣。對於這個問題,探究越深入,越可以發現人類的等次區別是沒有窮盡的;如果分配得當,可能沒有一個人居於這個等級表的底層;沒有一個人不會覺得有某種優越性超過他人,從而保持他的驕傲。
我們對這頓晚飯感到很不愉快。特別是「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因為我曾設法叫他相信,我對這回的旅行、難咬的牛排以及其他一切,都是高興的。根據盧克萊修的箴言,我們的牛排應當由於別人的烤麵包形狀而增添其風味。不過在實際上我們並不覺得這樣美妙。你可能有先入之見,認為別人的生活過得比你困難,但若與他們同坐一桌,在他們的麵包皮中間取食你自己的高階食品,總是不舒服的——我的意思是說,這是違反人類道德規範的。我自從在學校裡看到那貪吃的孩子吃他的生日蛋糕之後,一直不曾再見過這樣的行為。我還記得,那貪吃的樣子十分惹厭;我從未想到自己也來扮演這個角色。可是現在又得考慮到小販是什麼樣的人。
在我們國家,窮人無疑比富人慈善得多。我還猜想,在窮人隊伍裡,生活好過者與不那麼好過者比較起來無甚區別,從這裡必然出現許多好事。一個工人或一個小販不能把自己隔絕於生活較差的鄰居。如果他享受奢華,他必然是在許多力不勝此者眼前享受的。還有什麼可以更直接地導致慈善思想呢?……窮人就是這樣經受生活的鍛鍊,瞭解生活的實況,從而知道他吞下肚子裡去的東西都是從飢餓者手中奪來的。
然而在發達的某一階段,幸運的人像坐在上升的氣球裡,衝過一個雲層,此後就看不到地面的東西了。他除了天上的物體之外看不到一切,那些物體佈置得井井有條,確實是既新穎又美妙的。他覺得自己受到上帝以最動人的方式所賜予的種種關顧,不知不覺之間把自己與百合花和雲雀相併比了。當然,他不能歌唱得沒有差錯;但這時候他坐在敞篷馬車裡那神態多麼和易啊!如果全世界的人同坐一桌吃飯,這種哲學就會遇到某些粗暴的指摘。
桑布林河畔的蓬村:行商
猶如莫里哀喜劇中的僕人遇到真正的紳士闖入他們在樓下的高等生活那樣,我們命中註定要遇到一個真正的商販。使倒霉紳士像我們兩個那樣受刺激格外辛辣的是,他作為一名商販,其所居地位,比我們被看待的那種卑賤身份高出萬倍:彷彿獅子之於小鼠,或者一艘戰艦之於兩條艦上舢板。說實在話,對他根本不應當稱為小販:他是一名行商。
我想大概是在晚上8點半,莫伯日的這位高貴的埃克托爾·吉利亞先生坐了一輛毛驢拉的篷車來到酒店門口,高興地呼叫屋裡的人。他身材瘦削,喜歡神經質地饒舌,模樣有些像演員,又有些像賽馬場上的騎師。他顯然不是憑著教育程度發達起來的;因為他在言語中堅持嚴格地單純使用陽性詞彙,又在整個晚上一直以一種花巧的結構形式使用了某些荒誕的未來時態。他的夫人隨他同來,是個標緻的年輕婦女,用黃色帕子紮了頭髮,還有他們的兒子,是個4歲的小孩,穿著一件寬大的短外套,戴著一頂法國式軍帽。值得注意的是,孩子的穿戴比父母倆好了許多。據告那孩子已經進了寄宿學校;不過剛剛開始放假,所以他就回家跟著父母遊歷一番,藉以消磨假期。跟隨父母乘坐裝滿珍貴物品的篷車整天遊逛;轆轆的車輪從翠綠的田野中輾過,各處村莊裡的兒童們都用豔羨與驚異的眼光仰望著他:是令人陶醉的度假方法吧,不是嗎?在假期裡,作為一名行商的兒子,那日子過得比世上最偉大的紗廠主的兒子和繼承人更為有趣。如果說到權高一切的王子——我確實沒有見過別人,只有吉利亞少爺!
埃克托爾先生和店主人的兒子牽去毛驢作了安頓,又把一切值錢物品收藏妥當,此時女店主就把我們吃剩的牛排再加焙烤,又拿冷土豆切成薄片油煎了一下,吉利亞夫人則用心叫醒她的兒子,那孩子當天從遠處過來,鬧了脾氣,而且見了光亮雙眼發花。清醒後不久,他就自己動手,吃烘餅、沒成熟的梨和冷土豆作晚餐——據我看來,這些食品準是配合他的胃口的。
女店主出於為母者炫耀子女的熱心,喚醒了她自己的女兒,兩個孩子就碰在一起。吉利亞少爺盯住她看了一會兒,非常像是一條狗盯住看自己在鏡子裡的影子,然後就走開了。那時候他一心想吃烘餅。他母親似乎為他這樣不注意異性而洩氣,因此略帶一點率直口氣表示了她的失望,同時十分恰當地將這個現象歸因於年齡的影響。
毫無疑問,到了某一個時期,他一定會加強對女孩子的注意、同時大大減少對他母親的想念的:但願她在將來能喜歡這一點,就如她現今似乎在想象著的那樣吧。不過事情很奇怪:正是自己宣稱非常看不起男人的那些婦女,對她們自己的兒子,即使是最醜惡的特點,也還是覺得很活潑、很高尚的。
那小姑娘審視時間較長,興趣較好,大概是因為身在自己家裡的緣故,而那少爺則是一個旅行者,對於陌生景象是見慣了的。此外,就小姑娘來說,還有一點是沒有烘餅可吃。
