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相當低的聲音向他敘說這番話,他的頭側向她的盤子,傾聽著,點點頭表示瞭解,她一面講述,一面心不在焉地撕碎著自己的麵包,他用無名指把散落下來的麵包屑細心地聚攏起來,堆成整整齊齊的一小堆,使她感到很窘。他一再邀請她使用他的包廂,還希望,如果情況許可的話,陪她觀看沃爾夫主演的《華倫斯坦》,這是非常精彩的演出,曾經使很多外地來客歎為觀止。接著,他說有趣的是,席勒的作品和桌子上的礦泉好像雙重紐帶,把他帶到了波希米亞的埃格爾的古老城堡上,華倫斯坦的一些最傑出的追隨者就是在那兒被殺死的;作為建築物,他對這座城堡感到極大的興趣。於是,他開始描述起它來,他的頭抬了起來,不再靠近夏綠蒂的盤子,他那壓低了的親切的聲音也提高了,全桌的人重新聽清楚他的說話。他描述道,所謂「黑塔」,從以前的吊橋上可以看到,是一座宏偉的建築物,它的石頭也許產自卡默爾山。這句話,他是對著礦務監督說的,一面以內行的神氣朝他點了點頭。他又說,這些石頭經過能工巧匠的雕琢,又這樣巧妙地堆疊,能夠最有成效地抵擋氣候的侵蝕,它們差不多具有埃爾博根地區某些鬆散的礦石的形狀。談起這種形狀類似的情況時,他就說到他有一次到波希米亞旅行,在從埃格爾到利本施泰因的旅途中發現了一種礦石(談到這兒,他精神抖擻,眼睛也發亮了),所以,吸引他到那兒去的,不僅僅是那座引人入勝的騎士城堡,還有與卡默爾山遙遙相對的普拉滕山,它巍然高聳,在地質學上很有研究價值。
他談到上那兒去的道路的情況,談得興致勃勃,妙趣橫生。路面糟透了,到處坑坑窪窪,可以跌斷你的脖子,東一個、西一個的大窟窿裡積滿了水,有的還很深,和他同車的遊伴是一位當地的官員,一路上提心吊膽,嚇得不得了,表面上是為了他——這位講故事人——的安全,實際上是為了自己,這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他不得不再三安定他的心,向他指出,馬車伕的本領高強,精通他自己這一行業務,要是拿破崙知道這個人,一定會讓他做他的私人馬車伕的。遇到大窟窿,他小心地在它的中間馳過去——這是避免翻車的最好的辦法。
他繼續講道:「我們就這樣,用緩慢的步子,顛簸地向那繼續上升的道路馳去,突然,我看見路旁的泥土上有一樣什麼東西,使我不禁停下來,小心地跨下車子,走近去察看個究竟。‘唷,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唷,你怎麼來到這兒的?’我問,你們知道從爛泥裡對著我閃閃發光的是什麼呀?一顆孿生晶體長石!」
「真了不起!」維爾納介面說。夏綠蒂心中暗暗猜度,而且差不多也這樣希望:也許在座的人中間只有他真正知道什麼是孿生晶體長石;看來人人都對講話人巧遇大自然的奇蹟感到莫大的喜悅,情不自禁地露出不尋常的舉動,因為他講得如此生動,活龍活現,尤其是對他的發現表現出由衷的驚訝,甚至高興地向它問話:「唷,你怎麼來到這兒的?」這一切都使人入迷,一個人——而且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呀——竟然你呀我呀的對一塊石頭談起話來,它產生了如此新奇、如此動人的神話故事般的魅力,所以並不是只有礦務監督才聽得津津有味。夏綠蒂也同樣神情緊張地望著講話人和聽眾們,看到各人的臉上都流露著愛和喜悅,例如在裡默爾的臉上,這些表情和他那一貫掛在臉上的怨天尤人的神氣奇怪地混雜在一起;在奧古斯特的臉上也是這樣,是呀,她甚至在小綠蒂的臉上也看到這樣的表情,尤其突出的是,竟然在邁爾的向來乾巴巴、死板板的臉上也出現了;他的身體越過艾瑪莉·裡德爾的席位,向講話人俯了過去,豎起耳朵聽他的說話,看到這樣一副深情的情景,淚水不禁湧上她的眼眶,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最使她感到遺憾的是,她少女時代的朋友同她短短地私下交談了幾句後,就頻頻把談話轉向全體在座的人——一部分是由於他們心中都希望這樣,還有一部分原因,夏綠蒂自己也心中明白,是由於「規矩」。然而,對於他們這一種富有特色的喜悅,她不禁抱有同感,也許可以說,這位當家人的家長式的獨白確實令人神往。一個古老的口頭傳說和模糊的記憶浮上她的心頭,徘徊不去。這是「路德的桌邊漫談」,她想道。她保衛著這個印象,不讓相貌上的種種差異破壞這一印象。
他又吃又喝,不時地斟酒,有時身體後仰,兩手交叉地擱在自己的餐巾上。他繼續談著,多半說得很緩慢,音調低沉,有意識地斟酌著字句,不過有時比較隨便,聲音加快,兩手也非常輕鬆地揮動起來,姿勢優美動人。這些舉動提醒了夏綠蒂,他是習慣於和演員們談論舞臺藝術,鑑賞它的戲劇效果的。當他的嘴巴翕動時,兩道明亮而親切的目光擁抱著在座的人,眼角奇怪地陷了下去——然而並不總是給人舒服的印象:他的嘴唇有時似乎不由自主地扭歪了,毫不雅觀,看了令人難受,弄不懂是怎麼一回事,本來正在對他的高談闊論擊節讚賞,一下子變成同情和不安。不過,這種彆扭的現象多半很快就消失了,他那模樣優美的嘴巴的動作又充滿了魅力,顯得親切動人,使人不由感到,把「神仙的美味佳餚」這個荷馬式的修飾詞用來形容他的談吐是多麼貼切,一點也不誇張,雖然還從來沒有人把它應用到現實生活中來。
