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夏綠蒂·克斯特納終於來到了埃斯普拉納德的裡德爾家,她很容易就把她遲到很久的原因說清楚,取得了諒解。一旦到了她小妹妹的家裡,投進妹妹的懷抱,妹夫站在旁邊露出喜悅的笑容,她已經不用嘮嘮叨叨地講述她這天上午和下午不得不耽擱的經過了,只是在以後幾天裡,在促膝談心時,她才不時地提起那幾場談話,一半是因為有人問起,一半是自己想談。甚至在「大象旅館」裡那最後一位訪問者帶來請帖,邀請她在第三天赴宴的事,她也是隔了好幾個鐘點才想起,不禁嚷了一聲「啊,真是的!」講了她在到達後給那著名的家庭寫了信,當然也催促她的親人們同意赴宴。
她對妹夫說:「這次宴會,我不是最後一個才想到你,也許甚至第一個就想到了你。這可能對我親愛的親戚們有幫助,我看不出為什麼不該利用這個關係,儘管這種關係已經年代久遠,可能是明日黃花了。」
這位財務署長看中了公國的財務總監職位,因為自從法國人入侵以來,他的家產已經蕩然無存,僅靠薪水為生,如能謀得這個肥缺,可以大大增加收入,他感激地微笑著。事實上,在他飛黃騰達的道路上,這並不是第一次得到他二姨子那位青年時代的朋友的照應。歌德很看重他。這位年輕的漢堡人曾經在一位伯爵家裡當家庭教師,歌德給他找了個好差使,做薩克森-魏瑪儲君的教師,他擔任這個工作已經有好幾年了。裡德爾博士晚上經常在叔本華夫人的沙龍里碰見歌德,不過還從未踏進詩人的公館,夏綠蒂的到來給他創造了登堂入室的機會,他當然求之不得。
當天夜裡,裡德爾夫婦也收到一份請柬,邀請他們在弗勞恩普蘭參加即將來臨的午宴,這件事在隨後的幾天裡只是略略提到,即使談話時提起它,也是匆匆數語,就略而不談,彷彿這個家庭已經把它置之腦後了。只有財務署長夫婦兩人受到邀請,他們的女兒不在其內,而且寫明穿上禮服,表明這次宴會不僅僅是家宴的性質,談話時偶爾也提起這一點,接著大家就不作聲了,似乎吃不準這究竟會不會是個愉快的場面,於是又一次改變了話題。
姐妹倆分別已久,以前雖有書信往來,不足以彌合遠隔兩地的鴻溝,這次重逢,談起話來,也就沒完沒了。孩子們和姐妹兄弟們的遭遇和近況,還有兄弟姐妹們的子女的情況,樁樁件件都成了話題。那小小的一群,綠蒂給他們分發麵包的情景已寫入詩篇,成為眾人心目中蹦蹦跳跳、愉快歡樂的人物,現在,他們之中很多人只能讓人懷念哀悼了。四個姐妹已經離開人間,第一個離去的是大姐姐卡蘿莉娜,這位迪茨參議夫人留下五個兒子,全都在司法機關或行政機關裡獲得報酬優厚的終身職業。四妹莎菲,一輩子沒有結婚,八年前死在哥哥格奧爾格的家裡。格奧爾格真是個非常出色的人物,所以,夏綠蒂違背了某個人的願望,把她的大兒子也取名格奧爾格。他娶了漢諾威一家有錢人家的小姐,在他父親老布甫去世以後,繼承了在韋茨拉爾的管事職位,他在那兒經管業務十分得體,大家都感到滿意。
總括一句話,這一小群被描繪得活龍活現的孩子中間,事實證明男的比女的更有才幹,在人生的道路上堅忍不拔,更加勇往直前——兩位老太太卻例外,她們正坐在艾瑪莉·裡德爾的客廳裡,手裡做著針線活,東拉西扯地談論眼前的景況,同時緬懷往事。大弟弟漢斯——就是那位與歌德博士曾經意氣相投、十分友好,收到《維特》一書時歡欣若狂、一團孩子氣的人——現在是馮·佐爾姆斯·勒德爾海姆伯爵的財務總監,一個收入優厚的體面差使;二弟威廉是個律師,還有一個弟弟弗裡茨,在荷蘭陸軍裡擔任上尉。姐妹倆在繡花針一上一下,或者在木針的喀嗒喀嗒聲中,談到了勃蘭特家的姑娘們。她們談到安欣和氣派堂皇的朵特爾。聽到過她們的情況嗎?當然也聽到。黑眼睛朵特爾並沒有接受參議官策爾拉的求婚,當時這拒婚的訊息在那個活躍的圈子裡很快就傳開了,某一位遊手好閒的見習律師聽到後高興得過了分,他對那一雙黑眼睛也不是無動於衷的。朵特爾卻選中一位醫生黑斯勒爾醫學博士,不幸他很早就被死神奪去生命,以後她長時期住在班堡的一位弟兄家裡,幫他料理家務。安欣已經做了三十五年維爾納參議夫人;至於三妹苔克拉,她在威廉·布甫律師的身邊過著心滿意足的生活。
所有這些人,活著的和死了的,一個個都提到了。但是,只有當話題轉到她自己的孩子,她那幾個兒子身上時,夏綠蒂才真正顯得興致勃勃,柔和紅潤的顏色泛上她的面頰,彷彿青春重現,下巴高傲地挺起,頭又不住地顫動起來。她那些孩子,現在已四十開外,都有非常體面的工作,如特奧多爾,當了醫學教授,奧古斯特博士是公使館參贊。他們兩人在革爾伯爾繆勒進行的那次訪問又一次提了出來,當時他們訪問了媽媽年輕時的那位朋友。總括一句話,住在附近的那位顯要人物的名字,若明若暗地在姐妹倆的談話中一再出現——他是那麼高不可攀,與平常人隔絕,然而從青年時代起卻和這一家子的生活和命運交織在一起了。舉個例說,夏綠蒂回想起四十年前和克斯特納的那一次旅行,他們從漢諾威到韋茨拉爾,途經法蘭克福,就去探望這位不告而別的朋友的母親。這對年輕夫婦和參議夫人談得很投機,她宣稱,她樂意做克斯特納的最小女兒的教母。那位曾經親口答應,說他非常樂意把他們的每個孩子從洗禮盆裡抱出來的人當時正在羅馬,他母親也是突然接到他的簡訊,才知道他在那兒停留,那會兒做媽媽的禁不住內心的驕傲,談起這個超凡出眾的兒子來,說個沒完沒了,綠蒂記得她的說話,現在把那些話向妹妹複述了一遍。