吃飯的時候,自始至終不談別的,只談「我的少爺」。父母親兩位對他們的孩子喜愛得異乎尋常。埃克托爾先生一直堅持說那孩子聰明伶俐:他如何記住學校裡全體同學的名字;要是這一點在試驗時完全失敗了,他又如何謹慎而且嚴正到出奇的程度,此時如果再問他什麼,他就會坐著想呀——想呀,要是他不瞭解這問題,「我可以擔保,他什麼也不會回答你。」這當然是非常謹慎的態度。有幾次,埃克托爾先生滿嘴含著牛排向他的太太發問,他們的孩子是在幾歲某一機會上談到或做出某項令人難忘的事情的;當時我注意到,那位夫人多次都用表示輕蔑的語音答覆了這類問話。她本人性格上不喜歡吹噓;不過她的疼愛兒子絕無止境;因此她在回想起兒子幼年的一切幸福生活時,似乎感到一種溫潤的快樂。沒有一個小學生能夠比他多談剛剛開始的假期,同時又比他少談假後必然遇到的那些暗淡的上學日子。她用一種大概部分地源於經商的驕傲態度向人表明,她兒子的口袋裡異乎尋常地裝滿了陀螺、哨子和繩子。每逢她為業務訪問一家店鋪時,看來總是兒子陪著她走的;凡遇做成一次交易,就由他收取一份小費。事實上這一對體面夫妻大大地把兒子慣壞了。但他們在一切交際場合也注意兒子的禮貌態度,若使在禮貌上稍有缺失,他們就責備兒子,而這種缺失在晚餐過程中是屢屢出現的。
總的說來,我並沒有因為被看作小販而大為不快。我可以想到,我吃的是更為美好的食品,或者想到,我講法語有錯誤屬於不相干的問題;不過很明顯,這兩點差別對於女店主和兩個農場僱工都不生影響。在一切實質問題上,我們兩人與吉利亞一家在旅店廚房裡所形成的形象許多地方都是相同的。埃克托爾先生較為安詳自在,這是真的,對旁人則態度較為傲慢。但那也容易明白,因為他駕駛著一輛毛驢拉的篷車,而我們兩個衣履不整的人則是步行來的。我敢說,屋子裡其餘的人都認為我們兩人萬分羨慕,渴望能從事最後到來者那樣的職業,儘管這裡並無惡意。
有一點是我可以肯定的:當這一家單純無知的人登場的時候,這裡每一個人立刻都軟化了,變得人情味較重而且較易攀談了。我不欲馬上相信這位行商擁有鉅額資產;但我敢斷定,他的心地是善良的。在這個紛紜複雜的世界裡,如果你能從某個人身上見到一二處合理的徵象,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能見到一個家庭歡聚一堂,和睦相處,你必然會感到滿意,而把其他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的了;或者,更好得多的是,勇敢地下定決心,認為你可以不要其他一切而把事情做得完美無缺;同時認為,即使有千萬條缺點,也不能使單獨的一個優點損傷其毫末。
入夜漸深,埃克托爾先生點燃了一盞馬燈,外出安頓他的篷車;我那小少爺動手脫去大部分衣服,先是在他母親膝頭上騎坐玩耍,然後又爬到地板上,一邊玩一邊哈哈大笑。
「你能一個人單獨睡嗎?」那女傭問他。
「單獨睡有一點兒害怕,」吉利亞少爺說。
「你在學校裡是單獨睡的呀,」他母親反駁說,「來吧,來吧,你一定得像一個男子漢。」
可是他抗議說,上學和放假是兩碼事;又說在學校裡睡的是宿舍;於是用親吻終止了討論:他母親展開了笑臉,沒有人比她更為高興了。
當時顯然不必害怕叫他單獨睡,如他所說的那樣;因為只有一張床供給他們三個人。就我們來說,我們已經堅決地不同意兩個人睡一張床;因此我們在旅店的頂樓住上一間兩張床鋪的窩棚,床鋪之外還實實在在地配置有三個帽鉤和一張桌子。窩棚沒有供應到一杯水。但運氣很好,可以將窗子開啟。
在我入睡之前的一段時間,頂樓裡只聽見打雷一般的鼾聲;我猜想是吉利亞一家、兩名農場僱工以及旅店裡的幾個人全體一致發出這聲音。窗外的新月十分明亮地照到桑布林河邊的蓬村,也照到我們小販們過宿的酒店。
在改成運河的桑布林河上:去往朗德勒西途中
早晨,我們下樓的時候,旅店女主人對我們指了指臨街店門後面的兩桶水。「這是給你們洗臉的水,」她說。於是我們在那裡輪流進行洗漱;這時吉利亞太太在門外臺階上擦刷一家人的靴子,埃克托爾先生快樂地吹著口哨,在一具裝有幾個屜子的手提箱裡安置當日活動所需的零星物件;這手提箱是他的隨身行李之一。另一方面,那孩子正在拿許多滑鐵盧爆竹撒滿一地。
順便說一句,我不知道滑鐵盧爆竹在法國叫什麼名稱;也許叫做「奧斯特里茨爆竹」吧。在觀點上是大有講究的。你還記得那個從南安普頓上岸的法國人,在滑鐵盧車站被迫下車,必須再坐馬車經過滑鐵盧橋到倫敦的事嗎?看來他有一種重返法國的感覺吧。
「蓬村」的「蓬」,原意為架在河上的「橋」,從卡爾特步行到蓬村只需十分鐘,可是走水道卻有漫長的六公里。我們把兩個橡皮袋留置在旅店裡,通過果樹園順利地走到我們寄存遊艇的地方。有幾個兒童在店外目送我們離去,但此時我們已不是頭一天晚上的神秘遊客了;離去的行動遠沒有在金黃色的黃昏時分意外到來一事那樣的浪漫意味了。雖然我們對於鬼影的第一次出現可能大為驚駭,但在看見它消失時,我們應當是較為鎮靜的。
