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風景自有其特色,雖然粗野卻很可愛,向我表示了法國南部誓約派教徒的精神。在蘇格蘭,凡是遁入深山修道的人,都有陰鬱、苦惱的思想,因為他們一經接受了上帝所賜的舒服,便是加倍靠攏魔鬼了;可是卡米撒派教徒卻只有歡快、積極的看法。他們從事流血鬥爭,無論自己流血或叫別人流血,都比蘇格蘭人流得多,可是在他們的鬥爭記錄上,我沒有發現被魔鬼纏住的事。他們以輕鬆的心情在這種苦難的時期和環境裡尋求生活。我們不應忘記,塞吉埃的靈魂像是一座花園。他們知道自己是站在上帝一邊的,他們具有蘇格蘭人無法比擬的知識。就蘇格蘭人來說,雖然他們對於大義深信不疑,卻從來不能對人給予信任。
有一個卡米撒派老人說,「我們一聽到歌唱讚美詩的聲音,就飛起來了,就像是長了翅膀那樣飛了起來。我們覺得胸中有一腔活躍的熱情,一種激盪的慾望。這感情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必須先有這個經驗,才能瞭解這種感情。我們不管怎樣疲乏,一聽到那些讚美詩,就不再想到疲乏而變得輕鬆了。」
塔恩河的景象和我在拉凡爾奈德所遇見的人們,不僅給我說明了上述的歷史,也說明了二十年的苦難,那些一旦投入戰爭就如此剛強、如此不怕流血的人,都是以兒童的溫順態度和聖者及農民的堅定精神忍受苦難的。
弗洛拉克
弗洛拉克位於塔恩河的一條支流上,是一個專區區署所在地,有一座古老的城堡,一條兩旁列有懸鈴木的街道,許多雅緻的街道拐角,還有一條活潑潑的泉水從山上流下來。此外,這個地方又因婦女長的標緻和成為卡米撒派所據地區兩個首府之一而出名。另一個首府是阿萊。
吃罷午飯之後,客棧主人帶我到了鄰近的一家咖啡館,在這裡,我,或者該說我的旅行,成了整個下半天的談話主題。每個人都為我的路向出了一些主意;還從專區區署取來了專區地圖,大夥兒在咖啡杯與酒杯之間指指點點,把那地圖弄髒了多處。這些好心的顧問們多數是新教徒,不過我看到新教徒和天主教徒混雜相處極為和睦;可我又發現關於宗教戰爭的生動記憶仍還存在著,因此心裡感到驚異。蘇格蘭西南部的丘陵地帶,鄰近莫赫林、卡姆諾克或卡斯費恩等市鎮的地方,在單獨的農莊或牧師住宅裡,嚴肅的長老會教徒仍還回想著當年的大迫害,當地殉教者的墳墓仍然受到虔誠的看待。不過在市鎮裡,在所謂的上層階級中,這類古老的事情恐怕已經成為閒談材料了。要是你在威格頓的王家部隊裡遇到一個混合如宗派的連隊,談話時大概不會談到誓約派。正是這樣,在格倫盧斯的繆爾柯克鎮,我曾發現教區牧師助理的妻子連先知佩頓的名字也沒有聽說過。然而這些塞文山區的鄉民卻從完全不同的意義上為其先人感到驕傲;他們喜歡談論那場戰爭,戰爭的勳績是他們專有的崇高表現。一個人或者一個民族倘若有過一次冒險行動,而那行動又是具有英雄性質的,那麼,我們必須料到會有多次提說其事,並且加以原諒。他們告訴我,鄉下仍有許多傳說至今未曾收集起來。我聽他們談到卡瓦利埃的後裔——應使人們瞭解,不是直系的後代,而是僅僅屬於侄兒侄女的支派——在這位少年將軍建立功勳的那一帶地方,仍還是事業發達的人。十九世紀某一天下午,有個農民曾見往日戰士的屍骨從田野裡挖掘出來,那是先人們作戰過的地方,而其曾孫輩當時正在那兒安閒地挖水溝。
那天向晚時分,我承一位新教牧師好意來訪:是個青年人,聰明、文雅,跟我談了一兩個鐘頭。他告訴我,弗洛拉克的教徒,一部分屬新教,一部分屬天主教;而政治上的分歧則往往加倍增大了宗教上的分歧。我是從莫納斯提埃那樣一個吵吵嚷嚷、四分五裂的地方過來的,得知這裡的人相處十分融洽,在如此雙重分歧的家庭之間,竟還相互熱情友好,你可以判斷我是怎樣感到驚異了。黑卡米撒派和白卡米撒派,民兵、米克萊幫和龍騎兵,新教的提倡者和天主教的白十字小夥子,他們都用馬刀和火槍廝殺過,放過火,搶劫過,謀殺過人,他們都是滿懷怒火;而到今日,在一百七十年之後,在相互容忍、和睦友好的生活中,新教徒還是新教徒,天主教徒還是天主教徒。不過人類,正如產生它的那個不服輸的大自然,具有其自身的治療功能;年度和季節帶來各種不同的收穫;太陽在降雨之後重又出現;人類雖有種種世俗的仇恨而終於保持生存,猶如個人從一天的喜怒哀樂中覺醒過來。我們根據一種更為虔敬的立場判斷我們的先人;儘管往日的事蹟蒙上了幾個世紀的塵土,我們仍能看到鬥爭雙方都顯示了人類的長處,而且都有正義的表現。
