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加雷特」號剛才已經駛過去了;因為,我可以看到,如果剛才那個時刻我不是那麼喜歡大自然,倒下樹木頂端的那一頭原有寬闊的水道可以通過去的。「西加雷特」號駕駛人曾經設法把我從水中拉出來,可是那時我的胳膊已經支撐著身體,所以沒有接受他的幫助,並叫他跟住失控的「阿瑞圖薩」號往下游駛去。水流太過湍急,一個人不易用雙手駕馭一艘遊艇,更不必說兩艘了。隨後我循著樹幹爬上了河岸,向前走到河濱的草地。我冷得心頭髮痛。此時我有了個自己的想法,想的是蘆葦為什麼抖動得那麼厲害。我可以給任何一枝蘆葦講說一番道理。「西加雷特」號駕駛人開玩笑說,他在靠近我時以為我在「做體操」,到後來方才完全明白,原來我只是因為寒冷而發抖。我用毛巾周身擦拭一下,從橡皮袋裡取出一套乾燥衣服換上。但在航行的最後一段,我覺得很不自在。我感到不舒服,似乎我把最後一套乾燥衣服穿到身上了。鬥爭耗盡了我的精力;而且,不管我在當時是否瞭解,我的精神大概有些沮喪。在這個蔥翠的谷地裡,宇宙中善於吞噬的元素,受激於一條奔騰的河道,曾經跳出來收拾我。教堂的鐘聲依舊是十分美好的,可是我卻聽到了牧羊神潘的幾支情調沉重的樂曲。這條壞心腸的河流果真會毫不放鬆地把我拖下海去嗎?從現象上看來卻又永遠是那麼美麗嗎?大自然的溫和性格說到底只是一種皮相啊。
這條蜿蜒曲折的河道流下去還有漫長的路程,夜幕卻已降下來了,當我們到達奧里尼的聖伯努瓦時,晚鐘正在敲響著。
奧里尼的聖伯努瓦:一個休閒日子
第二天是星期天,教堂的鐘聲很少停歇;我的確不覺得我還能想起,有別的什麼地方像此地這樣從事大量的禮拜,以表示虔信的。當鐘聲愉快地盪漾在陽光裡的時候,人們都帶著狗出門,遊獵在甜菜和油菜的田壟裡。
那天早上,一個小販和他老婆漫步走上街頭,嘴裡唱著一支緩慢而哀傷的歌曲《哦法蘭西,我的親人》。歌聲引動每一個人走出門來;我們的旅店女主人將那人喚進屋內,向他購買歌詞,這時他的歌本已經賣光了。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第二個被那歌聲迷住的人。自從普法戰爭以後,法國人民愛好創作悲涼的愛國樂曲,極為令人動情。我曾注意到一個阿爾薩斯森林居民在楓丹白露附近一次洗禮會上聽別人歌唱《法國的災難》時的神態。他從桌邊座位上站了起來,把他兒子拉到身邊,正好靠近我那時站立的地方。「聽著,聽著,」他用手按住那孩子的肩膀說,「記住這支歌,我的孩子。」過不多久,他突然走出屋子,進入花園,我可以聽見他在黑暗中啜泣的聲音。
法國武裝部隊蒙受的屈辱和阿爾薩斯-洛林地區的割讓,對於這個敏感民族的耐受能力形成一種痛苦的牽扯;法國人的心依然是熱烈地反對帝國統治勝過反對德國的。有哪一個其他國家,你能見到一支愛國小調竟把全體居民吸引上街呢?然而痛苦加強了熱愛;我們非到失去印度,不會懂得我們是英國人。獨立的美洲仍還是我的生存中的十字架;我每逢想起農夫喬治,就不能不生厭惡;每逢見到星條旗,就一定格外親熱地看待我自己的國家,並且記起我們的帝國可能是怎麼一個樣子。
我購買了小販手裡的小本子,那是一份七拼八湊的雜拌兒。除了巴黎音樂廳裡那些粗濫、庸俗的無聊作品之外,又有許多描寫田園生活的歌曲,我覺得還有一點詩的意味,以及法國貧民階級本能上勇敢的獨立精神。從這裡你可以瞭解到,伐木人怎樣為他的斧頭而感到光榮,園丁怎樣不願意為他的鐵鍬而受到奚落。這種歌頌勞動的詩歌,寫的並不十分精美,但感情的內涵卻補償了表現方式的貧弱或浮淺。另一方面,軍歌和愛國歌曲則無一不是含義悲涼、調子軟弱的作品。詩歌作者從科丁山口經過,他為一支倒轉槍口訪謁該地古代著名人物墳墓的軍隊寫了那些歌曲;歌唱的不是勝利,而是死亡。在小販手上的歌本中,有一批稱為《法蘭西新兵》的歌曲,可列為其中最最傷情洩氣的戰爭抒情詩。憑著這樣一種精神,根本沒有進行戰鬥的可能。假如在開戰的早晨,從戰士身邊奏起這樣的小曲來,最勇敢的新兵也一定會臉色變白;而整個旅隊則難免一齊把武器堆放下來了。
假如薩爾通的弗萊徹關於民族歌曲的影響所說的話不錯,那麼你也許會說,法國是落入到一個糟糕境地了。不過一切事物都可能設法自我補救,而一個心志剛強而又勇敢的民族,最後將厭惡因其困難而哭泣。保羅·戴魯萊德寫有幾首熱烈雄壯的軍旅詩歌,這些詩歌也許沒有許多激勵調子足以鼓動人們的心靈;詩歌中缺乏昂揚的抒情意味,節奏也嫌緩慢;然而這些詩歌是以一種莊嚴、崇高與淡泊的精神寫下來的,可以促使兵士們向著一個巨大的目標遠征。人們覺得自己似乎願意在某項事業上信託戴魯萊德。如果他能由此啟迪他的同胞,使他們對自身的將來擔負起責任,那就是可喜可慶的事。同時,這又是對於《法蘭西新兵》和其他許多傷感詩歌的一種解毒劑。
當天夜裡,我們將兩艘遊艇託付給一位我們以後稱為「卡尼瓦爾」的人看管。我沒有聽清楚那個人的姓名,這對他來說也許不是什麼不幸,因為我無法使他揚名後世。第二天,我們溜達到了那人屋裡,發現有小小的一群參觀者在考察那兩條船。其中有個壯實的紳士,熟悉那條河道,似乎急切地想把這知識傳授給他人。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年輕紳士,身穿黑色外衣,勉強能說幾句英語,立刻引導大家談論到牛津與劍橋的划船賽。另外還有三個十五至二十歲的標緻姑娘;還有一個身穿寬大罩衫的老年紳士,因為掉了牙齒,講話漏風,而且帶有極重的鄉下口音。我不禁想到,那是個不折不扣的奧里尼人。
「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在馬車房裡用變戲法的手段整治他的帆纜;因此只得由我一個人炫耀航行經歷了。我覺得自己非常像個英雄,不管我是否有這個願望。三個女孩子聽說到我們在旅途中所遇見的種種危險,不斷髮出小小的驚顫。因此我以為,如果我拒不接受姑娘們的暗示,就未免失卻豪俠風度了。我用隨口講起的方法,講述昨天的不幸遭遇,引起了她們的深切感動。這一來又出現了一個奧賽羅,背景裡至少有三個苔絲狄蒙娜和少數幾名深懷同情的元老。兩條遊艇從來不曾受到這麼多的讚美,或者讚美得更為巧妙動聽。
「這好像一支小提琴,」一個女孩子用驚喜口氣呼叫著。
「我感謝你使用了這個字眼,姑娘,」我說。「特別是因為有些人對我呼叫說,它像是一口棺材。」
「噢!可是它真正像一支小提琴呀。它跟小提琴一般完美,」她接著說。
「而且像小提琴一樣光潔,」一位元老添上一句。
「人們只消繃上琴絃就行了,」另一位元老作了結論,「接下來就是‘滕——滕底——滕’」——他興高采烈地模仿著彈弄琴絃。
這不是一場體面的小型歡迎會嗎?這個民族從什麼地方取得它那美妙語言的秘訣呢?我無法想象;這秘訣除非只在於誠意取悅於人的願望吧?可是這樣說來,在法國,乾淨利落地講說一件事物並不喪失體面;而在英國,要表示一個人對大家的順從卻須發表長篇大論。
穿罩衣的老人偷偷地進入馬車房,自言自語地告訴「西加雷特」號駕駛人說,他是那三個姑娘和另外四個女孩子的父親:就法國人來說,這是一項了不起的功績。
「你的運氣很好呀,」「西加雷特」號駕駛人恭謹地說。
那老人顯然已經達到了目的,又悄悄地走掉了。
我們和那些人都是友好相待。那幾位姑娘提出,明天早上跟我們一起走,只要我們同意!說正經話,每個人都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啟行。看來,明天出發的時候,如果放船下水的工作做得不好,我們須得著地爬行進入遊艇,那時要是有許多旁觀者,儘管他們出於友好的動機,卻總是不很雅觀的了;因此我們對他們說,出發的時間不會早於12點,而在我們心裡,卻決定最晚到10點鐘就動身。
傍晚時分,我們又上街投寄了幾封信。天氣清冷爽人;那個長長的村子裡,空蕩蕩的不見什麼人跡,只有一兩個頑皮孩子跟隨在我們後面,彷彿跟隨一個馬戲團的野獸籠;透過晴朗的天空,可以望見四面的小山和樹頂;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是又一次做禱告的時候了。
突然之間,我們在大路的寬闊邊道上一家店鋪門前,看到那三位姑娘站立著,還有她們的第四個姊妹,不消說,沒有多久之前,我們和她們相處得很愉快。可是奧里尼的禮節如何?假如這是一條鄉間道路,當然我們應該跟她們交談幾句;可是在這兒,在許多喜歡說三道四者的眼皮子底下,我們是否應當做到鞠躬為禮呢?我與「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商量了一下。
「看吧,」他說。
我看了。原來那地方的四個女孩子,現在都轉身拿背部對著我們,挺直地站立著,是有意識的舉動。禮貌班長一聲口令,訓練有素的幾個哨兵一齊向後轉,整齊得好像一個人。當我們在場的時候,她們一直保持著這個佇列;不過我們聽見她們嘁嘁喳喳地議論著,那個原先我們不曾見過的女孩子張口大笑,甚至掉過頭來看望避忌物件。我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否算得上端莊?或者有一部分是鄉下人的挑釁行為吧?
