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萊山地

攜驢旅行記 斯蒂文森 第2頁,共2頁

我向那兒子打了個招呼,問他走路的方向。他隨便地往西方和西北方指了指,嘴裡咕噥出一句聽不清的解說,行走也沒有暫時稍減速度,卻只管循著我的走道大踏步走過去。那母親跟在後面,連頭也沒有抬一抬。我在他們身後高聲地叫了又叫,可是他們只管上山,根本不理會我的叫喊。我到最後不得不丟下小溫馴,向他們追上去,一路不停地打招呼。到我靠近時,他們停步了,那母親仍然詛咒著;這時我可以看出她是個端莊、慈祥、形態體面的婦女。那兒子再一次粗聲粗氣而又含含糊糊地回答了我,而且又要動步走了。不過這一回我只纏住那母親,因為她跟我靠近,我請他們原諒我的孟浪,說明只有等他們給我指出路徑,我才能放他們走開。他們兩個都沒有認為受了冒犯——而是變得心平氣和了:當下告訴我,只要跟隨他們走去就行了。接著那母親問我,這麼晚的時刻,我往湖濱去幹什麼。我作答時,按照蘇格蘭人的禮數,先問她本人是否還要走很遠的路。她又帶上一句咒語對我說,她還得走上一個半小時。說罷,也沒有再打招呼,母子倆在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重又跨大步登上山坡。

我回頭找到小溫馴,驅趕它快步向前,花了二十分鐘爬上一個陡坡,到達了一處臺地的邊緣。轉身回望我在這一天行程中經歷過的地方,那景色既荒涼又暗淡。梅澤納峰和聖朱利安山後面的一排高峰,在深沉的陰暗中屹立空間,背後是東方閃爍不定的冷光;起伏交錯的山丘,業已全部落入一片蒼茫,只除了各處出現了深黑色的高丘林木的輪廓,各處有白色的小塊不規則土地,是莊稼人家的隴畝,各處還有一種斑點,那是盤旋在峽谷間的盧瓦爾河、加澤勒河或洛桑河。

過不多久,我們走上了大路,我看到前面不遠處有個規模不小的村莊,心中陡感驚異;因為有人告訴過我,湖濱沒有人家,只是湖中出產鮭魚。那大路上朦朧中揚起塵土,是一群孩子從田間趕牲口回家了;另有兩個叉開雙腿騎在馬上的婦女,帽子、頭巾和其他衣飾穿戴整齊,馬蹄得得地從我身旁飛快經過,是從縣裡上了教堂和市場回來的。我問了一個放牧歸來的孩子,這是什麼地方。他回答說,我到了布謝的聖尼古拉。錯綜複雜的道路和誑語騙人的鄉巴佬把我引導到了這裡,離開我的目的地往南大約有一英里,已在一座相當高的山峰的另一面了。我的肩膀被繩子勒著,傷得很厲害;我的手臂由於不斷鞭打,像是犯了牙痛;我放棄了往湖濱露營的打算,在此尋找客棧落腳。

我使用了刺棒

布謝的客棧,是我歷來所見最少虛飾的客棧之一;不過在我的旅行中,我還見過許多同樣的客棧。說實在話,這一家是法國這個高原地區典型性的旅店。請想象一下:一所兩層樓房的小屋,門前放著一條板凳;牲口棚與廚房連成套間,因此小溫馴和我可以互相聽到進食時的聲音;傢俱是最簡樸的夯土房間的陳設,只有一間供旅客過宿的臥房,房內除了床鋪之外沒有別的裝置。廚房裡同時進行烹飪和吃喝,到夜晚一家人就睡在這裡。不管哪一個,凡是想洗臉洗身的,必須靠著那張公用桌子當眾洗滌。食品有時很儉約;我不止一次吃到魚乾和炒蛋;葡萄酒是最最淡味的一種;白蘭地酒是男人們不要喝的;吃飯時,也可能有一口肥大的母豬來作陪,在桌子底下亂拱鼻子,並且摩擦到你的腿上來。

不過,客棧裡的一家人,十次之中總有九次,顯得很親熱和體貼。一經跨入店門,你就不是外人了;這些鄉下人儘管在大路上態度粗魯,使人不敢接近,但到了一起坐在他們的爐灶旁邊的時候,他們就顯示出仁慈教養的特徵。例如,在布謝,我開啟我的那瓶波若萊酒,請店主共飲,他只肯喝一點點。

「我對這類酒是個行業外的愛好者,你知道嗎?」他說,「我能夠把你的瓶子喝空。」

在這類路邊客棧裡,旅客按例須自備餐刀用餐;除非他索取,人家不會供應他一把的;餐桌上放有一隻玻璃瓶,一大塊麵包,一把鐵叉,這就裝置齊全了。布謝的店主人真誠讚美我的餐刀,刀片的彈性更使他驚奇不已。