他繼續談到波希米亞,談到弗蘭岑礦泉和埃格爾,談到它那峽谷的美景,他描繪了他參加過的一次教會舉辦的豐收感恩節的情景,一隊隊火槍手、行會會員和粗獷的莊稼漢,拿著五顏六色的旌旗,由身穿錦繡法衣、手執聖物的教士帶領,從大教堂出發,經過圓形廣場。談到這兒,他降低了聲音,撅起了嘴唇,露出一種預兆不祥的表情,帶點兒嘲弄的神氣,像一個大人向孩子講述嚇人故事似的,談起這座著名的城市在一個血腥之夜的經歷,那是中世紀後期的某一年,居民們像痙攣發作似的突然屠殺猶太人,這件事在古老的史冊上是有記載的。當時埃格爾有很多以色列的子孫,居住在一些劃歸他們住的街巷裡,在那兒,他們有一座遠近聞名的猶太會堂和一所高等猶太學校,這是德意志境內唯一的這樣一所學校。一天,有一個赤腳僧侶在講臺上宣講耶穌的受難,他顯然能說會道,口才超群,把受難經過描繪得淋漓盡致,激起聽眾最大的憐憫和悲痛,他把猶太人說成是萬惡之源,在這種憤懣氣氛的煽動下,一個士兵聽了宣講後激憤極了,不顧一切地跳上高高的講臺,一把抓住了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受難像,高聲狂叫:「是基督徒的,跟我來!」朝聽眾們快要燃燒起來的怒火上投進了一點火星。他們跟著他,出了教堂,形形色色的暴徒加入了行列,於是在猶太人聚居區開始一場空前未有的謀殺和搶劫:不幸的居民們被拖進他們的兩條大街之間的一條狹狹的小巷裡,在那兒被屠殺了,鮮血流淌得像一條小河,直到今天,這條小巷仍被稱作「謀殺衚衕」。在這一場大屠殺中,只有一個猶太人活了下來,他爬上一座煙囪,躲藏在裡面,才保全了性命。等到秩序恢復以後,這座悔罪的城市——它受到當時的統治者羅馬皇帝卡爾四世的嚴厲懲罰——莊嚴地承認這位倖存者是個埃格爾公民。
「一名埃格爾公民!」講故事的人嚷道。「所以囉,事情就是這樣,他得到了了不起的補償。看來他已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失去了財產,失掉了所有的朋友、親戚和整個社會,更不要說那躲在煙囪裡的那種煙熏火燎、令人窒息的可怕的經歷了。他精赤條條、兩手空空地站在那兒,不過現在已是一名埃格爾公民,到頭來還為之感到自豪。你們懂得什麼是人嗎?就是像他們這種樣子。一時衝動,聽任慾念的驅使,幹出最殘酷的事情來,等到頭腦冷靜以後,就做出些悔過的慷慨大方的姿態,自以為贖了罪而洋洋自得——這是多麼可笑,又令人感動。因為,這在集體之中簡直不能說是行動,而只能說是偶然事件,最好把這些事件看作是難以預測的自然現象,具有時代的特徵,如果有人出來糾正錯誤,哪怕為時過晚,哪怕事先本來可以預防,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在我們這個例子上,出面做這件好事的是那位羅馬皇帝,他儘可能的挽救人類的名譽,派人調查這個醜惡的事件,正式對當時的市政當局罰了一筆罰金。」
講述這樣殘忍的事件,能夠實事求是地給予平心靜氣的評論,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了,因此,夏綠蒂覺得,如果要在餐桌上談論這一類事件,也許應該像這樣談論才行。談到關於猶太人的性格和遭遇這個話題時,他耽擱了一會兒,傾聽基姆斯、庫德雷以及機靈的邁爾這些客人投來的一個又一個評論,細細咀嚼它們的含義。他態度冷靜,不帶偏見地對這個值得注意的民族的特性發表意見,用一種帶有敬意的稍稍有趣的口吻談論他們。他說,猶太人是悲愴的民族,但不是英雄的民族,他們的悠久歷史和流血經歷使他們聰明,也使他們處處抱懷疑態度,這些恰恰與英雄行徑相對立。哪怕是一個最普通的猶太人,他說話的聲調裡總是包含著某種智慧和嘲弄——而且一定帶有悲愴的味道。不過,必須正確地瞭解「悲愴」這個詞的意義,那就是「受苦受難」。猶太人的悲愴是強調他們的苦難,然而,這種聲調往往令人感到怪誕,感到驚訝,甚至十分討厭。對於這個「被上帝遺棄的人民」的行為和舉動,一個高尚的人總是把自己的厭惡心情以及自然而然產生的憎惡感覺硬壓下去。這種感覺很難解釋清楚,這是一個正經的德國人的複雜的感覺,混雜著笑聲和難以表達的敬意,當他聽到一個猶太小販由於糾纏不休而被粗魯的僕人趕走時,就是如此,他看見他兩條胳膊朝天空舉起,聽見他嚷著:「這個奴僕鞭笞我,把我蹂躪死啦!」這樣強烈的詞彙,來源於我們較古老的較高超的言語寶庫,不是每一個普通居民能夠運用自如的,然而這個「《舊約》的子孫」與那悲愴的領域有著直接的關係,他毫不遲疑地把它的詞彙誇張地應用到他平淡無奇的經歷中去。
這位說話的人說得有聲有色,他用迅速而誇張的動作,模仿哭喊著的小販的神態,模仿他生動的地中海地區慣用的姿勢,學得惟妙惟肖,使人家大笑不止,這對夏綠蒂來說,不太合她的口味,有點太鬧了,但她不得不堆起微笑,不過,她不太注意談論的話題,她的頭腦裡交織著太多的想法,在這說笑聲中,她感受到的遠遠超過她勉強露出的笑容所能表示的。她從這歡笑的讚美聲中感到阿諛奉承的味道,因此,有點不耐煩,引起她輕視,因為這是奉承她少女時代的朋友,不過,也正是這個緣故,她感到她本人也受到了恭維。當然,看到他——從他說話的表情上——那麼不遺餘力地表達友情,看到他為這種友情花費了不少錢財,不能不為之感動。他一輩子的事業作出的偉大貢獻,使他的聲音引起這樣的反響,人們對這一種過分的感激之情容易理解。奇怪的是,對他的智慧才能的敬意中總是混雜著對他的職位和社會地位的尊敬,這兩者再也無法區別;一位偉大的詩人,出於偶然——然而也並不出於偶然——同時也是一位偉大的權貴,人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這第二種身份並不是區別於他的天才,而是作為它的代表性的表示,「大人」這個累贅的頭銜似乎使人不敢親近他,其實這跟他胸前的勳章以及他詩人的才能很少有關係,而是由於他是大臣和宮廷寵信的緣故;不過這些區別已經加進了他的偉大的智慧的含義,而且有著一層更深的緣由,它們似乎已合成一個整體,無法區別了。夏綠蒂想,在他自己的意識中,非常可能也是這樣。
