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有力的事物很多,卻沒有一件事物比人類更為強而有力。……他憑著他的計策駕馭了居住在野地裡的一切。」
——《安提戈涅》
「誰解開快驢的繩索?」
——《舊約·約伯記》
毛驢、包裹和馱鞍
在離勒皮十五英里一處風景宜人的高原谷地、名叫莫納斯提埃的小地方,我度過了大約一個月的晴麗日子。莫納斯提埃以製造花邊、酗酒成風、隨便使用各種語言,以及政治上無可比擬的派別分歧而著名。法國的四大黨派——正統派、奧爾良派、保王派和共和派,每一派都有一批擁護者在這個小小的山區市鎮裡;他們彼此之間相互厭惡、憎恨、詆譭、誣衊。除非為了接洽業務,或者在小酒店裡的爭吵中彼此指摘對方撒謊,他們連語言上的禮貌也是置之不顧的。這地方完全是山地裡的波蘭。我在這個紛爭不休的熱鬧地方,不想竟成了人們盡力接近的焦點;每個人都有意對我這個外來者表示親善和樂於幫忙。這並不僅僅由於山地人生性好客,甚至也並不由於他們看到我在莫納斯提埃,如同在這個廣大世界的任何地方一樣,可以憑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感到意外;這多半是因為我有一個向南進入塞文山區旅遊的打算。在這個地區,從來不曾聽說過像我這類的旅遊者。人們以輕蔑的眼光看待我,猶如看待一個打算旅行月球的人,不過也有一種殷勤的關心,彷彿我是準備前往寒極的。所有的人都願意幫我做好準備工作;遇到採辦物品的關鍵時刻,都有一大群同情者支援我;每一步準備工作的完成,都有人舉杯為我歡呼,還用一席午宴或早餐對我表示慶祝。
到我準備就緒可以啟行的日子,已經接近10月,旅途所經的高原地區已經尋不到一點小陽春天氣了。我打定主意,如果不在野外宿營,至少也要備辦好宿營的工具;因為對於一個悠然自得的人而言,最煩心的事莫過於必須在黃昏時刻到達安身處所了,而投身鄉村小客棧,在徒步旅行者說來,總是不能預算準確的。單身旅行者最重要的東西是帳篷,可是帳篷搭起來很麻煩,拆散也麻煩,而且還在前進途中作為你的行李形成十分顯眼的特點。如果拿睡袋來代替,那倒是隨時可以取用的——你只消鑽了進去就行了;它可以用於雙重目的——晚間當床,白天則是旅行包;它不會對每個好奇的路人明白宣示你有意在野外露宿。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要是露宿不能保密,那麼那個休息場所就會招來煩惱:你成了眾所周知的人物了;喜歡交際的鄉下人,會及早吃了晚飯,來到你床邊訪問;你在睡眠時還必須不能完全睡熟,又必須在天色未明之前起身。我乃決意用個睡袋;在我幾次遊訪勒皮、又按我自己的高階生活與為我出主意的朋友們商量之後,就設計了一種睡袋的樣式,照此定製了,成功地取了回來。
我所創制的這件用品,長寬近六平方英尺,另外還有兩塊三角形的折蓋,夜裡當枕巾,白天則是袋頂和袋底。我把它叫做「袋」,可是說實在話,它絕不是袋的樣子:只是像菸捲或臘腸那樣長長的一卷,面料是綠色的防雨車篷布,裡子是藍色的綿羊毛皮。它同軍用背包一樣便於攜帶,用作床鋪,則既乾燥又暖熱。一個人睡在袋內,有寬裕的空隙可以轉身;必要時也可以睡兩個人。我可以鑽入袋內到脖子部位;腦殼戴上一頂皮帽,有個帽兜蓋住兩耳,一條帶子橫過鼻子底下,彷彿防塵口罩;假如遇到大雨,我的辦法是拉下一條樹枝,拿我的防雨外套掛上去,用三塊石頭鎮住衣角,這樣搭成一個小帳篷。