我從來不曾認為作出公正判斷是容易的,而且越來越覺得此事比原來所想的更難了。我承認,我與這些新教徒相遇,心裡是高興的,並有一種回返家鄉的感覺。我慣常用他們的語言講話,對於所用的詞彙,除了法語與英語的區別之外,我另有更深切的感受;因為語言上的混亂乃是對道德的一種背離。因此我可以比天主教徒更為自由地同新教徒進行交談,也比天主教徒更為公正地評判他們。阿波利納裡神父可以跟我那山地裡的普利茅斯兄弟會會友配成一對,二者都是正直、虔信的老人。可是我問自己,我是否也能隨時感受到特拉普派教徒的種種德性呢?或者,假如我是個天主教徒,我是否還能對拉凡爾奈德那位違反正宗教會者如此熱情看待呢?與前者相處,我僅僅抱了個剋制的態度;而與後者,雖然只憑著一種錯解,而且所談都是經過選擇的話題,但仍有可能進行交談,還交換了一些真誠的思想。在這個未臻完美的世界裡,即使不完全的親熱行為,我們也是樂於歡迎的。而且假如我們發現只有一個人可以與他隨意傾心談話,可以與他憑喜愛心情和天真態度一起行走而毫無欺矇,那麼,我們也就沒有理由可以埋怨這個世界或埋怨上帝了。
在米芒特河谷
10月1日,星期二,我們在下午晚些時候離開了弗洛拉克,一頭疲乏的毛驢和一個疲乏的趕驢人。往塔爾農河上游行走不遠,一條建有橋亭的木橋把我們引入米芒特河谷。峻峭的紅巖大山聳立在河邊;許多巨大的橡樹和栗樹長在山坡或多石的臺地上;四處有一塊塊紅色的小米地或幾株綴滿紅色果實的蘋果樹。道路靠近兩個烏黑的村莊,一個村莊在其最高處有一座古老的城堡,可供旅遊者觀賞。
這裡再難找見一個適宜的宿營地。即使在橡樹和栗樹底下,那土地不僅坡度很大,而且堆滿了鬆散的礫石;不長木材的地方,那些小山以紅色峭壁的形態直下到河岸,峭壁上長滿了矮小的灌木。太陽已經落到眼前最高峰頂的後面去了,峽谷裡滿是牧人召喚羊群歸欄的號角聲,此時我在路下不遠的河流拐彎處發現了一塊草地。我就往那草地走去,把小溫馴暫時拴在一株樹下,然後仔細打量附近情況。灰白色的黃昏陰影籠罩了整個山谷;距離稍遠的物件漸漸模糊不清,接著又彼此融成一片了;黑暗就像水上蒸發出來的霧氣一般逐步上升。我走近河邊草地上的一棵大橡樹:這時有小孩們的吵嚷聲,引起我的厭惡,我望見對岸河流灣頭上有一所房子。我動了收拾起包裹再向前進的念頭,可是越來越深的夜色又促使我停留在此地。我只得不聲不響地等候天色暗盡,同時相信明天早晨能靠曙光將我喚醒。但在這樣的一個大旅館裡,受鄰居騷擾的事是不大會有的。
橡樹下的一處凹地成了我的臥床。我還沒有給小溫馴餵食和鋪好我的睡袋,已經有三顆明亮的星星閃耀在天空了,另有許多星星在隱隱出現。河水夾在岩石中間,形成漆黑一條,我溜下河濱,舀滿了水罐。因為距離人家住屋太近,我不敢點燈籠,所以摸黑吃晚飯,吃得很有滋味,月亮是蒼白色的一彎蛾眉月,我在整個下午早已看到了,此時淡淡地照明瞭群山的峰巔,卻沒有一線光亮落到谷底我的臥處。橡樹挺立在我跟前,如同一根烏黑的柱子;頭上閃光悅人的星亮散佈在夜的面孔上。大凡不曾像法國人快活地說的「對著美麗的星空」睡眠過的人,不知道星亮是什麼。他可能知道全部星辰的名稱、距離和星等,但卻不知道與人類相關的獨特的妙處,即星辰給予人類心靈的寧靜與悅樂的影響。詩歌有很大一部分寫到星辰;寫得很對,因為星辰本身就是最標準的詩人。就是這許多遙遠的世界,像無數小蠟燭散佈在天空,或者像一大批鑽石粉末撒滿空間,在當年是同樣地顯現在羅朗或卡瓦利埃眼前的,那時候,用卡瓦利埃的話來說,他們只有「天空當作帳篷,大地當作床鋪」。
河谷裡整夜颳著大風,橡實從樹上噼裡啪啦地落到我身上。不過,這10月的第一夜,氣候溫和得像5月,我睡覺時把睡袋的毛皮翻了轉來。