她沉思著,她自己也不知道繼續陷入這樣的沉思之中是否值得。的確,其他客人樂於應酬的笑聲是對這種精神的和世俗的混合性格表示他們的喜悅,表示他們為之感到自豪,也表明他們甘心情願順從它。她從一個方面看,發現這是不正確的,不好的,甚至有點令人作嘔。要是她深入觀察,證明這種自豪和熱情其實是諂媚巴結的奴性,那麼清楚地證明她的顧慮和與之有關的苦惱是正確的。看來,人們似乎太容易向精神力量頂禮膜拜,如果這種精神力量是以一位雅緻的神采奕奕的老年人的形式出現的話,他佩戴勳章,擁有頭銜,居住在一幢像藝術之宮一樣的有著漂亮樓梯的房屋裡,長著一頭像那尊朱庇特神像的頭髮般的秀髮,用神仙般的嘴巴說話。她心裡想,這種精神力量應該是貧乏的,醜陋的,缺少世俗的榮譽,以便正確地考驗那些贊崇它的人的才智。她望著對面的裡默爾,因為他說過的一句話曾經在她的耳畔迴響,而且繼續在她的耳朵裡響著:「這一切並不符合基督教的信仰。」那麼,這裡沒有,沒有基督教的信仰。她不願作出判斷,她也不想去維護任何哪一種說法,訴說什麼這位患慢性病的人已經融合在為他的君主和主人歌唱的讚美詩中了。不過,她望著他,看見他搶著和其他人一起鼓掌歡笑時,在他那雙勞累不安的牛眼睛之間微微露出一點兒沉思、反對、憂傷的神情,簡直帶點兒怒氣。接著,她那溫和的然而固執地探索著的目光在兩個座位上移動,經過小綠蒂,移到奧古斯特的身上,這位被遮蔽著的放蕩不羈的兒子,由於沒有參加志願軍上前線去,有了汙點,他還想娶那位小人兒。她望著他,這在整個宴會期間並不是第一次。當他的父親敘說機靈的馬車伕懂得怎樣避免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翻車時,她的目光緊緊盯住了這位宮廷顧問,因為她記得他對她說過她那位青年時代的朋友和邁爾在那次不幸的旅行中遭到的奇特的事故,說那位清醒的大人物怎樣摔倒在路邊的溝渠裡。她的目光在奧古斯特和那位助手之間來回移動,突然,她的心中湧起一種不信任的感覺,不僅懷疑他們兩人,也懷疑所有在座的人,這使她大為吃驚:在她看來,似乎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那些熱心的客人的響亮的鬨笑聲似乎要蓋過其他某種聲音,要掩蓋某種更加神秘的事情,這裡面彷彿包含著一種個人的威脅,一種對她本人的威脅,同時它含有一種邀請她作為其中一分子去分享這些歡笑的味道。
感謝上帝,這是一種無意識的莫可名狀的誘惑。愛,只有愛,在桌子周圍的笑聲中迴盪,在眾人的眼睛裡閃爍,他們盯住了她朋友的兩片嘴唇,聽他那些生動活潑然而卻是深思熟慮的閒談。他們希望他多談一些,他們也就多聽到一些。路德的家長式的桌邊談話,一種聲音洪亮、充滿智慧的閒談繼續進行著,話題扯到了猶太人,在關於向埃格爾市政當局處以罰金以改正錯誤這件事情上,人們相信他們的高尚和公道。歌德讚美這個令人驚奇的種族具有的特殊才能,讚美他們的音樂天賦和醫學技能。在整個中世紀時期,猶太醫生和阿拉伯醫生曾贏得世人的高度信任。還有在文學方面,對這個種族來說,他們和法國人相似,對它特別愛好,甚至一個才能平常的猶太人寫的文章,也比一個土生土長的德國人寫的文體更純正,更精確。與南方的那些民族相比,德意志民族對語文缺少尊重,與它打交道時不善於享受箇中的樂趣,不夠細緻,也不夠精確。猶太人才是《聖經》的人民,由此可以推斷,他們的作為人的品性和道德的信念應該被看作宗教的世俗化形式。猶太人的宗教信仰具有它特有的性質,重視世俗事務,而和世俗事務聯絡在一起,正是他們的這個趨向和能力,把宗教的動力給予世俗的事務,使人得出結論,他們負有使命,在塑造塵世間的未來方面發揮重要的作用。由於他們對共同的文明已作出巨大貢獻,有一個現象最值得注意,而且很難探索其根源,那就是在各個民族中對猶太人的形象鬱結著一種古老的厭惡情緒,隨時都會爆發,變成深仇大恨,那次埃格爾的騷亂事件就是個明顯的例子。這種厭惡,這種反感,由於對他們非常欽佩,反而增加了敵意,這種感情只有在對待另一個民族方面能夠相比:就是對那些德國人。德國人命中註定的角色和他們在其他民族中間的內部和外部的境況,與猶太人的情況出奇相似。他不願在這一點上深入地談下去,他不願信口開河,自找麻煩,不過,他承認,他有時有一種可怕的預感,幾乎使他透不過氣來,生怕有一天全世界的仇恨聯合起來向地球上的另一批優秀分子——德意志民族——發作,這樣就會爆發一場歷史性的起義,中世紀的那個屠殺之夜與之相比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但是,最好別去為這種不愉快的事操心,要高高興興,充滿希望,原諒他在各民族之間作出這樣大膽的比較。還有更令人驚異的情況哩。在大公的圖書館裡有一隻古老的地球儀,對地球上居住著的各個不同的民族刻著簡短的評語,描寫它們的特性。關於德國是這樣說的:「德國人表明,他們是一個與中國人極其相似的民族。」當人們想到德國人喜愛頭銜以及他們天性尊崇學術成就時,不是覺得挺有趣,而且說得也很確切。當然,有關民族心理的說法總是有它的不足之處,這樣的對比也適用於法國人,甚至更合適,他們在文化方面的自我滿足以及對官員的嚴格考試製度,與中國的情況非常相似。此外,他們也和中國人相似,是些民主主義者,雖然他們的民主信念還沒有中國人那麼極端。孔夫子的同胞有這樣的一句格言:「偉大人物是一種公害。」
