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踏著古戰士的足跡前進;
如今這土地卻都是草木茂盛,
在當年那個戰火紛飛的地方,
我們尋到了愛情,尋到了和平。
手持刀劍的孩子們微笑著走過——
不再是那揮舞斫殺的刀劍;
如今長在那古戰場上的,
呵,那莊稼是多麼深厚的一片!
——w·p·班納廷
越過洛澤爾山
昨天晚上我所走的那條路,不久到了盡頭,於是我又循著一列跨過古萊山時引我前進的那樣的石柱,踏上一處不長樹木的草皮斜坡。天氣已經暖熱了。我脫下上裝縛在睡袋上,穿著針織背心走路。小溫馴情緒很高,就我所見是第一次破除了它的老脾氣,竟用顛動的小跑跑了起來,震得我那外衣口袋裡的燕麥種子窸窣作響。往後看熱沃當北部地區的風景,走一步開闊一步;逶迤向北、向東、向西的荒山間那些田野上,幾乎看不到一株樹,一間屋,一切都在清晨的霧靄和陽光下呈現著青色和金色。一大群小鳥在我所走小路的近旁迅速飛過,不斷地鳴囀著;它們停落在石柱上,或在草地上啄食、傲然行走,我還看見它們一群群在蔚藍的天空裡盤旋,時時在太陽和我的中間顯示半透明的閃光翅膀。
差不多在我剛剛動步的時刻,我就隱隱聽到一種宏大的噪聲,彷彿遠處的海潮澎湃。有幾次我禁不住猜想這是左近一處瀑布的響聲,有幾次又以為這是我在主觀上對於山中極端寂靜的一種幻覺。但是隨著我的繼續前進,響聲增大了,變成像是一隻非常巨大的茶壺在噴氣,與此同時,又有一陣陣的冷氣從山巔那個方向向我襲來。最後我明白了。這是南風猛烈地吹刮到洛澤爾山另一邊的坡面上,我每走一步,就接近一步風口。
雖然長時間一直都在希望登上山巔,但最後我卻完全是在不意之中從山巔上舉目四望的。最後的一步,看來並不比先前所走的那麼許多步具有更大的決定性——可是「就像勇敢的科爾特斯,睜開一雙鷹眼,凝望著太平洋」,我用自己的名義,佔有了世界上一個新的地區。因為,請看吧,現在不再是我長時間攀登的那一帶野草叢生的土石山樑,而是天上霧靄迷濛的景色,腳下青山錯綜的一片土地了。
洛澤爾山脈的走向,近乎由東向西,把熱沃當地區切割成不等量的兩塊;它的最高點,這個菲尼耶勒峰,就是我此刻站立的地方,拔海五千六百英尺,在天氣晴朗的日子,可以由此望見整個朗格多克省南部以迄於地中海。我曾跟一些人談起這地方,他們或者吹噓,或者真誠相信,他們從菲尼耶勒峰望見了白色的帆船駛過蒙彼利埃和塞特港。背面是我取道過來的北部高地鄉區,居住著行動遲鈍的族類,沒有森林,沒有十分壯麗的山巒,在過去除狼之外別無其他產物著名。然而在我的面前,朦朧地出現在金黃色霧靄下的,是一個新的熱沃當地區,富饒、美麗,且因有許多激動人心的歷史事蹟而聞名於世。從大範圍說起來,我到了莫納斯提埃,以及爾後的整個旅程,都是在塞文山區;但嚴格地按照當地人的看法,只有此時從我腳下開始的這一帶隴畝錯綜、草木鬱茂的鄉、村才可以使用這個名稱。這裡是塞文山區的重點所在:是塞文山區的塞文山區。在這一帶迷宮一般極難走通的山徑中,發生過一場土匪式的戰爭,一場野獸式的戰爭,在以「太陽王」路易十四及其全部軍隊與元帥為一方、跟以幾千名山地新教徒為另一方之間,戰鬥了兩年之久。一百八十年前,新教的卡米撒派甚至在洛澤爾山上,就是在我站立著的地方,也建立了一個根據地;他們有個組織,有幾處武器庫,有個軍事和宗教的統治系統;他們的事務成了倫敦「每一家咖啡店裡的談話題目」;英國派遣艦隊支援了他們;他們的首腦散佈預言和進行謀殺;他們的隊伍有時悍然在大白天扛起旗幟,一路打鼓,唱著古老的法蘭西聖歌,在城牆環繞的城市前面行過,嚇走了國王手下的將軍們;有時在夜裡,或者戴上面具,佔據了堅固的城堡,對其盟友的背信和其敵人的殘酷行為施行報復。一百八十年前,這裡有個勇武的羅朗,「法國新教徒總司令羅朗伯爵」,嚴肅、沉默、專橫、一臉麻子的早年龍騎兵,一個女人因為愛他跟了他到處漂泊。還有個卡瓦利埃,出身為麵包房的學徒,具有打仗的天才,十七歲時便被選為卡米撒派部隊的隊長,五十五歲在英國澤西島當總督時去世。