人們容易想到,只憑我自己一副人類的肩胛,負擔不了這麼一個大包裹。因此就得選用一種負重的牲口。講到這一點,在各類牲畜之中,馬是不易伺候的高貴動物,膽小,易驚,食事上有嬌氣,體格又脆弱;那動物太貴重,又太好動,不能放開它不管,因此你就得像押送犯人那樣整天跟住它;遇上危險道路,還會引起它的狂奔亂跳。總之,馬是靠不住的、難對付的夥伴,只會給旅行者新增多少倍麻煩。我所需要的是價錢低、體型小、而又耐得起勞苦的牲口,還須是魯鈍而又和易的脾氣。根據這一切要求,結果選擇到了毛驢。
莫納斯提埃鎮上有個老漢,人家都叫他做「亞當老爹」,有些人說他頭腦不大清楚,街上常有孩子們跟在後面學他的走路樣子。亞當老爹擁有一輛大車,拉車的是一頭小小的母驢,比狗大不了多少,毛色像老鼠,有一雙和氣的眼睛和一個輪廓分明的下顎。這頭牲畜有個勻稱和出自良種的模樣,有一種樸實而優雅的風度,我一見就引起了注意。我和亞當老爹第一次是在莫納斯提埃市場裡碰面的。為了證實那毛驢的善良性格,他叫孩子們一個接一個騎到它背上去,然後一個筋斗翻下來,直到孩子們開始失去做試驗的信心,這試驗也就因為沒有什麼題目可出而停止進行了。我已經有一些人代表我的朋友們幫我談交易;可是這樣彷彿還不夠,市場上所有買貨的和賣貨的全都圍了上來,一齊幫我講價錢;因此那毛驢與我和亞當老爹成了一場喧鬧的中心,歷時將近半個鐘點。最後,那毛驢以六十五法郎和一杯白蘭地酒的代價讓歸我所有。我的睡袋則已花了八十法郎和兩杯啤酒了。對毛驢,我馬上給起了個名字,叫做「小溫馴」。總算起來,還是毛驢花錢較少。實際上正該是這樣,因為它不過是我那睡袋的附屬品,或者說只是四條腿的自動床架而已。
我和亞當老爹最後一次碰面,是在一家彈子房裡,正當大清早清靜宜人的時刻,我請他喝了白蘭地酒。他說丟開那牲口使他老大難過,還宣稱他是時常買白麵包給毛驢吃的,而他自己卻是有黑麵包吃就滿足了;可是後面這一點,據最可靠的權威人士說,完全屬於瞎吹。他在村子裡有個野蠻對待毛驢的名聲;不過當時他確實掉下了一滴眼淚,這眼淚流下一邊面頰,劃出了一道明顯的痕跡。
按照當地一名誇誇其談的馬具匠給我出的主意,我定製了一條皮鞍墊,墊旁綴有幾個圓環,用以懸掛小包裹,同時我仔細地配齊了工具包裡的工具,又收取好一應盥洗用品。在武器和日用器皿方面,我帶上了一支左輪手槍,一套小型酒精燈和平底鍋,一盞燈籠和幾枝小蠟燭,一把大折刀和一隻革制大水瓶。主要的物品,還有兩整套換身的保暖衣服,(我在旅行中所穿的鄉下棉絨褲、水手厚呢上裝和毛織短上衣不計在內,)幾本書,以及我的旅行用絨毯。這絨毯也製成袋子樣式,是我在冷天夜裡用作禦寒襯套的。常用的食品,主要有巧克力餅和大紅腸罐頭。這一切,除了我隨身攜帶的物件之外,都順當地裝入了羊皮睡袋;我的空背包碰巧也塞進去了,不是因為想到往後在旅途上有什麼用處,而是趁便順手放入的。為應付眼前的需要,我帶上了一條冷羊腿,一瓶波若萊酒,一隻裝牛奶用的空瓶,一具打蛋器,還有相當數量的黑麵包和白麵包,就如亞當老爹那樣,供我自己和毛驢食用,不過在我的供食方案中,我將黑、白麵包的用途,跟亞當老爹所說的作了一個顛倒。
莫納斯提埃人雖然在政治思想上具有各種各樣的色彩,對我卻異口同聲地提出種種荒唐可笑的不利條件來進行恐嚇,還說到許多突然死亡的驚人方式。寒冷呀,狼群呀,強盜呀,談得最多的,是夜間有人搞惡作劇:每天嘰裡呱啦地迫使我注意。可是在這種種預言中,卻把明顯的真正危險漏掉了。就像《天路歷程》裡的基督徒那樣,我在行路中吃苦最大的,是我的包裹。在敘說我的困苦遭遇之前,讓我先以三言兩語講一講我從經歷中所得的教訓。這包裹要是兩端都用皮帶紮緊,為了安全起見,依其全長橫過馱鞍掛下來,而不是摺疊成堆,這一來旅行者便可安然無事了。那馱鞍顯然不適用,這是此番旅行生活中不完美的地方:它必然要顛動,而且容易滑落。不過路旁有石塊可拾,一個人馬上會懂得用重量適當的石塊來補救失衡趨向的。