於是又爆發了一陣大笑,甚至比剛才的笑聲還要響亮。從這個嘴巴里吐出的這句話引出一陣真正興高采烈的鬨笑。他們有的仰倒在椅子上,有的俯伏在桌子上,有的用手掌敲著桌面——他們被這個胡說八道的教條震驚得失去常態,放肆起來,一面還滿心希望向他們的主人表明,他們能夠讚賞他引用這樣的格言,同時還要使他相信,他們認為這種說法是多麼荒謬,多麼褻瀆,簡直難以置信。只有夏綠蒂挺直地坐著,她張大了那雙溫柔的眼睛,吃驚地望著他們。她感到渾身發冷。的確,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的嘴角痛苦地抽動著,這是她對這鬨堂大笑作出的唯一表示。一個幽靈般的幻影飄浮在她的眼前:在有著很多層頂蓋、懸著很多小鈴的寶塔下面,蹦跳著一些老邁古怪的、聰明得令人討厭的人,他們拖著辮子,戴著漏斗形的帽子,穿著五顏六色的馬甲,先是一隻腳跳,然後換另一隻腳跳,然後舉起乾癟的留著長指甲的食指,用唧唧啾啾的語言敘說著一個透徹的、致命的、可怕的真理。這個夢魘般的幻影陪同著剛才那種相同的恐懼的感覺,偷偷地向她襲來,一股冷氣從她的背脊掠過,桌子周圍的過分響亮的笑聲可能掩蓋著一個惡魔,它在某一個可怕的時刻可能會突然發作,於是有人可能跳起來,推翻桌子,大聲叫嚷:「中國人是對的!」
可以看出她是多麼神經過敏。不過,像這樣的神經質,這樣一種害怕的緊張情緒,總是會出現的,當人類把自己分成單個和多個,單獨的個人同眾人相對立時——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這種情況就會出現,雖然夏綠蒂的老朋友和他們所有的人同桌而坐,這種情況仍舊發生——真是不可思議,然而,這裡面有著迷惑人的道理,因為是他單獨地領導著這場談話,其他人不過是聽眾而已。這位單獨的個人張大著烏黑髮亮的眼睛,眼光沿著桌子落在被他引發的暴風雨般的歡笑聲中,他的臉,他的舉止,又像剛才踏進客廳時那樣故意裝出天真和驚異的模樣。那兩片神仙的美食般的嘴唇已經在翕動,準備繼續說話,當聲音靜下來時,他又說:
「的確,這樣的格言對我們地球上通行的智慧來說,不是一個好憑證,它是徹頭徹尾的反對個人主義,這就足夠把中國人和德國人相似的種種說法一筆勾銷。對我們德國人來說,個人是很寶貴的——這很有道理,因為存在於個體之中我們才是偉大的。情況就是如此,比起其他民族來,我們對個人的重視顯然要鮮明得多,雖然個人與全體之間的關係,由於給前者提供一切可能擴充套件的機會,有著它憂鬱的危險的一面。毫無疑問,腓特烈二世年邁時的自然而然的厭倦生活並不是一個偶然現象,他在這句話中已經把它表明了:‘我對統治奴隸已經厭倦了。’」
夏綠蒂不敢抬頭看。要是她已抬起頭來的話,她不僅會看到客人們若有所思地點頭,還會看到桌子周圍這兒那兒都有人對這句引證的話露出讚許的笑容。可是,在她興奮的幻覺中,卻看到從那些低垂的眼瞼下面對講話人閃動著的陰險的目光,使她驚恐得不敢去看它們。她陷入痛苦的沉思中,撇下了眼前的一切,有一段時間,她沒有去追隨談話的線索。等到她重新找到談話的線索時,她已說不出目前的話題是怎樣談起來的。當她的鄰座重新向她轉過頭來,親自對她說話時,她也幾乎沒有聽見。他是把高腳糖果盤子遞到她的面前,請她「稍微嘗一點兒」——他是這麼表示的——她也心不在焉地從糖果盤裡真的取了一點兒。接著,她聽見他在談論光學理論,拿某一種卡爾斯巴特玻璃杯為例說明道理,他答允在飯後表演給大家看。根據光線照射在玻璃杯上的方向,杯子上圖畫的顏色會發生最神奇的變化。他新增了些否定的議論,對牛頓的理論進行攻擊,輕蔑地拿那個陽光穿過百葉窗上的洞孔落在一塊三稜鏡上的說法開玩笑,他談起自己儲存著的一小頁紙片,作為他在這個領域裡開始研究的紀念品,上面有著他最早的記錄。紙片上水跡斑駁,那是在美因茲被圍時帳篷漏雨掉在紙上形成的。所有這些以往歲月中的小小的遺物和紀念品,他都非常虔誠地儲存著,他保藏得非常周到,只是太周到了,日積月累,在他長長的一生中,這一類有意義的雜物實在積聚得太多了。他的這番話,使夏綠蒂那件缺少蝴蝶結的白色衣服裡面的那顆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巴不得立刻向他打聽這些打上生活烙印的收藏品中的某幾件紀念品的下落。可是她看到不可能這樣提問,於是,她又一次丟失了他談話的線索。