到我們回去取橡皮袋的時候,蓬村旅店裡那幾個善良的人大為詫異。看到了兩艘飄揚著英國國旗的雅緻小艇,艇身上的油漆閃閃發亮,他們開始覺得自己在無意之中接待了兩個天使。女店主站立在橋上,大概在懊悔頭天晚上收費太少了;她的兒子來回奔跑,招呼鄰人前來觀賞我們的船;我們打槳離開了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團的觀賞者。兩個紳士模樣的小販,一點不錯!你們弄清他們的身份太晚了。
這一天,從早到晚都有陣雨,有幾次雨勢猛烈,打得到處溼透。我們的衣衫被雨水淋得透溼,一會兒在陽光下曬乾了一部分,一會兒又淋溼了。不過也有幾段安靜的時刻,特別是有一次,我們划船到了摩爾瑪森林的邊緣。這森林有個聽起來很不吉利的名稱,不過倒是個景色與香味十分悅人的地方。沿河一帶,氣象肅穆,無數下垂的枝條沒入水中,上面的枝條則高高簇起,形成一堵綠葉的牆。名曰森林,其實是大自然本身的一座城市,遍地都是堅強而又無害的生物,沒有一件是沒有生氣的,也沒有一件是人工製造的,而這個城市裡的市民,其本身就是住宅和公共紀念物。沒有一個地方能像森林那樣生動、卻又是那樣寧靜的;這時有兩個人,划著遊艇在林邊經過,相形之下,就覺得十分渺小而又忙亂了。
毫無疑問,世上一切香味中,許多樹木的香味是最甜美而又滋養人體的。海洋有一種粗野刺人的氣味,使你像是從鼻孔裡吸入鼻菸,同時引起一種置身於開闊的水域與高大的船舶之中的微妙感覺;可是森林的氣味,在強身健神的品質上與海洋的氣味最為近似,而在溫和柔順的品質上,卻是勝過海洋的氣味許多等級了。再說,海洋的氣味很少變易,而森林的氣味卻是變化無窮的;它在一天之中隨著時間所起的變化,不僅僅在其強度上,而且也在其特性上;你在森林裡從一個林區走到另一個林區,那許多不同種類的樹木,似乎生長在許多不同種類的環境裡。通常是樅樹的樹脂氣味最強烈。不過有些森林在其姿態上較為妖嬈動人。摩爾瑪森林的氣息,由於是在那個連續陣雨的午後飄蕩到了我們小艇上的,竟像野薔薇的花香一樣芬芳優美。
我願意我們的行程一輩子都在森林裡經過。樹木的群體生活最為溫文有禮。一棵老橡樹從宗教改革之前就生長在那裡了,樹梢高出許多教堂的尖塔,形態莊嚴勝過大多數山嶽,然而是一件生物,同你我一樣,免不了疾病和死亡:那事實本身不就是一篇生動的歷史課文嗎?可是大片大片的土地上遍植這類大樹,翠綠的樹梢迎風波動,靠近根株處長出許多茁壯的幼苗:整個森林茂盛而且美麗,對陽光增添色彩,對空氣增添芳香:這不是大自然的庫房裡最為壯觀的景物又是什麼呢?海涅希望像默林那樣躺在布羅斯連德橡樹林下。我不欲滿足於一棵橡樹,但若能有許多橡樹長在一起像個榕樹叢,我就願意葬身在樹叢中心的主根下面,使我身上的各個部分與每一棵橡樹息息相通,使我的意識廣泛地分佈到整個森林,給予那一大群綠色的嫩葉幼苗以共同的情意,使它們也可以為其自身的美麗與莊嚴而歡欣鼓舞。我想那時我覺得有上千只松鼠在我那廣大的陵墓中從一條椏枝跳到另一條椏枝;鳥兒與風歡快地飛過或吹過無數枝葉構成的那座陵墓起伏不平的表面上。
可惜!摩爾瑪森林僅有小小的一片林木,我們在它的邊緣上只劃過短短的一段水道。其餘的時間,雨還是一陣陣落下來,風還是一陣陣猛然刮過,終至於使我們厭倦了這種變幻不定的損人天氣。可怪的是,當我們需要把遊艇扛過水閘,因此必須撩起褲管赤腳走路的時候,不知怎麼就下起陣雨來。就是這樣陣雨不斷。這種事情極易使人怨恨老天。看來沒有一點理由可以說明那陣雨為什麼不早下五分鐘或者遲下五分鐘,除非你假設有個故意與你作對的力量。「西加雷特」號駕駛人有一件膠布雨衣,多少可以對付這種逆境。我可是沒有一點擋雨的東西,只得硬著頭皮挨淋了。我開始記起,大自然是個女人。我的夥伴心情較好,做出十分滿意的樣子傾聽我的抱怨話,用冷漠的言語應和著。他舉出潮汐的漲落作為類似的事例,說道,「這完全是老天有意跟遊艇駕駛者搗蛋,不過潮汐是可以作為月亮的一種無益的浮華舉動來加以測算的。」
到了最後一道水閘,在離朗德勒西不遠的地方,我不願意再前進了,冒著飄落的雨絲坐下在河岸邊上,點燃一斗煙藉以提神。一個富有生氣的老漢走到我身邊,探問我有關我們旅行的事,現在想來,這個人大概就是魔鬼。我坦率誠懇地把我們的計劃告訴了他。他說,這是他從來不曾聽到過的、最愚蠢可笑的計劃。他問我,為什麼我竟不知道這一路上除了水閘、水閘、水閘之外別無可以觀賞之處呢?且不說這一層,一年之中揀上這個季節,我們能在這條瓦茲河上遇到完全晴朗的天氣嗎?「坐火車吧,我的小青年,」他說,「回家到你們父母身邊去吧。」我聽了這老漢的惡意聲氣,心裡吃了一驚,因此只能默默地凝視著他。一株樹木也絕不會這樣對我說話的。最後,我想到了幾句答覆的言語。我對他說,我們已從安特衛普划船到了這兒,已經走了很長的一程路了;我們必須不聽他的勸告走完全程。是的,我說,現在如果沒有別的緣故,只因為他肆口說我們做不到,我也要前進到底。這個神情和樂的老人,用譏笑的眼光看著我,指指我的遊艇,然後搖晃著腦袋走開了。