一條狗的叫聲吵得我好厲害,我是怕狗甚於怕狼的。狗比狼勇敢得多,而且它還受到責任感的支援。若是你殺死一隻狼,你可以得到鼓勵和稱讚;但若你殺死一條狗,人家就根據神聖的財產權和家庭感情吵吵嚷嚷地糾纏你索取賠償。疲勞了一整天下來,聽到狗叫,那銳利、勇猛的聲音本身就具有強烈的打擾作用;而對一個像我這樣的漫遊者來說,狗又以其敵意最強的形式代表了這個靜止而文雅的世界。在這種可愛的動物身上,有一點兒教士或律師的神氣;假如它不屈服於石塊的投擊,那麼最勇敢的人也不敢徒步旅行了。我在家庭範圍內十分尊重狗,但在大路上,或在野地裡露宿的時候,我既憎惡它又懼怕它。
第二天早晨(10月2日,星期三),就是那條狗把我吵醒——因為我熟悉了它的吠聲;它以突擊之勢衝下河岸,然後,見我坐起身來,便又飛快退回去了。星亮還沒有完全隱滅。天空現出清晨時分迷人的淡青色。一種恬靜明亮的光開始籠罩大地,山坡上的樹木,在晴空襯托下,顯得輪廓分明。風向多半往北吹去,不再吹到我所在的峽谷,但當我繼續收拾物件準備上路的時候,有一片白雲很快飛過山巔,我抬頭望見那片雲染上了金色,心中感到驚異。在這一帶高空地區,太陽早已照耀得如同中午了。假如雲片飄飛得非常非常高,我們可能整夜都看見這個景象,因為在太空境界裡,二十四小時都是大白天呀。
當我開始由谷地往上走的時候,猛然一陣風從日出的地方刮下來,儘管頭上的雲塊是向著幾乎相反的方向繼續賓士的。前進幾步,我看見整個山坡灑滿了陽光;再向前不遠,在兩座山峰的中間,出現了一個飄浮空中散發著耀眼光輝的中心,我又一次面對面迎見了居於太陽系核心位置的那個巨大火球。
那天下午,我只遇見了一個人,一個軍人模樣黧黑的趕路者,肩帶下掛著狩獵袋;不過他說的一句話倒似乎是值得一記的。聽見我問他是新教徒還是天主教徒時,他回答說——
「哦,我覺得我的宗教沒有一點不光彩。我是個天主教徒。」
他覺得沒有一點不光彩!這話是一份天然的統計資料;因為它是少數派一分子的語言。我想到巴維勒和他的龍騎兵,輕輕一笑,我想人們可能用鐵騎踐踏一門宗教歷時長達一個世紀,結果只是使得摩擦更為厲害。愛爾蘭依然屬於天主教徒;塞文山區依然是新教徒的世界。滿筐滿篋的法律檔案,大隊騎兵的馬蹄和槍托,都無法改變莊稼人一絲一毫的思想。在野外活動的鄉下人沒有許多思想,但一經有了想法之後,那就堅定不移,而且還在迫害之下蓬勃增長。一個長時間在大白天的流汗勞動中和在夜晚的星光下成長起來的人,一個經常奔走在山林中的人,一個誠實的老年鄉下人,到最後都能在感覺上與自然界的各種力量相融通,都能對他的上帝具有親睦關係。就像我那山地裡的普利茅斯兄弟會會友那樣,他了解上帝。他的宗教不是寄託在邏輯選擇上的;他的宗教是為人經驗的詩歌,是他的生命歷史的哲學。多少年來,在這個老實人的心目中,上帝像是一份偉大的權力,一顆偉大的、光芒四射的太陽,而且成了他的許許多多細微思想的根基和實質;要是你願意,你可以用權力改變教義和信條,或者大聲疾呼宣佈新的宗教,但是這裡有一個人有他自己的思想,不論處境好壞都堅持不渝。他是個天主教徒,或者新教徒,或者普利茅斯兄弟會會友,這裡具有不可更易的意義,正和男人不是女人、或女人不是男人一樣。因為他不能變更他的信仰,除非他能把過去的記憶全部抹掉;而且,按照嚴格的而不是習慣的意義來說,他也不能改變他的心智。
地區中心
此時我漸漸走近卡薩尼亞,在這個荒涼的山谷裡,山坡上一大片黑色的屋頂簇聚在栗樹園的中間,上面有許多岩石崢嶸的山峰在晴空中俯視著。米芒特河邊上的道路是新築的,山裡人也還沒有完全消除第一輛大車到達卡薩尼亞時所引起的驚詫。不過,這村莊儘管如此遠離世事的潮流,卻已經在法國曆史上佔有一席之地了。村莊附近的一些山洞,曾是卡米撒派五個軍用倉庫之一,當初他們根據需要在這裡貯存服裝、穀物和兵器,鑄造刺刀和馬刀,還拿柳木炭和硝石煮在大鍋裡,自己製造火藥。除了這些五花八門的工業之外,還將病員和傷員送到這裡來治療;他們在此地由夏布裡埃和塔旺兩位外科大夫前來診治,同時由附近人家的婦女們偷偷地擔任護理。