當吃完烤肉,換上一道甜食時,她發覺又在講述一個新的故事了。她不知道這個故事是怎麼開的頭,只是這位好客的主人正熱情洋溢地講述一位藝術家罕見的然而在道德上很有教益的經歷。他談到一位義大利女歌唱家,她的父親是羅馬的一名收稅官,由於性格懦弱,貧窮潦倒。她唯一的願望是向公眾貢獻自己傑出的天賦,以此幫助自己的父親。在一次客串的演奏會上,這位青年婦女的天才被發現了,一家劇院的經理當場聘用了她,她在佛羅倫薩的首場演出引起巨大轟動,音樂愛好者為了弄到一張入場券,不是隻花費一個斯庫多,而是付出一百枚策希。這麼一筆交上好運得來的錢財,她馬上慷慨地交給了父母。她聲名鵲起,成了音樂天空中的一顆明星,金錢像流水般向她湧來,然而她最最關心的仍舊是家裡的兩位老人的幸福安康。不消說,那位無能的父親看到自己才華橫溢的孩子為了他獻出了忠誠和精力,心中一定交織著複雜的感情,既是羞愧,又是滿意。但是,她的起伏多變的經歷並沒有到此為止。一位富有的維也納銀行家愛上了她,向她求婚。她告別了使自己獲得聲望的舞臺,成了他的妻子,她的幸運之舟似乎停泊在最豪華、最安全的港口裡了。不料銀行家破產,像乞丐一樣死去,她經過多年安全的奢侈揮霍的生活後,又回到了舞臺上,這時,她已經不再年輕了。她一生中最輝煌的勝利在等待她。聽眾對她的重新露面大聲歡呼,他們懷著敬意祝賀她的新成就,這使她第一次領會到,當她想把大財主的求婚看作她的事業最光彩的終結時,她所放棄的以及剝奪人們的是些什麼。她在經歷過一段資產階級社會的絢爛的生活後,這重新獲得的勝利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使她第一次真正成為一名全身心投入的藝術家。此後,她只活了幾年。
講話人講完故事後又發表了評論,提到這位不尋常的人物對自己的藝術家使命表現得隨隨便便,漠不關心,毫不自覺,這真叫人感到奇怪,他一面還做出輕鬆的權威性的神態,試圖活躍聽眾的情緒,使他們對這種毫不在乎的表現感到滿意。真是一個不尋常的基督徒!很明顯,儘管她有著偉大的天才,卻從來沒有嚴肅地和非常隆重地看待自己的藝術。只是為了扶助窮途末路的父親,才下決心實踐自己的才能,結果,她的才能被每一個人所信服,連她自己也相信自己的才能。她使用這一種才能,只是為了儘自己的孝心。後來,她甘願放棄舞臺上的榮譽,拋卻合適的機會,退隱下來過私人生活,確實使劇院經理很沮喪。有種種跡象表明,在她維也納的宮殿般的家裡,她並沒有為放棄自己的藝術灑下一滴眼淚,也沒有因離開劇院的燈光、景象和氣氛而感到為難,也不在乎為了讚賞她的花腔和顫音而獻上的鮮花。的確,當嚴酷的生活惡作劇對她提出要求時,她立刻回到公共生活中來了。現在,由於聽眾的熱情的表現,使她認識到自己的藝術是她真正的嚴肅的使命,而在以往,她卻從未十分嚴肅地看待它,多半把它當作達到目的的手段;令人遺憾的是,在她勝利地回到她的藝術王國之後,僅僅經過一段短短的時期,她的這種生活就結束了,她去世了!顯然,並沒有找到生命的答案,這種過遲的發現,這種把她的生命和藝術融為一體的決心——她作為它的自覺的女祭司般的存在,對她並不相宜,也不可能。這位講話人,他總是對藝術家與藝術的關係這個題目感興趣,這個關係是一種非悲劇性的悲劇,這裡面,謙遜和優越感交織在一起,很難區分。他真巴不得和這位女士相識。
他的聽眾們表明他們也樂意這麼做。可憐的夏綠蒂在這方面很少表示。她感到,在這個故事中,尤其是在他的評論中,有著某種悲痛的令人不安的因素。她本來希望這個孝順父母的故事重點在於道德上的啟迪,為了她自己的情感,也為那位講故事的人。可是,他談著談著,卻來了個令人失望的轉折,轉到使人感到舒適的感情問題上去,這最多在心理上感到有趣,這是對藝術家輕視自己藝術天才的事例表示贊同,她——又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他——不禁渾身一陣寒戰,感到驚恐。她重新心不在焉地陷入沉思中了。
甜食是一道覆盆子果醬,澆上了奶油,香味誘人,另外有小餅乾佐食。同時,拿來了香檳酒,僕人用一塊餐巾裹住酒瓶,從瓶裡斟下酒來。歌德剛才已經喝下大量的葡萄酒,現在又像酒癮發作似的接連迅速地喝下兩杯香檳酒:他把喝空的錐形酒杯高高地舉在肩頭上面,讓僕人重新斟滿。他眯著眼睛,斜視著上方,足足有一兩分鐘,似乎又在思索一件有趣的往事。邁爾深情地默默望著他,其他人也臉帶笑容,期待著他,於是他轉身對桌子對面的礦務監督維爾納說,他有一件事要告訴他:「喂,我必須給你講一件事,」他一字一頓地說,他這樣不計較措辭隨口說話,對那些聽慣了深思熟慮、清晰精確的如珠妙語的耳朵來說,覺得非常突然。他又補充說,多數本地客人當然會記起這件舊事,不過,對於幾位外地客人來說,一定是聞所未聞,所以,讓大家再聽聽這個故事一定也是十分樂意的。
他開始說下去,談起十三年前的一次藝術展覽會上的事,從他的表情,透露出他內心中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展覽會是由「魏瑪藝術之友社」舉辦的,也得到外界的贊助,他們非常高興地送來了展品。其中有一件珍品是里昂納多·達·芬奇的一副莎莉塔絲頭像的複製品——我們必須承認,複製得精彩極了。——「你知道,這幅莎莉塔絲頭像來自卡塞爾美術館,您也知道複製者:那是裡彭豪森先生,他具有非常令人喜愛的才能,在這裡完成了一件非常細緻的值得讚賞的作品:頭像採用水彩顏料,妥帖地顯出原作的柔和色調,含情脈脈的眼神,溫柔的垂下懇求的頭顱,尤其是那甜甜的憂鬱的嘴巴,惟妙惟肖,逼真極了。真是一幅出色的肖像,令人讚歎不已。
「我們辦的展覽在季節上比通常的要晚些,公眾對它的興趣也使展出時期比通常的要長些。房間裡越來越冷了,為了節約,只有在公開展出的幾個鐘點裡生火供暖。向觀眾收取一筆很小的入場費,這主要指外地來的觀眾,至於本地觀眾,採取預約參觀券的辦法,允許他們在規定時間以外——也就是在不生火供暖的幾個鐘點裡隨時入場。
「現在談到故事本身。一天,有人嘻嘻哈哈地把我們叫到可愛的莎莉塔絲的小小的頭像前,讓我們用自己的眼睛證實一個最機密的令人忍俊不禁的現象:在畫像的嘴上,我是指在玻璃上,就是蓋著嘴巴的那個部位上,有著一個顯而易見的印痕,兩片愜意的嘴唇在那一雙美麗的芳唇上印著一個完整的圖形——一個吻。