再有一個卡斯塔內,一個頭戴大堆假髮、喜歡爭論神學問題的黨派領袖。是一些奇特的將軍,他們為聽取「萬軍之王」的訓示而離群索居;他們逃避或者發動戰鬥,佈置崗哨或者睡在不設警衛的帳篷裡,一切聽從聖靈在他們心上的低聲囑咐!聽命於這些將軍和其他領袖的,有一大批傳教士和信徒,勇敢、堅韌、不屈不撓,受得了在山間奔走的辛苦,用歌唱聖詩讚美他們的艱苦生活,渴望戰鬥,熱心於禱告,虔誠地聽取痴呆兒童所作的神示,而且迷信地拿一顆麥粒跟錫彈一起裝入他們的火槍。
到此刻為止,我的遊蹤所及,是個枯燥沉悶的地區,路上再見的著名事物,無過於那條吃孩子的「熱沃當野獸」即狼群中的拿破崙·波拿巴了。但現在我開始進入世界歷史的一個傳奇性章節——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一條傳奇性註釋的實際場地了。這個過去時代的一切人物及其英雄事業現在還留下什麼呢?有人告訴我說,在這個新教徒抵抗運動的首義地區,新教信仰依然存在;雪地聖母院的談話中,那位牧師就是這樣說的。但我還需要了解一下,所謂存在,是否僅指一點遺風,還是留下了一個真實而又濃重的傳統?再有一點,如果說塞文山區北部居民在宗教鑑別上是眼光狹隘的,而且是信教熱情重於寬容心理的話,那麼,在南部這個以迫害和報復行動出名的地方——在教會專制產生了卡米撒派的叛亂,而卡米撒派的恐怖行為又從另一方面將信奉天主教的鄉民投入合法的反抗,結果使山地裡的卡米撒派和佛羅倫幫互相躲避、以保全其生命的地方,我可以尋取到什麼呢?
正好在我停步眺望的坡頂上,豎立在路旁的一連串石柱忽然到了盡頭;只在下面相距不遠處,見到一條人跡形成的小道,由此下去是一段險坡,路徑曲折猶如螺旋。路盡處是夾在兩面陡峭山坡之間的一個峽谷,此地巖塊羅列,猶如莊稼地收割後留下的根茬,再向前去,地勢漸平,就見到一塊塊青翠的草地了。我急步走在這條路上。坡度的陡峻,下山小道連續不斷的左拐右彎,以及原先渴想在新到地區覓見新事物的願望,合在一起促使我飛速舉步。不過再下去不遠處出現了一條山溪,彙集了許多泉水,轉瞬之間就在山叢中產生了一種歡快的噪聲。這溪水有時變成細細的一綹瀑布,穿過山徑,積瀦成池,小溫馴就跨入池內濯足。
全部下山運動,完成得非常迅速,在我的感覺裡竟像是做了一個夢。才離山巔,轉眼就看到峽谷圍住了我的道路,太陽直曬到我身上,我走在谷內靜止的氣氛中。小道變成了大路,以平緩的坡度起伏前進。我行過一座又一座的茅屋,可是所有茅屋似乎都無人居住;我沒有見到一個人,也沒有聽到溪水以外的任何聲音。然而,我是到了不同於昨天的另一個地區了。在這裡,地球的岩石骨骼迎著日光和空氣生氣勃勃地裸露著。山坡險峻而多變化。沿山遍是橡樹,長的挺拔壯實,枝葉豐茂,又被秋日的氣候渲染成濃重、鮮明的彩色。隨處都有溪水從右方或左方流淌下來,落在紛亂地散佈著雪白漂礫的峽谷裡。溪水在流瀉途中,一路從各方彙集山泉,結果很快變成了一條河流,最後那河水一會兒在湍激奔騰中泛起大量泡沫,一會兒匯瀦成池,顯出海綠而雜有淺褐的極度迷人的顏色。就我過去的經歷而言,我從未見過一條河流有如此變化多端的優美色彩;水晶並不比它更為清澈,草地沒有它一半的翠綠;每見一個水池,我都動心想脫掉這些滿是塵土的暖熱衣服,光身沐浴在山間的空氣和溪水裡。一路行走下去,我始終沒有忘記這就是「安息」;寧靜永遠可以促人清醒;同時我還在心靈裡聽見教堂的鐘聲響遍整個歐洲,聽見上千個教堂在唱讚美詩。
最後我聽見了一種人類的聲音——一種腔調奇異的大聲呼叫,既像悲哭,又像嘲笑。我隔著山谷望過去,只見一個小孩坐在草地上,兩手抱膝,由於相距太遠,變成了近乎滑稽的小小一團。但那小鬼卻在我趕著小溫馴經過一叢叢橡樹往下走時發現了我,就用這種顛動的高聲招呼向我表示這個新地區的歡迎禮節。一切噪聲,如果隔上足夠的距離,聽來都是美好而自然的,所以這個呼叫,透過那麼多的山間清新空氣,穿越整個翠綠的山谷傳到我耳邊,也就很好聽了,而且彷彿帶有鄉野風味,猶如那些橡樹或那條河流。