卡米撒派分設五個軍團,在卡薩尼亞附近設立倉庫的,是其中最老也是最不出名的一個。這是聖靈塞吉埃所率領的一幫人,他們在黑夜裡進襲塞文地區大司祭時,跟著他一起高唱第六十八章詩篇。塞吉埃昇天後,薩洛蒙·席臺爾繼任領導,卡瓦利埃在他的回憶錄裡稱此人為整個卡米撒軍隊的總牧師。他是個先知;記憶力非常好;憑著從眉心上「深切觀察每一個人」,就能決定是否接納他參與聖禮;能夠背誦《聖經》經文的絕大部分。這當然是幸運的事;因為在1703年8月一次突遭襲擊時,他丟失了他的騾子、他的公事包,還丟失了他的《聖經》本子。奇怪的倒是他們並沒有常遭突然襲擊,襲擊的結果也沒有多大損失;因為卡薩尼亞的這個軍團在它的軍事理論上是真正古老的,露營時不設崗哨,把守衛的任務交給他們為之鬥爭的上帝的天使。這是一個徵象,不僅說明了他們的信仰,也說明了他們隱匿的地方是個無路可通的鄉村。有一個晴麗日子,卡拉東先生外出散步,無意之間走入他們駐地,竟彷彿走入「曠野裡的羊群」,發現他們有些人在睡覺,有些人醒來了在合唱讚美詩。倘有奸細,只要他「有唱讚美詩的能力」,不需要任何介紹手續便可混入他們的隊伍;甚至先知薩洛蒙也會「待他以特殊的友誼」。這支鄉下人的部隊,就是這樣在錯綜的山陵叢存立下來的;而歷史對於他們,除了一些聖事活動和宗教狂歡之外,也沒有什麼業績可以記錄下來。
這類性格頑強而又淳樸的居民,正如我在上文所說,在宗教上很不容易改變信仰;倘或背教,他們的行為也不會超過乃縵在臨門廟裡那樣僅作表面服從。到路易十六頒發敕書,認為「鑑於近百年來種種迫害措施俱無效用,故不從憐憫而從需要出發」,最後由王家賜予寬容恩典,此時卡薩尼亞地區仍然奉行新教;就個人來說,直到今日仍然如此。這裡確有一戶人家不屬新教,但也不屬天主教。那是一個叛教的天主教教區神父的家庭,那神父娶了一個小學教師。在此值得記上一筆:他這行為受到了新教徒村民們的非難。
有人說,「一個人從自己的約言後退,那是出於一種壞思想。」
我所遇見的村民們,看來都賦有某種鄉土方式上的智慧,在氣度上都是純樸而莊重的。由於我也是個新教徒,他們待我很好;又由於我熟悉歷史,所以得到更大的尊敬。因為我同一名警察和一名商人一起吃飯,那兩人都是外來者,又都是天主教徒,飯桌上發生了多少涉及宗教方面的爭論,屋子裡許多青年人站立在四周,大家都支援我。爭論自始至終出於容忍態度,是使生長在蘇格蘭無窮無盡的紛爭環境中的人感到驚詫的。那商人確實有些動感情了,對我的歷史知識表示不高興遠過於其他一部分人。但那警察一直是非常和易的。
「一個人改變信仰是壞思想,」他說;在場的人全都贊成這意見。
雪地聖母院的神父和軍人不是這樣的意見。不過這裡是另外的一類人;也許就是當日支援那兩位進行反對的那種豪邁氣質,如今使這兩位用和善態度表示了不同的看法。因為勇敢的心胸尊敬勇敢的行為;不過如果遇到某種信仰遭受蹂躪,我們也可以估計到會有一些心胸卑怯和狹隘的人出現。布魯斯和華萊士的真正業績,是兩個國家的統一;在兩國邊界上多次交戰,不是要使兩國繼續分立,而是要待時機成熟,兩國得以各憑自尊合成一體。
那商人對我的旅行非常有興趣,同時又認為夜宿野外是危險的事。
「野外有狼呀,」他說,「還有,人家知道你是英國人。英國人總是把錢包裝得滿滿的,因此有些人頭腦裡很可能動念頭,要趁夜晚給你打一記悶棍。」
我告訴他,我並不十分害怕這類意外事情;而且,在生活安排上斤斤計較意外事件或考慮細小危險,不管怎樣,我都認為是不明智的。我承認,生命本身,就其整體來說,原是一項冒險事業,它的冒險性太大,因此就不值得再對每一件另添的危險事情加以注意了。我說,「一星期中,任何一天都可能有什麼事情闖入你的內心,要是你牢牢地把自己鎖在屋子裡,那就說不定從此了結一生了。」
「然而,」他說,「你要睡在野外呀!」
「上帝是無處不在的,」我說。
「然而,你要睡在野外呀!」他重複說,語音裡充滿了恐怖。
在我的整個旅程中,只有他從如此簡單的行動裡發現魯莽因素;雖然有許多人都認為露宿是不必要的。另一方面,也只有一個人對露宿的想法表示了很大的興趣,那是我的普利茅斯兄弟會會友,當我告訴他、有時我不願住在吵鬧而又悶人的酒店裡、寧可睡到星光下去時,他就大聲叫道:「現在我知道你是瞭解上帝的了!」
那商人在我告別時向我要了一張名片,因為他說到將來我會成為談話資料的,同時他希望我把他的要求和理由記下來。這個希望我已在這兒照辦了。
