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談到的關於叔本華小姐的談話似乎始終連貫,沒有被打斷。其實,從這位小姐的熟練的闊嘴巴里滔滔不絕地吐出的薩克森口音總共被打斷了兩次:一次是在談話中途,還有一次在談話快結束時,兩次都是被招待員馬格爾打斷的,他顯然由於職責所在,不得不如此,他熱切地道歉著,出現在客廳裡,宣告又有人求見。
第一個是財務署長裡德爾的夫人的女僕,他說她等在樓下,迫切地詢問參議夫人還要停留多久,才到埃斯普拉納德去,他們那兒焦急得不得了,中飯要耽誤了。馬格爾向她解釋,「大象旅館」的這位著名的旅客正在接待重要的客人,因此耽誤了到她妹妹家裡去,他馬格爾不便去打擾他們。不管馬格爾怎樣解釋都無用,這位女僕一個勁兒地堅持著,迫使他踏上樓來,宣告她的到來,她說她得到嚴格的命令,要「捉住」參議夫人,把她帶回家去,那兒已愈來愈焦急不安,愈來愈急不可耐了。
夏綠蒂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她的姿態和動作似乎表明她想動身了:「是的,真是不可原諒!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必須走了!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可是,令人吃驚的是,她又重新坐了下來,說出了出人預料的話。
「好了,馬格爾,」她說,「我知道儂也不樂意像這樣突然闖進來打擾我們。儂去告訴那位女僕,叫她耐心等候,或者讓她先走——讓她先回去告訴署長夫人,不用等我吃飯,我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後就去,她不用為我焦急,那是不必要的。當然,裡德爾一家是焦急不安,誰不是這樣呢?我也是這樣,因為我也鬧不清是幾點鐘了,一切都跟我原先想象的大不相同。不過事情就是這樣:我這個人不是屬於我自己的,我必須滿足更高的要求,這比耽誤一頓中飯重要得多了。儂去對那位女僕說,我必須讓人給我畫肖像,然後不得不跟裡德爾博士先生談談重要事情,現在,我正在聽這位小姐講話,話還沒有說完,我不能起身離開。把一切情況都告訴她,包括對我的那些更高的要求,包括我自己也並不陌生的焦急不安的心情,只是我必須先把事情安排好,請求他們諒解。」
「好的,謝謝,」馬格爾完全理解,他滿意地回答,然後走掉了。叔本華小姐的故事正講到兩位年輕姑娘在公園裡發現了那位英雄,然後熱情奔放地向城裡走去。這時,那張休息了一會兒的嘴巴又重新講開了。
當招待員第二次敲門時,她正在對「輕騎兵的妻子」和《親合力》大發議論。他這次敲門,比上一次敲得更堅決,他踏進來時,臉部表情表明,這次打斷她們的談話是理所當然的,對此他毫不懷疑,也不踟躕,而是信心十足地宣告:
「宮廷顧問馮·歌德先生來訪!」
聽到這一聲通報,雅德蕾從沙發上直跳起來。夏綠蒂繼續坐著,倒不是因為她比較鎮定,而是她的兩條腿不聽使喚。
「說到狼,狼就到!」叔本華小姐嚷道。「好心的神道啊,現在怎麼辦呢?馬格爾,不能讓宮廷顧問先生碰見我!你一定得想想辦法,我的好人。你得想個什麼法兒領我出去,不讓他看見!我聽憑你小心安排。」
「說得有理,小姐,」馬格爾回答,「說得有理。我早已估計到大概會有這麼一著,我懂得社交關係中的微妙的地方,我知道,誰也不能說可能會出現什麼情況。我已經跟宮廷顧問先生說明,參議夫人眼下正忙著,我請他到樓下的酒吧間去了。他拿了一小杯馬德拉,我把酒瓶放在他旁邊。所以我能夠請女士們從從容容結束你們的談話,然後,在我通知宮廷顧問先生說參議夫人能夠接見他之前,我請求容許我帶領這位小姐隱蔽地通過走廊到大門口去。」