在我們回返旅店的路上,我們看見廣闊的金色晚空中有個飄浮著的物件,飄在石灰岩的峭壁和沿山巔生長的樹林上面。要說是風箏吧,風箏不會放得那麼高,不會是那麼大、那麼穩定;又由於那物體是黑色的,所以不可能是一顆星。雖然星球是像墨水一樣黑色的,又像胡桃那樣凹凸不平,但由於太陽光普照天空,在我們看來也成了閃閃發光的光點。村子裡到處有人抬頭仰望;小孩子們更是成群奔跑在街上,還遠遠地奔上直通小山的道路,我們還可以望見他們三三兩兩地分散奔跑。後來我們知道,這是一個氣球,那天傍晚5點半從聖康坦放起的。成年人對此多數都非常冷靜。但我們是英國人,我們馬上不落人後地跑上山去。儘管我們本身只是兩個微不足道的旅行者,但我們願意看到其他旅行者在這兒從空中降落。
到我們跑上山巔的時候,降落的場面已成過去。金色的陽光業已從空中完全消失,那氣球也不見了。哪裡去了呢?我問我自己。飄上七重天了嗎?還是在崎嶇不平的藍色的遠處平安地著陸了呢?那大路業已溶入了那個地方,因而為我們的視線所不及的了。氣球裡的旅行家大概因為他們說這個鄉野地區空氣寒冷,所以已經坐在某個農家的爐火旁取暖了吧。夜幕很快就降落下來。路旁的樹木和看不到氣球降落、經過草地歸來的人們,在薄暮的微光中顯出許多影子。另一方面卻有更為可觀的景色,於是我們走下山來,見到一輪滿月,像甜瓜那樣的顏色,高高地懸浮在林木鬱茂的山谷上空,而在我們身後,則是石灰窯的火光把白色的懸崖照得一片微紅。
在奧里尼的聖伯努瓦沿河一帶,家家戶戶點起了燈亮,製作著涼拌蔬菜。
奧里尼的聖伯努瓦:同桌用飯者
儘管我們來到晚餐桌邊遲了一步,但同桌的人還是請我們喝汽酒。「這是我們法國的規矩,」一個同桌者說。「凡是和我們同桌的,都是我們的朋友。」其餘兩個人一齊鼓掌。
他們一共三個人,是為了消磨星期天臨時湊成的三人小組。
三人中有兩個跟我們一樣是旅客,都是從北方來的。一個滿面紅光,體型豐滿,蓬蓬鬆鬆地長著一頭黑頭髮和一把黑鬍子,是勇猛無畏的法國獵人,他不打小動物的主意,甚至不捉雲雀或鯉魚,但他可以用他的獵物證明他的好本事。說到這樣一個壯健的偉丈夫,他的毛髮豐盛如同參孫,他的脈管裡奔流的是大量的鮮紅血液,如果吹噓起來只講這類細小的特點,那就會產生一種本末倒置、輕重不分的感覺,彷彿在用千斤汽錘碾核桃了。另一個人則沉靜、謙抑,金髮碧眼,神情委頓,面容憂鬱,有些像丹麥人的樣子:就如加斯東·拉費內斯特爾慣常所說的「憂鬱的丹麥面容!」
對於如今已經下世的一切好人,我必須不讓那名字湮沒下去而不給予一句讚美的話。我們再也看不到身穿森林服裝的加斯東了——他是屬於全世界的加斯東,在喜愛上,而不是在輕蔑上屬於全世界的——再也聽不到他用森林裡的號角引起楓丹白露的迴響了。再也不會有他那和藹的笑容使各類從事藝術的人感到平和安詳、使英國人覺得在法國猶如在家鄉一樣了。再也不會有內心並不比他更為天真的教區居民長時間呆坐著給他那辛勤的畫筆充作描寫物件了。他死得太早,正當他開始萌發新芽、開出足以表現其自身的花朵時就過世了;不過,凡是瞭解他的人,都不會認為他是徒然活了一生的。我一輩子不曾對一個人瞭解得那麼少、卻又那麼非常喜愛的;我又覺得這是測試他人的良好方法,就是看他們能在多大程度上了解他和尊重他。當他還在我們中間的時候,他對生活確實具有適當的影響力;他發出生機盎然的笑聲,使你覺得喜歡看見他;而且不管他內心裡有多麼悲痛,他的臉上經常露出勇敢和愉快的神色,而對命運上的最壞遭遇則一概視為春天裡的陣雨。可是現在,他的母親孤零零地在楓丹白露森林邊上,這裡正是他在貧困艱苦的青年時代採集蘑菇的地方。
他的繪畫作品有許多渡過海峽流入英國;另外有些繪畫被偷走了,當時有個卑鄙的美國人離開了他,讓他單獨留在倫敦,同時留下兩枚英國的便士,也許還留下幾個英文字。如果閱讀我這文章的人能有一幅按照雅克等人的畫法所作教區居民風俗畫,畫上有這位美術家的簽名,那麼,請他了解到,有一位最和善又最勇敢的人曾經出力幫他裝飾了他的住所。國立美術館裡可以有更好的繪畫;但在許多世代中,卻沒有一個畫家懷有更好的良心。《聖經·詩篇》告訴我們,在萬民之主看來,聖者的死亡是寶貴的。有寶貴的必要;因為這死亡代價很高昂,在轉瞬之間,一位母親落入了孤悽境地,而那位整個社會的和平製造者與和平監視人,則與愷撒及耶穌十二門徒一起長眠地下了。
楓丹白露的橡樹林如今缺失了一項事物;在巴比松,當最後一道菜送上餐桌時,人們把目光投向門口去找人,而那人已經亡故了。
我們在奧里尼餐桌上的第三個夥伴,就是旅店女店主的丈夫,按正規來說不是旅店主人,因為他本人白天裡在一家工廠做工,到晚上才回自己的住所,恍如一名賓客:一個由於經常緊張工作而積勞成為皮包骨頭的漢子,禿頂,臉龐尖削,兩眼轉動快速,炯炯有光。星期六那一天,他在講說一次為獵取野鴨作出某種無關緊要的冒險活動時,把一隻盤子打破了。碎成一二十塊。每逢他發表議論,他都要抬起下巴環視桌子四周,一雙眼睛閃出綠光,意在尋求贊同。他的妻子不時出現在餐室門口,用「亨利,你不要說走了嘴」,或者「亨利,你在講話的時候千萬不要這樣大聲吵嚷」一類的話監督他用餐。確實,那是這位耿直的漢子難以做到的。談論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也兩眼閃閃發光,拿拳頭敲敲桌子,喉嚨裡發出滾雷一般的聲音直達室外。我從未見過這樣暴烈性格的人;想來是魔鬼附在他身上了。他有兩句口頭禪:「那是符合邏輯的」,或者說不符合邏輯,視情況而定;另一句口頭禪是,在多次響亮地講說長篇故事的開端,像一個人張起旗幟那樣,憑著某種威勢丟擲來的:「你知道,我是一名無產階級。」不錯,我們對這一點完全瞭解。老天保佑,不要讓我在巴黎街頭看到他手裡握著一支槍吧。那對一般公眾就不會是個太平時刻了。
我覺得他的兩句口頭禪非常恰當地表現出他那階級的善與惡兩個方面,也在某種程度上表現出他的國家的善與惡。說自己屬於什麼而不以為羞,這是一種堅強的行為;即使在一個晚上反反覆覆講說這樣一句話未免乏味。不消說,如果講話的是個公爵。我決不會讚美這種作風;可是隨著時代的嬗變,這個特徵在一名工人身上說來是值得尊敬的。另一方面,一個人如果完全信賴邏輯,那可根本不是堅強的態度,特別是我們自有的邏輯,因為通常這種邏輯是錯誤的。我們一經信從諾言或醫生,就永遠不知道信從到何處才能結束。人心自有正直品德的蘊藏,這蘊藏是比任何三段論法更可信賴的;還有眼光,還有同情心和癖好,也能對從未提及於辯論中的事物瞭解其一二。理由像黑刺莓一樣遍地皆是;又像拳擊,可以無所軒輊地應用到一切方面。學說並不因其證據而存立或失敗,只有在巧妙論列的情況下才是合乎邏輯的。一個能幹的辯論家演示其論點的合理性,正和一個能幹的將軍演示其作戰宗旨的正義性一樣。然而法國全國上下,此刻正為聽從一二重大諾言而彷徨著;需要經過若干時間,他們才能相信,那些諾言不論其詞語如何嚴重堂皇,不過是一些諾言而已;而且一經有此信念,他們也許就會覺得邏輯並不是那麼有趣的了。
席間的談話,是從當天打獵的一些細節談起的。遇到整個村子的獵人全體出動行獵於村屬土地的時候,顯然必有許多關於同行規矩和先後權利的問題產生。
「你們看,」旅店主人揮動一個盤子高聲叫道,「這裡是一塊甜菜地。不錯。當時我在這兒。我走向前去,不能走嗎?怎麼!見鬼」,說著,聲調不斷提高,變成了一連串的猖狂咒罵,說話的人同時拿眼光瞄向四周以尋取同情,同桌諸人為求太平,全都向他點頭表示同意。
那位紅光滿面的北方人講了他自己為維持秩序而作出勇武行動的幾個故事:其中特出的一個講到一位侯爵。
「‘侯爺,’我說,‘要是你再前進一步,我就對你開火了。你幹了一件壞事,侯爺。’」
看來,那侯爵聽了這句話,舉手碰了碰帽簷,馬上退走了。
旅店主人大聲叫好。「幹得好,」他說。「他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他承認自己錯了。」然後又是連聲咒罵。他並不是個侯爵愛好者,但他懷有一種正義感,我們這位無產階級的店主人。
談話的題目從打獵轉到拿巴黎與鄉下大體上作個比較。無產階級的店主人在盛讚巴黎之際,像擂鼓一般敲打桌子。「巴黎是什麼呢?巴黎是法蘭西的精華。沒有巴黎人:你、我和每一個人就是巴黎人。在巴黎,一個人有百分之八十的機會同整個世界打交道。」於是他生動地講述了一個居住在狗籠一般大小的窩棚裡的工人,製造物品用以銷售到世界各地。「怎麼樣,你們看,那是了不起的!」他高聲叫嚷。
那位憂鬱的北方人插嘴稱讚農民生活;他認為巴黎對於一切男女都不好;「集中化,」他說——
可是旅店主人立刻響起了嗓門。他告訴北方人,一切都是符合邏輯的;因此一切都是優美的。「多麼了不起的景象!多麼值得人們見識一下呀!」一陣拳頭擂擊桌面,擂得碗盞盆碟滾動起來。
我為求得和平,插入一句讚美法國言論自由的話。這話幾乎成了無的放矢。席上一時出現沉默,眾人都意味深長地大搖其頭。顯然,他們沒有想象到言論自由這個問題;但他們使我懂得,這位憂鬱的北方人,正是由於他的見解而成為一名受難者。「問他幾句吧,」他們說。「問問他就行了。」
「不錯,先生,」他心平氣和地說,儘管我還沒有發問,他卻給我作了答覆,「我恐怕在法國並沒有像你所想象的那麼許多言論自由。」說罷,他垂下兩眼,彷彿窮根究底地考慮這個問題。
這句話大大地引發了我們的好奇心。這位神情委頓的小販是怎樣、或者為了什麼原因、或者在什麼時候受難的呢?我們立刻斷定這是某種宗教問題,於是勾起了我們對宗教裁判所的記憶,我想這主要是從愛倫·坡的恐怖故事、還有從《特里斯川·項迪傳》的佈道詞中想起來的。
第二天早上,我們有機會進一步談到這個問題。我們為求避免分手時表示惋惜那一番客套,所以起身很早,可在我們起來時,卻發現那個受難人物已先起來了。他在用白葡萄酒和生洋蔥作早餐;我斷定這樣的飲食為的是保持受難者的品格。我們談了很長時間,儘管他有保留,但我終於瞭解到我們所要求的原委了。不過那倒真正是個奇怪的情況。看來兩個蘇格蘭人和一個法國人有可能作半小時的長談,而在整個長談中,每一國的國民都可能把不同的看法堅持到底。我們一直到最後方才發現,他的異端問題原來是屬於政治性的。要不然就是他懷疑我們對他有誤會。在我們看來,他談論政治信念時所用的言語和所示的精神都是符合於宗教信念的。反過來也是這樣。
英法兩國的特點,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最為顯著。政治是法國的宗教;就如南蒂·尤爾特所說,「一種活見鬼的壞宗教」;而我們在英國,最大的怨恨卻經常針對著讚美詩本子上的一點小差異,或者在各方面也許都無法翻譯的一個希伯來文字上。這種互不諒解也許是其他許多方面所共有的,永遠無法分解清楚:不僅在不同種族的人民之間,而且也在男性與女性之間。
說到我們這位朋友的受難情況:他是個共產主義者,或者也許僅僅是個公社理論的擁護者,不過兩者區別極小;其結果是失去了一種以至多種地位。我猜想他在婚姻上也碰了釘子;不過也許他用某種感情態度看待事務,因此矇蔽了我。不管怎麼說,他天生是個溫文和藹的人;我希望他能得到一個較好的位置。並且由此討到一位較為合適的夫人。
沿瓦茲河下行:到莫伊
「卡尼瓦爾」當初明目張膽地欺騙了我們。看到我們各方面行事大方,他就懊悔說向我們索取的代價太便宜了;他將我拉過一旁,給我講了個胡編亂造的故事,意思是要我再付五法郎。他所說的事情顯然是荒誕的;但我如數付錢給他,同時立即收起了全部友善態度,改用英國人冷冰冰的尊嚴神氣將他置於下等地位,他馬上覺悟到自己要索太過了,斷絕了一個自願供他驅使的朋友;他的臉色沉了下來;我相信,只要他能找到一個體面的藉口,他很可能把這五法郎退還給我。他邀請我和他一起喝一杯,可是我什麼也不願喝他的;他在言語表白之間溫和怯弱,現出一副可憐相;可是我一言不發走過他身邊,或者莊重有禮地回答他的問話;到了我們踏上船埠的時候,我用英語的俗話向「西加雷特」號駕駛人打了招呼。
儘管我們在頭一天對行動放出了虛假的空氣,站在橋頭給我們送行的還是有五十個人。我們儘量以愉快的言語和舉動對待他們全體,只除了一個「卡尼瓦爾」。我們跟那位瞭解河道情況的老人和那位一知半解地談論英國事情的青年紳士說了再會;但跟「卡尼瓦爾」一句話也沒說。可憐的「卡尼瓦爾」,這是一種羞辱。他曾管到兩艘遊艇那麼多的事情,他曾用我們的名義發過命令,他曾炫耀過這兩條船,甚至炫耀到駕駛者,彷彿那是他的私人展覽品,如今卻被他那旅隊中的寵兒當眾出醜了!我從來不曾見到有人比他更為落魄洩氣的。他在人群后面躑躅著,偶然有一兩次,當他覺得出現和解跡象時,他就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可是一經碰到冷眼相對,又連忙往後退去了。我們希望,此番的波折,對他能是一個教訓吧。
「卡尼瓦爾」的小過失,如果在法國不是那麼不常見的,我就不會提到它。這事作為例子,是我們整個旅程中所遇唯一的屬於不老實、或者甚至屬於誑騙的事。在英國,我們對於自己的誠實行為談論得很多。凡遇你們聽到有人大肆宣揚某項極細小的小德行,你們就應當心懷警惕;這是一條有用的規律。要是英國人能夠聽到人家在國外是怎樣評論他們的,他們就可以把自己剋制一下,藉以補救事實;也許只有做到了這一點,英國人才能對我們減少一點神氣。
在我們啟行時,那三個年輕姑娘,奧里尼的美人,沒有到場。可是待到我們駛近第二道橋樑,看吧,那橋上黑壓壓地站滿了看遊艇的人!他們大聲向我們歡呼,船行下去一大段路了,許多少年男女還是沿著河岸奔跑過來,不斷歡呼著。我們既順著水流又一路打槳,所以兩條船就像一對燕子那樣飛速前進。要在長滿樹木的河岸邊趕上我們,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但姑娘們撩起了裙裾,彷彿自信具有充分的腿勁,一路追趕著,直到喘不過氣來才止步。最後止步的就是那三位美人和另外兩個夥伴;當她們也跑不動的時候,三個姑娘中最前面的一個躍上一棵樹樁,向著兩個遊艇駕駛人飛吻致意。即使由狄安娜親自來做優雅舉動,也不能做得更優雅了,雖然這位畢竟還是勝過一位維納斯的。「再回來呀!」她大聲呼叫;其餘諸人跟著她同樣高喊;奧里尼附近各處的山谷發出了迴響:「回來呀。」可是一眨眼間,河流把我們帶過一處拐角,此時只有綠樹和奔流跟我們作伴了。
回來嗎?年輕的姑娘們,在生活的激流上,沒有回來的事了。
商人躬身禮拜水手的星,
農夫根據太陽安排耕耘。
我們所有的人也必須按照命運之鐘校準我們的懷錶。有一股迅猛、利索的潮水,把人們連同他們的一切幻想,像一根稻草那樣帶走,飛速地奔跑於時空之間。它有不少曲折,正像我們這條蜿蜒扭動的瓦茲河;並且漫流、迴旋在各處景色悅人的鄉間園地上;然而,正經地設想一下,卻是一輩子不會倒流回來的了。因為儘管河水將在同一時刻再度淹上同一塊土地,有時還氾濫到廣大的地面;許多小河將匯流到這裡;有多次的水汽蒸發迎著陽光上升;即使就是那同一塊土地上,那流水也不會再是原來的瓦茲河水了。因此,奧里尼的美人們呀,即使我的生活上曲折變化的機遇有一天將我送回到瓦茲河畔你們等候死神吹哨子的地方,那也不會是今天走在這街道上的我了;而那時的夫人們和母親們,比方說,還會是今天的你們嗎?