「這是我一輩子也猜想不到的,」他說。「我敢打賭,」他拿餐刀在手裡掂了掂,又說,「這該叫你至少花費五法郎吧。」

聽我告訴他對此我花了二十法郎,他的下頜掉落了。

他是個和氣、慷慨、識趣、親善的老漢,只是驚人地無知。他的妻子在態度上不是那麼討人歡喜,但是能夠讀書,雖然我以為她從來不曾讀過什麼。她能動一點腦筋,講話時斬釘截鐵的口氣,彷彿她是客棧的當家人。

「我家老漢什麼也不懂,」她說,生氣地點了點頭;「他跟牲口一樣。」

那老頭也點頭表示預設。在女人方面,沒有一點輕蔑的意思,男人方面也並不羞慚;彼此老實地接受了事實,也就不再有什麼問題了。

我受到了有關此次旅行的詳細盤問;那女主人一會兒就明白了,隨即概括地說出了我在回去後要拿什麼寫入我的書本。「某某地方人們是不是收割了莊稼;那裡有沒有森林;多方面研究風土人情;舉個例子來說,我和我家主人跟你講了什麼;大自然的美麗景色,以及其他種種。」說了,她看了我一眼表示詢問。

「正是這樣,」我說。

「你看,」她添說一句對著她的丈夫,「我懂得這一門。」

他們兩人對我所講路上的麻煩事情都有很大的興趣。

「到明天早上,」那丈夫說,「我要給你制一件比你的棍棒更有用的傢伙。那種牲畜是感覺不到什麼痛癢的;俗話說的‘驢子一般頑固’嘛;你可以用棍子打得它失去感覺,可是你還是到不了什麼地方。」

更有用的傢伙!我不知道他準備給我什麼。

客房裡設有兩張床鋪。我佔了一張;我得承認,看見一個年輕男子和他的老婆孩子做出一個人趴到另一個人身上的舉動,我是有點兒難為情的。這類事情在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倘使要我經常發生同樣尷尬、同樣從外部得來的感覺,那麼我就禱告上帝,但願此次所見也是最後一次吧。我拿兩眼一直只看自己,也不知道那女人是什麼模樣,只記得她有兩條美好的胳膊,又彷彿對我的出現毫不介意。事實上,這局面對我來說,比對那一對夫婦更為尷尬。一對男女彼此始終泰然行事;倒是那單身的文雅人物應當羞愧了。可是我禁不住覺得那個做丈夫的攪亂了我的情緒,於是從我的瓶子裡倒出一杯白蘭地酒來,藉此爭取他的寬容。他告訴我,他是阿萊的一名箍桶匠,去往聖艾蒂安找工作的,又說在空閒的時候,他也乾乾撮合說媒的倒霉行當。對於我,他一口咬定說我是個白蘭地酒商人。

第二天(9月23日,星期一)早晨,我最先起床,賊膽心虛地匆匆盥洗完畢,以便留出一個清靜的場所讓那位夫人即箍桶匠的妻子從容起身。我喝了一碗牛奶,然後出門探察布謝附近的景色。天氣冷得十分難受,是個灰暗、有風的冬季早晨,薄薄的雲片快速地飛過低空;風從光禿禿的臺地呼嘯而過;唯一的彩色景象遠在梅藏克峰和東方群山的後面,那裡的天空仍還呈現著黎明時分的橘紅色。

此時是清晨5點鐘,在海拔四千英尺的地方;我必須把兩手埋在衣袋裡小步奔跑。鄉下人三三兩兩結伴前往田間操作,他們都轉過頭來打量我這異鄉人。我在昨夜曾見他們回來,現在又見他們去往田間;這裡是布謝生活的一幅縮影。

當我回到客棧準備略進早餐的時候,女店主正在廚房裡為她女兒梳頭;我向她稱讚那頭髮長得很美。

「哦,不行,」那母親說,「這頭髮沒有長成理應長得的那麼美。你看,長得太細了。」

一批聰明的鄉下人就是這樣在不如意的物質條件下安慰了自己,又通過一種驚人的民主程式,憑多數人的缺點決定了美的典型。

我說,「你家老闆哪裡去了?」

「老闆在樓上,」她回答說,「在給你制刺棒呢。」

願上帝賜福於刺棒的發明者!願上帝賜福於教我使用刺棒的布謝聖尼古拉的客棧主人!這種在頂端嵌有八分之一英寸小釘子的簡單杆子,到店主人交與我掌握時,確實成了權杖。從此以後,小溫馴就成了我的奴隸了。戳一下,它就走出那道最有吸引力的牲口房大門。戳一下,它就雄健地邁步作小跑,一跑幾英里。然而若同昨天相比,那是多大的一個變化呀!再不要揮動那條討厭的棍子了;再不要用發痛的胳臂鞭打了;再不要使用劈下大砍刀的架勢,只消審慎而文雅地做個擊劍動作就行了。縱然小溫馴鼠毛色的楔形屁股上時不時流出一滴血來,那有什麼關係呢?說實在話,我原可以不用這個辦法的;可是昨天的諸般業績把我的仁慈之心全部沖洗掉了。這個頑固的小畜生,既然不接受好心對待,那就只好一面挨刺一面走路。