馬格爾肯定這兩位女士會贊成這樣安排,於是他走掉了。可是雅德蕾說:
「親愛的夫人,我瞭解目前這一刻的重要意義。兒子來了——就是說,從父親那兒帶來了資訊。他,那位最最有關係的人,也已經知道您的到達,——不可能是其他原因,這是個引起巨大轟動的訊息,要知道,魏瑪的法瑪是一個撩起裙子奔走如飛的女神。他派人看望您來了,他由他的兒子代表,當面向您問候來了,——我深深地感動了,正像我已經被我呈現在您面前的那些事情激動得渾身顫抖一樣,我幾乎無法強忍住眼淚了。這種親切的問候跟我的訪問簡直不能相比,它是重要得多,也迫切得多,我不敢設想在您會見這位使者之前能夠請求您繼續聽完我的故事。我不能這樣想,最尊敬的夫人,我要告辭了,這將證明……」
「留下,我的孩子,」夏綠蒂用明確的口氣回答,「請你重新坐下!」——老太太的兩頰泛上了淡淡的紅暈,溫柔的藍眼睛裡閃爍著熾熱的光,不過,她在沙發裡坐得異乎尋常的挺直,她冷靜沉著,盡力控制自己。「讓這位來訪的客人先耐心等一會兒,」她繼續說,「我現在繼續聽你說,這也正是在瞭解他的事情,我是向來按照事情的次序和順序辦事的。請你說下去!你正說到兒子的遺傳問題和愉快的懸而未決……」
「說得對!」叔本華小姐想起了話頭,迅速坐了下去。「您把這樣一部傑出的作品看作……」她加快了講話的速度,這位雅德爾繆斯用最流暢的節奏和令人難以置信的口才結束她的故事,她滔滔不絕地說著,只有在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後才喘了口氣,幾乎沒有停頓,只是在聲調上有起伏。她繼續說道:
「正是為了這些事,使我聽到您到達的訊息後就迫不及待地前來向您訴說。我要這樣做。正是這個願望,促使我立刻前來見您,向您表示敬意。因此,我很對不起莉妮·埃格洛夫斯泰因,我向她隱瞞了自己的打算,把她排除在這次訪問之外。最親愛最尊敬的夫人!我談到的奇蹟,正是我希望您完成的奇蹟。如果,像我所說的,老天爺在最後一刻會進行干預,把一項壓迫著我靈魂的反常而危險的結合阻止掉了,那麼,在我看來,老天爺可能是通過您來完成它,也許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把您引到這兒來的。在幾分鐘內,您將見到這位兒子,我猜想在幾小時內,您將見到那位偉大的父親。您可以運用您的影響,可以告誡他,您可以這樣做!本來您很可能成為奧古斯特的母親,——您沒有,因為您的光輝的生活歷程走向了另外一條道路,是您要駛向另一條航程的。早先驅使您這麼做的清醒的意識決定了正確和合適的道路,現在,把這種健全的理智也帶到這兒來發揮作用吧!請您救救奧蒂麗!她可以是您的女兒,她似乎就是您的女兒,她今天正處在危險中,而您早先曾用深思熟慮、令人崇敬的理智逃脫了這一種危險。做這位和您青年時代相似的人的媽媽吧,因為她就是這樣,她正被人愛著——被一個兒子,通過一個兒子愛著。保護這位被那父親稱呼為‘小人兒’的姑娘吧——請您保護她,就像您曾經對待那位父親那樣,免得她成為一種魅力的犧牲品,我對這種魅力是說不出的提心吊膽!您憑自己的智慧選擇的那位男子漢已經長逝了,成為奧古斯特的母親的那位婦女也已經不在了。現在,您獨個兒面對那位父親,面對那個可能是您兒子的小夥子,面對那個可能是您女兒的小寶貝。您的話將和一位母親說的話相似——請您說幾句話,反對這種錯誤的毀滅性的結合吧!這是我的請求,我祈禱著……」