過不多久,我在沿岸行走的那條河流流到具有血腥歷史的蒙凡爾橋匯入了塔恩河。
蒙凡爾橋
我在蒙凡爾橋最先遇見的事物,要是我記的不錯,有一項是新教教堂;不過這教堂僅是其他許多新鮮事物的樣本。英格蘭的市鎮,有一種微妙的氣氛使其區別於法國,甚至區別於蘇格蘭。你在卡萊爾,可以覺得你是在某一個國家;到了相去三十英里的鄧弗里斯,你又一定覺得是在另一個國家了。我難以說明蒙凡爾橋有哪些特點跟莫納斯提埃或朗戈涅、甚至跟布萊馬爾互相差別,但差別是存在的,而且很明顯地呈現在眼前。這個地方,從它的房舍、它的街巷、它的閃光的河床來說,都帶有一種不易描述的南方氣派。
整個街道上和酒館裡,都顯出星期日的喧鬧繁忙,正如在山區到處都顯出安息日的靜謐。午前11點光景,跟我一起吃飯的總有二十來個人;到我吃喝完了,坐在那裡寫日記的時候,估計又有那麼許多人一個接一個,或者三三兩兩陸續進來。在跨過洛澤爾山之際,我不僅見到了許多新見的自然景物,而且進入了另外一個民族的地域。這裡的人,一面用複雜的切割方法急急忙忙地吃完他們的食物,一面跟我進行問答,言語之間表現出來的知識程度,除了沙斯拉代的鐵路職工之外,勝過我所遇見的一切人。他們都有感情外露的開朗面孔,在言語和態度上,都是生動活潑的。他們不僅透徹地接觸到了我的這次簡單旅行的精神,而且不止一個人還說,倘若他有錢,他一定也要作這樣的旅行。
即使就人的形體上來說,也有一個有趣的變化。我自從離開莫納斯提埃之後,不曾見過一個標緻女人,而在莫納斯提埃,也只見了一個。如今在此地飯館裡跟我一起吃飯的三個女人,其中一個顯然並不美——一個四十歲怯弱得可憐的婦女,見到飯店裡吃飯時這種吵鬧的場面就十分侷促不安了,我殷勤地給她倒酒,又用向大家祝酒的方法鼓勵她喝,結果完全無用。可是另外兩個,都是已婚婦女,長的都比一般女人漂亮。還有克拉麗絲呢?我對克拉麗絲應該怎樣說呢?她以凝重、溫厚的冷靜態度侍候顧客,像一頭耕作中的母牛;她那灰色的大眼睛蘊含著愛戀的柔情;她的容貌,雖然肉質較多,但格調獨特,輪廓分明;撅起嘴來形成捲曲;鼻孔顯出優雅的驕氣;面頰畫出奇特而動人的線條。這是一張能夠表示強烈感情的面孔,如果加以訓練,便有可能表現微妙的情感。看到如此完美的臉型只讓鄉下人憑鄉下人的思想方法去賞識,似乎令人惋惜。美貌至少應當引起社會的注意;這一來,它就立即擺脫它所承受的重負,認識到自身的存在,添上一種高雅風度,學得一種身段姿勢和頭部儀態,然後,立即「顯得像一位女神」了。我在離去飯館之前,向克拉麗絲懇切地表達了我的衷心愛慕。她聽我的說話猶如喝牛奶,沒有一點羞澀或驚異,只是用她的那雙大眼睛凝滯地看著我;我承認當時我的感受有些狼狽。如果克拉麗絲懂得英語,我就不敢添說她的身材跟她的面貌不相配的話。她這問題需要用緊身胸衣來解決;不過隨著年歲的增長,那身材也許會變苗條的吧。
蒙凡爾橋按法語原義,可以譯為「青山橋」,在卡米撒派的歷史上,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戰爭是從這裡開始的;南方的「誓約派」教徒在這裡殺了他們的「夏普大主教」。一方面是殘酷的迫害,另一方面是狂烈的熱情,二者在當前平靜的日子裡,憑著我們浮淺的現代信仰和懷疑,幾乎都是同樣難以理解的。當時的新教徒,都是齊心一致地懷著熱情和悲痛站在他們認為正確思想的一邊。他們不論男女,都是神的代言者。懷抱中的孩子可能勸告父母從事慈善工作。「基薩克有一名十五個月的兒童,從母親懷抱裡清楚地大聲說話,神情激動,邊說邊哭。」維拉爾元帥曾見有個市鎮,鎮上全部婦女「彷彿都受魔鬼驅使」,發作哆嗦病,跑到街上向公眾講說預言。維瓦賴地區有個女信徒,因為她的眼睛和鼻子流出血來而在蒙彼利埃被絞死,可她卻宣稱;她是為了新教徒的不幸遭遇而哭出血來的。不僅婦女和兒童有這等奇事。經常使用鐮刀或揮動斫樹斧頭、敢於行險的壯漢,竟也一陣陣發作奇怪的哆嗦病,痛哭流涕談說神諭。一場以空前暴力進行的殘酷迫害持續了將近二十年,上述現象就是對受迫害者所造成的結果。絞刑、焚燒、車裂都沒有用;龍騎兵在鄉下到處都留下踐踏的痕跡;有許多男子當了船犯,許多婦女在教會的監獄裡受罪;可是改變不了任何一個正直的新教徒懷在心裡的一點思想。