「您可以想象,大家覺得多麼有趣。您也可以想象我們對調查這件事有多麼熱情,我們要把犯罪學運用到秘密調查中去,查明這個罪犯是誰。他一定是個年輕人。——這是不言而喻的,即使玻璃上的印痕還沒有把他揭露。當時他的周圍一定沒有旁人,否則沒有人敢大膽這樣幹。準是一個預約入場的本地人,在沒有生火供暖的房間裡幹出這件熱情奔放的韻事來。他向寒冷的玻璃呵氣,然後把吻印在自己的氣息上,很快就凝結了。只有我們少數幾個人知道這件事,不過,不難找出是誰曾經單獨在這個沒有供暖的房間裡停留過。我們的懷疑逐漸明確,落在某一位年輕人身上,我不會說出他的名字,也不會進一步指明他,他也永遠不會知道我們是怎樣發現他這充滿深情的小花招的,不過,我們這些知道內情的人,後來有時遇見他,向他友好地招呼時,曾經觀察他那兩片真正會接吻的嘴唇。」
這樣的講述,開始時有些小小的疏忽,但不僅受到礦務監督的讚賞,周圍在座的人也全都帶著驚奇的神態專心傾聽。夏綠蒂臉色變得通紅。事實上,她紅得太厲害了,一直紅到額角,在她柔嫩的膚色上,一直紅到灰白頭髮的根部,她那雙眼睛的蔚藍的顏色,在這殷紅顏色的對照下,顯得異樣的蒼白和刺眼。她在座位上轉過身體,不再對著那位講故事的人,而是轉向她的一位鄰座基姆斯宮廷大臣,幾乎像要逃進他的懷抱裡尋求躲藏似的,可是,這位大臣卻感到故事非常有趣,被它吸引住了,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可憐的女人充滿了驚恐,生怕屋主人把這個神秘接吻的凝結故事說個沒完,還進一步議論它的物理原因。的確,他繼續評論這件事,不過,他倒沒有談什麼熱學道理,而是從美學的角度來議論它。這位主人談起了麻雀啄食阿佩萊斯畫上櫻桃的故事,談到藝術對理性可能產生的欺騙作用,那雖是非常個別的,但恰恰是一切現象中最富於魅力的現象,不僅在幻覺的意義上,因為它絕不是一種幻象,而是有著更深一層的含義:通過藝術,馬上與塵世和天上發生聯絡,因為它的作用既是精神方面的,也是感官方面的,或者用柏拉圖的話來說,它是神靈的,又是可見的,它通過感官作用於精神。那種特別的內心的渴望,被美麗的現象所激發,在現在這個例子上,通過熱與冷的定律,由那位年輕的藝術愛好者的行動表現出來了。當然,我們覺得好笑,是由於這位可憐的青年行為荒唐,做出了不適當的動作。對於這位年輕人用嘴唇接觸寒冷而平滑的玻璃時的感受即使令人發笑,仍不能不感到可悲。這種碰巧在冰冷的沒有反應的物質上體現出熱血沸騰的柔情,誰能想象出一個比它更生動、更感人的形象呢?這簡直是一種超越塵世的宇宙式的玩笑,等等。
僕人把咖啡端上了桌子。歌德不喝咖啡,他吃了些水果和甜點心,包括各式糖果,膠糖卷,甜餅乾和葡萄乾,接著又立刻喝了一小杯名叫「廷託羅松」的南方佳釀。然後,他站了起來,於是大家就一起回到那間「尤諾廳」,走進了旁邊的一個房間,這間小廳被親友們稱為「烏爾比諾廳」,因為房間裡掛著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烏爾比諾公爵的肖像。以後的一個小時——實際上只有三刻多鐘——是十分冗長乏味的。不過夏綠蒂感到,比起餐桌上既興奮又窘迫的場面,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寧願度過這冗長的時刻。她那位青年時代的朋友精心安排了這樣的宴會,自以為必須這樣才合適,夏綠蒂卻巴不得他免去這麼些排場。歌德心中主要想到的是第一次來到他家的這些外地客人,也就是夏綠蒂和她的親屬以及礦務監督維爾納。他一再表示,要把一些「值得一看的東西」給他們開開眼界。他在奧古斯特和僕人的幫助下,親手從架子上取下裝飾著銅版雕刻的大篋子,當著靜坐著的女士們和站在後面的先生們的面,開啟了不容易開啟的蓋,呈現出藏在裡面的一沓沓「珍品」——他用這個詞稱呼那些巴洛克風格的畫。他對最上面的幾幅畫觀賞了很久,因此對其餘的畫只能匆匆瀏覽一遍。有一幅畫在幾大頁紙上的《君士坦丁戰役》,他特別詳盡地作了說明,一面用手指在畫面上指指點點,請觀眾們注意一群群人物的構圖,人和馬匹畫得多麼正確,他要使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使他們感到構思和完成這樣一幅畫需要多大的天賦和才能。接著,他讓他們觀看他收藏的錢幣,是從那間肖像室的櫃子裡取來的,如果客人們留心細看,就可看出收藏品真是豐富和完整得令人驚異,它們包括自十五世紀起直到目前的一整套羅馬教皇錢幣。他非常公正地強調指出,這樣的收藏能使人洞察藝術的發展史,令人感到莫大幸福。他似乎還知道所有雕刻師的姓名,也知道鑄造各種紀念性錢幣的歷史背景,對於那些被紀念的人物的生平軼事,他都瞭如指掌。
他也沒有忘卻那些卡爾斯巴特出產的玻璃杯。這位屋主人派人把杯子取來,對著光線把它們轉過來,轉過去,杯子的顏色會轉變,從金黃色變成藍色,從紅色變成綠色,豐富多彩,光耀奪目。歌德命他的兒子取來一個小小的儀器,用來解釋這些現象;這個儀器,如果夏綠蒂對他了解得不錯的話,當然知道是他親自設計製造的:這是一個配備著淺色小玻璃片的小木框,把玻璃片對著黑色或白色的背景在木框裡來回移動,就重新產生玻璃杯所呈現的現象。