出發的那一天,我在早晨5點稍過一點就起身,到6點,我們開始把行李裝到毛驢身上;可是十分鐘後,我完全失去希望了。那鞍墊在小溫馴脊背上一刻也留不住。我拿它退還給馬具匠,同他進行了一場不講禮貌的爭論,因此引來了一大群人擠滿在屋外街上,看熱鬧,聽爭吵,同時議論紛紛:那鞍墊在雙方之間飛速換手,描寫得更生動些,也許該說是我們將它拋擲到彼此的頭上。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有很大的火氣。都是很不友好的態度,講了許多隨口而出的言語。
我先將一具當地人稱為「馬鎧甲」的普通毛驢馱鞍搭在小溫馴的背上,接著再一次拿各項物件裝了上去。摺疊起來的睡袋,水手厚呢上裝(當時天氣暖和,我穿了背心走路),一長條黑麵包,還有一隻無蓋的籃子,裝著白麵包、羊肉、酒瓶和水瓶,都用繩子縛在一起,形成一個精心結構的網路。我以莫名其妙的滿意心情看待這個馱裝結果。其實裝在毛驢肩背上的,是艙面貨物那樣一堆奇形怪狀的東西,下面沒有平衡設施,承受它的又是一具不曾經過絲毫磨損以適應毛驢皮骨的嶄新馱鞍,綁在牲口身上的肚帶,也是全新的,可以想見它在旅行途中必有伸縮,這樣,即使在一個十分粗心的旅行者看來,也是應當看到必出禍事的。再說那個精心結構的網路,因為是許多同情者的共同作品,插手的人太多,也就無法精心設計。他們憑著一片好意拽緊繩子,那是確實的;曾有多至三個人同時用腳抵住小溫馴的腹部和臂部,咬緊牙關使勁拉拽;不過後來我瞭解到,一個善於動腦筋的人,可以不費什麼大力氣,就能比六個勁道十足的熱心漢子做出更為紮實的工作。我在當時只是一名新手;即使在鞍墊不適用那個事件之後,仍還沒有任何事物擾亂我的泰然心理,因此我就像一頭走向屠宰場的公牛那樣走出了牲口棚的大門。
趕驢生手
當我處理了這種種行前瑣事、走過山坡荒地向山麓走去的時候,莫納斯提埃的鐘聲正好打響9點。在我還望得見山上人家的一路上,有一種暗暗的慚愧感和對某種可笑的失敗的擔心,使我不敢調弄一下小溫馴。它踏著四隻小蹄子一本正經地以優雅的姿態走在旅途上,時不時搖搖耳朵或尾巴;而壓在大堆包裹下面的驢身,卻顯得那麼渺小,這使我心有不安。我們徒步走過溪流,沒有什麼困難——這是不生問題的,毛驢天生很馴良。一經渡水到了對岸,那道路開始穿過鬆林逐漸上坡,我用右手握住那條不文明的棍棒,懷著不安的心情將它打落在毛驢身上。小溫馴把步伐大概加快了三步,然後又恢復到原來的小步慢行。再打一次,效果如前;第三次還是這樣。我是夠得上稱為一名英國人的,要我對雌性動物下辣手,未免違揹我的良心。我停止了敲打,對那毛驢全身從頭到腳看了一下,可憐的牲畜,它的膝頭在發抖呢,呼吸是上氣不接下氣了:顯然它在上坡時不可能走得再快一點了。我想我不該虐待這頭無害的牲口;讓它按照它自己的步伐走去吧,讓我耐心地跟隨它吧。