「我的好孩子!」夏綠蒂說。「你要求我做的是一件什麼樣的事情啊?你怎麼會要我進行干預?當我傾聽你的故事時,我的感情波瀾起伏,也確實懷著最濃烈的興趣,不過,我沒有想到這樣的託付,更沒有想到這樣的要求竟和它有聯絡。我給弄糊塗了——不僅由於你的請求,還由於你提出的方式。你會把我陷入尷尬的糾葛中的……你要我負起責任,你要使我這個老婆子看到自己回覆到過去的我……你似乎要向我提出,隨著樞密顧問夫人的逝世,我和那位一輩子沒有再見過面的偉大人物的關係已經完全改變了——在這種情況下,他會讓我對他的兒子運用母親的權利……你得承認,這個想法是多麼荒謬,多麼令人震驚!看來你可能認為,似乎我這次旅行……也許我誤解你了。請你原諒!今天出現的種種現象和努力使我感到厭倦,而且,你知道,還有更多的會接踵而來。再見,我的孩子,衷心感謝你傳達了這麼動人的資訊!千萬不要以為這樣告別意味著拒絕!你講話時,我是全神貫注地聽著的,這就向你表明,傾聽你的,並非是一對冷漠的耳朵。或許我有機會提出忠告,進行幫助。你會明白,在我接到我正在等待中的那位使者的資訊之前,我是無法知道我是不是處在能夠為你效勞的地位上……」
她繼續坐著,帶著親切友好的微笑向雅德蕾伸出手去,雅德蕾跳起身來向她行了個屈膝禮。當雅德蕾俯身在她伸出的手上印上一個表示敬意的親吻時,她的頭顱又在這年輕姑娘上面顫動不已,兩人都非常激動。然後,雅德蕾走了。夏綠蒂獨個兒低頭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足足有好幾分鐘,直到馬格爾又走進來通報:
「宮廷顧問馮·歌德先生到!」
奧古斯特踏了進來,他那雙褐色的、差不多擠在—起的眼睛對準了夏綠蒂,露出好奇的目光,不過帶著羞怯的微笑。她也帶著急切的神情望著他,但試圖用微笑來掩飾。她的心要跳到喉嚨口了,兩頰火辣辣地發燙,這可能是由於過分緊張的緣故,不過,在一個友好的旁觀者看來,那個情景無疑有點兒可笑,同時也很動人。當然囉,六十三歲的年紀幾乎不會成為這樣一個女學生了。他也已二十七歲了——比那時候的那一位還要大四歲。在她亂糟糟的頭腦裡,似乎僅僅是這四年的歲月把她和那個夏天的年輕歌德分隔開了。這個想法當然是荒謬的——已經是四十四年了。對她來說,這是長長的歲月,整整一輩子,多麼漫長,單調,然而是那麼活躍、那麼富足的生活,——富足,那是說子女眾多,十一次辛苦的妊娠期,十一張嬰兒的小床,十一段用奶汁哺乳的時期,有兩次乳房白白地脹滿了乳汁,那兩個哺乳的嬰兒太嬌弱了,不得不歸還給大地。然後是寡婦和德高望重的主婦生涯,這已經有十六個年頭了,失去了她的配偶,失去了孩子們的爸爸,這位爸爸在她之前投進了死神的懷抱,使她身旁的位子空了出來。——這是她空閒的時期,不再忙於生育,忙於家務,不再為比過去更強的現實生活操勞,為它牽腸掛肚。現在她有的是時間,有時間思索,有時間回憶,去思索生活中一切沒有實現的「假設」,去領略她的另一個身份,那個非世俗的,精神世界的,不是實際的,與她作為母親的身份毫無關係,然而卻成了傳奇,成了意義深遠的象徵,在人們的思想和想象中年復一年地發揮著愈來愈大的作用,比起在它誕生的時代裡,開拓著更廣闊的天地和令人激動的想象力……