那位母親曾經嚷道:像他這樣高瞻遠矚、目光如炬的人,這樣一次旅行,收穫一定十分豐富巨大,——上帝保佑,不光是他自己,連那些運氣好、生活在他圈子裡受到他影響的人,也一定獲益匪淺。是啊,這位做媽媽的禁不住喊出聲來,公開對他兒子的生活圈子裡的那些幸運兒表示慶賀,稱讚他們的福分大。她引用一位已故朋友克勒滕貝格太太的話說:「當你的沃爾夫岡到梅茵茨去旅行時,他帶回來的東西比其他從巴黎和倫敦回來的人要多。」這位幸福的媽媽宣稱,他在給她的信裡答應過她,在他回程的路上他會來探望她的。到時候他一定會把大大小小的見聞一樁一件都告訴她,還會把朋友和熟人請到家裡來,熱熱鬧鬧地招待他們——菜餚豐盛,什麼野味啊,烤肉啊,家禽啊,將會多得像海灘上的沙子一樣。——這一切,據艾瑪莉·裡德爾猜測,恐怕到頭來都成了畫餅,她的姐姐也聽說是如此情況,於是夏綠蒂談起自己的兒子來了,說他們很有教養,循禮孝順,能定期探望她,說著說著,這位做媽媽的有時候也插進幾句讚美自己兒子的話來了。
這樣的說話一長,她也許察覺到她妹妹逐漸有點厭煩了。於是就自然而然談起在即將來臨的午宴上該怎麼打扮,夏綠蒂偷偷地向署長夫人透露了一個秘密,她打算開一個有意思的玩笑,穿上在福爾佩茨豪森舞會上那套式樣的衣服去赴宴,還繫上那少不了的淺紅色蝴蝶結,這的確是個很有意義的主意。事情是這樣談起的:她問妹妹打算穿什麼衣服,接著她自己被問到有什麼打算,起初她忸怩了一陣子,用沉默的微笑掩飾自己的想法,最後終於和盤托出,紅著臉說出這足以緬懷往事、富有文學情調的心意。此外,她還預先給她妹妹打了個招呼,要是她女兒小綠蒂不贊成她這個主意,提出批評性的冷漠的勸告,那麼要她站在她這方面說話。所以囉,艾瑪莉還能說些什麼呢?只能說這個主意妙極了——儘管她的臉部表情並沒有和她的說話協調一致,她甚至還安慰似地添上幾句話說:要是這家主人本人沒有領會她這身打扮的含義,他家裡也一定會有人提醒他,引起他注意的。這個問題,她談到這兒,就不再談下去了。
姐妹倆闊別已久,重新相聚,要談的話很多很多。不消說,夏綠蒂·布甫在魏瑪停留的開頭幾天,完全是在這個家庭的圈子裡度過的。社會上的人不管怎麼好奇,希望她露臉,也只能等待;公眾只有在她和署長夫人短短的散步時間裡才見到她一面,她們倆穿過這富有鄉村景色的城市,穿過公園,來到「聖殿騎士之家」,遊覽「清泉」和「隱士居」;有時在傍晚時分,她的使女來接她回去時,她就在自己的女兒陪伴下從埃斯普拉納德街回到市場旁的旅館,有時裡德爾博士也一起陪送;路上經常有人認出她——即使不是馬上認出她本人,也是從陪送的一行人中推斷出來;一路上,她那溫柔明亮的藍眼睛筆直地望著前面,但她仍察覺到很多人經過她身邊時會突然豎起眉毛,或者堆起微笑,然後放慢了腳步在她背後轉過身來向她凝視。人們向她那幾位城裡知名的親戚打招呼,有時也一起把她包含在內,她用端莊尊嚴的方式回答人們的致意,可說是儀態萬方,成為很多人談話的資料。
受到隆重邀請的那個中午,或者說那個下午,終於來到了,在這天以前,大家都比較剋制,比較謹慎,沒有怎麼談論這次邀請,但內心興奮,默默地等待著;一輛出租馬車停在門前,這是裡德爾預先僱來的,因為九月二十五日這個不同尋常的日子可能遭到雨水的威脅,他考慮到女士們的衣飾打扮,同時也愛惜自己的鞋子,再說遇到這樣的機會,也的確非有點排場不可。一家子在快到中午的時候吃了些冷餐點點飢,將近兩點半鐘,他們乘上了馬車,有五六個好奇的小市民站在等待著的馬車周圍,以為這一家子一定是去參加一場婚禮或葬禮的,正向馬車伕打聽這趟車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碰到這種場合,目瞪口呆的圍觀者對當事人華麗的打扮和排場讚歎不已,深慶眼福不淺,而當事人對那些身穿家常便服,無所事事的圍觀者則滿心嫉妒,感到這些人多麼輕鬆自在,兩者的心情旗鼓相當,所以,這兩方面各有一種複雜的心境:一方面是旁若無人地夾雜著「你們這些幸運兒」的感覺,而另一方面呢?羨慕加上了幸災樂禍。
夏綠蒂和她的妹妹坐在高高的正座上,裡德爾博士和他的姨侄女坐在後面的硬板座位上,他穿了一件有著時髦墊肩的燕尾服,圍了一條潔白的領巾,胸前佩戴一枚小小的十字勳章和兩枚獎章,絲質的大禮帽擱在膝上。馬車沿著埃斯普拉納德街行駛,經過弗勞恩特霍爾街,來到弗勞恩普蘭,在這段短短的路程中,幾乎沒有交談過一句話。通常遇到這種情況,多半像在劇院的後臺上那樣,大家醞釀內心的情緒,保持個人生氣勃勃的精神,以保證社交活動的順利進行;可是現在情況特殊,這種情緒受到抑制,令人沉悶,然而卻發人深思。
裡德爾夫婦尊重夏綠蒂的沉默。四十四年啦!想到這麼長的歲月,兩人油然產生同情的感覺,不時對他們親愛的人兒點頭微笑,甚至輕輕撫摩她的膝蓋,這一個舉動,使她也對他們友好地點點頭,回報他們的好意,同時也給了她一個機會,可以掩飾一下老年人令人感傷的然而不足為奇的症狀,她那腦袋顫動的習慣:有時斷斷續續,有時毫不間斷,有時突然停止。