它走的是怎樣的一種步伐,那是沒有一個適當的單詞可以形容的;那步伐比人們平常散步還慢得多,相差幾乎有如散步之於奔跑。我每舉一步,都花很長的時間;五分鐘下來,就累得我心神疲憊,腿上肌肉全部發熱。可是我必須一路靠近毛驢,必須按照它的速度掌握我的前進尺度;因為假如我落後了幾碼,或者超前走了幾碼,那時小溫馴馬上就停了下來,開始自己尋草吃了。想到這局面須得從此地一直持續到阿萊,我就大傷其心。在一切意想得到的旅行之中,這一趟旅行是最惹厭的了。我試叫自己相信這是一個美好的日子;我試用菸草來振奮我那預感不祥的心神;可是我一直有個幻覺跟著我,就是覺得眼前是一條漫長、漫長的道路,一會兒上山嶺,一會兒下溪谷,這裡有兩個動物永無休止地一步又一步慢慢移動著,一分鐘移動一碼,而且,就像昏迷在夢魘中那樣,無法進一步接近目標。
就在這時刻,從我們後面來了一個高個子莊稼漢,大約四十歲光景,有一張不討人歡喜的死板的臉,穿的是一件鄉下人的綠色開衩外衣。他以快速而沉著的步伐趕上了我們,又停下來觀察我們可憐的前進狀態。
「你的毛驢,」他說,「已經很老了吧?」
我對他說,我認為並不老。
於是他推測說,那麼,我們一定是走了許多路了。
我告訴他,我們是剛從莫納斯提埃出發的。
「那你們怎麼走成這副模樣啊!」他大聲呼叫;同時仰起脖子,縱情大笑了一陣。我覺得有點兒受到侮辱,兩眼盯住了他,直到他笑得心滿意足。接下來他說,「你萬萬不可顧惜這類畜生;」說著,他從樹叢中折下一根枝條,大叫一聲,開始抽打小溫馴的尾部。那畜生豎起了耳朵,立刻改走矯健、輕快的步子,就在那莊稼漢跟我們走在一起的那一會兒,它一直沒有遲滯委頓,沒有一點喪氣的樣子。現在,我抱憾地說一句:過去它那氣喘吁吁而又搖搖擺擺的形態,原來是個喜劇片段。
老天賜我意外的幫助,那莊稼漢在離去之前,給我出了一些高妙的主意,儘管那些主意不合人道。他將那根枝條贈送與我,並說這傢伙可以比我的棍棒更易叫毛驢吃痛。最後他又教我,趕毛驢的人真正的喝叫法,或者共同瞭解的字眼,是「普魯!」自始至終,他一直拿滑稽的懷疑神氣對待我,使我感到跼蹐不安;他又譏笑我的趕驢方法,就如我在暗中譏笑他的發音方法或他的綠色開衩外衣一樣。不過這一會兒可輪不到我發笑。
我為我新得的學問而驕傲,還認為我已把這一套技術學完全了。沒有疑問,午前半天裡餘下的時間,小溫馴確實有一些出色的表現,由此我就有閒暇可以觀察一下週圍的景象。這一天正逢安息日,陽光下山間的田地上不見一個人影;當我們下山走到弗呂熱爾的聖馬丁教堂時,那教堂直到門外都擠滿了人,有些人跪在門前臺階上,牧師的唱詩聲從黝黑的教堂內部傳送到了堂外。此時此地,我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老家;因為可以說,我出身於具有守安息習慣的地方,一切安息日的儀式,就像蘇格蘭方言一樣,都能觸動我複雜的感情,既有愉快,也有悒鬱。只有像是來自另一星球的人那樣匆匆經過的旅行者,才能確切地從這個偉大的守真節日享受到它的和平與美妙。看到整個鄉下都在休息,對於他的心神很有好處。異乎尋常的一片靜穆,具有勝過音樂的美趣;這靜穆還將他匯入溫婉的思想,猶如山河流水的響聲或陽光的暖意。
我懷著這種愉快情緒走下小山,到達一處蔥綠的山谷盡頭。古戴鎮就在這裡,博福爾堡建在對面的峭壁上,澄澈如晶的溪水在鎮後山下瀦成一個深潭。潭上潭下,你可以聽到溪水迂迴曲折地流過石塊的聲音:這是一條大河溫文和藹的源頭,把它稱為「盧瓦爾河」,似乎不近情理。古戴鎮四面環山,憑著從岩石上鑿出的步行小道與山外世界的法國相通,這小道是最宜於走毛驢的。鎮上男女,在他們這個綠樹廕庇的冷僻角落裡,喝酒,咒罵,或者在冬天裡從他們家屋門口瞭望積雪的山巔,你會認為這是個與世隔絕的處所,猶如荷馬筆下獨眼巨人所居之地吧。可是實際上並不如此。郵遞員經常揹著郵袋來到古戴鎮;古戴鎮有志外出的青年,行走一天便可到達勒皮的鐵路線;在這個鎮上的客棧裡,你可以看到店主的侄兒雷吉斯·塞納克的木雕像,此人於1876年4月10日在紐約湯馬尼會堂獲得「南北美洲劍術教授和優勝者」的光榮稱號,同時還得了五百美元的獎金。