下午2時過後不久,我渡過了米芒特河,循著崎嶇小路向南走上一處山坡,坡上散滿了礫石和一叢叢石楠屬植物。走到坡頂,正如鄉下的老規矩,那小路不見了;於是我放開毛驢,聽它去齧食石楠,我自己單獨前進,尋找道路。
這時我登上了兩個廣大流域的分水嶺。在我的背後,所有河水都流向加龍河和大西洋;在我的面前,則是羅訥河流域。因此,正像從洛澤爾山所見的那樣,在晴朗的日子裡,你可以看到利翁灣的水光;薩洛蒙計程車兵,也許正是從這裡瞭望克勞特斯利·肖維爾爵士艦隊的中桅和早就有了許諾的英國援軍的。你不妨把這一條山岡看作卡米撒教派地區的中心所在;五個軍團有四個紮營在這座山的四周,而且幾乎一眼都可望見——薩洛蒙和若阿尼在北邊,卡斯塔內和羅朗在南邊;當朱利安完成他那著名功業的時候,即經過1703年10月和11月整整兩個月塞文山區高地的破壞、以放火和挖掘的方法徹底摧毀四百六十個大小村莊之後,要是有人站在這兒的山頂上,看到的便是一片闃無人煙的土地。時間和人類活動如今已使這一片廢墟得到修復了;卡薩尼亞重又見到許多房舍,並從這裡升起炊煙。在各處栗樹園裡,在谷底濃蔭密佈的角落,許多經營發達的農夫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爐火融融的家裡跟孩子們相聚了。可是就我在整個旅程中所見的景象來說,這地方大概還是最最荒涼的。一座接一座的山峰、一條接一條的山岡向南起伏延伸,中間多次遇到枯木溪流的橫過和刻蝕,坡面上從山巔到山麓長滿了栗樹,又隨處隆起突兀嶙峋的巉巖。太陽還沒有到下山的時候,陽光從各處山頂送過一綹綹金色的輕霧,可是山下的谷地卻已籠罩在深沉而寧靜的陰影裡了。
一位年紀很老的牧羊人,架著一對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來,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自由帽,彷彿為了頌揚他的漸近於墓地;他給我指明瞭去往聖日爾曼-德卡爾貝特的路徑。這位殘疾老人單身走路,有些嚴肅意味。他居住在哪兒,怎樣登上這個高高的山岡,或者打算怎樣再從山上走下去,都是我無法想象的。在我右首不遠處,便是那著名的普朗德豐莫爾特高地,普爾上尉就是在這裡用他那亞美尼亞軍刀砍殺塞吉埃所率一隊卡米撒派教徒的。當時我想,這個人也許是戰爭中像瑞普·凡·溫克爾那樣的人物,跟大夥兒失散了,為了逃脫普爾的追逐,一直在山地裡流浪著。卡瓦利埃業已投降,或者羅朗已在背靠一株橄欖樹的戰鬥中死亡,大概他都不知道吧。當我這樣任意幻想的時候,我聽見那老人用沙啞的聲調向我招呼,又看見他揮動一條柺杖示意我走回頭。我已經走在他前面有一段路了,這時再次留下小溫馴,掉頭走回去。
然而,叫我回去卻是為了非常平常的事情。那老人忘記問明遊方商販賣的是什麼貨色,希望將這個疏忽補正一下。
我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不賣什麼。」
「不賣什麼嗎?」他叫了起來。
我重說一句「不賣什麼」,隨即向他告辭。
這事情想起來有些古怪,可是,也許我正是這樣在老人看來很不可解,猶如初見時他之於我吧。
道路在栗樹林下延伸著,儘管我望見了下面山谷中的一兩個村莊,以及許多零散的栗樹園農家,可是整個下午走的都是很孤寂的路,而在樹蔭之下,黃昏又早早到來了。但我聽見一個女人唱的憂傷、古老、而又唱不完的歌謠聲從不遠處傳來。歌謠唱的彷彿是愛情和一個美好的情人,她的俊美的戀愛物件。我一面摸著樹林裡幽暗難辨的道路前進,一面希望我能跟上那調子與她對唱,把我的思想與她的織在一起,就像詩歌裡皮帕所作的設想。可是我能對她說些什麼呢?非常少;然而滿心有這個要求。世事往往既給予又奪取,往往令情人相聚,卻僅僅為的是使他們重又分離到遙遠的異地他鄉。然而戀愛乃是偉大的護符,它把世界變成一座花園;而「希望,人人都可發生的」,則能經受住生活上的種種變故,還能用顫抖的手觸控到墳墓和死亡之外。說話很容易:是的,但是憑上帝的恩惠,信仰也是既容易而又愉快的!