這段時間裡,他已盡了自己的責任,認為已經把他的珍藏給客人們鑑賞夠了,就自個兒在房間裡踱步,兩手放在背後,不時深深地吸一口氣,吐氣時發出小小的聲音,活像一聲嘆息。有時,他停下來,跟那三三兩兩地站在房間裡和通往小廳的過道里的客人聊上幾句,他們對他的收藏品早已看過,非常熟悉,所以站在一起閒談。他和作家斯特凡·許茨談話的景象引起夏綠蒂的注意,並給她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象,當時她正和她的妹妹俯身在光學儀器上面,把顏色玻璃片推過來,推過去,那一老一少兩位男子漢就站在她們近旁,她一邊觀察顏色的變化,一邊留意他們兩人的談話。許茨已把平時戴著的眼鏡取下,彷彿把它藏起來似的拿在手裡,兩隻鼓起的眼睛,由於缺少了眼鏡,顯得遲鈍,成了半個瞎子,正對著面前那張曬成褐色、肌膚堅實、表情複雜的臉呆望。這兩位作家正在談論許茨幾年前出版的一本《愛情與友誼袖珍手冊》;話題是由歌德提起的,他非常讚賞這本小書,說它編得豐富多彩,很能給人啟迪,他的一雙手擱在背後,兩腿分開,下巴突出,宣稱他經常從這本書中獲得很多樂趣,受到教益。他建議許茨把他本人的詼諧的故事也彙集起來,另外出版一本集子。許茨漲紅著臉,更加愣愣地望著,承認他曾經有過這個想法,只是懷疑是不是值得花力氣去彙編這樣的故事。歌德起勁地搖著頭,對他的懷疑表示反對,他所根據的理由,不在於故事本身,而純粹出於個人的原因,認為必須及時把寫的東西彙集起來,就是說,在一個人生命的秋天裡,趕緊進行這項工作,把它們運進穀倉,安全地貯存起來,否則,在離開這個世界時,心頭就不會安寧,就會覺得自己沒有度過正確的模範的一生。現在,唯一要考慮的,是給這本集子找出一個合適的書名。他的眼睛幾乎眯緊了,望著天花板,在來回探索——在旁邊仔細聽著的夏綠蒂擔心他不會有多大成功的希望,因為她有著一種明確的直覺,覺得他對那些故事並不熟悉。不過,可以看出,許茨先生雖然透露出他對這個問題的考慮還遲疑不決,其實早已胸有成竹了,如果有可能出版的話,他想給這本書取名《歡樂的時刻》。歌德認為這個名字妙極了,他自己也不可能想出比它更好的書名。它給人一種愉快的感覺,而且優美,高雅,既投合出版商的心意,對讀者又有吸引力,不過,最最重要的是它符合書的內容。所以應該取這樣的名字。一本好書有了一個天生匹配的書名,也無疑地證明它內容健康,名副其實。「請你原諒!」他突然說,因為建築師庫德雷這時候正向他走來,不過,當許茨重新戴上眼鏡時,裡默爾博士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很明顯,他是要打聽一下歌德跟他說了些什麼話。
宴會快結束時,屋主人忽然想起,他得給夏綠蒂重新看看她的孩子們小時候的肖像,那是在很多年前,這一對英姿颯爽的夫婦送給他的。這時,夏綠蒂母女和裡德爾夫婦已經把銅版雕刻、錢幣和光學儀器觀賞完了,歌德就帶領他們在陳列著古玩珍品的房間裡轉了一圈,這裡有安放在玻璃罩下面的神像,窗邊的牆上掛著一把古老的鎖和鑰匙,還有一尊小小的拿破崙的鍍金像,戴著帽子,佩著短劍,放在一隻氣壓表末端的鐘形管子裡。看到這裡,歌德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用一個更親切的稱呼嚷道:「孩子們,現在我知道還必須給你們看些什麼:很多年前的禮物,你們自己以及你們出色的子女們的剪影!你們會看到,這幾十年來,我是多麼忠實地珍藏著!——奧古斯特,你去把存放剪影的皮包拿來!」他帶著濃重的法蘭克福口音說;當他們還在觀賞那尊被禁閉著的小巧精緻的拿破崙像時,奧古斯特從什麼地方拿來了一包東西,因為圓桌上已無處可放,就把它放在一架施特賴歇爾的大鋼琴上,招呼他父親和客人們過來觀看。
歌德親自解開帶子,開啟了蓋子。裡面是些零亂的紀念品,已經泛黃,黴跡斑駁,有圖片資料,有剪影,有褪了色的裝飾著花環圖案的節日應景詩,還有素描,畫著岩石、村莊、河岸和羊群,這是這些畫圖的主人可能在多年前的旅途中為了幫助記憶急匆匆畫下的。老人對包內的物品已記不太清楚,沒法找到他要找的東西。「該死,那東西放在哪兒啊!」他說,越來越生氣,他的手神經質地在紙堆裡亂翻。周圍站著的人看到他忙亂的模樣,憐惜他,一再宣告,他們願意放棄見識那些肖像。現在,肖像的本人就在他們的面前,用不著再來觀看影像了。最後,還是夏綠蒂自己在雜亂無章的東西中取出了它。「我找到啦,閣下!」她說,「這就是!」他望著那張貼上著剪影的紙片,有點兒驚愕,甚至不太相信,還帶著點餘怒的聲氣回答:「唷,真的,這是保留給您的,好讓您自己把它找出來。我的好朋友,這就是您,剪得多漂亮,這幾個是已經登上天堂的檔案館秘書和你們的五個最大的孩子。我們這位美麗的小姐還沒有在裡面。我認識的是哪幾位?是這幾個嗎?嘿,嘿,孩子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
邁爾和裡德爾走上前來。他們謹慎地向大家暗示,兩人豎了豎眉毛,擠了擠眼睛,微微點了點頭。他們感到,觀賞了這些紀念品以後,宴會該結束了,免得主人過度疲勞;大家都認為他們的這個想法是正確的,應該告辭了,連那些在烏爾比諾廳裡閒談的人也是這樣感覺。
「所以你們要離開我啦,孩子們,你們都馬上走嗎?」主人問。「是啊,你們都得去履行職務,尋找歡樂,誰也不能責怪你們。再見,再見。請我們的礦務監督留下,跟我一起待一會兒。親愛的維爾納,你同意嗎?我的書房裡放著一些會使你感興趣的東西,是從外地來的,我們這些老朽在飯後還要尋找自己的樂趣,鑑賞一下那些淡水蝸蟲化石,它們是從埃爾博根地區的利布尼茨弄來的。——親愛的朋友,」他對夏綠蒂說,「再見吧!我相信,魏瑪和您那些親愛的親戚們會絆住您的腳,還會把您留在這兒好幾個星期的。生活使我們分離的時間太久了,使我不便冒昧地詢問,你們繼續逗留在這兒的時間裡,我們是不是還能常常相見。不,不用道謝。到那時候再敘敘,最親愛的!再見,女士們!再見,先生們!」