如今,在拉穆瓦尼翁·德巴維勒之後,迫害運動的首腦和先鋒、塞文山區大司祭和教務監察長弗朗索瓦·德朗格拉特·迪謝伊拉在蒙凡爾橋鎮上擁有一所住宅,有時他就居住在這裡。他是個細心的人,從性格上說來,似乎宜於成為一名海盜,可是年齡已到五十五歲,此時已經學會了一切中庸之道,他就有能力憑這一點處世了。他在青年時曾往中國當傳教士,在那裡遭受了殉難的折磨,別人當他已經死了,幸得一個下賤身份的人發善心搭救了他,由此活了下來。我們必須設想這個賤民沒有再看見他,在當時搭救他的行動中也沒有不良意圖。按照常理想來,這樣一番經歷應可使人免除迫害的慾望了,然而人心的構成卻是很奇怪的,迪謝伊拉當初曾是個基督教徒的殉難者,後來竟變成為基督教徒的迫害者。《傳道手冊》從他手裡傳送到各地。他那蒙凡爾橋的房屋則成了他囚禁人的監獄。他在這裡拔囚犯的頭髮和鬍鬚,拿囚犯的手往燒紅的煤炭上烤炙,迫令他們相信原來所持的意見是受騙所致。可是,難道他自己不曾在中國的佛教徒群中經受過考驗,證明這樣用肉刑作論爭手段是無用的嗎?
在朗格多克,不僅生活難以忍受,逃跑也嚴格禁止。有個趕騾人名叫馬西普的,非常熟悉山上各處的小路,已經引導好幾批逃亡者逃往日內瓦了;他自己,加入了一個多數是婦女喬裝男子的外逃隊伍,碰上個不幸的時刻,被迪謝伊拉逮住了。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天,有大批新教徒在布熱山阿爾特法熱森林集會,有個名叫塞吉埃的站了出來——同伴們稱他為「聖靈塞吉埃」,是個梳毛工人,身材高大,臉色黧黑,牙齒都落光了,但有很強的預言能力。他憑著上帝的名義向大眾宣稱,屈辱的日子已經過盡了,為了解救他們的兄弟們和消滅神父們,他們必須將自身武裝起來。
第二天即1702年7月24日的夜裡,有一陣聲音驚動了教務監察長,當時他正坐在蒙凡爾橋鎮他那用作監獄的屋子裡。許多人高唱讚美詩的聲音越來越近地從鎮上傳過來。時間是夜裡10點,他有一批親信在身邊,有牧師、兵士和僕役,總共十二或十五人,此刻他害怕窗戶底下那一群人的無禮舉動,就派兵士去探取訊息。但那群唱讚美詩的人已經來到他的門口,共有五十餘人,表示不怕死,為首的就是那個獲得神示的塞吉埃。聽見他們的召喚,大司祭像個強有力的迫害老手那樣作了回答,同時吩咐兵士向群眾開槍。一個名叫卡米撒的在這一陣槍擊中倒下了(據有些人說,他們就因有這一夜的行動而用上了「卡米撒派」這個名稱);他的夥伴們用幾把短柄斧和一條木槓開啟了大門,搜尋了整個底層的房屋,釋放了囚犯,發現有一個囚犯被扣上藤枷,這是當時當地一種夾住兩手或兩足的刑具,由此格外激起了眾人對迪謝伊拉的怒火,於是反覆攻擊,力求攻到樓上。可是迪謝伊拉為保全自身,對手下一幫人允許便宜行事,所以這些人就奮勇守住樓梯。
「上帝的兒女們,」塞吉埃叫道,「停止攻打吧。讓我們放火燒了這屋子,連同那些神父和巴力的僕從們。」
那火馬上就燒起來了。迪謝伊拉和他的那一幫人用被單結成繩子,從樓窗縋下到花園;有幾個人在叛亂者的槍彈下過河逃走了,可是大司祭本人掉落在地上,折裂了股骨,只能爬行鑽入樹籬下面。這在他是第二次瀕臨殉道,此時他想的是什麼呢?一個可憐的勇敢、湖塗、而又討厭的人,他在塞文山區和中國,都是按照自己的見解,堅決執行他的職責。他至少想到了一句有力的話可以衛護自己;因為屋頂坍塌下來時,猛烈上升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躲藏處所,人們把他搜到市鎮的公共場地,對他大聲咒罵,吼叫他有罪。他說,「如果我有罪,那麼為什麼你們自己也犯罪呢?」