我心裡還在發火,這時來了兩個青年男子,他們猜想我是「西加雷特」號艇主的僕人,大概是根據我只穿運動衫而他卻有膠布雨衣這一點上比較而得的。他們問了我許多有關我的來處和我主人的身份地位等問題。我說他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可是腦筋卻想到這一次荒唐的水上旅行。「噢不,不,」一個青年說,「決不要說這樣的話;這旅行並不荒唐;從這個舉動可以見到他十分勇敢。」我認為這是兩位天使,是上帝派來幫我恢復勇氣的。這意見確實使我增強意志;回想到那老漢的全部諷示,這些諷示就我作為一名心懷不滿的僕人的性格來說,彷彿是聞所未聞的,如今這兩位青年一來,那些話就像一群蒼蠅那樣統統被拂走了。
我把這事情告訴了「西加雷特」號駕駛人,他冷冷地說,「他們對於英國僕人的行為,必定有一種古怪的想法吧,因為你在水閘上像對待一頭野獸那樣對待了我。」
我聽了感到十分委屈;但當時我的情緒很不好,這是事實。
在朗德勒西
在朗德勒西,雨還是下個不停,風還是刮個不停;不過我們找到了旅店裡一個兩張床鋪的房間,房內有許多傢俱,有道地的水壺裝著純淨的水,晚餐也是道地的飯菜,不缺少道地的葡萄酒。在當了一夜小販、第二天又經受了風雨吹打一整天之後,這些舒服的環境條件就像陽光一般落到我的心坎上。有個英國水果商人在用飯,那是與一個比利時水果商人同行的。那晚上在咖啡館裡,我們注意到那位英國同胞花了許多錢買軟木塞;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原因,但我們看了很有興趣。
我們發現,我們在朗德勒西可以看到預期以外的東西;因為第二天完全是個狂暴天氣。這是個沒有人願意選定它休息一天的地方;因為這裡的建築物幾乎全部都是防禦設施。在城牆之內,有幾個住宅地段,有長長的一排營房,還有一座教堂,從這些建築物的外表看來,倒像是個市鎮的樣子。市內似乎沒有商業買賣;我向一個店主花了六便士買燧石與打火鐮,他竟然大為感動,添了備用的燧石塞滿了我的口袋。引起我們興趣的公用建築物,只有那旅店和那咖啡館。但我們參觀了教堂。教堂裡埋葬著克拉克元帥。不過由於我們兩人從未聽說過那位軍人的事蹟,所以我們只就教堂所見聯想到防禦措施。
在一切有軍隊駐防的市鎮裡,哨兵的口令、早起或換崗的軍號、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聲音,在市民的日常事務中,形成了一種具有浪漫意味的美好間奏曲。軍號,軍鼓;以及軍笛,其本身在性質上都是極為美好的東西;這類樂器一經奏響,就使人想起前進中的軍隊,想起氣象萬千的戰爭場面,此時就會在人們心中鼓起驕傲的情緒。在朗德勒西那樣猥瑣的市鎮,很少其他動作,這種戰爭的表徵卻也產生了相當程度的激動。確實,只有這種聲音是令人記起的。就在這個地方,可以聽到值夜的巡邏隊從黑暗中走過,一群人踏著堅實的步伐前進,伴隨著驚人的鼓聲。它使你想起,即使這個地方,也是歐洲巨大的戰爭體系的一個網點,將來有一天可能為硝煙和炮聲團團圍繞,由此享有其他堅強市鎮一樣的盛名。
軍鼓,從其軍樂聲音和明顯的生理效應來說,甚至從其笨重可笑的形狀來說,不管怎樣,都是噪聲樂器中最為突出的樂器。我曾聽說,軍鼓是用毛驢皮蒙起來的,要是此話屬實,那麼這裡又有多麼離奇的一種諷刺意味呀!這種長期受折磨的牲口,今天受里昂蔬菜水果小販的鞭打,明天又受傲慢放肆的猶太預言家的鞭打,它身上的那張皮,在它生前彷彿鞭打的還不夠,到它死後,還得從它那可憐的臂部剝下來,蒙到一面鼓上,在歐洲每一個有軍隊駐防的市鎮每夜沿街不斷敲打。在阿爾瑪和斯比契倫附近的高地上,凡是死神揚起他的紅旗、並將他自己的強烈號聲響到大炮上的地方,必然也有那少年鼓手,帶著蒼白的臉,慌慌忙忙地跨過戰死夥伴們的屍體,拼命槌打,以至打破這張從溫馴的毛驢腰肢上剝下來的皮吧。
通常一個人所從事的工作,絕沒有比這種敲打毛驢皮的把戲更少用處的。我們知道這種動作在生活上有什麼效用,知道你那笨驢憑敲打不會加快其步伐。但在這種乾癟狀態悽愴地殘存的情況下,繃緊的驢皮隨著鼓手腕關節的轉動而發出音響,鼓槌敲出的每一個響聲直接震動人心,注入瘋狂,引起那種脈搏的跳動,對此我們在誇大其辭的談話中諛稱為「英雄主義」:——這裡不就有對虐待毛驢者施行報復的若干性質嗎?毛驢可以說,在往日,你的棍棒趕我上山坡下峽谷,那時我必須忍受;可是現在,我已經死了,那種沉悶的敲打聲在鄉下巷子裡不大容易聽到了,卻變成了軍隊前面鼓動鬥志的音樂;而為了你落在我這古舊紮實的皮張上的每一記槌打,你得有你們一名夥伴犧牲性命作為代價。