夫婦倆偷偷地對他們的姨侄女瞟上幾眼,她正襟危坐,顯然對整個活動抱著冷漠的態度,甚至有點責備的意思。由於年輕的小綠蒂嚴肅莊重,有節操,過著一種自我犧牲的生活,因此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人,她對事物表示的態度,不管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都有一定的分量。現在,她嘴巴緊閉,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氣,以致大家都不開口,形成一片沉默的氣氛。大家都察覺到,她對媽媽藏在黑色披肩底下的這身含有挑逗意味的打扮尤其是態度嚴峻,對於這一點,夏綠蒂自己心裡最清楚,她妹妹對她這身打扮雖然稱讚過一兩句,但卻從此閉口不提,這使她心裡感到不踏實,不敢肯定她這個玩笑開得是否高明。好幾次,一想到這些情況,她對自己的主意失去了信心,只是由於固執,才堅持下來。她安慰自己說:現在的這套服裝又不是完全重複當時的那身打扮,用不著顧慮重重,何況大家都知道她一向喜歡穿白色的衣服,她完全有權利這麼穿扮;只有從那淺紅色的蝴蝶結上,尤其是胸前少了那個蝴蝶結,才透露出那種女學生玩弄的把戲。她坐在車上,灰白的頭髮梳得高高的,用一條紗帶子繫住,一圈圈鬈髮垂落在她的頸項上。她對別人的無可非議的服裝感到有點兒妒忌,一想到自己玩弄的把戲,想起那偷偷地期待已久的喜悅,使她心跳不已。
車輪嘎拉嘎拉地在小城廣場的高低不平的鵝卵石路面上行駛,進入賽費衚衕,在一幢房屋前面停住了。這幢房屋有一排長長的門面,兩翼有點兒傾斜,夏綠蒂在艾瑪莉·裡德爾陪伴下曾經好幾次在這兒經過。裡面有花壇和一座漂亮的樓房,不算高的屋頂閣樓上開了老虎窗。每一翼都有一個漆成黃色的供上下馬車之用的門廊,平坦的臺階向上通往中間的正門。這一家子下了馬車,這時候,臺階前面已經有另外幾位賓客在互相問好,他們是從另外一個方向步行來的,在這兒相遇:兩個戴大禮帽、穿披肩、已經上了些年紀的紳士——夏綠蒂認出其中一個是裡默爾博士——正和一個較年輕的人握手,這一位沒有穿大氅,手裡只拿著一柄傘,看來是從附近來的。他是斯特凡·許策先生,夏綠蒂聽說他是「我們傑出的純文學作家和袖珍本文選編輯」。幾位步行的客人轉身向夏綠蒂他們走來,於是免不了介紹一番,寒暄問好,在熱情友好的氣氛中,幾頂大禮帽在空中飛舞。當別人要給裡默爾介紹和夏綠蒂認識時,他幽默而誇張地拒絕了,一面裝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說參議夫人會記得他這個已經有三天交情的老朋友的,他還像父親般的輕輕拍了拍年輕的小綠蒂的手。他的同伴也學他的樣,這一位約摸五十歲,背有點駝,態度和藹,一束束變白了的長髮垂掛在大禮帽下面。他不是別人,正是宮廷參議、美術教授邁爾先生。他和裡默爾都是直接從工作場所來到這兒的,他們的夫人會自己來。
「但願我們,」大家走進屋子時,邁爾說道,他操著不緊不慢、時斷時續的家鄉口音,那樸實的古老的德意志語音中間似乎夾雜了一些法蘭西語的外國發音,「但願我們運氣好,碰見我們的主人精神好,興致高,不是沉默寡言,也不是疲倦乏力,免得我們的到來對他是一個負擔,否則真令人苦惱。」
這番話,他是轉身對著夏綠蒂說的,說得一本正經,明明白白,顯然沒有意識到從主人的知己朋友嘴裡說出這些話來,會使一個新來乍到的人喪失勇氣。她忍不住回答道:
「教授先生,我認識這家的主人甚至比你還長久,對他變幻不定的詩人氣質並不是沒有領教過。」
「不管怎麼說,後來認識的人更加真實可信,」他毫不動搖,泰然自若,把「後來認識的更加真實可信」這幾個字說得有板有眼,清清楚楚。
夏綠蒂沒有再聽下去。她的眼光落在他們剛走進來的樓梯間裡,那種豪華的氣派給她印象頗深:寬闊的大理石欄杆,寬敞的樓梯,可以安詳舒適地一級級登上,古雅的陳設,精緻的佈置,到處呈現出優美高雅的風味。在樓梯的第一層平臺上,有幾個白色的壁龕,放置著古色古香的希臘青銅像,青銅像前有一隻青銅的靈,擱置在大理石的基座上,擺出一副十分警惕的姿勢,面對著來人。奧古斯特·馮·歌德和一個僕人已經站在平臺上迎候客人,小歌德的臉龐和身體雖然有點虛胖,倒是相貌堂堂,波形的鬈髮分開在兩邊,穿了一件花緞背心,圍了一條絲質領巾,大禮服上佩戴著勳章。他領他們在樓梯上向接待室走去,走了幾級,又回到下面去迎接其他的來賓。
於是,由那位僕人來領路了。他是個小夥子,態度莊嚴穩重,穿一套金黃鈕釦的藍色號衣和一件黃條子背心,引導裡德爾夫婦、夏綠蒂母女和這家的其他三位朋友繼續向上走去,一面幫助他們脫掉外衣。到了華麗的樓梯的頂端,又出現一番華貴、優雅、富於藝術氣息的景象。進門口的邊牆上,有一組繪畫,影影綽綽地呈現在明亮的牆面上,夏綠蒂認識這組繪畫名叫《睡眠與死亡》:畫面上有兩個少年,相互把手臂摟著另一個的肩頭;門的上方是一組白色的浮雕,作為門楣;門前有一塊藍色的琺琅板,上面有「歡迎」兩字,指向室內。唷!夏綠蒂心裡想,受到了鼓舞。我們到底是受歡迎的。說什麼沉默寡言,疲倦乏力?不過這小傢伙搞到的住宅多漂亮呀!——當年他住在韋茨拉爾穀物市場旁邊的時候可要簡樸多了。唷,那兒牆上還有我的剪影,那是我們出於善意、友誼和憐憫才送給他的,像那本書上寫著的,早上和晚上,他都用眼睛和嘴唇向它致意。我有沒有一種特別的權利,把這塊歡迎的牌子看作是為我而設?