這句話至少是很有理由的。然而自從他擔任監察長以來,他曾經提出過許多從相反方向來說更為強有力的理由,如今他得聽聽這些理由了。卡米撒派教徒,以塞吉埃為首,一個接一個走來用刀棍戳傷他。他們說:「這是為我父親遭受車裂。」「這是為我哥哥當了船犯。」「這是為我母親(或姊姊)被囚禁在你那可惡的修道院裡。」每個人敲打了一下,講了他的理由。然後所有的人跪在那具屍體周圍合唱讚美詩,一直唱到天明。天明之後,他們一面仍然唱著,一面列隊離去,轉往遠在塔恩河上游的弗呂熱爾,繼續進行復仇活動,留下迪謝伊拉用作監獄的房屋被焚之後的廢墟,以及攤在公共場地上他那受戮五十二處的屍體。
這是瘋狂的一夜所發生的事情,整夜都有讚美詩的伴唱;如今在塔恩河畔的那個市鎮裡,歌唱讚美詩彷彿永遠帶有一種威嚇的聲音。然而,即使就蒙凡爾橋一地來說,這個故事也還沒有隨著卡米撒派教徒的離去而告結束。塞吉埃的事蹟是簡短而有血腥味的。另有兩個神父和拉德韋茲一戶人家從父親到僕人的全家人口,都由他親手或發命令叫人處死;不過他只有一兩天得以逍遙自在,以後由於軍隊開到當地,他就活動不起來了。最後被一個以運氣好著名的軍官普爾上尉逮捕;到受審時,面對法官,他的態度毫不動搖。
「你叫什麼名字?」法官問。
「皮埃爾·塞吉埃。」
「為什麼人家叫你‘聖靈’?」
「因為上帝的聖靈附在我身上。」
「你住在哪裡?」
「最近在荒野,不久上天國。」
「你對你的許多罪行毫不反悔嗎?」
「我沒有犯罪。我的靈魂像是一座滿是樹蔭和泉水的花園。」
8月12日,他在蒙凡爾橋鎮被砍掉右手,然後活活燒死。因此他的靈魂像一座花園吧?或許基督教徒殉難者迪謝伊拉的靈魂也是這樣吧。假如你能看清我的靈魂,或者我能看清你的靈魂,也許我們自己的泰然態度看來也同樣驚人吧。
迪謝伊拉的房屋,現在蓋上了一個新的屋頂,仍然矗立在鎮上一座橋的旁邊;要是你好奇,你可以看到當年他從樓上縋入的那個梯田式花園。
在塔恩河谷地
從蒙凡爾橋到弗洛拉克,沿著塔恩河河谷有一條新闢的道路;這是一處平整的多砂岩架,大約位於山巔陡崖和谷底河道的中間。我循這條道路前進,多次從樹林的濃蔭和林外的午後陽光之下出入。這條路很像吉利克蘭基山道,是群山之中一條深入山腰曲折前行的沖溝,一邊是塔恩河在遠處山腳下響起驚人的粗獷吼聲,另一邊是巉巖絕壁的山岡高高矗立在陽光之中。各處山頂的周圍,都披上薄薄的一圈榕木緣飾,彷彿廢棄建築物上蔓生的藤蘿;但在山坡下部、遠遠高出每一處峽谷的地方,歐洲栗樹每一株都在其自身的濃蔭中屹然挺立。有些栗樹是人工種植的,每一株樹各佔一塊不大於花壇的臺地;有些栗樹則自行生根,憑自身的力量成長髮旺於谷地陡坡上,長得又挺直又龐大;另有一些栗樹長在河濱,排列成行,氣勢雄偉,有如黎巴嫩的雪松。不過這些樹木不管長得怎樣茂密,人們總不把它們當作樹林看待,而是認作一批壯實的個體。具有鐘形樹冠的每一棵樹,彷彿一座小山,巨大而又獨立於其他鐘形的同類樹木。樹群發出一種淡淡的芳香,瀰漫於午後的空氣中。秋天已給綠葉染上了金色,並且使它變深變暗了。太陽光照透了寬廣的葉叢,彷彿燃著了火,使得每一簇栗子,不是從陰影中,而是從光亮中突現出來的。功力不足的畫手在這裡絕望地放下了畫筆。
我希望我能對這種壯麗的樹木寫出它們是如何生長的:寫出它們如何伸展椏枝有如橡樹,搖曳紛披下垂的葉子有如垂柳;寫出它們如何聳立有凹槽的樹幹有如教堂內的支柱;或者有如橄欖樹,能夠從十分衰朽的樹身抽出光潔、稚嫩的枝條,在老樹的舊墟上始發出新的生命。如此它們具有了多種樹木的性質,甚至連它們多刺的樹頂,在近處看來高聳入天的,也有一種類似棕櫚葉的神氣印入人們的想象。然而論它們的個性,儘管是由這麼許多因素合成的,卻只顯得比一般樹木更豐滿、更獨特。要是從高處瞰視下面佈滿栗樹濃重枝葉的一層山地,或者看到山嘴上成團成簇「猶如眾象麇集」的大批已老而難以破開的栗子,就會對大自然所擁有的力量引起更深一步的思考。