人們對瓦茲河的理解沒有一點差錯,這是事實。這一帶仍屬上游的河道,那河水還是洶湧湍急地往海口流去的。它曲曲折折流過河床,流得非常快速而且激烈,弄到我在與激流搏鬥時扭傷了拇指,不得不在餘下的一段路程上蹺起一隻手來打槳。有時,那河水須供磨坊利用;那時由於還是一條小河,河水量少而且淺,我們得把我們的腿伸出船外,用腳抵住河底泥沙以求前進。但那河道還是在白楊叢中一面歌唱一面流動,形成人世間一個青翠的河谷。除了姣好的女子、好書和菸草之外,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像河流那樣快人心意的了。我原諒它那一次幾乎奪去我生命的禍事;那一次遭遇,說到底有一部分是由於刮下罡風吹倒了大樹,一部分由於我自己措置失當,僅有一部分由於河流本身,那也不是它蓄意害人,而是專心致志急欲完成其奔入大海的業務。這業務幹起來也不容易,因為一路上左拐右彎迂迴曲折的地方多得不可勝數。地理學者似乎放棄了弄清此地地形的打算;因為我沒有找到一份標明這河道無窮曲折的地圖。有一點事實可以比任何地理學者說得更清楚。在我們航行了幾個小時之後,如果我記得不錯,即是以順利而危險的高速度掠過岸邊樹木飛駛了三個小時之後。我們到了一個小村莊,問問那是什麼地方,原來此地離奧里尼不超過四公里(即二英里半)。如果不講面子,按照蘇格蘭人的說法,我們幾乎可以說是留在原地不動。
我們在白楊樹圍成四方形的一塊草地上吃了午飯。四周的樹葉隨風翻動,窸窣作響。同時那河流繼續向前奔騰,彷彿還在責備我們中途耽擱。我們不理會它。河流知道自己去往何處;我們卻不知道:只要我們遇到適當的落腳處,並且有個可以舒舒服服地抽一斗煙的場所,就不必那麼急急忙忙地趕路。在那個時刻,股票經紀人為了兩三個百分點正在巴黎證券交易所大聲喊叫;可是我們並不關心他們,正如不關心那逝去的河水,卻積累了若干片段的時間奉獻與菸草之神和消化之神。匆忙是失信者的助力。一個人只要能信任自己的心靈,信任朋友們的心靈,那麼,明天同今天一樣可靠。假如當時他死去了,那麼,他就是死在那地方,那問題也就解決了。
我們必須在下午半天內進入運河;因為,運河是橫切瓦茲河的,其交叉點不是一座橋,而是一條虹吸管道。要不是河邊上有個見了我們大感興趣的人,我們一定徑直劃入管道,然後就不須再劃了。我們在纖路上遇到了一個漢子,一個紳士,他非常關心我們的航行。另外,我還當場聽到「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出人意外地編造了一段謊話:因為他隨身所帶的小刀是挪威產品,他就講了在那個國度裡各色各樣的冒險經歷,實際上他從未去過挪威。講到最後變成熱狂模樣,他自稱對那些經歷著了魔。
莫伊是個景色宜人的小村莊,村舍環繞著一座處於城濠中間的城堡。空氣裡洋溢著從鄰近田野飄過來的大麻香味。我們在金羊旅館獲得了極出色的接待。客廳裡裝飾著拉費爾包圍戰役留下來的德國炮彈、紐倫堡出品的玩偶等物、金魚缸裡的金魚,以及各色各樣的玩藝兒。女店主身體壯實,衣著樸素,眼光近視,態度慈祥,在烹調上略有一點才能。她自己也猜測到這方面的優點。每逢一盤菜送上餐桌,她都要進入餐室,眨巴著眯起來的眼睛,對著檯面看望一會兒。「那好吧,不是嗎?」她總是這樣說;待到聽見客人們依例作了回答,她就抽身退回廚房。那種捲心菜炒斑鳩,是普通的法國菜,在我眼裡成了金羊旅館的新鮮事物;後來多次用餐,結果都使我大為失望。但我們在莫伊的金羊旅館裡所得到的休息卻是甜美的。
拉費爾在苦惱的記憶中
我們在莫伊閒蕩了大半天,因為我們在原則上喜歡動腦筋思考一些問題,而不願長時間跋涉和老早就動身。此外,莫伊這地方也招引人安心休息。有一些身穿精美獵裝的人,帶著獵槍和獵物袋,從城堡內蜂擁而出;我們稍留一下,讓這些舉止風雅的尋歡作樂者佔個早晨的頭籌,然後再出去,這辦法本身也是一樁愉快的事。按照這個方式,整個世界可以成為一個貴族系統,在侯爵群中扮演公爵,在公爵群中扮演君主,只要這個扮演者能夠安安穩穩地勝過他人。不可干擾的風度來自十分完美的耐性。寧靜的心靈既不受騷擾,也不受恐嚇,而是按照其自身的隱秘步伐,走上幸運或不幸的道路,猶如暴風驟雨中的一架時鐘。
我們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到達拉費爾;但在我們泊定兩艘遊艇之前,暮色已經降臨,還下起小雨來。拉費爾是平原地上的一個設防市鎮,築有兩道城牆。在兩道城牆之間,有一個地段半是荒地,半是條條塊塊的作物田畝。路旁各處貼著佈告,以軍事工程的名義禁止闖入。最後,另有一道城門准許我們進入城內。窗戶上的燈光使人感到高興,廚房裡透出一陣陣烹調香味飄蕩在空中。這城裡住滿了後備軍人,是法國軍隊出來舉行秋季演習的,後備兵士們行走急速,身上穿的是威武的寬大外衣。坐在屋子裡享受晚餐,同時聽著雨打窗戶的聲音,那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和我,彼此不可能對我們的前景充分表示慶賀,因為人家原先對我們說的是拉費爾有一家非常出色的旅店,而我們現在可以享用到的卻是這樣一頓晚餐!我們可以躺下安息的卻是這樣兩張床鋪!——又是客地遊子在白楊蕭蕭的鄉村裡整夜聽雨聲!我們對這旅店原是懷有渴望的。這旅店用某種森林動物作名稱,叫公鹿,或赤鹿,或母鹿,我忘記究竟叫什麼了。但我永遠忘記不了,當我們走近一看時,那房舍多麼寬廣,那景象多麼明顯地引人駐足。馬車通道一片光亮,並不是有意照亮這個地方,而是完全由於屋內到處是大量的燈光與燭光。我們聽到了許多碗碟的碰撞聲;我們看到了四處鋪張著的桌布;廚房裡閃耀著火光如同一所打鐵廠,透出香味來猶如一家放有許多食物的露天飲食店。
進入一家旅店最深處的這個神聖場所,亦即軀體中的心臟,看到它的全部爐灶的活動,它的一切食品櫃子堆著各種食品,此時你總以為,對於我們這兩個神情沮喪、每人肩上掛著一個軟綿綿的橡皮袋的雜貨行販來說,該是我們凱旋式的進入了。我不能認為我對那廚房已有深切的觀察;我是從某種光彩之中看見它的:可是在我看來,它彷彿滿屋子都是頭戴白帽的廚師,在許多帶柄小鍋之間轉來轉去,用驚異的眼光看著我們。不過,那位女店主無疑也在那兒:一個滿面紅光、暴烈成性、忙忙碌碌幹不完事情的女人,在那兒帶領著她的隊伍。我很有禮貌地問了她,是否可以給我們兩張床鋪——「西加雷特」號駕駛人認為過分有禮貌了:她卻冷冷地把我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你們得往郊區去找床鋪,」她說。「我們太忙了,沒工夫侍候你們這類人。」
要是我們可以進得旅店,換一身衣服,再要一瓶酒喝了,我相信我們可以解決問題了;因此我說:「假如我們不能睡在這裡,我們至少可以吃一頓飯吧,」——我準備寄放我的橡皮袋。
接著在女店主臉上出現了多麼可怕的一種出自天性的抽搐啊!她向我們奔了過來,頓了頓腳。
「給我滾出去——滾出門外去!」她尖聲怪叫。
我不明白這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不過隨後我們已經身在屋外黑暗中淋雨了,同時我對著那馬車門道像個絕望的乞丐那樣發出詛咒。比利時的船中人在哪裡呀?法官和他的美酒在哪裡呀?奧里尼的美麗姑娘們在哪裡呀?黑暗,燈火通明的廚房外面,那夜色是黑暗的;可是,與我們心中的黑暗相比,那又算得上什麼呢?借宿遭拒,這在我已不是第一次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打算過,假如再碰見這樣不順當的事,我該怎麼辦。作打算是容易不過的。可是在心中怒火燃燒的情況下,怎樣執行呢?試試吧;僅僅試一次吧;還請你告訴我,你是怎樣執行的。
談論徒步旅行和是非善惡問題,是極優雅的事。受警察監視六個鐘頭(如我所曾經歷的那樣),或者在一家旅店門口遭到野蠻的拒絕,那就像聽了一番講課一樣,把你對這問題的看法改變了。只要你身居上流,整個世界在你行過時都向你鞠躬行禮,此時社會上的種種安排佈置就都具有非常美好的氣氛;可是一旦社會地位降到下層,那時你就咒罵社會見了鬼了。我願意叫最體面的人過兩星期這樣的生活,然後出價兩便士買下他們殘餘的道德。
就我來說,當我從公鹿,或母鹿,或不管叫什麼鹿的旅店被趕出來的時候,要是狄安娜神廟近在眼前,我真想放一把火把它燒掉。沒有一種罪行足以完全說明我對人類的風俗制度的非難。至於說到「西加雷特」號駕駛人,我從未見到有一個人改變得那麼多的。「我們又被人當作小販了,」他說。「多謝老天,要是真正成了小販,又不知道該怎麼樣呢!」他對女店主身上每一處關節都特別指出一種毛病。跟他相比,泰門成了慈善主義者了。然後,當他發揮講醜話癖到了極點的時候,他會突然之間掉轉腔調,開始帶著哭聲同情起窮人來。「我向上帝表示心願,」他說,「但願我今後永遠不用粗野態度對待小販」;我相信他的這個心願是實現了的。這是不可干擾的「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嗎?是的,正是他。哦,議論、思想或信念所不能及的變化!
這時老天在我們頭上哭泣著;各處的窗戶隨著夜色的加重而變得更加明亮。我們躑躅出入拉費爾的街頭;我們看到許多店鋪和屋內正在享用豐盛晚餐的私人住宅;我們看到備有豐富飼料和乾淨麥稭以供應貨車用馬的馬房;我們看到走不完的後備役兵士,我相信,遇到這樣淋雨的黑夜,他們心裡一定很不愉快,一定渴念著自己的鄉下家庭吧;然而,他們在拉費爾兵營裡不是每人都有一個住處嗎?而我們,我們有什麼呢?
看來整個市鎮再沒有別的旅店了。旁人給我們作了指點,我們盡其所能照這些指點辦了,結果是又一次在人前出醜。到我們走遍了整個拉費爾的時候,我們確實成了兩個非常可憐的人了;「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已經下定決心,準備躺在一株白楊樹下過夜,啃吃一塊麵包當晚餐。可是正好在市鎮的另一頭,靠近城門的那所房屋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招牌上寫著「巴贊客棧,歡迎過往旅客投宿」。「地址在馬爾特十字路口。」這個客棧接受了我們。
屋子裡滿是鬧嚷嚷的後備役兵士,又喝酒,又抽菸;但到各處街上響起鼓聲和號聲,兵士們一個個都必須抓起筒形帽動身去兵營的時候,我們真是非常高興了。
巴贊是個高身材的漢子。肌體在逐漸發胖,說話輕聲細氣,有一張俊秀、溫文的臉。我們請他一起喝酒;他因為與後備役兵士們祝酒應酬了一整天,所以謝絕了。此人與奧里尼那個大聲吼叫愛發議論的人相比,是工人而兼旅店主人者中極不相同的一個型別。他也喜愛巴黎,年輕時曾在那裡當過油漆裝飾匠。他說,那地方有許多自我教育的機會。如果有人讀了左拉描寫工人的結婚行列遊覽盧浮宮的小說,為了矯正看法,他們也應當聽聽巴讚的情況。在他的青年時代,他非常喜歡參觀博物館。「人們在那裡看到了製作上的小小奇蹟,」他說;「那是造就一名工藝好手的根源;由此燃起了火花。」我們問他,在拉費爾他怎樣處理生活。「我已經結婚了,」他說,「我有幾個可愛的孩子。不過老實說,這根本不能算是生活。從早到夜,我接待一群生性十分善良但卻毫無知識的客人。」
入夜漸深,天色轉晴朗了,月亮從雲層中露出臉來。我們坐在門口,跟巴贊輕聲聊天。對面哨所裡,始終有哨兵在那兒值勤,另有一列列的野戰炮車咣咣啷啷地響著出沒在夜色中,或者有披著斗篷的巡邏騎兵騎馬經過。過一會兒,巴贊太太出來了;我想,她忙了一天的工作,一定忙累了吧;只見她偎依到丈夫身上,把腦袋貼住了他的胸脯。那丈夫拿胳膊攬住了她,不斷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肩頭。我想巴贊是對的,他是真正結了婚了。有幾個人可以得到這樣的稱說啊!