當她在妹妹身旁踏進敞開著的客廳時,她對那種不習慣的禮儀有點兒吃驚,那位僕人正式地報出了踏進客廳的客人的姓名,也喊出她的名銜:「克斯特納參議夫人!」接待室佈置得相當精緻,裡面有一架大鋼琴,然而和寬敞的樓梯間相比,不過是中等大小,未免使人有點兒失望。從敞開著的兩扇邊門望去,可以看到裡面房間的情景,已經有幾位客人在裡面,兩男一女,他們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朱諾女神的胸像近旁,一聽見通報聲,就中斷了談話,把他們的注意力轉向了來客——尤其注意其中一位客人,這連她本人也心裡明白——準備進行介紹。可是,在同一時刻,那位穿號衣的僕人又通報了新來的客人:基姆斯宮廷大臣和夫人,他們是由屋主人的兒子陪伴著走進來的,緊跟著他們的是邁爾夫人和裡默爾夫人。正像通常在小小的範圍裡請客那樣,路程很短,被邀請的客人差不多一下子都到齊了,於是就籠統地進行介紹,夏綠蒂是這一小群客人中的中心人物,由裡默爾博士和年輕的馮·歌德先生把那些不相識的人一一介紹給她:基姆斯夫婦,總建築師庫德雷和夫人,來自弗賴堡的礦務監督維爾納先生,他住在「太子旅館」裡,還有裡默爾夫人和邁爾夫人。
她知道,她這次在這兒露面,引起了多大的好奇心,至少那些女士,也許還帶著一點兒壞心眼的味道,必要的話,她要用莊嚴的姿態面對這種情況,盡力抑制腦袋顫動的習慣,這個動作在這種境況下反而變得格外強烈了。所有的人懷著各各不同的感情注意到她這一弱點,它與她那少女般的外表形成一個奇怪的對照;她,一個秀麗嬌小的人兒,穿了一件只達到腳踝部分的輕飄飄的白色外衣,胸前的褶層上佩了一枚飾針,繫著淺紅色的蝴蝶結,腳上穿一雙有鈕孔的黑色高跟靴,又緊又小,站在那兒,看來有點古怪,她那灰白的頭髮覆蓋在光潔的前額上,臉容卻無法挽救地顯得蒼老了,雙頰已鬆弛,中間長著一張模樣兒可愛的嘴巴,嘴角邊隱隱約約露出俏皮的笑容,一個小小的鼻子泛出稚氣的紅色,脈脈含情的眼睛透露出又溫柔又疲倦的神色……她就這樣接受了那些在場眾人的問候,他們對她說,她能夠在這城市裡作短時期的停留,使他們感到多麼高興,同時他們又感到何等榮幸,能出席這樣一個意味深長、值得記憶的重逢場面。
站在她身旁的,是她那「批評的良心」——如果我們這樣大膽稱呼年輕的小綠蒂的話。她不時地行著深深的屈膝禮,在這一小群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人中間,她格外顯得年輕,因為甚至連作家許茨也已經是四十四五歲的人了。卡爾哥哥的這位女管家外表十分嚴肅,頭髮光滑地分開在兩邊,垂落在耳朵上面,她穿一件樸素的暗紫色衣服,一條差不多像修道士般的上了漿的圓領圍在頸項上。她冷冷地微笑著,人們向她說著有禮貌的應酬話,特別是對她媽媽說恭維話時,她卻皺緊了眉頭,把它們看作是故意諷刺。媽媽的這身年輕姑娘的打扮,使她感到難堪——這對夏綠蒂並不是不起作用,但她勇敢地抵擋了這種影響——那件白色的外衣還不算什麼,可以把它看作是個人對顏色深淺的愛好,可是那該死的淺紅色蝴蝶結,卻沒法用這個理由來解說了。小綠蒂巴望大家會了解這身不符合禮儀的打扮的含義,不認為它傷風敗俗,要是他們誤解了,那麼,上帝在上,該有多麼可怕呀!她的內心被這些捉摸不定的希望撕碎了。
總之,小綠蒂對待整個活動懷有一種毫無幽默感的苦惱,使她陷入絕望的邊緣;夏綠蒂很敏感,充分感受到小綠蒂的感情,然而,她相信自己開的這個懷舊的玩笑有很好的意義,她沒有多大困難就堅持下來了。因為在這個圈子裡,任何一位女士都可以不必為自己的打扮擔心,也不必害怕別人會批評自己的衣著古怪。從各位夫人的服裝看來,顯然盛行一種標新立異的風氣,甚至是戲劇化的打扮,這與先生們合乎官方禮儀的衣著成了鮮明的對照,他們,除了許茨外,全都在禮服的鈕孔裡佩上各種各樣的獎章、勳章、綬帶和十字勳章。至於太太們,只有宮廷大臣基姆斯的夫人可以算是個例外,作為一個高階官員的夫人,她的服飾明顯地遵循著嚴格的禮儀慣例;然而,即使是她,也是別出心裁,她的絲質帽子的帽簷大得出奇,幾乎達到想入非非的境地。裡默爾夫人——就是那位學者從這個公館裡娶走的那個孤兒——還有邁爾參議夫人——她原是馮·科彭費爾斯家的小姐——這兩人的裝束都具有濃烈的藝術特色和個人的大膽設想:裡默爾夫人愛好的是一種陰鬱的知識分子情調,黑色天鵝絨的外衣配上個尖角的衣領,衣領上鑲著黃色的花邊,側面的輪廓像蒼鷹,象牙色的臉容露出一副憂鬱的神情,烏黑的鬈髮夾雜著一根根銀絲覆蓋在額上,——這位邁爾夫人呢,比那體態豐腴的伊菲格尼更勝一籌,穿了一件古典式樣的檸檬色袍子,袒露的胸脯底下束著一件緊身褡,褡上有半月形的圖案,鑲著古色古香的滾邊,一幅深色的面紗從頭上飄拂地垂落下來,短短的衣袖配上一副長手套,給邁爾夫人點綴了一點兒時髦的韻味。
總建築師的妻子庫德雷夫人更是與眾不同,她不但穿了一件寬大的外衣,還戴了一頂科羅娜·施勒特爾式的闊邊帽,帽頂四周圍著紗巾;後面的帽簷向背部彎下,覆在下垂的鬈髮上面;即使是艾瑪莉·裡德爾,儘管有著鴨子似的體形,也是獨闢蹊徑,袖口上鑲著十分複雜的褶邊,披上一件天鵝絨短披肩,新奇別緻。在所有這些形形色色的服飾之中,夏綠蒂的打扮的確是最不講究的——然而,她這老年人的天真打扮,她的端莊的儀態不時被腦袋顫動的動作所破壞,她成了最奇特、最引人注目、最令人感動的物件,如果不是使人好笑,也足以發人深思,——使人好笑,苦惱的小綠蒂就是這麼想的。她痛心地相信,魏瑪的女士們是懷著點兒壞心眼來參加宴會的;介紹過後,馬上分成了小群,三三兩兩地分散在房間裡。
屋主人的兒子向夏綠蒂母女展示沙發上方的一幅繪畫,畫面用綠色絲綢的幕布遮蓋著,他把幕布拉開。這是一幅《阿爾多布朗迪尼的婚禮》的臨摹品;他解釋說,這是出於邁爾教授的友誼,由他親手繪成的。這時候,邁爾教授本人也走來了,於是,奧古斯特應酬其他賓客去了。邁爾到達時頭上戴的那頂大禮帽已經脫掉,換上一頂天鵝絨無邊帽,他態度輕鬆自在,像在家裡一樣,跟他身上的那件燕尾服成了個奇怪的對照,夏綠蒂不由望了望他的一雙腳,看看它們穿的是什麼,說不定已穿上一雙氈拖鞋了。事實上倒沒有這種情況,然而這位藝術家雖然穿著一雙大靴子,他那拖拖沓沓的步子足以引起人們這樣推測。他的兩隻手安適地擱在背後,他的頭平靜地側向一邊,看來他是要裝出一副這家老朋友的無拘無束的架勢,用他自己寧靜的姿態,使新來的神經緊張的客人也會神態自若起來。