我匆匆吃畢午飯,儘早再上路。可是,很糟糕,我和小溫馴爬上小鎮對面那座不見盡頭的小山時,吆喝「普魯!」似乎失去效用了。我像獅子那樣大聲吼叫,又像雛鴿那樣柔聲呼喚,然而小溫馴既不徇情,也不懼怕。它堅持按照它的步法行走,只有敲打一下才能催動它走得快一點,可也僅僅是快上一秒鐘就完了。我必須緊跟在它身邊,不斷加以痛打。這項苦役略一停頓,它就立即恢復它所特有的那種姿態了。我想我從來不曾聽說過有人落入這種尷尬境地。當時我必須在日落之前趕到布謝湖,準備在那裡露營,因此,即使為了懷有這樣的希望,我也必須立即不客氣對待這頭倔強的牲畜。我的敲打聲使我自己也聽得厭煩了。有一回,我在注視之中,發覺它與過去曾經多次厚待過我的一位熟識的夫人依稀有些相似,這一來就使我格外憎惡自己的殘酷手段。
更為尷尬的問題是,我們遇見了另外一頭在路旁遊蕩的毛驢,不巧正好是公的。那公驢跟小溫馴碰在一起嘶叫作耍,我必須拆開這一對,並且反覆用猛烈的鞭打打散它們的青春時期風流韻事。要是那頭驢子在公驢的外皮之下又有一顆公驢的心,那就免不了要撲到我身上嘴咬蹄踩的了;可這回倒出現了叫人放心的事——那公驢顯然是辜負了小溫馴的溫情了。不過這件偶發事故,如同一切涉及我的小毛驢性別的其他事情一樣,叫我心裡老是納悶。
谷地上空猛烈的陽光炙射著我的肩膀,沒有風,灼熱異常;而我又必須不斷揮舞枝條打毛驢,弄得汗水徑直流入眼睛。每隔五分鐘,放在毛驢背上的睡袋、籃子以及水手厚呢上裝,又向這邊或那邊滑溜下來,此時我就不得不叫小溫馴停止前進,以便將它的負載拖、推或者用肩膀頂上去,調整好安放位置。最後,行至於塞勒村,那馱鞍和所有行李全都滾了下來,落到毛驢腹下的塵土裡。那毛驢特別高興了,立即停步,似乎還在竊笑。有一個漢子、兩個婦女和兩個小孩一齊走了過來,在我跟前圍成半個圓圈,用他們自身作榜樣對小毛驢表示鼓勵。
我為重新裝好毛驢身上的負載,真是累得筋疲力盡;可是剛剛從這邊放定,那一堆物件立即又滾轉一下往那邊掉了下去。請想想我是怎樣著急啊!可是沒有人動手幫我一把。不錯,那漢子對我講了,我應當採用另外一種方式裝載行李。我就暗示他,如果他對我的狼狽處境提不出解決辦法,還是請他免開尊口吧。而那好心的討厭傢伙卻還笑眯眯地同意我的言語。這是最難堪的窘境。我必須乾脆滿足於拿睡袋放在小溫馴身上,其他各物都由我自己攜帶:一條棍子,一隻一夸脫的水瓶,一件在口袋裡塞滿零碎物品的水手厚呢上裝,兩磅黑麵包,還有一隻滿盛肉類和瓶子的無蓋籃子。我相信,我可以說是不缺乏靈魂的偉大了,因為我勇敢地承擔了這個很不雅觀的擔子。天知道,我是怎樣把行李拾掇得便於負載的。接著我繼續引導小溫馴走進那村莊。小毛驢按照它那無法改變的習慣,每逢走過一宅房屋或者一個庭院,都想進去一下;而我則是滿身拖累,騰不出一隻手來給自己幫一把,我的困難是沒有言語可以表明的。有個牧師,隨帶著六七個人,正在檢查一座修繕中的教堂,見了我的狼狽形狀,哈哈大笑。我記起自己曾見善良的人像傻瓜一樣向逆境奮鬥,當時我也大笑過,這個回想令我深深懊悔。那是在我過去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是此番自己遇到困難以前的事。我想,至少上帝知道,今後我決不再笑人了。可是,呵!對於遇到困難的人來說,一場笑劇又是多麼殘忍的事情啊!