啊,時間!——而我們,是它的孩子啊!我們在它的中間凋謝,倒了下來,可是生命和青春在任何時候始終挺立著。生命總是年輕的,青春總是充溢著活力,當我們凋謝時,它們陪伴在我們身旁。然而,有那麼一段時間,它仍是我們的,又屬於青春,我們仍舊能夠看到青春,親吻它那沒有皺紋的前額,這是我們自己的青春的重現,它已經在我們的心中誕生……現在,在她面前的這個人不是她生的,不過她很可能生育了他,自從提出異議的那個人去世以來,自從她自己身旁的位子,還有那位父親(早先的那個年輕人)身旁的位子也空出以來,這是個不時出現的想法。她兩眼打量著他,打量著另一位結出的果實,她用批判的嫉妒的眼光端詳他的身材,看看她自己是不是會更好地把他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看起來,那位女郎的作品是相當出色的。他有著魁偉的外貌,幾乎很漂亮,要是你要這麼說的話。他的相貌是不是和克里斯蒂安娜相像?可是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那位與歌德同床共寢的情侶。或許,他那逐漸發胖的趨勢是從她那兒得來的,按照他的年齡,他是太粗壯了,雖然他的身高使它勉強保持勻稱:那位父親在她那個時代比較修長——那個逝去的時代,用來打扮男孩的衣服和方式是和這個時代完全不同的,它更拘泥於形式,蜷縮的頭髮上撲著粉,脖子後面的辮子上扣了個蝴蝶結,襯衫的領口敞開著,顯得既隨便,又灑脫。然而眼前呢,這位小夥子並沒有在頭髮上撲粉,他留著自然的革命後的髮型,蓬亂的褐色鬈髮蓋住了半個前額,和鬈曲的絡腮鬍子連成一片,尖角的襯衫領子高高聳起,年輕而柔軟的下巴躺在領子裡面,莊嚴得幾乎令人發笑。的確,眼前這小夥子繫著個高高的領結,充塞在領子的開口處,顯得更莊重,更瀟灑,甚至更官氣十足,他穿一件褐色的外衣,前面敞開著,這是時髦的風尚。衣服的肩頭墊起,一隻衣袖上佩著一塊服喪的黑紗,衣服很合身,妥帖地裹住了相當肥胖的身體。他站立著,文雅地收攏起胳膊肘,手裡捧著大禮帽,帽子的底部朝上。這種無懈可擊的儀表絲毫沒有越出常規的痕跡,似乎要抵消或消除某種不太合乎禮儀的東西,從市民階層的觀點來看,這並不是無可指責的,雖然也許很優美。他的眼睛,又溫柔,又憂鬱,可以說是有著叫人受不了的溼潤潤的光亮。那是一雙愛神的眼睛,當他向大公夫人呈上生日獻詩時曾鬧得滿城風雨,這一雙私生子的眼睛……
這雙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歌德本人的十分相似,它們緊緊地靠近在一起,帶點兒不拘小節的神情,使她一下子感到,奧古斯特和他的父親是多麼相像,這個感覺是在小夥子走進來的幾秒鐘內就形成的,他向她鞠躬,朝她走去。他們的相似之處使人驚異,簡直很難一一仔細分辨:額頭很低,鼻子缺少鉤形,嘴巴較小,有點像女人的嘴,然而無論如何不會認錯——舉止靦腆,染上一點兒憂傷的神色,彷彿意識到有點被貶低了,的確還帶點抱歉的神態。還有身體的姿勢也是不會弄錯的:肩膀後仰,軀幹挺胸凸肚,如果不是出於模仿,便是真正體質上的遺傳。夏綠蒂深深地感動了。她看見,在她的面前,生命試圖有所變化地再複製一個生命,雖然不太完善;就在目前,就在現在,這種使人引起多少回憶的現象,這種與早先一位相匹敵的生命聯絡著青春,聯絡著現實,使這位老太太非常激動,當克里斯蒂安娜的兒子對著她的手俯下身子時——從他身上發出一股酒和科隆香水的氣味——她的呼吸變成急促的抑制著的抽咽。
她突然想起,以目前的形象站在她面前的青年有著貴族身份。
「馮·歌德先生,」她說,「歡迎你!我非常珍惜你的關懷,我剛到魏瑪,立刻認識了我青年時代的一位親愛的朋友的兒子,真是十分高興。」