鼓聲經過咖啡館門口之後不久,「西加雷特」號和「阿瑞圖薩」號兩個駕駛人覺得昏昏欲睡,於是離開那兒去往旅店,兩店相隔只有一二間門面。可是,儘管我們對朗德勒西有些不關痛癢,朗德勒西對我們卻沒有不加註意。我們聽說,在陣陣風雨的間歇期間,市鎮上整天有人跑出家門觀看我們的遊艇。據說人數有好幾百,儘管這景象跟我們想象中的這個市鎮不相符合——好幾百人檢閱了放在煤炭棚裡的兩條船。我們在朗德勒西變成了社會明星,而頭一天晚上在蓬村,我們卻僅僅是兩名小販呢。
現在,當我們離開咖啡館的時候,有人趕了上來,在旅店門口碰見了,是個身份不低於治安法官的——據我瞭解,是個相當於蘇格蘭副郡長的官員。他給我們遞過名片,邀請我們就在當地一起吃晚飯,言語很靈巧,態度很溫雅,正如一般法國人在交際場合所能做到的那樣。他說,這是為了朗德勒西的榮譽。我們雖然充分懂得,自己對這個地方的榮譽不能有什麼作為,但若拒絕這樣禮數周到的邀請,就一定成為兩個卑鄙下賤的人了。
法官的住宅就在近旁,是一幢裝置齊全的單身漢住宅,有一批奇妙的古代黃銅暖床器作為收藏品掛在牆上。其中一部分雕刻得非常精細。看來這是一個收藏家別具一格的想法。你不能不想到,在過去的若干世代裡,曾有多少頂睡帽在這些暖床器上搖晃過;在這些暖床器供人使用時,曾經講過什麼謔笑的話,親過多少次嘴;又有多少次在臨終病人的床上成了徒然的擺設。假如它們能夠講話,有什麼荒唐的、惡俗的、悲慘的場面它們不曾見過啊!
葡萄酒是高質量的。當我們對著一瓶酒向法官稱讚的時候,法官說,「我不會拿我這兒最次的次品招待你們的。」我不知道英國人什麼時候能夠學會這種款待客人的高雅舉動。他們是值得學習的;他們修飾生活,使得平平常常的時日變成絢麗多彩。
席上還有兩個朗德勒西鎮上的人。一個是收取某種資費的收款員,我忘記收的是什麼款了;另一個據告是當地的首席公證人。這樣說來,席上的五個人碰巧都是與法律這一行多少有些關係的。由於這一點,我們的談話必然涉及法律。「西加雷特」號駕駛人一本正經地詳細闡述貧民救濟法。過一會兒,我發現自己不願談蘇格蘭的非婚生法律,對這問題,現在我覺得,幸而我說明了自己毫無所知。收款員和公證人都是已婚男子,他們責怪單身漢的法官提出這個題目。法官故意用高興的口氣請求免加責怪,就像我歷來遇到的一切男子那樣,無論他是法國人還是英國人。真是怪事,我們在無所戒忌的時刻,都願意被視為以若干無賴氣對待婦女。
入夜漸深,葡萄酒對我越來越有滋味;白酒又覺得比葡萄酒更美;全體飲酒人樂成一團。這是我們整個旅程中最高標碼的民間優待。談到最後,既是在法官的住宅裡,這一場款待不是也有些半官性質的嗎?因此,記住了法國是怎樣的一個偉大國家,也就是我們充分公正地應答了我們所受的款待了。到我們回旅店時,朗德勒西鎮早已入睡;四面城牆上的哨兵也已在盼望天色破曉了。
桑布林與瓦茲運河:運河船舶
第二天,我們在雨中很晚才動身。法官打著一頂傘殷勤地陪送我們到水閘的盡頭。現在我們對於天氣問題不得不抱逆來順受的態度了,那是除了蘇格蘭高地之外不常有的天氣。看到一片小小的藍天或者一瞬間的陽光都可以使我們的心靈歡欣歌唱;如果雨下得不大,我們差不多還是把那一天算作好天氣。
運河上駛過長長的一列又一列的駁船;其中有許多用白色和綠色襯底,塗上阿爾漢格爾斯克木焦油,十分整齊而有氣派。有些駁船裝有美麗的鐵欄杆,還有不少用花盆組成的花壇。孩子們在甲板上嬉耍,不理會下雨,彷彿他們是在蘇格蘭的卡倫灣邊上長大的;男人們伏在船舷上釣魚,有些人打著傘;婦女們浣洗衣物;每一艘駁船都自誇畜有雜種狗作為看船狗。每一條狗都對著我們的遊艇狂吠,同時循著船舷奔跑到船艄,從這裡將吠聲傳與後面船上的狗。我們在這一天的打槳過程中,必然看到了上百起的這種搭載現象,就像在街上看到一幢接一幢的房屋;而且在每一艘船上,我們都可以看到這種陪伴。「西加雷特」號駕駛人說,這像是在參觀巡迴動物園。
運河邊上的這些小城市,在我們心理上產生了一種很古怪的效應。這些小城市,連同它們的許多花盆和冒煙的煙囪,許多浣洗活動和宴會活動,看來像是沿河景色中一片不可移易的自然風光;然而只要把運河下游向外開放了,就會有一艘接一艘的駁船扯起風帆或者套上馬匹,駛入法國的一切地區;臨時形成的村落就會一家一戶地分散到各處。今天在桑布林與瓦茲運河邊上一塊兒嬉耍的兒童,每人都在他父親所營事業的門口,以後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再碰面呢?