巴贊夫婦並不知道他們對我們服務得如何周到。他們收了蠟燭錢,收了飯菜和飲料錢,也收了給我們睡眠的床鋪的錢。可是賬單上沒有開列那丈夫快樂的談話;也沒有開列他們倆結婚生活的和美景象。此外,還有一項不曾開列上。因為這夫妻倆有禮貌的態度確確實實使人們恢復了自尊心。我們渴望人家對我們的尊敬;在我們心裡,羞辱感仍還是熱辣辣的;而有禮貌的接待則似乎恢復了我們在人世間的地位。
我們在生活道路上償付得多麼微薄呀!儘管我們手裡繼續不斷地持有錢包,對別人的服務卻還是有很大一部分並未給予報酬。不過我喜歡幻想到,凡是知恩圖報的心靈,其所給予者是與領取一樣多的。巴贊夫婦大概瞭解我是多麼喜歡他們吧?而且,我按我的方式給予他們的謝意,大概可以抵消我的某些失禮舉動吧?
沿瓦茲河下行:路過金谷
河道在拉費爾以下的一段,流過的是一片綠野;青翠,肥沃,是畜牧人家所喜愛的,地名叫做「金谷」。淌瀉不歇的河流,浸潤廣泛,奔逝快速而又平穩,流經田野,使田野變綠了。牛群和馬群,還有一些滑稽相的小毛驢,一起在草地上放牧,又成群結隊地到河邊來飲水。它們給景色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特點;最奇特的是在它們受驚之後,大群牲畜來去奔跑騰躍,呈現出種種互不調和的形體和臉相。這使人感覺到彷彿面臨一片毫無遮掩的南美大草原,眼見游牧民族的一群群牛羊。河道兩邊的遠處是群山;有一邊,那河水有時接近了林木蔥鬱的庫西山和聖哥拜恩山的山嘴。
炮兵在拉費爾舉行演習;不久,天上的大炮也加入了那種大聲遊戲。兩大塊烏雲碰在一起,在高空互動轟炸;而從天邊的各個方位,我們卻可以看到群山頂上的太陽光和清朗的天色。可是既有炮聲,又有雷鳴,這就把放牧在金谷中的牲畜嚇壞了。我們可以望見它們顛動腦袋,來去奔跑,膽怯到不知所措;到了它們定下心來,毛驢跟著馬走,母牛跟著毛驢走,我們可以從遠處聽到它們的腳蹄踏在草地上猶如打雷一般的聲音。那是一種打仗的聲音,彷彿馬隊在衝鋒。綜合這一切,就我們的聽覺來說,我們聽到了一種十分激動人心的戰鬥樂曲,是為我們的娛樂而演奏的。
最後,炮聲和雷聲沉寂下去了;太陽光照耀在濡溼的草地上;空氣中浮蕩著發自歡樂的樹木和青草的氣味;河流不知疲倦地按照它的最佳速度把我們往下游送去。在紹尼附近有個工廠區;過了紹尼,兩旁的河岸聳起得很高,遮住了近處的鄉村,因此除了黏土岸壁和一棵接一棵的柳樹之外,我們再也看不到什麼了。只是偶爾有個村莊或一處渡口在我們眼前過去,有一兩個好奇的孩童盯住我們觀望,直望到我們隨著河道拐了彎。我敢說,此後有許多夜晚,在那孩子的夢魂裡,還看到我們在打槳吧。
開太陽和下陣雨,猶如白天和黑夜那樣交替出現,由於這種更番變化,使得時間變長了。當陣雨猛襲時,我可以感到每一顆雨點穿透運動衫直打到我溫暖的皮膚;無數小震動積累在一起,導致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於是我決心到努瓦永買上一件雨衣。衣裳打溼本來無所謂;可是我因這種在同一時刻點點滴滴落到我周身的寒冷針刺而蒙受的苦楚,使我變得像瘋人一樣用手上木槳打水。「西加雷特」號駕駛人見我這樣猛烈打水大感興趣。這給予他在黏土河岸與沿河柳樹之外另一種觀賞的景物。
河水在平整的地段始終像小偷一樣偷偷地流過,遇到拐彎處打個漩渦;岸上的柳樹一天到晚彎腰低頭,而且不斷在其根部受到損害;黏土河岸崩塌下來;瓦茲河盡許多世紀之力淘築金谷,現在似乎改變了主意,轉而想取消它的成績了。一條河流,以其天真無邪之心,單純地憑藉著萬有引力,能夠做出多少事功來啊!
努瓦永大教堂
努瓦永位於一塊小平原上,離瓦茲河約一英里,周圍是林木蔥蘢的許多小山,以其眾多的瓦屋全面蓋住了一處高地,其中最高的建築物是一座狹長、平整、聳立起兩個高塔的大教堂。我們進入那市鎮時,那許多瓦屋的屋頂彷彿顛三倒四地亂疊著,沒有一點秩序;不過那些屋頂儘管佈置得毫無規則,卻都沒有高過大教堂的膝頭,所以大教堂是在眾屋之上巍然、儼然矗立著的。幾條街道通過市政廳下首的市場,接近這座凌駕全鎮的聖殿,越到近處越顯得空曠而安靜。面對著這座大建築的,是許多單調的牆壁和緊閉著的窗戶,白色的人行道上長著青草。「來者一律脫去鞋子,因為你所站立的地方乃是聖地。」不過,在離教堂一箭之地的北方旅館裡,卻點著世俗的蠟燭;整個早晨,從我們臥室視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那壯麗的教堂東端。我歷來觀望教堂東端,很少有像這回那樣全神貫注的。這部分建築突出成為三個寬闊的平臺,穩實地坐落在地面上,那形狀彷彿是一艘老式大戰艦的船尾甲板。背後凌空的扶壁上放著花盆,類如固定的燈籠。地形起伏不平,那兩座高塔又聳出在屋頂的斜面上,因此好像那戰艦在大西洋的波濤中懶洋洋地顛簸前進。任何一個時刻,這戰艦也許隨著下一陣波浪的推動,離你只有一百英尺了。任何一個時刻,也許有一道窗戶打了開來,有個老年的海軍將軍戴著三角帽伸頭出窗,向外觀察一番。老年的海軍將軍們現在不再航海了;老舊的戰艦現在全都毀壞無遺,只能在圖畫中見到了;然而這座建築物,不論人家當它是什麼,它原來是教堂,現在還是教堂,還是威武地出現在瓦茲河畔。這教堂和這河流,大概是方圓若干英里之內最古老的兩件古物了;不消說這兩者都已有了極為老邁的年齡。
教堂執事引導我們登上一座高塔的最高層,指給我們看了懸掛在頂樓裡的五口大鐘。從高處往下看,那市鎮就像是一塊用許多屋頂和花園拼砌成花紋的地面;古老城牆的遺址還顯然可見;教堂執事還指給我們看了,從平野往前的遠處,在兩片雲塊中間那一綹陽光閃爍的天空裡,是庫西古堡的那幾座高塔。
我覺得我對大型教堂從來不曾有過厭煩之心。這是我最喜歡欣賞的山地景物。人類從來沒有像在建造一座大教堂時那樣得到愉快的感發:乍然看來,那是像雕像一樣單純而悅目的物體,但若細加觀察,則又像是一座森林的全部乾枝花葉,生動而引人入勝。塔尖的高度是不能用三角法去測量的;如加測量,這些塔尖短得極不合理,然而在欣賞者眼裡,卻又顯得多麼高峻啊!在這裡,我們有那麼許多均衡結構,從一個均衡產生出另一個均衡,然後一切均衡融合成為一體,結果彷彿均衡超越了自身的範圍,變成了不同於原狀而更為壯觀的事物。我從來不能設想,一個人怎麼敢於在大教堂裡提高嗓音佈道。為了避免在結尾時失去重大意義,他該說些什麼呢?因為,儘管我曾聽過各種各樣的佈道詞,卻從來沒有聽到一篇佈道詞像大教堂那樣富有表現力的。大教堂本身就是最好的佈道者,而且整個晝夜都在佈道;不僅把過去時代人類的技能和期望告訴你們,而且使你們相信你們自己的靈魂具有熱切的同情心;或者還可以說,它像一切高明的佈道者一樣,促使你們向自己講道;——到最後每個人都成了使自己歸於神聖的醫生。
下午半天裡,當我坐在旅館門外的時候,從教堂裡飄揚出柔美而又洪亮的風琴聲,彷彿在發出召喚。我很喜歡戲園子,喜歡坐下來看上一兩幕戲,所以對這召喚並不拒絕,但我始終不能正確瞭解當時所見禮拜儀式的性質。在我進入教堂時,有四五名教士和四五名唱詩班歌手正在高高的祭壇前面歌唱「神啊,求你按你的慈愛憐恤我」。教堂裡沒有會眾,只有幾個老婦人坐在椅子上,還有幾個老年漢子長跪在過道里。過了一會兒,有兩人並行的長長一列年輕姑娘,身上穿著黑色長衣,頭上戴著白色面罩,每人手持一支燃著的蠟燭,從祭壇後面走出來,走下到禮拜堂中部;領頭的四個人用一張桌子抬著一尊懷抱聖嬰的聖母塑像。那幾名教士和唱詩班歌手從下跪中站了起來,跟隨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歌唱「萬福馬利亞」。他們按照這個次序在大教堂內繞行,兩次經過我倚著廊柱站立的地方。教士中看來地位最高的,是一個兩眼向下、形容古怪的老人。他不停歇地翕動雙唇、喃喃誦唸祈禱文;不過當他在暗中向我凝視的時候,那祈禱文看來就不是在他心裡最佔地位的東西了。另外兩名教士領唱讚美詩,是身材壯實、動作粗野、容貌像是軍人的四十餘歲男子,閃亮著一雙威武而又腫脹的眼睛;他們用一種雄壯的聲音歌唱著,一起一落地高唱「萬福馬利亞」,像是軍營裡的輪唱。唱詩班的小姑娘們神情怯弱而又莊嚴。在她們緩步走上通道的時候,每個人都向那個英國人投上一瞥;而那位帶隊的粗壯修女,則以反常的眼色直瞪著他。就那些唱詩班的歌手來說,從隊伍中第一名到末一名,全都顯得舉止失態——只有男孩子是可能那樣失態的;她們以古怪的動作無情地破壞了歌唱表演。
我十分了解當前這類現象所由產生的精神。確實,要不瞭解聖詩「求神憐恤」也是困難的,我以為這篇聖詩乃是某個無神論者的作品。如果在心靈上擔起這種沮喪情緒是一樁善事,那麼「求神憐恤」的詩篇便是確當的音樂,大教堂便是適當的場所。如今我既然和天主教徒們一起在一個大教堂裡:——對他們來說,無論如何是個不正常的名義吧?可是,憑著上帝的名義,為什麼要有這些星期日唱詩班歌手呢?為什麼要有這些佯為做禱告、實則拿兩眼在會眾中溜來溜去偷偷看人的教士呢?為什麼要有這個胖修女粗暴地調排她所帶領的隊伍,見到姑娘們有一點差錯就搖弄她們的肘部呢?為什麼這個從讚美詩和風琴聲中辛苦培養出來的心境,卻受到這種吐白沫、吸鼻涕、忘記了鑰匙,以及其他種種小事故的攪亂呢?在任何兒童遊戲室裡,尊貴的父親們都可見到,小施技巧能夠做成什麼,同時又可見到,為了鼓起高漲的情緒,如何有必要訓練新來的人,並將每一張墊腳凳放在適當的地方。
另有一種情況引起我的苦惱。我近來經受了大量的戶外鍛鍊,因此我自己能夠忍受一次「求神憐恤」;但我希望那些老年男女能到別處去。對於當前經歷過多次意外事故的男男女女來說,這不是適當的音樂,也不是適當的教義,他們對於生活上的悲劇因素,大概還各有各的看法。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通常都能為自己圖「憐恤」;不過我注意到,這樣憐恤自己的人,往往選取「全地都當向神歡呼」一篇作為日常歌唱的詩篇。總的說來,老年人最適當的宗教鍛鍊大概是回憶其自身的經歷;那麼許多朋友物故了,那麼許多希望破滅了,有那麼許多失誤和挫折,而在另一方面,又有那麼許多光彩的時日和歡樂的遭遇;在這一切經歷上,當然就有十分動人的佈道材料。