「感謝您友好的接待,」他回答,帶著合乎常規的微笑,露出他那有點兒太小的潔白的年輕人的牙齒。「我是從我父親那裡來。他已收到您非常令人愉快的短簡,他更樂意派我前來,由我親自對您來到我們這個城市表示歡迎,而不是給您寫信回覆。參議夫人,他說您的光臨無疑將使這裡高度的活躍。」
她很感動,有點昏昏沉沉,露出了笑容。
「噢,」她說,「從一個厭倦人世的老婦人這裡,這樣的期望未免太高了,我們尊敬的樞密顧問身體好嗎?」她繼續說,朝一張她和裡默爾都坐過的椅子指了指。奧古斯特拿起椅子,拘謹地靠近她坐下。
「謝謝您的關懷,」他說,「還好。我們必須感到滿意。總的說來,他的情況不差。當然,要始終小心,要預防,總是時好時壞,容易得病,非常需要保持情況穩定。——現在,容許我探問一下,參議夫人一路上來怎麼樣?沒有發生什麼意外?這裡住宿還滿意嗎?我父親聽到您的情況後一定會感到欣慰的。我聽說,您是來探望令妹,高貴的裡德爾署長夫人。這將會在這個家庭裡產生最衷心的喜悅,它的一家之主很受上司的器重,也得到下屬普遍的尊敬。我和署長先生不論在公務上或私人交往中都保持最純真的關係,這使我感到光榮。」
夏綠蒂發現他的表達方式既老氣橫秋,又矯揉造作。那句「高度的活躍」已經夠少見的了,而「最衷心的喜悅」和「最純真的關係」也不禁使她啞然失笑。裡默爾可能說出這一類話來,可是出自一位年輕小夥子之口,聽起來格外彆扭,他的迂腐死板顯得很古怪。她感到,他的說話方式顯而易見是學來的,當然他自己並不絲毫髮覺有什麼裝模作樣。她的臉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幾下,不過她相信,他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他遠遠不會想到有什麼發笑的理由。她不禁把他言語的僵硬和莊重同她剛剛得知的有關他的情況作了對比,這些訊息都是從叔本華小姐的那張溼潤潤的闊嘴巴里吐出來的。她想到他嗜酒若命,想到輕騎兵的妻子,想到那一次他被拘留的事情,還有裡默爾由於忍受不了他的粗魯而離去。她一定還想到,自從那次志願軍事件發生以後,他因受到保護而產生的困難的社會地位,想到被壓制下去的關於他的怯懦和毫不英勇的指責,最主要的,她想到他對奧蒂麗,那位「小人兒」,那位秀麗的金髮女郎的朦朧的戀情,——這種愛情,現在,在她看來,同他這種特別的表達自己的方式並不矛盾,而是有著直接的廣泛的聯絡。然而,在同時,又同她自己,同老邁的夏綠蒂有關,或者說,同她自己更廣闊的普遍的形象有關,這確實使她心頭不能平靜,也使目前的情況複雜化了,使她混淆了兩種性格。兒子的性格和情人的性格,雖然兒子自始至終還是兒子,就是說:他的一舉一動和他的父親相似。「我的上帝!」夏綠蒂想,望著他相當漂亮的臉,這張臉又是多麼熟悉。「我的上帝!」在這無聲的呼喊中,傾注著她的深情,這年輕人在她心中引起了憐憫的柔情,還對他的談話方式感覺可笑。
她又想起她已經承擔了的囑咐,想起她接受了的懇求,要她設法阻止那一件事情的進行,或是去說服那位「小人兒」放棄這位情人,或是去說服這位情人放棄「小人兒」。不過,她自己不想這麼做,而且也沒有這種使命,要她策劃陰謀反對「小人兒」,以便「拯救」她,她覺得這個要求是太過分了——這顯然是「小人兒」本人的事,她應該把輕騎兵的妻子趕走,驅除他的其他不良嗜好,在這個目標上,年邁的夏綠蒂感到,她和「小人兒」完全一致。
「宮廷顧問先生,」她說,「我很高興,聽到你和我妹夫這樣兩位能幹的人彼此互相敬重。當然,這方面我並不是第一次聽到。在書信往來(她不自覺地重複了這個詞,彷彿她要使用她的一種荒謬可笑的說話習慣),在書信往來中,我已經從我妹妹那兒得到資訊。允許我藉此機會對你最近晉升為宮廷財務顧問表示祝賀。」