由於小溫馴的遲鈍脾氣和自然景色的美麗,我們在下午整個半天前進得很緩慢;最後我發現太陽雖然距離落山還遠,但已經開始離開塔恩河的狹長河谷,因此就著手尋找宿營的地點。這地點不易找定;凡有臺地,都太狹仄,而不成梯階的地面,一般又都太陡峻,無法給人安臥:我免不了整夜都溜滑下去,到天明醒來時,把兩腳或腦袋滑入河裡去了。
走了一英里光景,我看到距大路約六十英尺的高處有一塊小臺地,大小足以放穩我的睡袋,邊上還有一株巨大的老栗樹成了可靠的護牆。小溫馴賴著不走,我使用了刺棒,又拿腳踢它,費盡力氣才把它趕到那裡,到後立即把行李從它身上卸下來。這塊臺地僅夠我一個人安身,我不得不再攀登差不多同樣的高度,方才覓到足夠站立一頭毛驢的地方。這是在一堆亂石上面,是人工堆成的臺地,總共決然不滿五平方英尺。我在這裡把小溫馴拴在一株栗樹上,給了它燕麥和麵包,還替它收集了一堆栗樹葉,見它吃得很歡,然後我就再一次走下到我自己的宿營地。
這裡的位置顯露得叫人心煩。有一兩輛大車行過下面的大路;直到天黑,我一直在我用作堡壘的大栗樹樹幹後面躲了起來,像受追索的卡米撒派教徒那樣躲開整個世界,因為我非常害怕人家發現我,到夜裡會有開玩笑的人前來尋到我。再說,我認為我必須及早醒覺,因為這些栗樹園原是鄉下人辛勤操作的場地,頭一天就曾經操作過。山坡上散落著修剪下來的樹枝,樹幹旁到處垛起了一大堆樹葉,因為樹葉也是有用的,鄉下人冬天裡拿它作為牲口的飼料。我為了不使路上有人瞥見,半躺著身子戰戰兢兢地吃了一餐飯。我敢說我是很擔心的,彷彿我是在早先一面唱讚美詩一面殺人流血的日子裡,由洛澤爾山上若阿尼的一幫人、或者由塔恩河沿岸薩洛蒙的一幫人派來的探子。或者,說實在話,也許不僅僅當我是個探子;因為那些卡米撒派是非常信賴上帝的;此刻我還想起一段故事,就是熱沃當伯爵當日曾率領一隊龍騎兵,又帶了個書記官在身邊,騎馬來到每一個村莊,迫令實行效忠誓言,一行人馬進入森林裡的一個峽谷,發現卡瓦利埃和他的夥伴們快樂地坐在草地上舉行宴會,各人帽子上套了個黃楊花環,同時有十五名婦女在溪邊浣洗衣服。這是1703年的一次野宴。那時節,安託尼·華託大概在用類似的題材作畫吧。
這回宿營,跟頭一夜宿在寒冷而靜寂的松林裡大不相同。河谷裡的天氣是暖和的,甚至有些悶人。青蛙的高聲歌唱好像哨子裡塞了一粒豌豆那樣發出顫音,在太陽沒有下山之前就從河邊響起來了。天色漸入黃昏,落葉堆裡有輕微的窸窣聲開始來去流轉;時時有微弱的吱吱聲或唧唧聲傳入我的耳朵;我又時時覺得我可以隱約看到有什麼動物快速地跳動在栗樹之間。地上有成群的巨型螞蟻;蝙蝠從空中掠過,蚊群在頭上嗡嗡作響。長條的樹枝帶上一團團樹葉,像華飾一般懸在空間;靠近我頭頂和身邊的枝葉,則有些像棚架的樣子,這大概是狂風中遭到摧折、因而耷拉下來的。
我很長時間不能入睡;到我覺得四肢逐漸鬆懈、頭腦歸入矇矓的時候,突然從腦袋邊響起一個聲音,使我又變清醒,而且,我可以坦白承認,弄得我的心跳到口腔裡來了。這好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得很響的聲音,是從我用作枕頭的那個背包下面發出來的,響了三次,我連忙坐起來四面觀察。看不到什麼東西,也不再聽見什麼音響,只是從遠近各處傳來幾聲這一類神秘的窸窣聲,加上河流與青蛙沒有休止的伴奏。第二天,我才知道這些栗樹園在鬧鼠害,窸窣聲、吱吱聲以及刮擦聲,大概全是老鼠搞出來的。不過這個疑團在當時未獲解決,我只能懷著對環境的疑惑心理,儘可能使自己鎮靜下來,以求入眠。
我在灰濛濛的晨光中(9月30日,星期一)被不遠處踩在石塊上的腳步聲驚醒,張開兩眼,瞧見一個鄉下人在栗樹叢中打從一條原為我所未見的小徑走過去。他並不掉頭左右觀看,大踏步走了沒幾步就消失在樹蔭裡了。這裡有條逃走的路!但要走掉顯然是沒有時間了。到處都是鄉下人;我的可疑身份所給予我的恐懼,不下於普爾上尉計程車兵們給予一個大膽的卡米撒派教徒的。我盡我所能匆匆忙忙地給小溫馴餵了飼料;可是正當我回頭走向我的包裹時,我看見一個漢子和一個孩子從山坡上方徑直向我走來。他們對我打了個招呼,聽不清說的什麼,我也用含糊但是歡快的聲音作了應答,同時急急忙忙地上前套上了綁腿。