走出村莊不久,小溫馴鬼迷心竅,只走大路旁的一條小路,抵死不肯離開。我放下手上所攜物件,然後,說來慚愧,我對準那個小無賴的臉部狠狠抽打了兩下。看它閉著眼睛抬起頭來,彷彿等候我打第三記,覺得很可憐。我差一點兒要哭了;但我動作得比哭聰明些,我規規矩矩地坐下在路旁,用菸草和少量的白蘭地酒提了提神,認真思考我的處境。此時小溫馴使勁地咀嚼黑麵包,裝出個虛偽的悔悟神氣。事理很簡單,我必須向掌管旅行災難的神道奉獻一些犧牲。我丟掉了準備裝牛奶的空瓶,丟掉了供我自己食用的白麵包,同時,我不打算按照平均原則辦事,保留了供小溫馴食用的黑麵包。到末了,我又丟掉了冷羊腿和打蛋器,儘管最後這件器皿是我的心愛之物。結果那籃子就變寬敞了,什麼東西都可以放了,於是我拿水手上裝也塞在籃子的上部。我用繩索將籃子掛在肩上。雖然繩索勒得我肩頭髮痛,那上裝又掛下來幾乎拖到了地上,我的心情卻大為輕鬆,就此重新走上旅途。
如今我可以騰出一條胳膊自由鞭打小溫馴了,我狠狠地懲罰了它。若使我要在天黑之前到達湖濱,那麼它就必須在它的小脛骨上多加一把勁。太陽已經落入一片薄薄的霧靄中,儘管東邊遠處的山頭和昏黑的樅樹林的頂端還留下幾綹金光,在我們前進道路的周圍,卻一切都變得寒冷和灰暗了。田野中間,數不清的鄉村小徑通往四面八方。這是一處最難辨別方向的迷宮。我抬頭可以望見我的目的地,或者該說是標明目的地的那座山峰;可是我按照自己的意思選路,那路徑到末了總是轉變方向,不知不覺之間折回峽谷,或者站著山麓引往北方。漸漸消失的陽光,越來越暗的天色,以及我在走過的那片荒涼、生疏、遍地岩石的鄉野,使我感到有些悽惶。你可以相信,我手裡的枝條不是閒著的;我估計,要叫小溫馴像樣地走上一步,至少得由我重重地抽上兩記。四周除了我那不知疲倦的鞭打之外,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忽然,在我艱苦趕路之際,驢背上的行李又一次掉落到地上,而且好像著了魔法一樣,全部繩索一齊鬆開,我的寶貴財產散落滿地。重新馱裝須得從頭做起,由於我必須設想出一個新的、更好的辦法,我相信為此損失了半個鐘頭。當我走到一處滿是草皮和亂石的曠野地時,天色真正變昏黑了。看來這是一條可以同時通向任何地方的大路;我正因此落入類似絕望的境地,這時看見有兩個人踏著石塊向我走來。兩人一前一後,像是流浪者,但他們的步態卻是不同尋常的。走在前面的是兒子,一個頎長、瘦削、黑臉膛、容貌像蘇格蘭人的漢子;後面是母親,身上穿戴的是禮拜天的最好服飾,頭巾上綴有一條繡工精緻的絲帶,戴著一頂新呢帽,一面跨開褶疊裙下的雙腿大踏步地向前走,一面不斷髮出猥褻、粗野的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