過去有一個時間,駁船這個題目曾使我們在談話中花去很多工夫,我們曾經計劃到歐洲某些運河上安度晚年。這將是旅遊方法中最為悠閒自在的走法,有時在湍急的河流上坐在一艘汽輪的後艄,有時在某個小站頭等候馬匹一連等候了好幾天。人家可以看到我們以老年人的莊嚴姿態漫步在甲板上,我們的白色長鬚飄拂到膝前。我們一直忙於調弄油漆罐,使得在運河上的整個船隊中,沒有一條船上的白色比我們更鮮豔,也沒有一條船上的綠色比我們更蔥翠。船艙裡該有許多書籍,還有菸草罐,還有若干陳年勃艮第葡萄酒,紅得像11月的夕陽,香得像4月的紫羅蘭。還得有一支豎笛,經過「西加雷特」號駕駛人的精巧撫弄,可以在星光下奏出動人的音樂;或者,說不定他將笛子放在一邊,提起嗓子——比起往日來不是那麼有勁了,而且有時有顫音,或者叫做自然的裝飾音——唱出醇厚肅穆的讚美詩。
這一切在我心裡醞釀著,使我想望登上一艘這種理想的漫遊船隻。我劃過一條又一條的船,曾有許多選擇的機會;船上那些狗對著我吠叫,當我是個遊民。最後我看見一個和藹的老漢和他的妻子注意著我,表示有興趣,於是我就跟他們打了個招呼,把遊艇靠攏了他們。我開口先說到他們的狗,那狗有點兒像獵狗的模樣;然後我恭維了夫人所養的花,然後又讚美到他們的生活方式。
要是你在英國冒險做這樣一種試驗,你立刻就會碰釘子。你所見到的生活可能是卑賤的,不會沒有一支暗箭射向你的好運氣。對了,我對法國非常喜歡的就是每一個人明白堅定地認識其自身的幸福。他們都知道他們的麵包應在哪一面抹上奶油,並且願意將這一點告訴旁人,當然這是宗教的好作用。他們對於自己的貧窮羞於嘆苦經,我認為是丈夫氣的美好的一面。我曾經聽到過一個在家裡居有優勢地位、手頭掌有不少錢財的婦女,指著自己的孩子,用嚇人的訴苦口氣說是「一個窮人的孩子」。我不會把這類事情告訴威斯敏斯特公爵。而法國人則是富有這種獨立精神的。也許這是共和制度的結果——他們這樣稱呼他們的制度。更可能的原因是,法國人民真正貧窮的很少,訴苦的人不至於要在彼此之間保留面子。
駁船上的人高興聽到我讚美他們的境況。他們對我說,他們完全瞭解我是怎樣羨慕他們。不消說我很有錢;既有錢就不妨造一條像郊區別墅那樣美麗的運河船。說著,他們邀請我登上他們自己的水上別墅。他們為他們的船艙表示抱歉,說是他們的財力還不足以把船艙陳設到合式的程度。
「爐子應當安在這兒,在這一邊,」那老漢這樣說明。「然後我們可以在中間放上一張寫字檯——書籍——以及〔各方面的〕一切。這樣就會十分漂亮了。」於是他向四周看了看,彷彿已經完成了改進工作。他這樣在想象中美化他的船艙,這回顯然不是第一次了;下回他再這樣說時,我希望能見到那船艙中間放上了寫字檯。
船家夫人在一個鳥籠裡養了三隻鳥。她解釋說,這三隻鳥都不是上品。名貴的鳥價錢很貴。去年冬天,他們曾經設法想在魯昂弄到一隻荷蘭金絲雀(是魯昂嗎?我想了想;這整個家宅,連同它的狗和鳥,以及冒煙的煙囪,至今還是那樣往來遊動嗎?還是在塞納河沿岸的巖嶂和果園之間,像在桑布林河的綠色平原上那樣的一件樸素物體嗎?)——去年冬天,他們曾經想在魯昂弄到一隻荷蘭金絲雀;可是這種鳥每隻售價十五法郎——試想一下——十五法郎呢!
「只是一隻小小的小鳥啊!」那丈夫添上一句。
我繼續講讚美話,他們的抱歉言語卻收場了,善良的夫妻倆開始吹噓他們的駁船,又吹噓他們生活上的幸福情況,彷彿他們原來是東印度群島的皇帝和皇后。這場談話,用蘇格蘭土話來說,是一場良好的聽證,同時又使我有良好的情緒看待人世。要是人們懂得,聽別人吹噓,只要吹噓的事物是他所實有的,便有多大的鼓舞作用,那麼,我相信他們會更隨便地,而且更和氣地聽別人吹噓。
老夫妻倆接著問起我們航行的事。你該看到他們怎樣滿懷同情。他們彷彿已在打算放棄他們的駁船而跟我們一起走了。不過這兩位運河上的小人物只是半定居的吉普賽人。船上的半定居生活顯得是個較為美好的生活方式。忽然之間,那婦人皺起了眉頭。「可是,」她張口發話,接著又停止言語;然後又向我發問,我是不是單身漢?