總的說來,我心裡得到了非常莊嚴的感觸。我的想象中,此刻仍然儲存著我們這一趟內河航行全過程小小的畫片式地圖,有時把它開啟來作為閒暇時刻的觀賞消遣,此時努瓦永大教堂就以不同尋常的規模出現在眼前,其地域之廣大,一定大到幾乎像個縣區。我依然可以看見那幾個教士的面貌,彷彿他們就在我身邊,還可聽見「萬福馬利亞,為我等祈禱」的唱詩聲響徹整個教堂。在我心中,整個努瓦永都被這種居於優勢的記憶掩住了;我對這個地方也就不想再說別的話了。充其量無非是一大片褐色的屋頂,我相信人們以安靜的方式十分規矩地生活在這裡;不過到了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教堂的陰影落在那些屋頂上,全境各處都可以聽到五口大鐘撞響的聲音,由此知道那風琴已經奏起來了。如果將來我能參加羅馬教會,我一定要設法當上瓦茲河畔努瓦永大教堂的主教。
沿瓦茲河下行:到貢比涅
最有耐心的人,如果不斷被雨淋溼,到最後總必厭煩;當然應將住在蘇格蘭高地者除外,因為那地方沒有暫時出現的好天氣足以令人辨別晴雨。我們離開努瓦永的那一天正是那樣。我記不起那一天的航行情況了;航程中所見,只有黏土河岸和柳樹,還有雨;毫不停歇地無情敲打的雨:直到我們停船在潘佈雷一個小飯店裡吃午飯,那是在運河極為接近瓦茲河的地方。我們渾身溼透,飯店女主人為此在爐子裡點燃幾根柴火,讓我們取暖;我們坐在那裡周身冒汽,嘴裡抱怨我們的旅行。女店主的丈夫挎上一個獵物袋,大步走出門外去打獵;女店主則遠遠地坐在一個角落裡,拿兩眼盯著我們。我想,當時我們的形象很值得一盯吧。我們咕噥著在拉費爾的不快遭遇;我們預言著將來還有若干處像拉費爾那樣的地方;——不過由「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充當發言人可以使不快的事情大事化小;總的說來,他比我善於沉著應付,能夠用穩重而又積極的方法接近一個拿走我們的橡皮袋的旅店女主人。談到拉費爾,使我們接著談到後備役軍人。
他說,「參加後備役似乎是消磨秋季假期的一種很無聊的方法。」
「大概同劃遊艇一般無聊,」我頹喪地回答。
「兩位先生是為求快樂而出來旅行的吧?」那女店主問道,無意之中含有諷刺意味。
真是夠受的了。我們看到氣溫表刻度下降。於是斷定又是一個下雨天,我們將兩艘遊艇做好了準備。
天氣領會了這一點。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在雨中行船。到下午,天色開朗了:大片的雲塊仍然飄行在天空,不過現在是單塊的了,浮雲周圍則是深藍色的藍天;一幅非常精美的淺紅合金黃二色的落日景象,由此導引出繁星滿天的黑夜,隨後又是一個月連續不變的晴好天氣。與此同時,瓦茲河也開始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了鄉村景色。河岸不復是那麼高峻了,岸邊也不復見到柳樹,沿河一路有蒼翠悅目的丘陵,在天空中劃出其不斷起伏的輪廓。
過不多久,運河到了它的最後一道水閘,開始將其水上住宅輸送到瓦茲河;這一來我們就不愁沒有伴侶了。隨流而下的都是我們的老朋友;從孔代來的「感謝神明」號,還有「哀蒙四子」號,跟我們一起愉快地沿河下行;我們同高踞在木材堆上的掌舵人,或者同吆喝馬匹喝到嗓子發啞的馭馬人相互談說水道上打趣的話;兒童們來到河邊,從堤岸上觀看我們划船前進。這半天我們一直沒有想到我們多時沒有看見孩子們了;但此刻見了他們,我們就得到了彌補,還注意到了他們家宅的煙囪裡冒出來的炊煙。
從這個運河出水口下去不遠,我們又劃到一個更值得一記的水道匯合處。因為我們在這裡遇到了埃納河,一條早已是航路遙遠的河道,剛才流出香檳地區。瓦茲河的青春階段到此結束了;這一天是它的大婚之日;從此以後,它就將自覺到本身的尊嚴和各式各樣的障礙,以雄偉、壯滿的姿態前進了。它成了自然景象中一個寧靜的特色。樹木和市鎮投下倒影到河中,彷彿映入一面鏡子。它將兩艘遊艇輕輕托起在它那寬廣的胸脯上;現在不需要迎著漩渦用力打槳了:卻是悠閒成了常規,只消拿木槳向前點水,左點一下,右點一下,既不須覓取資訊,也不必花大力氣了。從各方面說來,我們不折不扣地逢到了太平天氣,趁著水勢像兩個紳士那樣往海口漂去。
太陽正在下山的時候,我們到達了貢比涅:河岸上現出一個市鎮的美麗側影。有一隊兵士合著鼓聲從橋上行過。人們在碼頭上游散著,有的在釣魚,有的懶洋洋地看著河水。當我們這兩條小船迅速掠過水麵的時候,我們可以看見他們舉手指點,相互議論。我們在一處浮動盥洗所上了岸,有一些洗衣婦女還在那兒搗洗衣服。
在貢比涅
我們住進了貢比涅的一家人聲喧囂的大旅館,這兒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們的到來。
到處可見後備役軍人和普遍性尚武活動(如德國人所說)。市外有個由許多白色椎形帳篷組成的營地,像是插圖本《聖經》裡掉出的一頁;酒館牆上裝飾著劍帶;街道上成天轟響著軍旅音樂。作為一個英國人,不可能不在心裡興起得意之感,因為隨著鼓聲行走的那群人都是矮小的,步伐又很凌亂。每個人在行進中按照各自的角度取向,根據自己的便利舉步。絲毫沒有蘇格蘭高地人的旅隊跟隨軍樂前進時的那種類似自然現象的莊嚴而又必然具有的優雅姿態。凡是見過那種旅隊的人,誰能忘記那走在前面的鼓手長,那身穿虎皮衣的鼓手們,那擺動著方格子花呢披衣的風笛吹奏者們,那整個旅隊準時踏出的奇妙而輕快的節拍——以及軍號聲停止時猛然響起的鼓聲和尖銳的風笛聲所顯示的軍旅秩序呢?
有個在法國學校上學的英國姑娘,對她的法國同學們描述蘇格蘭旅隊在行進中的景象;說話之間她告訴我,那記憶變得非常生動,她由於身為這類兵士的女同胞而感到驕傲,又由於身居異國而感到苦惱,因此說到後來語音哽塞,而且流出了眼淚。我一直不能忘記那個姑娘;而且我以為她幾乎夠得上立個雕像。稱她為一個年輕婦女,加上有關這個稱呼的一切無中生有的聯想,將是給予她一種侮辱。對於她來說,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雖然她不會嫁上一個英勇的將軍,在她的生活上一輩子不能見到什麼重大的或立即可見的結果,但她對她的祖國是不會空過一生的。
不過,法國兵士在列隊檢閱時儘管表現了一些缺點,可在行軍過程中卻顯得愉快、活躍,而且自願,像是一支獵狐隊伍。我記得有一次在夏伊路上,在佈雷歐低地與雷納布朗舍之間,看見一個連隊行過楓丹白露的森林。有一名兵士走出隊伍前面幾步,大膽高聲地唱起一支行軍歌曲來,其餘兵士就按照節拍振作步伐,甚至晃動起所攜的滑膛槍。一個騎在馬上的青年軍官聽見這歌詞,費了很大工夫才保持住鎮定態度。你從來不曾見過像他們當時的步態那樣歡快而自然的動作;學校兒童們看見兔子和獵狗時的神情,也不會比他們更熱切;因此你也許認為,不可能使這些自願的行軍者感到疲乏。
我在貢比涅最感興趣的地方是它的市政廳。我非常喜歡這個市政廳。這是哥特人在不安全時期的紀念物,四處建有塔樓,房屋滴水口上都有怪形雕塑,各處線條刻劃很深,並用十來種建築上的花哨技術作了裝飾。一部分壁龕是鍍金的,並有繪畫;中心位置上有一塊巨大的方形木板,板底鍍金,上面有黑色浮雕,雕的是路易十二騎著一匹緩步前進的馬,一手放在屁股上,腦袋是向上仰起的。他身上每一根線條都顯示出至尊的傲慢;踏在馬鐙上的一隻腳蠻橫地向前伸出;眼光是冷酷而驕傲的;那匹坐騎彷彿以滿意的神態踐踏著跪倒在地下的一批農奴,同時從它的鼻孔裡噴出軍號的氣息。就這樣,在市政廳的前部,這位出色的國王路易十二,他的人民的君主,永遠騎在馬上。
國王頭頂上方,在高高的中心塔樓裡,有一架時鐘的鐘面;鐘面上端有三個小小的機械人像,每個人像手裡握著一個榔頭;人像的任務是為貢比涅市民敲響一小時、半小時和一刻鐘的鐘聲。居中的人像披有一件鍍金的胸鎧;旁邊兩個則穿有鍍金的寬鬆短罩褲;三個人像都像騎士那樣戴著雅緻的垂邊帽子。每到一刻鐘時,他們就扭動腦袋,彼此會意地對視一下,然後,三個榔頭就把下面三口小鐘敲響。其後是鐘點的聲音,深沉而響亮,從塔樓內部傳揚出來;三個鍍金的紳士在敲鐘之後,顯出滿意的神態自歸休息。
我對三個敲鐘人的操作產生了相當大的樂趣,因此十分注意儘可能減少失去聽取的機會;我還發現,連那位「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儘管裝作不理會我的熱忱,他本身卻多少也是個熱心的聽鍾者。把這種玩藝兒放在屋頂露天之處,聽憑冬天的風雪吹打,似乎極為不合情理。應當像紐倫堡鍾那樣,用個玻璃罩子把這些人像保護起來。尤其是在夜裡,孩子們都上床睡了,連成年人也有許多躺在被窩裡打鼾了,卻還是叫這幾個用作裝飾品的人像對著星星和不斷移動的月亮眼睛,並且叮叮噹噹地報時間,看來豈不是不大妥當嗎?滴水口上那些怪形雕像完全不妨扭曲它們類人猿模樣的頭部;那位君主完全不妨高跨在他的戰馬上,猶如古代德國印版畫《苦難的歷程》中一位羅馬軍團的百人隊長;可是這些敲鐘的玩藝兒卻應當用墊有棉花的匣子收藏起來,到太陽出來後孩子們重又出門時供他們玩耍。
在貢比涅郵局,我們收到了很大一包信件;郵局負責人聽見我們的要求,非常有禮貌地把信件交與我們,可也只有這樣的一次。
從某些方面說來,我們的旅行,到了在貢比涅取得這包信件,可以說是終結了。此番旅行的迷人之處都已見到。從那一時刻起,我們已經區域性地回了家了。
沒有人應當在旅行途中與人通訊;旅途中必須寫信是壞透了的事情;而接到許多信件則是假期感的死滅。
「出乎國門我自去。」我希望有一個時間投入新的環境,猶如跳入水中。在這一段時間內,我沒有什麼事情與朋友或親屬進行交往;當我離家的時候,我把我的心留在家中,放在一張寫字桌裡,或者隨同我的旅行皮包送往旅行目的地等候我的到達。到旅行終了之後,我決不會忘記以應有的注意力閱讀你的那些美妙書簡。不過請你注意,我已付了一切應付的錢,劃了這麼許多次數的槳,沒有其他目的,只是為了到國外走走;可是你總想用你那無窮無盡的通訊把我留在家裡。你使勁拉繩子,我就覺得自己成了一隻被繩子拴住的鳥。你拿種種細小的煩心事情在歐洲到處追逐我,而我恰是為了躲避這些事情而外出的。我完全懂得,生活的戰爭中沒有推卸之路;可是難道連一個星期的休假時間也不許有嗎?