「看來我們都到齊了,」他說,說話的語調徐緩、均勻、斷斷續續,他從蘇黎世湖畔的施特弗帶來這種口音,在羅馬和魏瑪居住了這麼多年,照舊沒有改變。「看來我們大家都到齊了,希望我們的主人儘快出來和我們會見。對於第一次來訪問的客人來說,在這最後一段等待的時間裡準會感到有點心神不定,這是可想而知的。我看,可以先熟悉一下這兒的環境和氣氛。我總是喜歡給這樣的客人一點兒小小的忠告,並把它看作是我應盡的義務,好讓他們在獲得這次多麼有意義的經驗時比較輕鬆些,愉快些。」
他說這個法國詞時把重音放在第一個音節上,一面臉不改色地繼續說:
「一個人遇到這種場合,免不了會緊張的,我認為,最好(他說成「最合」)儘可能不動聲色,會見他的時候,儘可能不要顯得拘束,也不要有一點激動的神色。這樣的話,不論對主人或者客人自己,雙方都會感到輕鬆些。他是個十分敏感的人,客人一拘束,一緊張,他也會產生同樣的感覺,他這個毛病,可以說是從老遠地方傳染來的。所以,對方尷尬的神情,勢必對他發生作用,這樣相互影響,大家都不好。最聰明的,還是完全聽其自然的好,譬如說,別以為跟他談話,一定要談些高深的充滿才智的話題,例如談談他的作品。不,再也沒有比這更不足取的了。比較合適的是,根據自己的經歷,隨便談一些簡單而實在的事情,這類真人真事,他是百聽不厭的,他會馬上生氣勃勃,高高興興,海闊天空地跟你談開去。我用不著說我心中並沒有一種親密的感覺,不顧他和我們之間存在的距離,他知道怎樣迅速地中止這個情況,這種帶有告誡性質的例子出現過不止一次了。」
夏綠蒂眨巴著眼睛,瞧著這位忠心耿耿的人兒,對他這番諄諄告誡的說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而且令人詫異地發現自己竟能進行這樣的想象——凡是會怯場的人,聽到別人勸他鎮靜沉著,往往聽不進去,要從這種勸誡中汲取有益的營養是多麼困難。通常多半會產生相反的作用。拿她自己來說,這個人干預她的事務,定下這些清規戒律,她就感到惱火。
「多謝你,」她終於開口說,「多謝你的指教,參議先生。很多人一定已經由於你的指教而感恩不盡。不過,我們別忘了,我的情況可不同,那是重敘四十四年的舊誼呀。」
「一個每天每時每刻都在變化的人,經過四十四年,當然會變成另一個不一樣的人了,」他乾巴巴地回答。——「喂,卡爾,」他對著向那套房間走去經過他們身旁的僕人說,「今天的心情怎麼樣?」
「相當愉快,參議先生,」年輕人回答。沒有一會兒,他站在門口那兒,這時,夏綠蒂才發現那兩扇側門是可以向左右兩面推進牆壁裡去的,那僕人並不怎麼拘泥形式,用一種甚至於比較輕鬆親切的語調宣佈道:
「大人到!」
邁爾馬上走到其他賓客那邊去了,他們已停止談話,聚到一起去,跟夏綠蒂母女隔開一點距離。歌德以一種堅定、短促、甚至於敏捷的步伐走了進來,他的雙肩後仰,肚子有點兒向前凸出,穿了一件雙排鈕釦的大禮服,一雙長筒絲襪,一枚漂亮的銀星勳章高高地佩在胸前,閃閃發光,頸項上圍了一塊白色細麻布領巾,用一枚紫水晶別針扣住。他的頭髮均勻地撲著粉,鬈髮覆蓋著太陽穴,可是高高拱起的額頭上面的頭髮已經稀稀拉拉。夏綠蒂認識他,又不認識他——這兩種情況使她感到震撼。她一眼看見那特別坦率的、睜大了的、其實並不太大的、烏黑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時,她認出了他,這雙眼睛長在褐蒼蒼的臉上,右眼顯然比左眼低一些,——那睜得大大的天真的眼神,這時候由於漂亮地拱起的眉毛從那稍稍低陷的外眼角上面向上豎起,顯得格外有力,這個表情,似乎在說:「所有這些人是誰呀?」——親愛的老天爺,經過了整整一輩子的歲月,她又見到了這雙年輕的眼睛!——那本來褐色的眼睛,靠得相當近,看來變得烏黑黑的,因為每一次情緒的變化——他的情緒什麼時候沒有變化呀!——瞳孔特別大,瞳仁的黑色吞沒了虹膜的褐色,給人一種烏黑黑的感覺。真的是他,又不像是他。他可從來不曾有過這樣一個高聳的前額呀!——噢,對了,他的前額所以顯得高,是因為稀稀拉拉的頭髮向後退卻的結果,雖然其餘的頭髮仍長得非常茂盛,這只不過是如水流年的產物,對於這個現象,你要使自己放下心來,卻不能真正放心得下;因為時間,它就是生活,就是工作,經過幾十個年頭,它已在石頭般的前額上鑿出了痕跡,把這曾經很平滑的臉容那麼深刻地重新定了形,令人感動地留下了皺紋。——時間,年齡,在這兒,它們不僅僅意味著脫落、禿頂、一種自然的凋零,因而可能使人憂鬱傷感,在這兒它們已充滿了有意義的內容,它們是智慧、成就、歷史,它們給人的印象,已根本不是引起人們的憐憫,而是使那顆思念著的心高興地狂跳不已。
歌德這時候已經六十七歲。夏綠蒂在現在而不是在十五年前和他重新相見,可以說是她的運氣,在他到義大利居住的那段時間裡,身體開始發胖,到了世紀初,是他身體最最肥胖的時候。這種大腹便便的外表早已消失。現在,儘管他步伐僵硬——然而也使人回想起他青年時期的特徵——他的兩條腿在極其優美而光閃閃的黑色大禮服底下顯得像年輕人一樣修長;在過去十年裡,他的身材幾乎又恢復到青年時的模樣。好心的夏綠蒂並沒有看到,有好多外表已經變了,尤其是他的臉部,她不知道它已幾經變化,跟她韋茨拉爾時期的那位朋友的臉大不一樣。那臉龐曾經一度是胖乎乎的,帶著點陰鬱的神色,兩邊的面頰低垂下來,她要是在那時候見到他,比起現在準是更難認出這位年輕時的伴侶。這會兒他故意做作,不免使人心裡納悶,這是為什麼?尤其是他一眼見到這些等待中的客人時,卻拙劣地裝出一副天真的詫異的神情,何況他的嘴巴又翕動得過了分,這張嘴哪,既不太瘦小,又不太肥滿,輪廓分明,長得多美呀,深深的嘴角埋藏在時光老人塑造成的下陷的面頰裡。過分神經質的表情可能包含著複雜的心情,他的遲疑似乎暴露了他的做作。在這塑像般莊嚴的容貌和儼然的姿態與那孩子般的猶豫之間顯然存在著矛盾,他的頭微微地側向一邊,有一種討好賣俏和模稜兩可的神氣。