來者看來是父子倆,他們緩步登上臺地,緊靠著我的身邊不聲不響地站了一會兒。睡袋口子敞開著,我懊悔地看見我的左輪手槍赫然暴露在藍色的毛皮上。他們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沉默變成了可笑的困惑,那漢子終於用似乎很不客氣的口氣向我發問:
「你是睡在這兒的吧?」
「是的,」我說。「正像你們所見的。」
「為的什麼呢?」他問道。
「說實話,」我輕鬆地回答,「我疲倦了。」
接著他又問我去往哪裡和我拿什麼來充飢;然後,沒有絲毫游移,他又說了一句,「那麼,走吧。」
於是他和他的兒子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第三棵栗樹,動手進行剪枝。問答就這樣過去了,比我所希望的更為簡單。他是個嚴肅的正派人,他那不客氣的口氣,並不意味著他認為是同一名罪犯在講話,而僅僅是同一個地位較低的人。
不久我上了路,同時啃著一塊巧克力餅,心裡認真地琢磨著一個良心問題。我要不要為借地過宿付錢呢?我睡得很不好,床上盡是螞蟻形狀的虼蚤,臥室裡沒有水,早晨那曙光也忘記了將我喚醒。假如近處有火車可搭,我就免不了錯過一趟車了。顯然,對於我在這個地方的享受,我是不滿意的。於是我決定,除非遇上一個乞丐,我不該付錢。
河谷的景色,在早晨更見美麗;下山的路,不一會就到了河岸。河濱一處地方,有許多株樹幹挺直、枝葉繁茂的栗樹長在一起,形成綠草臺地上的一條走廊,我在這兒取塔恩河水作了早晨的盥洗。河水異常明淨,而且寒冷刺骨;皂沫落入湍流,轉瞬就不見了,白色的漂礫則成了潔淨的標本。在野外一條上帝的河流裡洗臉洗手,對我來說,似乎是一種愉快的敬神儀式,或者是半屬異教的禮拜舉動。用臥室裡的面盆浴盆洗臉洗澡,也許可以洗淨身體,但想象中的清潔同這種洗法無關。我懷著輕鬆、安靜的心情繼續行路,一邊前進,一邊唱著對上帝的讚美詩。
忽然迎面來了一個老婦人,她直截了當地求我施捨。
「很好,」我想;「這就是服務員送賬單來了。」
於是我馬上付了這一夜的宿費。對於這件事,各人可以有各人的看法,就我來說,這是我在整個旅遊途中所遇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乞丐。
向前續走一兩步,有個老漢趕上了我,此人頭戴棕色睡帽,目光明亮,膚色暗黑,臉上帶著興奮的微笑。他身後跟著個小女孩,趕著兩隻綿羊和一隻山羊;不過她一直跟隨在我們後面,那老漢則走在我身旁,跟我談論早晨的天氣和山谷的風物。當時剛過6點不久,對於在夜裡睡眠足夠的壯健人來說,這正是擴充套件心志、敞開胸懷傾誠談天的時刻。
「你知道主嗎?」最後他問我。
我問他,他說的「主」指誰;可是他只用加重語氣重複這句問話,眼光裡顯示著希望和興趣。
「呵,」我用手指指向天空,「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不錯,我知道‘他’;‘他’是我最熟的熟人。」
那老漢說他很高興。「堅持吧,」他又說,拍拍胸脯,「我聽了在這裡感到快樂。」接著他告訴我,在這些峽谷地區,有幾個人知道「主」;知道的人不多,但有幾個。他引用《聖經》說,「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
「我的老爹,」我說,「不容易指明誰知道‘主’,而且這也不是我們該管的事情。無論新教徒還是天主教徒,甚至是膜拜石頭的那些人,都有可能知道‘他’,並且為‘他’所知道;因為‘他’創造萬物。」
我不知道自己竟是個善於說教的佈道者。