在我們準備離開的那一天,我們6點鐘就起床。旅館裡的人原先很不注意到我們,因此我幾乎沒有想到他們會屈尊給我們開送賬單。然而他們開好賬單了,還精細地開出一些專案;我們以文雅的態度給一位神色不耐煩的賬房付了錢,帶上橡皮旅行袋走出那旅館,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沒有人留心探問我們是什麼人。在村子裡,比村民早起是辦不到的;但貢比涅是個成熟了的市鎮,人們在早晨都還舒舒服服地睡著;我們是在大家都還穿著睡衣、趿著拖鞋的時候就起身並且上路了。街上只有洗刷門檻的人;除了市政廳周圍的騎士之外,沒有一個人穿戴整齊的;騎士們都是身上帶著露水,服飾瀟灑,並且具有充分的知識和一種專業責任感。噹啷一響,他們在聽到6點半的鐘聲後就走了,此時我們正好從那兒走過。我把他們這個行動當作是向我告別致禮;這是他們最優美的舉動,即使是星期天的中午也不曾有過。
沒有人給我們送別,只有或早或晚都在那裡的早起洗衣婦,她們已在河濱的浮動盥洗所搗洗衣服了。她們在揉作中非常愉快而且富有朝氣;勇敢地將兩臂伸入水中,似乎不覺得寒冷。這樣大清早一開始就在冷水裡操弄,就我來說,大概是掃興的,是最不開心的一天的工作。然而我相信,她們大概不願意與我們調換生活方式,正如我們可能不願意與她們調換。她們擠在盥洗所入口,注視著我們把遊艇划走,劃入河面上陽光初照的薄霧之中;還向著我們縱聲呼叫,直到我們劃過橋洞。
變換了的時勢
我們有一種感覺,覺得在我們的旅行中一直沒有離開那種迷霧;而且在我的筆記本里,從開始旅行時起,就有濃霧籠罩著。在瓦茲河尚屬鄉間小河的上游,當我們的小艇靠近人家門前劃過時,我們可以同河邊田野裡的鄉下人相互交談,然而此刻這河流變得很寬闊了,沿河的生活景象從我們眼前過去,都是隔著一段距離了。下游與上游的區別,就像是闊大的公路與繞行在村舍園圃間的鄉村小道。如今我們住宿在市鎮裡,沒有人再來用各種問題麻煩我們了;我們已經航行到了文明社會,在這兒,人們擦肩而過,不須彼此招呼。在居處分散的地方,我們每次相遇,有事就盡力幫助;可是如果相遇在城市裡,我們就只管自己,不說一句話,除非誰踩了誰的腳趾。在這裡的河道上,我們不復是異鄉客人了,沒有人以為我們是從後面一個市鎮以外的地方旅行過來的。例如,我記得,當我們到達亞當島的時候,我們遇見幾十艘遊船從島上駛出,玩樂了下午一半天,當場無從區別誰是真正的航行者和誰是業餘愛好者,也許只有我的風帆髒汙是個區別的表徵。有一艘遊船上的那群人,竟然以為他們認識我是一個鄰居。有什麼事情比這一點更傷感情呢?碰到這一句話,一切浪漫意味全都喪失了。若說在瓦茲河的上游,通常除了魚之外沒有什麼東西遊來游去,所以對兩個遊艇駕駛者,就不能這樣粗俗地解說一句就算了;我們是兩個來自異鄉而且猶如畫中所見的闖入者呀;在我們行過的一路上,從人們的驚異之中一時間產生了一種輕靈的親密感。這個世界上的事情,除了彼此交往一報還一報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麼了,不過有時不大容易尋得一報還一報的痕跡:因為許多事情的記錄早於我們自身的存在,而從事情發生之後,又從未有個了結的日子。你多半是按照你所給予的代價得到款待的。在我們作為一種古怪的漫遊者的情況下,別人瞪視並跟蹤我們,當我們是江湖郎中或結隊商販,那時我們不缺乏逗樂意味作為回報;可是我們一經變成尋常旅客,那時我們所遇到的人就都同樣地失去幻想了。這裡就有許多理由中的一條理由,說明為什麼在無聊的人眼裡看來世界是無聊的。
在我們的旅行初期,通常都有事可做,由此加速我們前進。即便是陣雨,也有一種增添生氣的作用,能使頭腦從遲鈍中振作起來。可是現在,那河流即不是按照原來的流向流動的了,卻只以一種平穩、徑直而又不可辨識的速度直瀉到海,而天空則日復一日毫無變化地以笑容對待我們,因此我們在進行了大量的露天運動之後,開始落入金色的夢幻。我曾不止一次按照這個方式忘掉自己;一點不錯,我深切喜愛這個感受;可是我的這個感受從未達到像在瓦茲河上划船下行時那樣的程度。那時是把忘我感受神化了。
那時我們完全停止了讀書。有時我取得一份新的報紙,我特別喜歡閱讀單獨刊登的一篇流行小說;但我從來沒有耐心讀到連載三期以上;甚至讀到第二期我就厭倦了。那故事一經以某種方式出現明顯的線索,它就在我眼前失去全部價值;只有單獨的一個場面,或者像這類通俗文藝欄上所載不見前因或後果的半截場面,彷彿一段夢境,竟有魔力使我傾注興趣。這類小說,我看的越少,就越喜歡看它:一種含義深長的反映。不過大部分時間,如我剛才所說,我們兩人誰都不讀任何世間的讀物,而將我們在睡眠與吃飯之間極少的一段清醒時間花費在鑽研地圖上。我歷來喜歡地圖,可以在一本地圖上漫遊各地,藉以得到最大的樂趣。各地的地名特別引起我的注意;海岸與河流彎彎曲曲的曲線迷惑我的視覺;若在地圖上找到過去曾經聽說過的某處地方,則使歷史成了一宗新的領地。不過在此番旅行中的幾個夜晚,我們以極不關心的態度在地圖上進行指認。我們絲毫不注意這一處或那一處地方。我們注意看地圖,猶如孩子們聽他們自己的吵鬧;讀出市鎮或村莊的名稱,轉眼就忘記了。我們對這件事沒有一點浪漫意趣;沒有人像我們這樣不抱幻想。假如你在我們專心致志地研究地圖的時候把那些地圖抓走了,若就我們是否以同樣的興趣繼續研究原鋪地圖的桌子來賭個輸贏,那倒是一項公平的賭法。
有一件事對我們具有巨大的制約力,那就是進食。我想當時我是把肚子奉為上帝的。我記得不斷想象某種菜餚直想得流口水的事;在我們投宿旅店之前好久,我的肚子就迫不及待地大鬧恐慌了。有時候,在我們划行途中,我們一面打槳,一面用想象中的果腹辦法相互吊胃口。蛋糕和雪利酒,原屬家常小吃,但在瓦茲河上是無法得到的,卻在我的頭腦裡閃爍來去許多英里;有一次,當我們行近韋爾布里的時候,「西加雷特」號駕駛人建議去吃蠔餡餅和索泰爾訥酒,使我的心直跳到嘴邊。
我以為我們沒有一個人認識到吃喝二字在生活上所起的偉大作用。食慾是極為專橫的,因此我們可以接受最少味道的食品,而且對拿麵包和水充作一頓膳食感到心滿意足;正如某些嗜讀的人,即使僅有布拉德肖的《鐵路旅行指南》,他們也讀。不過說到最後,這個問題有一種浪漫意味。飯桌崇奉者大概多於愛情崇奉者;同時我相信,食物遠比風景更為普遍地受人欣賞。你能同意像沃爾特·惠特曼所說的那樣,對於這一點你絕未超脫人世嗎?真正的唯物主義是該對我們現在的這個樣子認為慚愧的。從橄欖中探索風味,與從落日光彩中尋求美趣相比,同樣是人類求完美的一種舉動。
駕駛遊艇是容易的。按照確定的方向打槳,時而劃右邊,時而劃左邊;把船頭對準河流的下游。把罩衣下襬的積水撣掉;對閃耀在水面的太陽反光眯起眼睛;或者一次又一次地從孔代的「感謝神明」號或「哀蒙四子」號在風中發嘯的纖索下駛過——划船並沒有許多技術;某些遲鈍的筋肉在半睡半醒狀態下掌握操作;同時腦筋完全休息,而且入睡了。我們略一瞥視,便可將風景中較大的特色攝入眼底;張開半隻眼睛,便可看到身披罩衣的漁人和在岸邊洗衣的婦女。我們可能時不時被沿途事物引起半醒,或者被某個教堂的尖塔,或者被一條躍出水面的魚,或者被一綹纏住槳身的河草,那是必須撈起甩掉的。不過這些觸動我們注意的事物僅僅是區域性的觸動,只不過叫我們稍稍多做一點動作,絕不需要用到整個身心。我們的中樞神經,在某些情況下稱為「我們自身」的,還是不受干擾地享受休假,好像一個政府機關。崇高的智慧輪子在頭腦裡轉動得很緩慢,猶如不磨什麼穀物的憑慣性轉動的輪子。我有一次前進半小時,一路數著打槳的次數,卻把打了多少百數忘記了。我恭維自己,認為死了就算了的動物,意識形態是低階的,不可能以低廉的代價做到這一點。這是多麼快意的事情啊!由此而產生的,是多麼豐滿而又能容忍的一種氣質啊!一個人達到了這個境界,達到了生活上可能的神化,即忘我感受的神化,便沒有什麼不合理的了;他從此覺得自己跟一棵樹木一樣威嚴和長壽了。
我的抽象思考功夫,如果說不是在其強度上,也可說是在其深度上伴隨著一點古怪的實踐性形而上學。哲學家們所說的「我」或「非我」,「自我」或「非自我」,事先就佔有了我的思想,不論我是否願意。與我慣常的估計相比,這回是「我」較少而「非我」較多。我觀察別人操作木槳的情況;我注意到別人拿雙腳抵住擋腳板;我自己的身體同我的關係,似乎沒有遊艇、河道或者河岸同我那麼親密。不僅是這一點:我內心裡的思想,我腦筋的一部分,我的正常存在的一部分,已經捨棄服從而自立,或者說不定成為從事打槳的另一個人了。我漸漸縮小成為自身某一角落上的一件小東西。我在自己的頭腦裡被孤立了。思想的表達不聽使喚;那不是我的思想,卻顯然是別人的了;而我之看待這些思想,則猶如風景的一部分。總之,我承認,我大概是由於實際生活的便利而接近於「涅槃」了;倘使真是這樣,我向佛教徒致以誠心的敬禮;這是一種愉快狀態,與心理上的光輝感並不完全一致,從金錢觀點看來並不確實有利,但是非常寧靜、貴重而又平淡,是使人勝過一切驚慌的狀態。這種狀態最好的比方是:假設你自己業已爛醉,另一方面你卻始終神志清醒,能夠欣賞醉態。我有一個想法,覺得露天操作的工人必然是把很大一部分的時間花在這種出神入迷的忘我狀態上,由此說明他們具有高度的沉著心理的忍耐精神。既然可以毫不費錢而獲得安樂境界,那麼花錢去買鴉片劑又是多麼無謂的事啊!
總的說來,這種心態是我們此番航行所獲得的重大成功。此行是我完成旅行路途最遠的一次。的確,我深恐難以用現成的語言使讀者同情我的欣然自得的痴迷心理;因為此時我的思想來去浮動,猶如一縷太陽光中浮動著的塵埃;此時沿岸的樹木和教堂尖塔時不時闖入我的注意,彷彿某些固體物質穿透一片滾動的雲層;此時遊艇和木槳在水中發出的有節奏的嘩嘩聲變成了一種搖籃曲,促使我的思想入眠;此時艙面上的一塊爛泥有幾次成了不能容忍的礙眼物,有幾次卻又是我的一個少不了的伴侶,一件樂於審視的物件:——在航行的全程中,河水奔流,兩岸景物不斷變化,我不斷地計算打槳的次數,卻又忘記了多少百數,成了法國境內最最快樂的動物。
沿瓦茲河下行:教堂的內部
我們把貢比涅以下的第一站定在聖馬克桑斯橋。第二天早晨,我在6點過後不久出門遊覽。空氣冷得猶如刀割,令人有霜凍的感覺。在一塊空地上,有二十來個婦女為爭取當天的市場而吵嚷;談判的聲音輕細而帶怒氣,彷彿冬天早晨一群麻雀的爭吵。少數幾個行人吹氣在手心裡,而且跳踏著木屐,以求血液加快流動。街上到處都是冷冰冰的陰影,雖然人家屋頂的煙囪已在金色的陽光下往上冒煙了。在一年裡的這個季節,如果你醒來得很早,你就可能起床在12月而吃早飯時則為6月。
我尋路向教堂走去;因為在教堂內外總是有些東西可以參觀的,無論是做禮拜的活人還是死亡者的墳墓;你在這兒可以發現最堅定的認真和最空洞的虛偽;即使這裡沒有一件歷史文物,也必然透漏出某些當代的閒言碎語。教堂內通常不像教堂外那麼寒冷,但堂內的氣氛看來卻更寒冷些。白色的教堂中殿在視覺上肯定是寒冷的;而大陸式祭壇的俗麗裝飾,在靜寂與淒涼的空氣中則又顯得比平常更為慘淡。兩名教士坐在牧師席位上,一面閱讀一面等候懺悔者;稍遠處的禮拜堂中部,有一個很老的老婦人正在做祈禱。在健康的年輕人呵手拍胸以取暖的時刻,她怎麼還能撥弄念珠,實在是奇事;不過,儘管我注意到了這一點,而令我更不為洩氣的,則是她的那些舉動的性質。她周遊整個禮拜堂,從一張座椅轉到另一張座椅,從一座祭壇轉到另一座祭壇。轉到每一個神龕,她都要按照同樣次數撥弄念珠,以同樣長的時間表示奉獻。她像是一個對商業前景懷有某種藐視觀點的精明的資本家,要求使她的祈求能在天國裡得到各色各樣的安全保證。她決不冒險去信託任何一個宗教上的說情者。在整個聖者與天使的隊伍中,只有一個能陪同她度過最後審判一關的才是她的祈求物件!對此我只能視為一項根據不自覺的懷疑所作出的、愚魯而又明顯的欺詐行為。
她是我歷來所見的老婦人中最無生氣的老婦人;只可說是一把骨頭和一張皮奇異地搭在一起。她曾用眼光對我進行探詢,那眼光是沒有一點感覺的。你是否把她稱為瞎子,決定於你把什麼叫做視覺,也許她曾懂得過愛情;也許生過兒女,哺育過他們,給他們起過暱愛的名字。然而現在這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了,由此既沒有使她幸福一點,也沒有使她聰明一點;如今她在每天早晨所能做的事情,最重要的只是來到這個寒冷的教堂,用詐騙手段騙取天國的一席之地。我不免倒抽一口冷氣逃出教堂,走上街道,進入早晨的凜冽空氣。是早晨吧?怎麼,她在夜晚到來之前竟對早晨如此厭倦!假如她頭一夜並未睡眠,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們中間並沒有許多人公開地被提出來,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的審判臺前辯明我們生活的合理性,這倒是幸運的;幸運在於這樣一些人在其稱為英年的年代及時地得到思想觸動,因而去往他處,在私下裡為其愚昧行為而忍受苦惱。要不是這樣,我們處身於疾病兒童和心懷不滿的老人之間,有可能對生活失去整個想望。
在那一天的划船過程中,我需要全力保持頭腦的清醒:那位老年的信徒一直使我感到痛苦。不過我馬上就進入忘我的七重天了;只知道有人在划動一艘遊艇,而我則在為他的打槳計算次數,卻忘記了是幾百次幾千次。我有時還習於害怕記住那幾百次幾千次;因為那可能把一樁樂事變成苦工;不過這種恐懼屬於幻想性質,忘記百數千數是由於迷惘,我對自己唯一的工作所能瞭解的,並不多於月亮裡的那個漢子。