這位屋主人走進來了,他的右手握住了患風溼病的左臂。進了屋,走了幾步,他放下右手,站住腳步,向在場的客人親切而合乎禮儀地彎了彎腰,然後向站在最近的女士們走去。
那聲音完全是原來的樣子,洪亮的男中音,跟那瘦長的年輕人說話和朗誦時的聲音仍舊一模一樣;——多令人驚奇呀,從這老人的嘴裡又聽到這樣的音調——也許稍微緩慢了些,有點兒字斟句酌——不過即使在早先,他的聲音也是這麼莊重。
「親愛的女士們,」他說道,向每人伸出一隻手,右邊伸向夏綠蒂,左邊伸向小綠蒂,然後把她們的手聚攏在一起,握在自己手裡。「我終於能夠親口歡迎你們來到魏瑪!你們看見嗎,直到這一刻,有人感到時間有多長久呀!我把這稱之為令人興奮的意外奇遇。我們親愛的財務署長對於這次衷心盼望的訪問一定是說不出的高興!你們駕臨舍間,沒有過門不入,不用說,我們是多麼珍惜這次相聚!」
他說到「衷心盼望」時,他的含笑的嘴巴帶著又像忸怩作態又像津津樂道的神情,給這即興式的溫和的言詞增添了魅力。夏綠蒂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這種魅力之中含有外交手腕的味道,從第一個詞開始,就預先安排好了,定下了調子,故意說得轉彎抹角——他選擇字眼的慎重和深思熟慮洩露了這種安排。為了實現自己的打算,由於當時站在他面前的不僅僅只有她一個人,還有她的女兒,他就把她們的四隻手合攏在一起,說話時用了複數,甚至談到自己時用了「我們」這個詞,他還把他的房屋當作庇護所,裝作這位探親訪友的女客也可能「過門不入」。除此以外,他還說了那句「衷心盼望」的動人的話,把裡德爾夫婦也提到了。
他的眼光在母親和女兒之間來回移動,有時還越過她們對著窗外望去。夏綠蒂有這樣的印象,他並沒有真正看她;但是他那飛翔的眼光確實落在她這時候已難以抑制的顫動的頭顱上:——一看到這個景象,他閉上了眼睛,在這短短的片刻之間,他神色茫然,沉重,幾乎像死了似的,可是在瞬息間他又從這迷茫的退隱之地回到眼前的世俗中來,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青春,」他轉身對著做女兒的綠蒂繼續說,「像一線金色的陽光,落進我們這所朦朧的屋子裡——」
直到此刻為止,夏綠蒂僅僅是暗示她不會過門不入,但她的意思已經很清楚,這會兒她插嘴說話了,她用那顯然是意料中的明確的詞句介紹道:她主要的願望,就是要把她的這個孩子,她倒數第二的小女兒夏綠蒂領來見見他,這女兒從阿爾薩斯來,正陪著她進行幾個星期的訪問。她稱呼他為「閣下」,雖然把這個詞說得又快又含糊不清,他既沒有表示異議,也沒有要求另換稱呼,也許因為他正專心打量那位來臨的客人。
「漂亮,漂亮,漂亮!」他說道。「這雙眼睛也許已經在男性世界裡造成了不少災難。」
這種恭維話完全合乎常規,但是放到卡爾哥哥的這位女管家身上,根本牛頭不對馬嘴,叫人啼笑皆非。貞淑嚴峻的小綠蒂歪著嘴巴咬住了嘴唇,露出輕蔑而苦痛的笑容,也許是這個表情使他改換了話題,用「無論如何」這個詞開始了另一句話。
「無論如何,」他說,「我畢竟見到了那英俊的一群中的一位成員,這有多美呀,我們親愛的已故參議曾經把他們的剪影送給了我。一個人只要有耐心,時間就會帶來一切。」
這番話如同承認自己的內疚;提到剪影和漢斯·克里斯蒂安,又有點脫離了常規,夏綠蒂就有這樣的感覺;不過她自己也許也不對,提醒他已經與她的兩個孩子奧古斯特和特奧多爾相識,他們曾經冒昧地在革爾伯爾繆勒訪問過他。也許她甚至不該提到這所鄉間別墅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剛從她的嘴唇邊吐出,他就露出一副吃驚的神色,對她望了片刻,那種神經過敏的神氣不可能僅僅是由於回想起那次會見而引起的。
「噢,當然囉!」他喊出聲來。「我怎麼能忘掉呢?原諒我這個老朽的腦袋!」然而,他並沒有指點他那健忘的腦袋,卻是像他剛走進房間時那樣用右手撫摩著自己的左臂,不消說,他是要人們注意到他病痛的狀況。「這些出色的年輕人現在怎麼樣啦?好,我想是這樣。他們的成就歸因於他們優秀的品質,這是他們天生就具有的——有了這樣的父母,當然不足為奇了。兩位女士一路上舒適嗎?」他又問道。「我想準是這樣。希爾德斯海姆-諾德豪森-埃爾富特這段路程是暢通無阻的,大家都愛走,——大多數地段的馬匹都是出色的,路上不少地方的食宿又好——費用也不太貴,你們簡直花不了五十個塔勒的。」
說著,他邁開腳步,中止了與夏綠蒂母女的單獨相敘,引導母女倆向其餘聚攏在一起的客人走去。
「我猜想我們這個了不起的小夥子(他是指奧古斯特)已經介紹你們認識在場幾位高貴的客人了,」他說,「這幾位同樣漂亮的女士是你們的朋友,這些尊貴的男士是你們的仰慕者……」他一個接一個向女客們問好:戴著煙筒帽的基姆斯夫人,戴著一頂大帽子的庫德雷建築師夫人,知識分子味道的裡默爾夫人,古典風格的邁爾夫人,還有艾瑪莉·裡德爾,對這位夫人,在他剛才提到「衷心盼望的訪問」這句話的時候,曾遠遠地向她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光,然後,他和站在那兒的男客們握手。他對那位礦務監督特別親切,維爾納是這城裡的陌生人,五十多歲,身材粗壯,態度和藹,一對眼睛又小又靈活,頭頂已禿,後腦勺上蓋著拳曲的白髮,颳得光光的面頰舒適地偎依在聳起的襯衫衣領裡,裹著一條潔白的領巾,使下巴活動自如。歌德望著他時微微側著臉,頭稍稍後仰,彷彿他已厭倦了這種繁文縟節,要想說:「啊,這一套多無聊,我們終於能夠做些正經事了,」——這一舉一動在邁爾和裡默爾的臉上引起了一種屈尊俯就的讚美的神情,其實是出於妒忌——,他向其他客人一個個應酬完畢後,找個機會,又轉身走到這位地質學家的跟前,這當兒,夫人們正團團圍住了夏綠蒂,在一把把扇子的遮護之下,低聲地向她打聽,她是不是發現他已經和過去大不相同了。