「非常非常感謝。」
「當然你是應當受賞,」她繼續說。「我聽到很多讚美你的話,稱讚你在為你的大公和國家服務中工作認真細緻。我可以說,你是風華正茂,身負重任。我還聽說,你除了這一切公務以外,還是你父親的得力助手。」
「我很高興,」他回答,「除了擔任其他工作以外,還能幫助我的父親。自從他在一八〇一年和一八〇五年兩次患了重病以來,我們至今還能和他待在一起,這真是個奇蹟。那兩次發病時,我年紀還小,但是我記得那嚇人的情景。第一次,他染上顏面丹毒,差一點把他帶進了墳墓。由於還患了痙攣性咳嗽,使病情複雜化,不讓他躺在床上,怕他在床上會窒息。於是,他不得不採取站立的姿勢和病魔戰鬥。這次患病,得了後遺症,有很長時間,他的神經嚴重衰弱。十一年前,他得了心囊炎,我們有好幾個星期為他的生命擔憂。耶拿的施塔克醫生為他治療。危險期過去後,病體康復很緩慢,足足經歷了好幾個月,施塔克醫生建議他到義大利旅行一次。可是父親宣稱,像他的年齡,再也不可能作出這樣遠行的打算了。當時他五十六歲。」
「他放棄得太早了。」
「您也這麼想?——我們認為他也已經放棄了義大利和萊茵河地區的旅行,雖然去年和前年他在那兒過得很愉快。您聽見過他的意外事故嗎?」
「沒有!他遭到什麼意外啦?」
「哦,他本人沒有什麼。這個夏天,自從我母親去世以後……」
「親愛的宮廷顧問先生,」她插嘴說,又吃了一驚。「這真是個嚴重的無法彌補的損失,我直到此刻仍忍著沒有向你表示我最衷心的慰問——我自己也簡直不懂得為什麼。不過,你一定已經注意到一個老朋友的深切的同情——」
他那烏黑溫柔的眼睛向她急速地投去膽怯的眼光,然後又垂下了眼簾。
「我非常感謝,」他喃喃地說。
兩人都沉默了,度過了幾秒鐘哀悼的時刻。
「至少,」她接著說,「這個沉重的打擊對於親愛的樞密顧問的無限寶貴的健康沒有造成嚴重損害吧。」
「他自己在她患病的最後的日子裡身體也不太好,」奧古斯特回答。「他當時在耶拿,他在那兒工作,當他接到她病情嚴重的訊息後,急匆匆趕了回來,可是,她臨終的那天,他因發燒躺在床上。您知道嗎?母親是死於痙攣,或者,也許是在痙攣時死去的,一種難以忍受的死亡,連我也不允許走近她,她死的時候,她的女朋友中沒有一個人留在她的身邊。裡默爾夫人,恩格斯夫人,符爾皮烏斯夫人,都已經退出了病房。那種景象也許不是人們能夠受得了的。我們從外面請來了兩位女護士,她在她們的臂彎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這是——我幾乎不知道怎樣來表達——簡直像一次困難可怕的女人家的事,像一次流產或死胎分娩,像一次難產死亡。這是我的感覺。也許是那些痙攣使我產生這種想法,也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們不讓我進去。至於我父親,他天生多情善感,總是避免讓他看到一切悲傷的令人驚惶失措的場面,必須保護他,不讓他接觸,即使他並沒有臥病在床!連席勒臨終時,他也躺在床上。這是他的天性,免得他接觸到死亡和墳墓而傷感,我敢說,這樣做,一部分是出於別人的安排,一部分是出於個人的決心。您可知道他的弟兄姐妹中有四人在吃奶的年齡時就夭折了嗎?他活下來了——可以說:他活得最久。可是,從童年時代起,他曾經多次瀕臨死亡,有的是在片刻間,有的是持續一段時間。