我們在克雷伊攏岸吃午飯,把遊艇繫住在另一個浮動盥洗所,此時恰是正午,那地方擠滿了洗衣婦女,都是一雙赤紅的手和滿腔響亮的嗓音;她們和她們所作漫無邊際的笑樂,大概就是我對這個地方全部記憶所及的了。如果你十分關切的話,我可以查查我的歷史書籍,告訴你一個或兩個年份,因為這年份在英國的戰爭史上佔有突出地位。不過我更願意談談某一所女子寄宿學校,既因為那是一所女子寄宿學校,又因為我們在想象中覺得對它有興趣,所以它對我們具有某種意義。至少——在那校園裡有許多女孩子;在這裡的河道上有我們;而當我們划船過去的時候,有一百多條手帕向著我們揮舞。這景象在我心裡引起巨大的激動;可是這些女孩子和我,假如是在一場槌球比賽中碰見了,彼此之間又會有怎樣的嫌厭與輕視啊!然而現在這個方式是我所喜愛的:向我今後永遠不能再見的人們打打飛吻或者揮揮手帕,隨口說說再見的可能,打個釘子把幻想懸掛起來。這舉動給予旅行者一種推動,使他想到他並非任何地方都是一名過客,想到他的旅行在實際生活的前進道路上很像是一場午休。
克雷伊教堂的內部,是個奇妙場所,潑散著從窗戶上投射進來的炫眼陽光,突出地陳列著表示「苦難的歷程」的圓形浮雕。不過另有一件作為「酬願奉獻」的奇特物品,使我極感興趣:一艘運河小船的模擬模型,從穹窿圓頂懸掛下來,上面寫著一句祈願的話,意為禱告上帝引導「克雷伊的聖尼古拉」號到達安全港口。這件物品製作精巧,可以引動沿河一帶一批男孩子的歡心。但引起我注意的,則是設想中那種危險的嚴重性。你可以懸掛一具海船模型,並且迎接;一艘環行全球的海船,或者走赤道,或者走嚴寒的南北二極,經歷種種值得點蠟燭、做彌撒以求避免的危險。可是「克雷伊的聖尼古拉」號乃是在大約十年之間由馴良的挽車馬匹拖拉的,航行於雜草叢生的運河,頂上有颯颯作響的白楊樹,船中有船長握住舵柄不斷地吹響哨子;它的一切任務都是在內陸草木蔥翠的地方進行的,在其全部航程中,始終都可以望見村莊裡的鐘樓;不錯,你大概以為總有什麼事情可以不受造物主的干預而得到完成吧,這裡就是一個例子!不過,說不定那船長是個幽默家,或者說不定是個預言者,他在使用這種可笑的訊號提醒人們注意生活的嚴肅性。
在克雷伊,同在努瓦永一樣,聖約瑟似乎是在嚴守時刻方面最為人們所崇奉的聖者。日期和鐘點可以明確訂定;感謝神恩的老百姓就一定要在還願匾上寫明日期和鐘點,準時而且完善地酬答各人的祈願。凡遇以時間作為一項條件的場合,必然請聖約瑟作為中間人。我由於看到聖約瑟在法國廣受崇拜而感到高興,因為這位善良的人物在我家鄉的宗教上只扮演一個極小的角色。不過我不禁又擔心,這位聖者如此在準確性上受到頌揚,只怕人家以為他是因了給他的還願匾而大大感激的。
這在我們新教徒看來是愚蠢舉動;不管怎麼說都沒有重大意義。人們對於身受美好贈賜所懷的感激,無論是明智地存在於內心還是恭敬地表達於言行上,說到底都是次要的事情,只要他們能夠感激就行了。如果一個人並不知道他所獲得的是一份美好的贈賜,或者一開始就想象著他是為自己而獲得贈賜的,這是真正的無知。自以為是的人,到頭來是最可笑的空談家!在混亂之中判定光明所在與在城市客廳裡用上等火柴點燃煤氣燈,二者之間存在著顯然的區別;同時,不論我們願意做什麼事,我們手上總是要有某些工具的,哪怕這工具僅僅是我們的十個指頭。
然而還有比愚蠢舉動更不堪的東西張貼在教堂裡。那是「活串珠協會」負責張貼的(我過去從未聽說過這個協會)。根據印刷的廣告,這個協會是遵照教皇格列高利十六世的敕書,於1832年l月17日建立的:根據一幅彩色的淺浮雕所示,這個協會的建立,好像是由於在某一時間聖母親授一副串珠與聖多明我,同時又由童年救世主另授一副串珠與錫耶納的聖凱瑟琳。格列高利教皇並不十分有威勢,但較易被人們引為依據。我無法弄清楚這個協會是否完全屬於信仰性質,還是也在從事慈善活動;至少它的組織是嚴整的:十四個當月的贊助人,每星期都須將其姓名填寫在廣告板上,其中一個人領銜,以代表整個團體的領導人澤拉特里斯,這領銜者通常是個已婚婦女。在完成協會的規定儀式之後,接下來是全體的和部分的免罪儀式。「部分免罪儀式跟隨著數串珠時的背誦。」在「背誦十段規定的祈禱文之後」,立即舉行部分免罪儀式。當人們手持銀行存摺為天國服務的時候,我總是擔心他們會把同樣的商業精神帶入與其夥伴們的交往上,結果就免不了造成當前生活上一種可悲的骯髒事務。
不過,其中也有一條含義較佳的條文。那條文寫道:「所有這一切免罪之舉,均適用於在煉獄中滌罪的靈魂。」看在上帝分上,克雷伊的婦女們,請你們趕快把免罪之舉用於一切在煉獄中的靈魂吧!彭斯願意以純淨無疵的愛心奉獻與他的國家,不欲為他所寫最後的幾支歌曲收取報酬。夫人們,假定你們有意模仿那位稅務官,同時即使煉獄中那些靈魂並沒有重大的改善,瓦茲河畔的克雷伊也必有一部分靈魂覺得自己無論在世或死後都是不會變壞的。
我在抄錄這些筆記時,不能不心存疑問,不知道一個出生於新教家庭並受新教教養的新教徒,是否有適當資格來了解這種種徵象,並以應有的公道態度對待它們;於此我又不能不回答說,沒有這個資格。這類徵象,在信仰者看來,不可能像我看到的那樣全然是怪異的和無聊的。我見到這一點,同見到歐幾里得的數學命題一樣清楚。因為這些信徒,既不是弱智者,也不是存心不良的人。他們可以掛上頌揚聖約瑟操作敏捷的匾額,彷彿他仍是一個鄉下木匠;他們可以「背誦十段規定的祈禱文」,以隱喻方式暗示免罪之意,彷彿他們為天國完成了一項任務;然後他們可以走出教堂,無所愧赧地俯視這條奇妙的河流滔滔流去,又復心安理得地仰望光芒點點的群星,那些星辰本身原都是巨大的世界,有許多比瓦茲河闊大的滔滔滾滾的河流。我說,我像見到歐幾里得數學命題一樣清楚地見到,我的新教徒思想忽略了這一層,同時,這裡除了這些缺點之外,還存在著某些比我夢想所及的更為高卓、更有宗教性的精神。
我不知道別人是否能對我作同樣的認可?我像克雷伊的婦女們那樣,反覆誦唸著寬容的祈禱文,就在當地祈求對我的免罪。
普雷西與木偶戲班子
將近日落時,我們到了普雷西。平原上長滿了一叢叢白楊樹。瓦茲河彎成了一條寬廣而閃閃發亮的曲線,從小山腳下流過。天空中升起一重薄霧,使人辨不清遠近。除了河邊幾處草地上綿羊脖子下的鈴聲和一輛運貨馬車從小山上那條長路下來時發出的咭嘎聲之外,聽不見別的聲音。花園裡面的別墅,沿街設立的店鋪,都好像已在前一天搬走了;我覺得應當審慎地行走,猶如在寂靜的森林裡所感覺的那樣。忽然之間,我們來到一處道路的轉角,這裡,在教堂周圍一片小小的草地上,有一群身穿巴黎式服裝的女孩子在玩槌球遊戲。她們的笑鬧聲和木槌撞球的空洞聲音,在這一帶形成歡樂的激動;這些全部身穿緊胸長衣和頭扎緞帶的苗條形象,在我們心裡產生一種容易克服的干擾。看來我們是離開巴黎不遠了。在這兒玩槌球遊戲的,是我們同一屬類的女性,正如普雷西已是實際生活中的一個地方,而不是童話般的旅遊國度裡的一處活動場地了。因為,說老實話,農村婦女根本上是不大被當作婦女看待的,而且,在看到這樣一批又一批掘地、鋤地和做飯的女人之後,這麼一批手執木槌的妖嬈女郎就成了極為驚人的景色,而且使我們立即深信自己是容易犯錯誤的男子了。
普雷西的旅店是法國最糟糕的旅店。即使在蘇格蘭,我也不曾見過比此地更差的伙食供應。管店的是兄妹二人,年齡都不滿二十歲。可以這麼說,是那位妹妹為我們備辦飯菜;而那哥哥,原已喝醉了酒,進來時又有個醉醺醺的屠夫同行,卻要在我們吃飯時接待我們。我們在涼拌菜裡發現了幾片微溫的豬肉,在葷雜燴中發現了幾塊軟綿綿的不知什麼東西。那屠夫給我們觀賞了一些描寫巴黎生活的圖畫,他自己說很熟悉巴黎生活;此時那哥哥坐在彈子檯邊,搖搖擺擺的不能坐穩,嘴裡吸著一段雪茄煙頭。在這樣的一些消遣活動之際,突然從屋外響起了一陣擂鼓聲音,同時有沙啞的嗓音發出一種宣告。這是一個木偶戲班子裡的人宣告要在當天晚上進行表演。
他在姑娘們玩槌球的那塊草地的另一邊,在一個露天貨棚下面撐起了篷帳,點燃了蠟燭;那種貨棚佈滿市場,在法國是常見的。當我們信步過去的時候,木偶玩者夫婦倆正在設法勸令觀眾遵守秩序。
這是非常奇怪的怪現象。木偶玩者原已安放了若干條凳子,凡是坐在凳子上的看客都為這個裝置支付兩枚蘇。只要沒有什麼動靜,那些凳子總是坐得滿滿的——一場滿座;可是臨到那位玩木偶女人入場收錢的時候,一聽她搖動手鼓的聲音,那些看客就從座上溜走,兩手插入口袋站到外面去了。這當然會叫天使也發脾氣的。玩木偶的男人就從舞臺前面大聲吼叫起來:他跑遍法國各地,沒有一個地方,沒有一個地方,「甚至在靠近德國邊界也沒有一個地方」,遇到過這種不規矩的行為。他把他們稱為:這種賊骨頭和流氓和無賴!他的妻子一次又一次替他幫場,用她的尖銳嗓音增添辱罵。我在這裡,同在別處一樣,注意到女人在罵人材料上所想到的,遠比男子廣泛。觀眾對那男子的叫罵,都以十分開心的聲氣哈哈大笑;但對那女人的尖刻攻擊,卻都光起火來大聲叫嚷。那女人針對痛處下手。她隨意糟蹋村莊的名譽。群眾中響起憤怒的聲音,而回報的卻是引起他們苦惱的刺人言語。我身邊有兩個老年婦女,原已按照座位定價付了錢,此時變得滿臉通紅,十分惱怒,彼此高聲談論這一對江湖騙子的厚顏無恥;可是這個玩木偶女人一經聽見她們說的一言半語,立刻轉過身來對付她們;她向她們保證說,要是兩位夫人能夠勸令她們的鄰人在行動上大家採取老實態度,那麼江湖藝人也一定完全以禮相待:兩位夫人那天晚上大概喝了湯,也許還喝了一杯酒吧;江湖藝人也有喝湯的胃口,可是並不願意讓他們的微薄收入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偷走,有一次,只是由於玩木偶男子和幾個小青年之間一點輕微的個人衝突,結果那木偶玩者就像他自己玩的一個木偶那樣倒下去了,引起了一陣歡快的大笑。
我見到這種場面極為驚詫,因為我熟悉法國江湖藝人的活動方式,那是多少帶有藝術性質的;而且我又歷來覺得那些方式特別有趣。假如江湖賣藝者有什麼事情僅僅是對當前政府機關和商業精神的一種自然的抗議,僅僅是使我們領悟到生活並不一定要像我們通常所過的那樣去過,那麼,任何江湖賣藝者對於腦筋正常的人必然是可親可愛的。即使是一個德國的賣藝班子,如果你看見他們一大早離開市區,到鄉下一些地方在樹林和草地之間進行表演,那也具有一種足以引起想象的浪漫氣息。三十歲以下的人,沒有一個是那麼死板的,凡遇看到吉普賽人的帳篷,他總要稍稍心跳一陣。「我們並不全是紡紗工人呀;」或者至少並不一生都紡紗。人性之中還是有著某種活力的:青年人往往會在貶斥財富的時候說出一句豪言壯語,並且放棄某種地位,帶上一個背包外出流蕩。
英國人歷來都有特殊的便利條件與法國的技巧運動員進行交往;因為英國是技巧運動員的天然家鄉。某個法國人,凡是身穿綴有金屬飾片的緊身運動衣的,一定懂得一兩句英語,喝過英國的淡啤酒摻黑啤酒,也許還在英國的某個表演廳作過表演。從職業上來說,他與我是一國的同胞。他一下子就認為我本人一定是個運動選手,就像比利時那些船伕當我是個划船手。
然而技巧運動員並不是我所喜愛的;在他的天性成分中,沒有或少有藝術家的氣息;他的心胸多半是狹隘而平庸的,因為他的職業對此沒有要求,並不使他習慣於高卓的理念。可是,若使一個人具有一點表演家的天賦,能夠在滑稽劇中結結巴巴地通篇背出臺詞,那就是天生能夠自由使用一種新的思想秩序。他的思慮所及,在錢櫃之外別有他物。他有自己足以誇耀的才能,而遠為重要的是,他有一個目的在前面,是他一輩子不能完全達到的。他已經開始了一項歷程,是他將終生跋涉的,因為如果不能達到完美的地步,就不能有這個歷程的終結。他將逐日使自己有所進步;或者即使他放棄了這個意圖,他也將永遠記得,有一次他曾懷有這個高尚的理想,記得有一次他曾戀愛上一顆星亮。「寧可先愛上了再失戀。」雖然月神不能對恩底彌翁講說什麼,雖然恩底彌翁必須與奧德麗住在一起養豬,但你難道不會想到,他可能改取一項較為體面的行業,同時自始至終懷有較高的思想嗎?那些他在教堂裡遇到的鄉巴佬所想象的東西,絕不會有比奧德麗的束髮帶更美好的;不過在恩底彌翁心裡儲存著一份回想,就像儲存一種香味那樣,始終覺得那緞帶是鮮豔而嬌貴的。
一個人即使是在藝術邊緣上從事活動,他的面目上也必然留下個美好的印記。我記得有一次跟一批人在朗東堡一家小飯館裡吃飯。其中多數人一看就知道是小商販;還有一些人是富裕的農民;另有一個身穿寬大罩衫的青年,面貌與其他許多人不同得令人驚異。那面相看來較為整潔;還從容顏中透露出較多的精神;它有一種生動而善於表情的神氣;你還可以看到他的一雙眼睛觀察事物很敏銳。我的旅伴和我都覺得很奇怪,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乾的什麼行業。當時正是朗東堡的市集日子,我們循著一連串的攤棚走去,此時我們的這個問題就有了答案;原來我們這位朋友正忙於演奏小提琴,以引起鄉下人們跳跳蹦蹦。他是個遊方小提琴師。
有一次,一班江湖賣藝人來到塞納-馬恩省我所住居的旅店。班內是父母二人,還有兩個容貌粗俗、舉止輕佻的女兒,是唱歌和演戲的,卻都並不想到怎樣著手演唱;還有一個黑皮膚的青年,彷彿是教師,是個脾氣執拗的房屋油漆匠,唱歌演戲都來得。如果天才一詞可以應用於這一班拙劣的冒牌藝術家的話,那麼那母親是全班裡的天才;她丈夫無法用言語對她所演滑稽的鄉下人表達出欽佩之意。他說,「你得看看我那表演出色的老婆哇,」同時點了點微醉的頭表示讚許。有一天夜晚,他們在馴馬場上演出,點起了光芒四射的幾盞燈;一場很糟糕的表演,村子裡的觀眾觀看得沒有一點兒勁頭。第二天晚上,燈光剛剛點起,忽然來了一陣大雨,他們儘快收拾起服裝和道具,躲到他們存放物件的倉房裡去,又冷,又溼,又吃不上晚餐。到了早晨,我的一位要好朋友,跟我一樣對江湖賣藝人很熱心,募集了小小的一筆錢,由我送與那個賣藝班子,用以安慰他們的失望。我將錢交與那父親;他盛情地感謝了我,然後我們同在廚房裡喝了一杯酒,談論到道路、觀眾以及艱難的時世。
當我離開時,我那老賣藝人站起身來,又脫帽致敬,他說,「我恐怕到頭來您先生會把我看作一名乞丐吧;不過我對您還想有個請求。」這時我開始厭惡他了。他繼續說,「今天晚上我們還要演出。當然,我不會再收受您先生和您的朋友們的錢了,你們已經是十分慷慨了。不過今晚上我們的節目倒真正是很精彩的,我深信您先生一定會賞光到場。」說罷,他聳了聳肩胛,面露微笑:「您先生懂得——藝術家的虛榮心呀!」對不起!藝術家的虛榮心!這就是令我順從生活的那一類事情:一個衣衫襤褸、酒氣滿面、沒有能力的老無賴,卻裝出紳士態度,口稱藝術家的虛榮心,用以保持他的自尊!