我們終於走上了一條寬廣的、佈滿灰塵的白色大道。夜晚已經降臨;月亮已經照在對面山上好久了;我和我的毛驢在山路轉彎處快步投入月光的照臨。我在弗洛拉克已把隨身帶來的白蘭地酒倒掉,因為它越喝越沒味道,另外換上了濃烈而芳香的沃爾內酒;此刻我就在大路上拿它喝了起來,以祝頌月亮的聖潔莊嚴。僅僅喝了幾口,不想喝後我的四肢失去了感覺,我的血液流動得非常快速。連小溫馴也因這一片純化了的月色而興奮起來,彷彿按一種更活潑的節奏踏動它的小蹄子。大路蜿蜒在栗樹叢中,迅速引向下坡。濃重的塵土從我們腳下揚起又飄走。我們的兩個影子——我的影子由於背包而變了形,毛驢的影子則滑稽地有個睡袋橫架在身上——兩個影子一會兒清晰地呈現在眼前的大路上,一會兒又因我們拐了彎,就溜開去變成長長的黑影,像兩塊雲片那樣沿著山體飄浮著。時時有一陣暖風簌籟吹下山谷,吹得所有的栗樹搖動它們成團成束的葉子和果實;耳朵裡充滿了低語似的音樂,那許多影子就隨著音樂的節拍跳起舞來。過不多久,山風過去了,整個山谷裡除了我們旅行的腳步外,不復有一點別的活動。對面山坡上,那山巒奇形怪狀的凸拱和凹陷在月光下朦朧地顯示出輪廓。頂上高遠處,一所孤零零的屋子裡,有燈光透出窗戶,是廣大原野上暗淡的夜色中唯一道地的紅色火光。
我往山下走去,多次急促拐彎,到了某一處地方,月亮隱沒在山後了,因此我就在濃重的黑暗中尋路前進,最後又有一次拐彎出乎意外地把我投入了聖日爾曼-德卡爾貝特。那地方人們已經就寢,全境靜悄悄的,埋沒在黑夜裡。只有一道敞開的門戶透出燈光,落在街上,讓我知道我已來到有住家的地方。那晚上有兩個最後的閒談朋友傍著一堵園牆在聊天,他們給我指引到了客棧。女店主正在安頓她的孩子們上床;灶火已經熄滅,必須重新燃起,免不了一陣咕噥。如果再遲半小時,我就不得不餓著肚子就寢了。
最後一天
我醒來時(10月3日,星期四),聽見公雞長啼和母雞飽食後的咯咯叫聲,就從我睡了一夜的這個乾淨舒適的房間起身,走到窗前眺望,望見到處都是栗樹園的深谷中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時間還早,公雞的啼聲,斜照的晨曦,以及許多長長的影子,鼓勵我出門遊賞。
聖日爾曼-德卡爾貝特是個方圓約二十七英里的大教區。在戰爭年代,當其未遭戰火毀壞之前,這裡有居民二百七十五戶,其中僅有九戶是天主教徒;教區牧師每年9月裡須花十七天時間騎馬逐戶訪問,以進行戶口調查。但那市鎮雖是一個行政區的中心,其本身卻比村莊大不了多少。市鎮坐落在巨大的栗樹叢中一個橫切陡坡的臺地上。新教教堂位於坡下的一處山肩;市鎮中間則建有精緻的古老天主教堂。
這裡就是可憐的基督徒殉教者迪謝伊拉建立他的藏書室並組織傳教士法庭的地方;他在這裡修築了他的墳墓,希望自己安眠在由他從錯誤中挽救過來的一批感恩的人群中。他們在他死後的第二天,把他受創五十二處的屍體弄到這裡,準備下葬。他們給他穿上教士的長袍,莊嚴地安放在教堂裡。教區神父從《聖經·撒母耳記下》第二十章十二節取了「亞瑪撒在道路上輥在自己的血裡」一語,講了一篇激動人心的佈道詞,敦勸他的兄弟們效死在各自的崗位上,猶如他們那位不幸而光榮的前輩那樣。佈道到了中途,傳來了一種流言,說是聖靈塞吉埃臨近了;看吧!聚會在教堂裡的人們全都騎馬逃走了,有些人往東,有些人往西,教區神父本人則遠逃到了阿萊。
這個小小的天主教中心,芥末樣的一個羅馬,處在如此狂暴、敵對的環境裡,它的地位是不可思議的。一方面是薩洛蒙軍團從卡薩尼亞監視著它;另一方面,米亞萊的羅朗軍團切斷了它的外援。教區神父盧佛勒尼爾,在大司祭葬禮時雖然起了恐慌,急急忙忙逃往阿萊,原先卻是嚴肅認真地站在他那傲然獨立的講壇後面,從這兒發言申斥新教徒罪行的。薩洛蒙包圍村莊一個半小時,但被打回去了。黑夜裡,人們可以聽見守衛在教區神父門首的民兵唱著新教徒唱的讚美詩,還同叛亂者進行友好交談。到了早晨,儘管沒有放過一槍,在他們的火藥筒裡也許就沒有發射一次的火藥了。哪裡去了呢?全都送與卡米撒派作為禮物了。為斷絕外援的神父作護衛的不可靠的衛兵呀!