天氣陰沉而又嚴寒,從這裡到普拉代勒,除了一隊騎牲口的婦女和兩名郵遞員經過之外,一路上極度冷靜。我只記有這麼一起遭遇。在一段荒地上,有一匹脖子帶著響鈴的靈敏馬駒向我們衝馳過來,威武地打著響鼻,彷彿要幹一番大事業的樣子,接著它那幼稚的小心靈忽又想到別處去了,於是掉轉身子,疾馳而去,就像來時那樣,那項鈴在風地裡叮噹作響。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看到它停步時的高雅神氣,也聽見那鈴聲;到我登上大路時,風吹電線的聲音似乎繼續奏出同樣的樂曲。

普拉代勒位於一處山腰上,高踞於阿列河的上面,四周是豐茂的草地。各處都在刈割再生草,因此使得鄰近地區,在這個颳風的秋天早晨,散發著一種不適時的乾草氣息。阿列河對岸,若干英里的土地連續升高直到天邊:一派染成棕褐和灰黃的秋天景色,加上樅樹林的黑色斑點以及幾條蜿蜒在群山之間的白色道路。飄浮在這一切上面的雲塊,均勻地撒下略呈紫色的陰影,慘淡而帶有一點威嚇意味,顯得比實際更高更遠,同時使得像絲帶一般盤旋山間的公路呈現出更為明顯的輪廓。這是一片暗淡的景象,但對一個旅行者來說,卻是具有刺激性的。因為現在我是處於沃萊地區的邊界上,眼前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屬於另外一個地區——荒蕪的熱沃當地區,山巒綿延,沒有耕作,新近為了害怕狼群,把森林都砍光了。

很可惜,狼群跟強盜一樣,似乎都避開了旅行者的前進道路;而且你可以跋涉過我們這個愜意的歐洲全境,不會遇到一件夠得上稱為冒險的險事。不過,若使有險可冒的話,一個人來到這裡,可正到了希望的前緣。因為這裡是產生那條揚名後世的惡獸「狼中拿破崙」的地方。那條狼作了多少孽啊!它在熱沃當和維瓦賴兩個地區自由自在地棲息了十個月;它噬食了好幾個婦女和兒童以及「以美貌聞名的幾名牧羊女」;它追逐過帶有武器的騎兵;有人曾見它在大白天沿著交通幹線追趕一輛驛車和隨車騎手,那驛車和騎手當時飛逃在狼的前面。政府像通緝政治犯那樣出佈告捕捉它,懸賞一萬法郎購買它的腦袋。可是,待到把它槍殺送往凡爾賽的時候,請看!只是一條平常的狼,甚至比平常的狼還小一點。亞歷山大·波普有詩詠歎道:「雖然我能從北極走到南極」,這個「小伍長」卻震撼了整個歐洲;要是所有的狼都像這條狼的話,那麼它們就會把人類的歷史改變了吧。貝爾泰先生拿這條狼作為一篇小說的主人公,我讀過這篇小說,不過以後不願再讀了。

我急急忙忙吃罷中飯,女店主曾叫我參觀普拉代勒的聖母像,說「儘管那像是木雕的,可是顯示過不少的奇蹟呢」,我卻執意不肯聽從,就在12點1刻之前,用刺棒趕著小溫馴走下陡坡,往阿列河畔的朗戈涅前進了。道路兩旁,在灰濛濛的田野裡,莊稼漢們正在為明年的春耕做準備工作。每隔五十碼,就有一對肩寬體壯的負軛公牛在耐性地拉犁耕地。我從這些溫順地在土地上頑強服役的牲畜中,看見有一頭忽然對小溫馴和我發生了興趣。它在犁開的那條壟溝直衝著大路,它的腦袋牢牢地受制於牛軛,猶如那些支承沉重飛簷的女神雕像的頭顱;可是它把它那誠實的大眼睛收縮成圓圓的,用一種沉思的眼光凝視著我們,直至它的主人斥令它掉轉犁頭往相反方向耕過去。從這一片犁開的壟溝上,從許多公牛腳邊,從各處用鋤頭敲碎乾土塊的農夫手下,風帶走薄薄的一重塵土,形成滿地煙霧。這是一派美好、忙碌、生動的農村景象。隨著我們的繼續下山,熱沃當高地在我眼前也不斷地往天空升高。

昨天我已經渡過了盧瓦爾河;如今我要渡阿列河了,這兩條河流在其發脈處竟是如此接近。剛到朗戈涅的橋頭,醞釀多時的雨開始下起來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用《聖經》上的一句話問我:「你從哪裡來?」她的口氣十分認真,引得我哈哈大笑;可這一笑叫她大為狼狽。她顯然是個極講究禮貌的孩子,因此就默默地帶著惱怒站住了凝視我,目送我跨過那座橋進入熱沃當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