大家在接待室裡站了一會兒,巨大的古典的胸像俯視著室內,牆上裝飾著刺繡的花邊、水彩畫、雕刻和油畫,在白色門框之間的牆邊,在窗戶前面,整齊地排列著樸素的椅子,還點綴著幾隻白漆的收藏品陳列櫃。幾隻大理石桌子上擺著琢磨精緻的玉髓碗,在油畫《婚禮》下方的一隻有罩布的沙發桌上,擺著一尊張開翅膀的勝利女神像,還有一尊尊古玩的女神像、面具、半人半羊像,擱在有滑動櫥門的櫥櫃裡,罩在玻璃罩下,所有這些擺飾和小小的古玩,使這間房間好像一間藝術品陳列室。夏綠蒂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屋主人的身上,他兩腿分開,雙手放在背後,胳膊肘撐開,姿勢筆挺,態度安詳,穿著漂亮的綢緞上衣,每一次晃動,佩戴在胸前的銀星勳章就閃閃發光,他站在那兒,輪流地和男賓們交談,一會兒和維爾納,一會兒和基姆斯,一會兒又和庫德雷,——暫時不再和她談話。能夠像這樣的私下裡望著他,不一定和他談話,有多好呀,又多麼愉快,——不過這並沒有阻止她心頭湧現的一股急於要去和他談話的願望,她感到這是迫切的需要,儘管如此,看到他和其他客人交談的情景,她捨棄了她的願望,深信那位正優先受到他關注的客人並不特別令人羨慕。
她少女時代的這位朋友,他的一舉一動非常優雅,這是沒有疑問的。他的衣著,過去曾經是那麼放肆大膽,現在卻非常審慎,稍稍落後於最新流行的時式,那微微帶點兒舊式的法蘭克式樣的服飾跟他的姿勢顯得很調和,他不論是站立或走動,都是那麼僵硬挺直,給人一種威嚴的印象。他的舉止雖然安詳謹慎,他的漂亮的頭顱又高高昂起,可是這種威嚴的姿態並不是立足在牢固的基礎上的;誰要是站在他的面前,他的態度就顯得有點兒遲疑、拘泥、很不自在,這種反常的現象使旁觀者以及正在和他談話的對手同樣感到不安,而後者卻不得不在這樣的窘迫場面下忍受著折磨。不論是誰,都感到和懂得,只有在自由自在和無拘無束的精神狀態下才會談出客觀性的見解來;處在被迫的情況下,不論對人對物都會缺乏同情,束手無策的談話對手勢必對任何話題都感到索然乏味。這位屋主人有一個習慣,談話時,只要對方沒有望著他的時候,他就仔細地瞧著談話的對手,可是等到對方的眼光落到他的身上,他卻馬上移轉視線,不時地轉動頭顱,望著室內。
夏綠蒂憑藉她女性的敏銳眼光看到這一切,我們只能重複說,這些現象也使她顧慮重重,不敢再去和他這位過去的朋友談話,然而,她內心卻又充塞著迫不及待的感情,要做這件事。他這種態度,多半可能是開飯的時間拖得太久,空腹等待,感到不耐煩才引起的。好幾次,他豎起眉毛,探詢似地對他的兒子望望,看來總管家的責任落在這位年輕人的身上了。
終於,僕人走近他的身邊,帶來這盼望中的訊息,他急速地把這訊息向分散成三三兩兩的客人宣佈。
「親愛的朋友們,請大家入座吧,」他說。於是,他走到綠蒂和小綠蒂的跟前,用一種民間舞蹈的優美的姿勢攜著她們兩人的手,領頭向那稱為「黃廳」的旁邊的房間走去,今天的宴席設在這個房間裡,因為再遠一些的小餐室擺不下十六個人的席位。
對於現在接待賓客的這個房間來說,「廳」這個名稱是過分誇張了,雖然它比剛才大家離開的那個房間寬敞些。房裡也擺著兩尊巨大的白色頭像:一尊是安蒂諾斯,表現出憂鬱之美,還有一尊是朱庇特。牆上裝飾著一組神話題材的彩色銅版雕刻和一幅提香的《上天之愛》的臨摹品。從敞開的房門,可以看到其他房間的情景,其中從房間狹小一邊的房門望出去的景色特別誘人,一間擺著胸像的廳堂,一座常春藤纏繞的陽臺,以及通往花園的臺階。餐桌布置得十分雅緻,超過了中產階級的排場,鋪著漂亮的織錦檯布,擺著鮮花、銀質的分枝燭臺和金邊的瓷器,每套餐具放著三隻不同式樣的玻璃杯。一個穿號衣的小夥子和一個女僕在旁邊伺候,她是個農村姑娘,雙頰紅潤潤的,戴著帽子,穿著緊身馬甲、鼓起的白袖子和一件自家剪裁的厚裙子。
歌德坐在長桌子一邊的中間,在夏綠蒂和她的妹妹之間,他們的左右兩邊是宮廷大臣基姆斯和邁爾教授,在他們的旁邊,一邊是邁爾夫人,一邊是裡默爾夫人。因為男人太多,奧古斯特沒法完全按照男女間隔的原則安排座位。他讓礦務監督坐在他父親的對面,不得不請裡默爾博士成為礦務監督的右鄰,再由年輕的小綠蒂和裡默爾做伴。維爾納的左面,和夏綠蒂面對面的,坐著庫德雷夫人,她邊上的位子,由裡德爾博士和基姆斯夫人就座。斯特凡·許策先生和總建築師分坐在桌子的狹窄的兩端。
當大家入座時,已經上了湯,整整一圈擱在桌子上,這是一盆濃湯,湯裡是骨髓肉丸子。屋主人用一種宗教儀式的動作在湯盆上扯碎他的麵包。他坐著時的神氣比他站著或走動時要好多了,也輕鬆自在得多了;在大家的眼裡,他似乎比筆直地站著時要高大些。也許這是他的地位造成的,他作為宴會的主人和一家之主,使他顯得愉快舒暢:他自己似乎也感覺到這些因素。他的大眼睛閃耀著淘氣的眼光,對那些仍默不作聲的客人環顧了一週,正像他用扯碎麵包的動作開始這頓宴席一樣,他似乎也想由他自己來開啟談話的局面,於是,他以從容不迫的神情、清晰的發言、抑揚的聲調和一個在德國北方成長的德國南方人的口音向在座的人發言道:
「親愛的朋友們,我們要感謝老天爺,賜給我們值得高興的機會,使我們能歡聚一堂,讓我們享受這頓簡陋的然而精心調變的飯菜吧!」
說完後,他開始使用他的湯匙,大家也都跟著他行動起來,對於他這段簡短的精彩的發言,彼此交換著眼光,點點頭,發出熱情的微笑,——似乎在表示:「有什麼辦法?他總是說得再精彩也沒有了。」
夏綠蒂坐在馥郁的科隆香水氣味的包圍之中,這個香味是她左鄰的那位先生散發出來的,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根據裡默爾的說法,「馥郁的香氣」透露出神仙降臨。她睡夢似地幻想起來,想到這科隆香水的氣味,雖然清香撲鼻,原來卻是所謂神仙氣味的平凡的現實。同時,作為一名家庭主婦,不得不承認這骨髓肉丸子的確是「精心調變」的:用料精緻,又松又軟。在這段時間裡,她整個身心處在緊張的期待之中,她的期望不符合某種規矩,然而她始終沒有放棄過要毅然不顧這些清規戒律的念頭。看到她的鄰座,這次宴會的主持人,這會兒的神態顯得更舒坦,更輕鬆,她那難以言傳的期望變得更強烈了——然而,由於不能不遵循禮儀的安排,她只能坐在他的身旁,而不是坐在他的對面,她的期望受到了挫折,在她的內心裡,她多麼渴望要和他面面相對,如果這樣,那有多好,他看懂她這身打扮的含義的機會就會大大地增加,那是她這種努力的手段呀!在她從旁邊心神不定地等待他發言的當兒,對於流露著喜悅眼光的維爾納的座位十分羨慕,她感到,要是面對面地聆聽他的說話,那有多美!可是,這位宴會的主人在喝了幾匙濃湯後,並沒有特地轉過臉來對著她,而是籠統地對著所有客人發言:他面前放著兩瓶擱在銀托子裡的酒(桌子的兩端也都放著兩瓶同樣的酒),他一瓶接一瓶地拿在手裡,微微傾側著,看它們的牌子。