奧古斯特引著裡德爾夫婦和夏綠蒂母女走下漂亮的樓梯,來到大門口,大門外面停放著裡德爾僱來的馬車,另外還有兩輛是庫德雷夫婦和基姆斯夫婦的。這時,雨下得很猛。那些在樓上已經向他們道別的客人,在經過他們身旁時,又向他們行禮致意。
「你們這次光臨,爸爸特別高興,」奧古斯特說。「看來他完全忘掉那條疼痛的胳膊了。」
「他真有魅力,」財務署長夫人回答,她丈夫用加重語氣的聲音附和她。
夏綠蒂說道:「如果他有病痛,那他的精神和活力更值得人們欽佩。我竟然沒有問起他的病痛,真該責備自己,回想起來使我感到慚愧。我本來應該把我的肥皂樟腦抹劑給他試試。經過一次離別後,特別是經過這麼長久的分別後,總是有遺忘的地方,使人感到遺憾。」
「事情總是有可能遺忘的地方,」奧古斯特回答。「會有機會彌補的,即使不是馬上彌補。我想父親目前應該休息,不能很快又有約會,特別是,如果他謝絕宮廷的宴會,當然也不能參加其他人的活動了。我是預先這麼宣告一聲。」
「我的上帝!那還用說?」他們回答,「讓我們再一次表示感謝,表示我們的敬意!」
於是,他們四人重新坐上高高的四輪單駕輕便馬車,轔轔地馳過溼漉漉的街道,向家中馳去。年輕的小綠蒂筆直地坐在後座上,鼻孔不住地翕動著,她的眼光掠過她母親的耳朵,望著馬車的內壁,夏綠蒂的漂亮的蝴蝶結又被她的黑色斗篷遮掩了。
「他是個偉大的人物,又是個好人,」艾瑪莉·裡德爾說,她的丈夫表示同意:「他就是這樣的人物。」
夏綠蒂思潮起伏,或者說,她是在做夢:
「他是偉大的,你們都是好人。不過,我也是好人,心地善良,而且願意做這樣的人。因為只有好人才懂得尊重偉大的人物。那些中國人在他們的寶塔下面跳跳蹦蹦,唧唧啾啾,真是些蠢人。」
她對裡德爾博士大聲說:
「妹夫,我對你感到非常非常內疚,現在,趁你還沒有提起之前,我必須立刻向你承認。我是談到我的疏忽,——我心裡非常明白,我這麼說意味著什麼,我是懷著十分失望、十分遺憾的心情回家的,因為,事實上,不論在餐桌上或者飯後,我都沒有把你的希望和心願向歌德談談,請他照應照應,當然,我本來是想要向他提起的。我不知道怎麼竟然遺忘了,不過,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我也確實沒有合適的時機可以提起它。這是我的過錯,不過,不會再發生了,原諒我吧!」
「這沒有關係,」裡德爾回答,「親愛的綠蒂,不要為了這件事心中不安!而且也沒有必要非提起它不可,有你在場,我們能和歌德閣下共進午餐,你對我們的幫助已經足夠了,我們的願望會實現的。」
指歌德。歌德在綠蒂和克斯特納結婚前曾向他們兩人提出,要求做他們的孩子們的教父,並把他們的大兒子也照歌德一樣取名沃爾夫岡。
指《少年維特的煩惱》,該書最後一節維特的遺書中有這樣一段話:「親愛的剪影!……每當我出門或回家時,我在它上面印上了成千、成千個吻,向它成千次揮手致意。」
伊菲格尼,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歌德取材於希臘神話寫成《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尼》。
科羅娜·施勒特爾(1751—1802),魏瑪劇院著名的女歌唱家。
《阿爾多布朗迪尼的婚禮》是古羅馬的壁畫,描繪籌備婚禮的場面,1606年在羅馬被人發現,最初歸阿爾多布朗迪尼家族收藏,故有是名,1818年起,藏於羅馬梵蒂岡博物館。
原文為法語。
歌德於1886至1888年,在義大利居住。
安蒂諾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一個美少年。
提香(1490—1576),16世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傑出的畫家。
一種法國名酒。
一種德國酒。
皮烏斯·亞歷克斯·沃爾夫(1782—1828),著名演員,1803至1816年長期在魏瑪演出,然後去柏林演出,1828年8月28日死於魏瑪。他以扮演莎士比亞、席勒的劇中人如哈姆雷特等角色聞名於世,當時正在魏瑪。
《華倫斯坦》,席勒的著名劇作。
指猶太人。
《舊約》的子孫,指猶太人。
牛頓曾用三稜鏡對日光進行試驗,得出結論,認為白光是由七種不同顏色的光構成的,確立了牛頓著名的光學理論。歌德曾長時期研究光學,寫成《顏色學》一書,反對牛頓理論。
斯庫多,義大利古銀幣名。
策希,義大利古金幣名。
卡塞爾,德國地名。
裡彭豪森(1765—1840),當時著名的德國畫家,雕刻家。
阿佩萊斯,古希臘畫家,西元前4世紀時人,擅長肖像畫,曾做過亞歷山大大帝的宮廷畫家。
一種義大利葡萄酒。
這個房間的取名來自古羅馬神話,尤諾是天后,主神朱庇特的妻子。
烏爾比諾,義大利公爵,曾從教皇利奧十世手中奪得封地,1538年被教皇克萊門特七世毒死。
17世紀時在歐洲盛行的一種藝術風格,它的特點是一反文藝復興盛期的嚴肅含蓄,傾向於豪華浮誇。
施特賴歇爾(1761—1833),德國著名音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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