「是的,」我說。
「你的那位剛剛划過去的朋友呢?」
他也沒有結婚。
哦,那麼——一切都很合適。她不能讓做妻子的孤零零地守在家裡;可是既然沒有妻子的問題,那麼我們就是在盡我們最大能力從事活動了。
「去看看四面八方的世界吧,」那丈夫說,「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值得幹的了。一個人,你看,如果一輩子泡在自己的村子裡像個蠢貨,」他接著說,「——好吧,他什麼也看不到。結局只是個死。他始終沒有看到什麼。」
船家夫人提醒她丈夫,有個英國人駕駛著一艘汽船來到了這條運河。
「大概是‘伊特尼’號的莫恩斯先生吧,」我提了一句。
「一點不錯,」那丈夫同意說。「他帶著夫人和一家,還有用人。他每到一個水閘都要上岸,問問各處村莊的名稱,有時問撐船的人,有時問管理員;然後他就寫,把許多名稱寫下來。哦,他寫了一大堆!我猜想那是在跟別人打賭。」
對於我們的冒險事業,打賭是個最普通的解釋;不過對於寫筆記的舉動,這卻似乎還是個新發明的原因。
瓦茲河發大水
第二天早晨9點前,我們的兩艘遊艇在埃特勒裝上了一輛鄉下的輕便馬車:不久我們就跟著從四處是啤酒花園子和白楊樹的美麗山谷邊上前進了。沿路山坡上,散落著許多景象悅人的村莊;特別顯眼的是迪比尼,大街上那許多啤酒花藤架子掛滿了花彩,人家住宅則掛滿了一串串的葡萄。當我們走過時,引起了一陣輕微的激動;織布工人從視窗上探頭看望;小孩子們見了那兩條「小船」發出歡快的叫聲;身穿短罩衣的路人熟識我們的馬車伕,和他打趣地議論車上所載的是哪一類貨色。
我們遇到了一兩次陣雨,但雨勢是輕飄的。在這一片青翠田野和不斷生長的綠色植物中間,那空氣既清淨又芳香。天氣中沒有一點秋季的意味。到了瓦當庫爾,當我們從一座磨坊對面的小塊草地向河下放船的時候,忽然太陽出來了,使瓦茲河谷地上的樹葉全都閃爍著金光。
由於長時間下雨,河水漲滿了。從瓦當庫爾到奧里尼,河水一路加速奔流,每流一英里就增添一份新的勁頭,力爭向前,彷彿聞到了大海的氣息。河水是黃色的,洶湧湍急,在半淹的柳樹叢中掀起猛烈的漩渦,又沿著石砌的灘岸猛烈衝擊。水道在一條樹木整齊的狹窄河谷裡左拐右彎。有一處地方,那河水漲到了河岸邊沿,沿著小山的白堊巖山腳漫流過去,給我們看到了樹叢間的幾塊油菜地。在另一處地方,河水繞漫到人家住宅的園地牆外,我們可以從住宅大門窺見內景,看到有個教士在棋盤格子似的陽光下踱步。再看門前,樹葉非常濃密,似乎沒有外出的路徑;只有密密的一叢柳樹,樹叢中伸出榆樹和白楊的樹冠,那河水就從樹叢下面像沖刷一般快速地漫流過來;一隻翠鳥打林上飛過,彷彿落下藍天的一個碎片。太陽對著這種種不同的形象,投下了它那明麗而又普及的光亮。樹影落在迅速移動的河流表面,如同落在穩定的草地上一般著實。太陽照在不斷抖動的楊樹葉上,發出閃閃的金光,還將那些山陵與我們的視覺融合成為一體。河流一直沒有停止奔騰,也沒有歇一口氣;整個河谷邊上的蘆葦毫不休止地自頂至踵顫抖著。
從蘆葦的顫抖,該產生出什麼神話吧(可是假如有這樣的神話,我卻不知道)。在人類的眼光裡,自然界沒有多少東西比這個形象更為動人心魄的了。這是一種極有感染力的恐怖啞劇;看到有這麼許多遭受恐怖的生物躲在河灘的每個角落裡,是足以引起一個頭腦簡單的人發生驚恐的。這些蘆葦站立在河裡,水深淹到了腰部,也許是冷得受不住了吧,這也難怪。或者,也許是向來不習慣於水流的湍急與洶湧,或者不習慣於它那奇蹟般的長流不息吧。牧羊神潘當初拿蘆葦的祖先製成蘆笛來吹弄;如今,憑著他的河流作幫手,他仍在整個瓦茲河谷地吹弄這些後代的蘆葦;吹的是同樣的曲調,既甜美又哀切,用以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的美麗和恐怖。
遊艇走在激流裡恍如一片樹葉。流水把它帶上了,巧妙地帶走了它,彷彿一名馬人帶走一個山林水澤的仙女。要掌握我們的方向,需要堅強而勤奮地操縱船槳。那河流是這樣湍急地流向大海呀!每一滴水都是發瘋一般地奔跑著,彷彿受驚駭的人群中的許多人。然而,哪個人群會有這麼多的人數、哪個人群會是這樣萬眾一心呀?目力所及的一切物體,都按舞蹈節律向後退去;視力與流水在作競賽;每時每刻都可能發生的危機使得身上的絃軸擰得緊緊的,我們的身心就像用勁彈奏的樂器一樣顛動著;血液擺脫了它的懶散,迅速通過動脈和靜脈的一切大小通道,流入又流出心臟,彷彿迴圈過程只是一次假日旅行,而不是七十年間逐日進行的勞作。蘆葦也許點頭表示警告,又用驚人的姿勢示意:河流是殘忍的,正如它的堅強和冷酷,同時死神也在柳枝底下的漩渦裡誘人上鉤呢。不過蘆葦必須站立在它生長的地方;而站立不動的人歷來都是膽小的出主意者。就我們來說,我們是能夠大聲疾呼的。如果這條活潑美麗的河流真正是死神所設的圈套,那麼,那個灰色的老惡棍卻因我們而出色地哄騙了他自己了。我分毫不差地用三個人的力氣在划船。我每打一下槳,每劃過一處拐角,就記下一次勝過死神的分數。我一生很少比這回得益更大。
因為我想,我們可以用類似這樣的看法來看待我們個人對死神的小小戰鬥。假如一個人知道他在旅行途中早晚會遇到盜劫,那麼,他每過一家飯店都會要上一瓶最好的酒,並且將他的一切奢侈物品都看作是比小偷搶先一步而取得的。而最重要的是,他並不是單純地把錢花掉,而是在可以不冒虧本風險的情況下,拿一部分錢進行有利的投資。所以,活潑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健康的生活,一點一滴都是從那個大批盜竊生命的死神手裡奪過來的。在他大聲喝叫站住和交出財物的時候,我們應當在口袋裡少裝一點,在胃臟裡多裝一點。湍急的河流是他喜歡玩弄的一項詭計,由此每年為他提供一種愜意的事物;然而到了他與我進行清算的時候,我要為在瓦茲河上游的這些時刻當著他的面吹口哨。