「我看,」他說,「我的兒子倒是不甘落後,給我們端上了兩瓶值得讚賞的美酒佳釀,這瓶本國的土產足以和那瓶法國貨媲美。我們就遵照我們古老的習慣,自斟自酌吧——比起由僕人殷勤伺候、講究繁文縟節、杯子遞來遞去的斟酒方式要高明得多,那一套我可受不了。我們的辦法是多麼自在,你願意在你的杯子裡斟多少就斟多少。我的女士們,你們認為怎麼樣?還有你,親愛的礦務監督,紅酒還是白酒?我覺得:先嚐嘗我們家鄉的葡萄酒,再試試這瓶法國貨,然後對付這些烤肉,或者,先拿這一瓶暖暖肚子墊墊底怎麼樣?我願意為它打保票——這種一八〇八年釀製的拉菲特比較和潤,不會使你頭腦發昏的,拿我自己來說吧,我可不願意賭神發咒地說我以後不會碰它,——不過這種一八一一年皮斯波特爾出產的‘金點子’也的確很有勁,只要你一旦上了癮,很可能使你偏愛它,不想再找其他嗜好了。我們親愛的德國人是個怪僻的民族,他們老是喜歡給自己的先知先覺者找麻煩,正像猶太人對待他們的先知那樣,只有他們的酒倒是上帝賜給他們的最尊貴的禮物。」
維爾納感到驚訝,直瞪瞪地對著他笑。可是腦袋尖尖、眼皮沉重、蓄著一頭灰白的鬈髮的基姆斯回答道:「閣下忘了給這些糟糕的德國人記下一筆功勞,是他們生了你呀。」
由左面的邁爾和斜對面的裡默爾帶頭髮出的一片讚美的歡笑聲,表明他們耳朵裡聽進去的是屋主人的講話,而不是他們鄰座的高論。
歌德也笑了,他沒有張開嘴巴,也許為了不讓牙齒露出來。
「我們就把它看作是一種還過得去的特點吧,」他說。然後,他詢問夏綠蒂,她想喝些什麼。
「我不習慣喝酒,」她回答。「我一喝酒,頭腦就會昏沉沉的,只是為了友誼,勉強呷幾口。我倒是喜歡喝一點那邊的那種泉水。」她朝擺在桌子上的一隻水瓶點了點頭。「那是什麼水?」
「噢,我的埃格爾礦泉水,」歌德回答。「你有這種愛好,對你的好處可大啦,我家裡缺少不了這種泉水,在我嚐到過的世間一切不含酒精的飲料之中,要數這一種最好。我給你倒一點吧,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請你也嘗一嘗這種金色的美酒——還有一個條件,不要把不同的酒混在一起,也不要把水摻在你的酒裡,這是一種很壞的習慣。」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照料倒水斟酒,在桌子的一頭和桌子的另一面,由他的兒子和裡德爾博士承辦這種差使。這時換了一道菜,端上來的是一盆放在貝殼裡的蘑菇雜碎爆魚片,夏綠蒂雖然缺少食慾,也不得不斷定這道菜的味道十分鮮美。她充滿了鑽研的熱忱,默默地對這道菜的各個方面仔細觀察一番,發現這種高明的烹飪技術的確引人入勝,她把它歸因於屋主人的要求,特別是她觀察到奧古斯特的幾乎是焦急的眼光,探詢似地望著宴會的主人,捉摸他對菜餚是不是滿意,這副眼光,她不但現在看到,以後也一再出現。他的眼睛跟他父親的眼睛很相似,只是多了點兒甜滋滋的憂鬱神色,而那種洞察秋毫的眼力,他卻少得多了。宴席上只有歌德要了兩客貝殼,不過這第二客他差不多連動也沒有動。對於下一道菜,他也有同樣的表現,正像俗話所說,眼睛比胃口還大;那是一道鮮美的裡脊肉,配上色香味俱佳的蔬菜,裝在長長的淺底盤裡,他在自己的盆裡堆得滿極了,最後有一半吃剩。他還大口大口地喝酒,喝著那種萊茵葡萄酒和波爾多紅葡萄酒,他斟酒的方式,跟他剛才扯碎麵包的姿勢一樣,有點兒像宗教儀式,不過他多半是給自己斟的。那瓶皮斯波特爾很快就得調換一瓶了。隨著宴會的程式,他那本來黑黝黝的臉色與滿頭白髮之間的對比,顯得格外鮮明瞭。
當他斟酒的時候,那隻握住瓶頸的手,露出在鑲著褶邊的袖口外面,短短的指甲修剪得很得體,手寬大有力,握酒瓶的姿勢顯示出富有教養,優美文雅,夏綠蒂在這種時刻一再目不轉睛,全神貫注地打量它。他連續地給她斟上埃格爾礦泉水,一面繼續談話,他的聲調緩慢深沉,一點不單調,發音特別清晰,只是不時地拖著鄉音,把末尾的子音吃掉了。他講述他第一次嚐到這種對身體有益的泉水的經過,說他每年由所謂「弗蘭岑斯多夫運酒車」把泉水給他運到魏瑪來;在過去幾年裡,他不再到波希米亞溫泉浴場去,就在家裡飲用泉水進行有規則的治療。他說話時微露笑容,嘴唇的翕動十分逗人,也許由於他這種異常精確和清晰的談吐,以及不自覺地吐露出高瞻遠矚、洞察一切的論調,宴席上的人都歡喜傾聽他的談論,在整個宴會的時間裡,客人之間的談話稀稀落落,零零星星,只要他一開口,全桌的注意力就轉移到這位屋主人的身上。他對這種情況簡直沒法阻止,最多隻能壓低聲音,徑直地只對他的一位鄰座談話;可是即使這樣,大家也對他側耳傾聽。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在宮廷大臣基姆斯為德國人民說上幾句好話後,他開始像密談似的跟夏綠蒂談起話來了。他談到她右面鄰座那位賓客的人品和長處:一位為國家建立了巨大功勳的人物,一位超群出眾的經濟專家,他全心全意地為宮廷總管的職務操心,然而卻是繆斯女神的朋友,戲劇的行家,熱愛這門藝術,在這一年成立的宮廷劇院管理委員會擔任委員,發揮無比寶貴的作用。看來,要不是他向她問起她自己對戲劇的態度,他差不多是要避開她,把話題引到基姆斯的身上去了,他猜想她會利用在這兒停留的機會,對魏瑪劇院的成就形成自己的看法。要是她想看戲的話,他自己的包廂可以供她隨意享用。她再三向他道謝,回答說:她個人對喜劇一向十分喜愛,不過在她的圈子裡,還沒有對戲劇產生巨大的興趣,即使是漢諾威劇院,也沒有激發起人們在這方面的愛好,再加她家務繁忙,所以,她對這種娛樂有點兒陌生。她願意見識一下由他親自培訓的著名魏瑪劇院的演出,她不但會非常喜歡它,而且一定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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