現在很難從想象中接受這種曾經連續出現在聖日爾曼-德卡爾貝特的騷亂現象了;在這個山區村莊裡,現在一切都很安靜,人類生活的脈搏現在跳動得很和緩很平穩了。成群的兒童跟蹤我好遠一段路,彷彿一夥膽怯的獵獅者;人們在我走過的時候,轉過身來再看看我,或者從屋子裡跑出來。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的經過此地成了卡米撒派以後的第一件大事。這種觀察沒有一點粗野或唐突的意味,僅僅是一種喜歡和好奇的審視,就像是牛或嬰兒在看人。不過我被看得心神厭煩,很快走盡那街道。
我藏身到臺地上,這裡的臺地蒙上了綠油油的草皮;我用鉛筆試將栗樹戴上濃重樹冠那種難以描摹的姿態描摹出來。時時有一陣輕風吹過,在我周圍有許多栗子掉落到草地上,發出輕微而遲鈍的音響。那像是大塊冰雹稀散落下時所造成的噪聲;但由此喚起了一種對於即將到來的收穫和農民們歡慶得利的喜悅心情。抬頭上望,我可以看見棕色的栗實從綻開的外殼中顯露出來。從眾多的樹幹之間,我的視線抓住了鋪滿陽光和綠葉的環形山景。
我並不常有較為深切地欣賞一處風景的機會。我在一種愉快的氛圍中感動了,覺得輕鬆、寧靜和滿足。但也許不僅僅是這個地方這樣調弄著我的心神吧。也許有什麼人在別的國度里正在想念著我吧;再不然也許我自己有某種思想在不經意之中進行活動,結果讓我蒙受好處吧。因為有一些肯定將是最最美好的思想,在我們未能正確辨明其面目之前,就倏然消失了;彷彿一位行過我們的蔥翠大路的神祇,僅僅把門開啟,向屋子裡略一含笑投視,便又向前走去,再不回頭了。這神祇是阿波羅,是墨丘利,還是疊合起一對翅膀的小愛神呢?誰能說定呀?不過我們辦起事來格外輕鬆了,在心裡感到安寧和愉快了。
我曾同兩個天主教徒一起吃飯。他們一致認為應當對娶了新教姑娘又隨之改宗新教的一名青年天主教徒加以譴責。對一個出生於新教家庭的新教徒,他們是能夠加以理解和尊敬的。事實上,就在那一天,有個天主教徒老婦人對我說,兩個教派並無區別,只除了「對天主教徒來說,有錯就錯得重一點」,因為天主教徒所受教育和指導較多;而這兩個天主教徒的想法,看來正跟那老婦人一樣。可是一個人背教改宗的這件事,卻大大引起了他們的輕蔑。
其中一個說,「改變信仰,就人而言乃是一種壞思想。」
這一點大概是我偶然想到的,但你瞭解,當時這句話是怎樣糾纏著我;就我自己來說,我相信這個看法是當地的流行觀念。我難以想象到一個更好的觀念。一個人改變宗教信仰,併為上帝的緣故而脫離家庭,這不僅僅是一種重大的背信行為;然而,卻也有可能——亦即有希望是這樣:在世人看來雖是如此重大的轉變,而在上帝看來,他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向這種行為者致敬吧,因為這個轉變是痛苦的。不過此事卻表明,那些能夠竭力從事這類極其微小而又屬於人性活動的人,或者那些能夠拋棄友誼以換取一種不可靠的心理作用的人,無論其為強者或弱者,無論其為預言家或笨蛋,都未免心胸狹隘。同時我想,我不應捨棄原來的信念以換取另外一種信念,即僅僅拿一套說法換作另一套說法,而是應當憑著某種勇敢的見解,把信念奉為元氣和真理,其他教會認為最好的東西,我若以為是錯誤的,那就認定它是錯誤的。
附近有葡萄根瘤蚜的蟲害流行;我們吃飯時就不喝葡萄酒,而喝一種較為便宜的葡萄汁——他們叫做「巴黎酒」。這酒的釀法,是拿整顆葡萄放入有水的罈子,讓那果子一顆顆發酵、破裂;白天飲用的葡萄汁,是在頭一天夜裡和水製作好的;不斷地從井裡一次次汲水,不斷地有葡萄一批批破裂併產生酒味,如此一罈「巴黎酒」可以供應一個家庭直到春天。讀者可以料想到,這是一種弱飲料,但滋味很好。
由於飯後又喝咖啡,我到3點過後許久方才離開聖日爾曼-德卡爾貝特。我傍著一條稱為「米亞萊的加爾東河」的乾涸發光大水道走下山去,走過法蘭西谷地(他們常叫「弗朗塞斯克谷」)的聖艾蒂安,到向晚時分開始登上聖皮埃爾山。這是一條漫長而又陡峻的上坡路。在我後面,有一輛回返加爾省聖讓市的空馬車緊跟著,到近山巔處趕過了我。那車伕,同其他世人一樣,認定我是一名遊方商販。不同於其他人的,是他肯定我出賣的是什麼。他注意到了我的睡袋兩端掛下來的藍色羊毛,從這一點他斷定,我是販賣藍色羊毛護肩的。就是像裝飾法國役馬脖子那樣的東西,我也無法改正他的裁決。