到午後,我們因為長時間沐浴陽光和取得令人振奮的船行速度而有些陶醉了。我們不能再抑制自己並忍住滿意心情了。遊艇對我們來說太小了;我們必須去到船外,在岸上伸展伸展自己的身體。因此我們就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把四肢交與綠草,抽吸令人神化的菸斗,大聲宣告這個世界優美絕倫。此刻是一天之間最好的時刻,我以極度的自滿心情細述這一段經歷。
在河谷的一邊,小山的白堊巖山巔高處,一個莊稼漢趕著他的一隊牲口,按照一定時間出現了一陣子,又隱沒了一陣子。每次出現,他都要在天空的背景下呆立幾秒鐘:完全(如「西加雷特」號駕駛人所說)像個剛剛翻耕過山上雛菊的彭斯的模型。除了河上所見者之外,他是我們視野中唯一的人。
河谷的另一邊,綠蔭叢中可以看到一批紅瓦屋頂和一座鐘樓。鐘樓上有個勁頭十足的撞鐘人用和諧的鐘聲把午後的空間音樂化了。在他撞出來的聲音裡,含有若干十分甜美和興奮的意味;我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聽到過像這些鐘聲言說得那樣富有智慧或者歌唱得那樣悠揚悅耳。這鐘聲一定達到了像莎士比亞戲劇裡伊利里亞的紡織工與少女們所唱「來吧,死神」那樣的某種韻律。在一般鐘聲裡,往往有一種威脅的腔調,有些喧鬧和僵持的意味,因此我認為,我們聽後在感覺上完全是痛苦多於歡樂;可是現在這個鐘聲,向遠處傳送出去,時而高昂,時而低沉,時而含有一種哀怨的調子,聽到耳朵裡像是通俗歌曲的疊句,經常都是溫和悅耳的,彷彿摻和著寂靜的村野地方的精神,猶如瀑布的噪聲,或如春天裡白嘴鴉群的喧嚷。這位撞鐘人,這位善良、穩重的老人,他按照他所默想的時間,如此從容不迫地牽動鐘下的繩索,我願意為他祝福。我願意為傳下這些音響美妙的老鐘的教士或房地產業主,或法國任何有關此類事務的人祝福,因為他們用鐘聲使午後這段時間充滿歡樂,卻不是舉行集會、募集經費、把自己的姓名反覆刊印在當地報紙上,從而配製出一種嶄新的伯明翰銅鐘的宏大響聲,那響聲像炮轟一般響徹四周,引起新來的撞鐘人發怒,同時使得山谷裡的回聲充滿了恐怖與騷亂。
最後,鐘聲停止了,太陽也隨著漸漸下山。鐘聲只剩了個餘音;陰影的寂靜支配了瓦茲河谷地。我們仗著愉快的心情重又打起槳來,彷彿在看畢一場高雅的戲劇演出之後恢復工作的人。這裡的河流危險更多;水勢更快速,漩渦更急遽更猛烈。從這裡下去,我們一路都遇到困難。有時碰見一道攔河壩,是我們的小艇可以通過的,有時壩下水太淺,而且釘滿了木樁,這一來我們只得把小艇從水裡拉起來,扛了它們過壩。不過主要的一種障礙是不久前那幾陣大風所造成的後果。船行二三百碼,就會有一棵樹木橫倒在河道上,還常常在它倒下時連帶著別的樹木以及其他的東西。但在其前端往往還是流水暢通,我們可以繞過蒙有樹葉的懸岬前行,聽著枝條之間的河水發出澌澌聲和汩汩聲。倒下的樹幹也有橫擱到兩岸的,此時往往在樹幹底下露出一點空隙,我們可以躺下身子連小艇帶人從這空隙裡穿過。但有時又必須跳出小艇,爬上樹幹,把小艇從上面拉過去;也有時河流太急,這樣不好辦,那就只好攀登上岸,把小艇「扛過難關」。這樣,在一天的航行中陸續遇到不少事故,同時我們也得隨時顧到自己的安全。
我們重新登上小艇之後不久,我已領先劃了很長一段路,由於陽光燦爛、前進迅速,以及教堂的鐘聲悠揚悅耳,我心裡仍然充滿了高雅、興奮的情緒,此時河流在一處轉彎角上猛然起了劇烈的波動,我從前方一箭之地瞥見又有一棵倒下的樹木。我立刻放下背後擋板,同時對準了那樹幹離水面較高、而其枝條又不太密、足以讓我從下面駛過的地方劃去。當一個人自以為遇上好運氣的時候,總不喜歡冷冷靜靜地作出重大決策,而眼前這個舉動,對我來說,應當是個極重要的決策行為的,可是不能遇上吉星高照。那樹幹把我當胸攔住了,我雖然掙扎著脫開身子想從下面鑽過去,那河水卻使我無法運用雙手,無法操縱小艇。「阿瑞圖薩」號的船身打了橫,側轉了一邊,然後又將我留在船上的身體完全推離,如此脫開一切糾纏,從樹幹下面急速飄過,轉正了方向,歡快地向下遊漂去了。
我不知道當時經過多少時間方才從掛住身子的那棵樹木底下爬到了它的上面,但那一定比我注意到的時間還長。我的思想沉重,而且幾乎是陰鬱的,但我仍然緊緊地握住我的槳。河水拽動我的腳跟向下流,正如我聳聳肩膀那樣快速,這時就重量來說,我彷彿把瓦茲河的水全裝在我的兩個褲袋裡了。你要是不經試驗,決不可能知道河流拉人有多麼強大的力量。死神牢牢地把我拖住了,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手的伏擊,此刻他必須親自出場打鬥。可我仍是緊握著槳。我終於攀上了倒下的樹幹,一條上氣不接下氣的透溼身子趴拉在那裡,心裡有一種滑稽而又委屈的感覺。這要是給牧羊在小山頂上的彭斯見了,一定是個可憐的形象吧。但我手裡有槳。如果給我建墓,我希望在墳頭刻上這麼幾個字:「他牢握他的槳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