但我自己真正欣賞的藝人是德·沃弗爾森先生。從我第一次遇見他以來,已近兩年了,我確實希望能夠時常再見他。下面是我當時在早餐桌上得到的他的第一份節目單,我一直把它儲存著作為幸福時期的一項紀念品:
「女士們、先生們:
「費拉里奧小姐和德·沃弗爾森先生有幸在今晚獻唱下列歌曲。
「費拉里奧小姐獻唱:《迷娘》——《飛鳥》——《法蘭西》——《法國人在那兒睡覺》——《藍色城堡》——《你往何處去?》
「德·沃弗爾森先生、方丹夫人和羅比納先生獻唱:《騎馬的潛水員》——《不滿足的丈夫》——《別作聲,孩子》——《我的怪脾氣鄰居》——《為此幸福》——《我們如何受騙》。」
他們在飯廳一端搭了個演唱臺。看看德·沃弗爾森先生嘴上叼著一支香菸,手揮吉他,用一條狗那樣順從、親善的神氣跟隨著費拉里奧小姐的眼色,那是多麼動人的景象!演唱會結束時舉行獎品搖彩:一項極妙的娛樂,有賭博的全部刺激性,同時又沒有獲勝的希望使為了你的熱切而感到慚愧;因為在這裡,每個人都是輸家;你急急忙忙從口袋裡掏錢;這是一場爭取誰對德·沃弗爾森先生和費拉里奧小姐資助最多的比賽。
德·沃弗爾森是個矮小個子,有個大腦袋和一頭黑髮,一派活潑而誘人的神氣,要是他的牙齒長得好,他的笑容也是討人歡喜的。他一度曾在夏特勒戲院充當演員;但他因舞臺腳光熱度太高和光線太強而得了一種神經性疾病,由此使他不適於在戲院演出了。在這個為難當口,費拉里奧小姐,或稱阿爾卡扎爾的裡搭小姐,同意與他合營遊方演唱。「我永遠忘記不了那位小姐的慷慨合作,」他說。他穿的緊身褲,褲管非常緊貼兩腿,這對熟識他的人長期以來一直是個疑問,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穿上和脫下的。他畫一點水彩速寫畫;寫寫詩;又是最有耐心的釣魚者,整天在旅館花園底邊的清水河道里毫無成果地拋投釣絲,以消磨時間。
你可以聽到他一面喝酒一面敘說經歷;他有非常活潑可愛的談話才能,隨時都能在談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中面露笑容,卻又隨時突然嚴肅起來,彷彿一個人正在敘說海底危險景象之際忽然聽見海濱波濤澎湃的聲音。那是不久以前,大概就在頭一天晚上,演唱收入只有一個半法郎,支付不了火車票三法郎和膳宿費二法郎。那位市長是個百萬富翁,坐在最前排,連續不斷地為費拉里奧小姐鼓掌叫好,可是整個晚上只出了三枚蘇。地方上的當權者用這種惡意眼光看待遊方藝術家。唉!我很瞭解這一點,因為我自己曾被當作這樣一個人,而且曾被出於誤解的力量無情地禁閉起來。有一次,德·沃弗爾森先生為請求許可他唱歌訪謁一位警官。那警官正在自得其樂地抽菸,見這唱歌者進來,很有禮貌地把帽子脫了。「警官先生,」他開口說,「我是個藝術家。」那警官聽了,又把帽子戴上,對待阿波羅的夥伴們用不著講禮節!「他們卑鄙到這個地步,」德·沃弗爾森先生說,揮了揮他手上的香菸。
不過,最使我感興趣的是他的一次突然發火;那時我們整個晚上都在談論他在流浪生活中所遇到的種種阻難、侮辱和苦惱。有人說,最好能有一百萬法郎的現款,費拉里奧小姐也承認她非常願意這樣有錢。「好吧,我可不是這樣;——不是我,」德·沃弗爾森先生用手猛拍桌子,大聲吼叫。「如果世界上有個失敗者,那不是我嗎?我原先擁有一門藝術,在這門藝術上我獲有良好成績——同某些人一樣好——也許比另外一些人更好些;然而現在人家對我關上了門。我必須周遊全國求取幾個銅子,同時歌唱一些無聊東西。你以為我懊悔我的一生嗎?你以為我寧可當個呆子一樣吃飽了油水的議員嗎?那不是我!我曾有過在舞臺上受人拍手叫好的時刻:現在我完全沒有想到它;但有時在我不曾從整個場子裡聽到一記掌聲的當兒,我自己心裡明白;我明白自己唱出了正確的聲調,或者做出了準確而能表情的姿勢;在這時候,先生們,我懂得了什麼是快樂,怎樣做好一樁事情,怎樣成為一名藝術家。而要懂得什麼是藝術,須要永遠保有興趣,那是任何議員無法從他的無聊事務中覓得的。聽著,先生們,我告訴你們藝術是什麼——它像是一門宗教。」
這是德·沃弗爾森先生對他的信仰的自白,不過由於記憶的捉弄和轉述的不確準,上文所記與原話容有出入。我寫出了他的真實姓名,他的吉他和香菸,以及費拉里奧小姐,為的是恐怕其他流浪者冒充他;因為整個社會不是應當樂意尊重這位不幸而又忠實的繆斯信奉者嗎?但願阿波羅賜予他至今不曾為人們夢想到的歌曲;但願江河不再缺乏銀色的魚來誘動他的旅行;但願嚴寒不使他在冬天的長途奔波中受折磨,鄉間小官吏也不會用粗暴態度侮辱他;還但願他一輩子不失去費位里奧小姐伴隨在身邊,用他忠誠的眼色看著她,用吉他為她伴奏!
玩木偶戲的夫婦作了一場非常乏味的表演。他們演的是名曰《皮拉摩斯與蒂絲比》的一齣戲,有五幕冗長的戲文,都是用十二音節一行的亞歷山大詩式寫的,詩行的長度有如表演者的身材。戲裡一個木偶是國王;另一個是奸佞的大臣;第三個具有特別的美貌,代表蒂絲比;此外還有衛士,還有頑固的父親,還有幾名散步計程車紳。我坐了觀看兩幕或三幕,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發生;不過你可以高興地看到那本戲規規矩矩地遵守著三一律,全劇除了有一點例外,都是按照古典主義規則表演的。那例外是那個滑稽的鄉下人,一個穿木屐的瘦木偶,講的是散文,而且滿口當地土話,這倒引得觀眾大為欣賞。他對君主本人不守一點規矩,隨意行事;用他的木屐踢木偶夥伴的嘴巴,遇到用詩歌表情的求婚者不在場的時候,他就用有趣的散文語言向蒂絲比為自己求愛。
這個人物的表演過程,以及那位木偶戲班主所作簡短的開場白,是整個演出中可以使你想象到足以引起微笑的僅有現象;那開場白說的是一篇對戲班的滑稽頌詞,吹噓他們不計較喝彩聲和噓噓聲,只是一意對他們的藝術作奉獻。但普雷西的村民看來很高興。事實上,只要舉行的是一場演出,而且是人們付錢去看的,那差不多必然可以引起悅樂。假如我們每人為觀看落日景色須要付費,或者假如上帝在山楂開花之前派人打鼓四處宣傳,我們有什麼讚美落日與山楂花的作品不能製作出來呀!不過對這類東西,像對好夥伴一樣,糊塗的人們早就不加註意了:而粗心大意的商販,坐著彈簧馬車輕快地行路,肯定不會注意到巷子邊上開放的花朵,也不會注意到頭上天氣所形成的景色。
回返人世間
關於以後兩天的航行,我心裡記得的事情很少,我的筆記本里一點事情也沒有記。河水從美麗悅人的兩岸景物中間穩定地流淌著。身著藍色衣服的洗衣婦女和藍色罩衫的漁人,使翠綠的兩岸有了顏色的變化;而藍綠兩種顏色的關係,正好像是琉璃草的花朵和葉子的關係。是照琉璃草的形式奏出的一種交響曲;我想到泰奧菲爾·戈蒂埃大概就是這樣寫出那兩天整個景象的特點吧。天空碧藍無雲;流動的河道表面在其光滑處映出了藍天和兩岸景物的影子。洗衣婦女們用笑聲歡迎我們;在我們迅速地順流而下的一路上,樹木和水流合成的噪聲對我們昏昏沉沉的思想形成了一種伴奏。
河道的巨大流量和不知疲倦的流勢,緊緊抓住了人們的心胸。此刻它對它的目的地似乎非常有把握了,在姿態上非常堅強而又安閒,像是一個滿懷決斷的成年漢子。拍岸的浪花在阿弗爾港的沙灘上為它高聲吼叫著。
就我個人來說,坐在我那提琴盒子似的遊艇裡循著流動的大道滑行,我也開始對我的海洋感到厭倦了。對於文明人而言,早晚必然興起要求文明的慾望。我厭倦了打槳;我厭倦了生活在人生邊緣;我希望回到生活中心;我希望從事工作;我希望遇見懂得我自己語言的人,他們能以同等條件對待我,作為一個人,而不復作為一件骨董對待我。
因此,一封在蓬圖瓦茲收到的書信決定了我們的行止,我們把兩艘遊艇從那條不論晴雨、那麼長時間忠實地引導船隻的瓦茲河最後一次拖上岸來。這兩條快速的無足馱獸把我們的運氣負載了那麼長的路程,使我們在分離時不禁產生惜別之意。我們已經離開世人作了一次迂迴曲折的長途旅行,現在回返到熟悉的地方來了,這裡由生活本身進行一切經營操作,而我們則被推動到不打一槳去面對冒險活動了。現在,我們將像戲劇裡的航海家那樣回返舊地,看看這一段時間裡命運在我們周圍環境裡有了怎樣一些新佈置;在我們家鄉有什麼使人驚奇的事物在等候我們;人世間在我們離家期間航行到了什麼地方,走了多少路了。你可以整天打槳;但只有當你夜晚回家、走入熟悉的房間看上一眼的時候,你才發現愛神或死神在火爐邊上等著你;而最美好的冒險活動並不是我們出門去尋求的那種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