那老漢說他跟我確實有同樣的想法,並且一再表示為遇見我而感到高興。「我們人數很少,」他說。「在這裡,人們把我們叫做摩拉維亞派,但下去到加爾省,我們也有不少人,卻照一位英國牧師的名字,稱為達比派。」
我開始懂得,我是在以勉強的態度扮演一名我所不知道的某個宗派的成員;不過,儘管我為自己的可疑身份感到不安,但同行老漢的愉快神情卻使我更感欣慰。說實在話,我不覺得不講明彼此歧異有任何欺騙的意思;特別是在這一類重大問題上,我們都有充分的信念,認為不管哪個人都可能犯錯誤,因此我們自己就不會是完全正確的。我已經談了許多真實情況;但這位頭戴棕色睡帽的老漢顯得非常樸實、和藹、友好,使我在此刻願意承認我是皈依了他的信念了。他在實際上是個普利茅斯兄弟會會友。關於教義的內容,我一是不懂,二是沒有時間求懂;但我充分懂得,我們都是上帝的兒女,進入了一個煩惱世界,力求在許多重要事情上做出同樣的功德,成為同樣的善人。他多次跟我握手,又主動表示十分願意接受我的意見,這個態度雖然多少出於誤會,但這個誤會是從尋求真理而產生的。因為博愛的開始是盲目的;只有經過一系列類似的誤會,到末了才產生親愛與忍耐的確定原則,以及對我們全體同類的堅定信心。假如我欺騙了這位善良的老漢,我就會自願地用同樣方式繼續欺騙其他許多人。又假如後來有一天,出於我們各不相同的方式和嚴肅認真的態度,我們都能集合到一個公共會堂,對此我有一個希望,我熱切地執著這個希望,希望我的這位山鄉里的普利茅斯兄弟會會友能趕來與我再度握手。
一路上,他和我就這樣像《天路歷程》裡的基督徒和篤信者,邊走邊談,來到了塔恩河畔的一個小村莊。這是個鄙陋的地方,叫做拉凡爾奈德,只有十戶光景的人家,有個新教徒小教堂建立在一個土墩上。老漢就住在這個村子裡。我在村上的小酒店裡吃了早飯。酒店主是個和氣的青年人和他的妹妹。那青年人是路上敲石塊工人,他妹妹是個俏麗可愛的姑娘。村裡的小學校長路過酒店,就進來跟客人聊天。這些人都是新教徒——由此我獲得了意想不及的歡慰;而更使我高興的是,他們看來都是正直、純樸的人。那位普利茅斯兄弟會會友陪我到小酒店,對我表現出極大的關心,分手後又回來至少三次,為的是探問我對飯食是否滿意。他的行為在當時使我深為感動,即使到了此刻,我在回想中仍然覺得感激。他不敢闖入酒店,但又不願有一刻放棄與我作伴;而且他似乎從來不厭倦與我握手。
到了其餘的人一個個離開村子去幹活的時候,我和小酒店的女主人坐下聊天將近半小時,她活潑有趣地說到她在收穫栗子時留下的傷痕,說到塔恩河的美麗景色,又說到舊日家庭情誼,這情誼由於青年人出門求業而打散了,然而在各人心裡還是存在的。我相信,她的天性是溫柔的,有鄉下人的單純,而在單純下面又有很多靈巧,哪個青年如能與她相愛,無疑將是個幸福的人。
拉凡爾奈德村子下面的河谷,當我一路走去時,越走越覺得可愛。一會兒左右兩邊的群山迎面而來,山上不長樹木,土石碎裂,兩岸的巉巖夾住了河流;一會兒谷地放寬,變成了翠色。道路引我經過建在一處懸崖上的米拉勒古堡;經過一所築有雉堞的修道院,房屋毀壞已有多年,此時改成一座教堂和一批牧師住所了;又經過黑色屋頂相連成簇的科居勒斯村,坐落在多處葡萄園和草地,以及掛滿紅色蘋果的果園的中間,這裡沿大路一帶,村民們正在從路旁的樹上把胡桃打下來,裝入麻袋和籃子。谷地儘管十分開闊,兩岸的群山仍是高峻而光亮的,巉巖形成許多垛子,四處都有筆尖的山峰;塔恩河仍然滔滔不絕地從石塊叢中奔流過去,發出異常宏大的聲音。我曾因別具心腸的遊方商販們的指點,預期見到像拜倫所喜愛的那種可怕的鄉村;可是由於這裡的天氣對於我這個蘇格蘭人的身體還是給予盛夏的感受,所以在蘇格蘭人的眼光看來,這個鄉區似乎是歡快而富庶的,儘管栗樹已因到了秋天季節而摘下了果子,從此地開始與栗樹一起生長的楊樹,也已經變成了暗黃色,以迎接冬天的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