我促使小溫馴盡力快速趕路,因為我迫切希望在天色變暗之前觀賞一下山後的景色。可是等我到達山巔時已經入夜了;月亮高高升起,銀光皎潔,只有西天還遊蕩著幾條灰色的暮靄。一處張開大口的谷地沉沒在黑暗中,像是一個人造性質的洞穴安設在我腳下;但山丘的輪廓卻還是鮮明地顯現在空中的。那是卡斯塔內用作根據地的艾瓜勒山,卡斯塔內並不僅僅是個活躍的社會事業領導人,應當在卡米撒派內部紀念到他的,因為他的桂冠上有一枝玫瑰花,他用自身的行為表明,即使在公眾的悲劇中,愛情仍可自行其是。當年在戰爭高潮裡,他在山區據點娶了一個名叫瑪麗埃特的年輕美貌姑娘。婚禮上有盛大的歡慶活動;新郎為慶祝喜事,釋放了二十五名俘虜。七個月後,人們開玩笑地稱為「塞文山區公主」的這位瑪麗埃特,落到了政府當局手裡,可能受到嚴厲處置。但卡斯塔內是個手段高妙的人,而且又愛他的妻子。他襲擊了瓦勒羅格,捉到了一名貴婦人作為人質;然後舉行了此番戰爭第一次亦為末一次的俘虜交換。他們的女兒,是艾瓜勒山上某個星亮夜裡所產生的信物,留下了一群后裔到今天。
小溫馴和我——現在是我們最後一起用膳了——我們在聖皮埃爾山的山頂上吃了一頓快餐,我站在一堆亂石上,它在月光下站在我身邊斯文地從我手裡咬食麵包。這頭可憐的畜生按照這個方式可以更暢心地吃東西,因為它對我有一種情誼,而我可馬上就要辜負這個情誼了。
往加爾省的聖讓市有長長的一段下坡路,我們在路上,除了一個運貨馬車的馭者以外,沒有碰見任何人;憑著照在他那熄了火的燈籠上的月光,還能從遠處看到那馭者。
我們在10點鐘住進旅店吃飯,六個小時多一點趕完了十五英里和一座難走的山。
別了,小溫馴
10月4日早晨,檢查了一下小溫馴,據說不宜再作旅行了。據旅店裡料理騾馬的夥計說,它至少需要休息兩天;可是現在我急欲到達阿萊取得信件;既然身在一個有驛站馬車可乘的文明地區,我就決定賣掉毛驢,在當天下午乘驛車離去。昨天趕的一程路,加上聖皮埃爾山那段長路上趕到我們前面來的那個趕車人的證明,推廣了一種對我的毛驢有利的看法。有意買驢者都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10點前,我開價二十五法郎;未到中午,經過一番劇烈的討價還價,我把它連同馱鞍等物以三十五法郎出賣了。金錢上的收益殊不足道,可我在此番交易中還買到了自由。
加爾省的聖讓市是個大地方,居民多數為新教徒。市長也是新教徒,他要求我幫他解決一個小問題,問題本身卻說明了這個地區的特點。塞文山區一些年輕婦女,以共同的宗教和不同的語言作為有利條件,大批進入英國當女管家。這裡有一名婦人,是米亞萊人,想看倫敦兩家代理店發來的英文通知而看不懂。我盡我所能給予了幫助,並且主動提出某種勸告,對此我自己認為提得很高明。
還有一件事我得記上一筆。葡萄根瘤蚜蟲毀了這一帶的葡萄園。那天大清早,我看見一群人在河邊幾株栗樹下操作一架蘋果汁壓榨器。最初我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所以請教了他們中的一個。
「製造蘋果酒嘛,」他說。「是的,就是那樣。正像北方的製法。」
他的口氣裡有一點嘲諷意味:這個地區在遭災哪。
到我在馭者座旁坐穩、那驛車轆轆地駛入一處長著矮小橄欖樹的岩石谷地的時候,我才發生了失落感,我失去了小溫馴了。在此刻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厭惡它;可是現在它已經走了。
「而且,哦
對我有多大的差別呀!」
十二天來,我們一直是可靠的伴侶;我們上山走了一百二十英里,跨過了幾處有名的山嶺,用我們的六條腿磨磨蹭蹭地走過許多岩石上和沼澤地的小道。自從那第一天以後,雖然我有時心裡不快,態度上很冷淡,但我還是保持忍耐的;說到那毛驢呢,可憐的畜生!它卻是把我看成了上帝呀。它喜歡從我手裡咬取食物。它有耐性,形體優雅,毛色像一隻理想中的小鼠,而且小得無可比擬。它的缺點是它那屬類和性別的缺點;它的優點則是它自身所有的。別了,而且若是永遠——
亞當老爹在他賣這毛驢與我時曾經哭過;在輪到我賣了它之後,我也禁不住要學他的樣了;我跟驛車馭者及四五個和悅的青年坐在一輛車裡,覺得很孤單,就不管好歹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