我說‘一段時間’,我是指維特時期——」他想起了什麼,神色有點兒迷惘,補充道,「不過,我其實是想到他的身體情況,少年時大咯血,五十多歲時患了重病,此外還患痛風和腎結石,使他年紀輕輕就到波希米亞溫泉療養地療養去了。還有一些時候,說不出有什麼明確的病症,但往往感到心神不寧,一切都七顛八倒,所以,外界要是在隨便哪一天聽到他的死訊,也不會感到意外的。十一年前,我們都張大了焦急驚恐的眼睛觀察他——因為席勒逝世了。我的母親待在他的身旁,待在這位病人的身旁,她總是像盛開的鮮花一般閃耀著生命的光彩;可是,死去的卻是她,他呢?至今還好好地活著。他活得非常堅強,儘管遭受種種危險,我常常想,他會比我們大家活得更長久。他不願聽到死亡,他不理睬它,他默默地看也不看它一眼。我深信,要是我比他先死——這很可能發生;我雖然年輕,他已上了年紀,但是,和他的年齡相比,我的青春算得了什麼!我不過是他順便製作的產物,天賦庸庸碌碌,我相信,要是我死了,他對我的死也會同樣默默對待,他不會做出什麼來讓人注意,也永遠不會提到我的死亡。他會這樣做的,我瞭解他。也許我可以說,他是和生命保持著一種危險的友誼,由於這個緣故,他是那麼謹慎那麼固執地迴避死亡的場面,不願親眼目睹臨終時的掙扎和殯葬。他永遠不可能去參加葬禮,他不願看到赫爾德躺在棺材裡,也不願看到維蘭德或我們可憐的女公爵阿瑪麗亞的遺容,雖然他一向是很喜歡她的。三年前,我有幸代表他參加了在奧斯曼施泰特舉行的維蘭德的葬禮。」
「嗯,」夏綠蒂清了清喉嚨,心頭感到一陣不舒服,幾乎有點嫌惡。她眨了眨眼睛,說道,「我有一本小冊子,上面記下我喜愛的語錄。我曾經記下這樣一段話:‘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害怕碰到死神,死神的形象變幻不定,正像你在世上遇到過的別的形象一樣,而你對待後者是那麼從容鎮定?’——它出自《哀格蒙特》。」
「是的,《哀格蒙特》!」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他望著地面,突然又抬起頭,張大著眼睛,用探索的眼光盯著夏綠蒂,隨後又望著地下。她有這樣的印象:他是故意挑起她內心中正在鬥爭的感情,如果是這樣,那麼,那急匆匆的幾瞥應該使他確信他已獲得了成功。至少,他似乎轉彎了,要想緩和和改正他說話的影響,因為他說:
「父親當然在母親逝世後看了她的遺容,向她作了最深情的告別。我們有著一首他在她死亡時做的詩——她死後只有幾小時,他就讓人寫下這首詩,——遺憾的是,不是由我來寫,我當時正忙著其他的事,他向他的僕人口述,只有幾行,卻充滿了深情:
哦,太陽,你徒勞地試圖
照透陰暗的雲層,
我傾注生命的一切,
痛哭她的消逝。」
「嗯,」她又應了一聲,點點頭,遲疑地似乎表示同感。其實,她心中覺得,這首詩一方面沒有多大意義,另一方面是說得過分了。於是她心中又犯了疑,他所以複述這首詩,其實是為了這樣一個主意:進行挑釁——從他的眼光中可以大致明確地看得出,當然她沒有說出口,不過她是這麼想,他們從彼此的眼神中可以知道。她垂下了眼簾,訥訥地說了一句含糊的讚詞。
「是嗎?」他說,雖然他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這首詩的存在,」他繼續說,「是最最重要的,我每天都高興地讚賞它,已經把它抄了若干份,散發到上流社會去了。上流社會會看到——他們感到惱火,但也許他們最後會懷著羞愧的心情看到——我父親是多麼愛我的母親,愛得多麼深,多麼真摯,儘管他理所當然地必須保持充分的自由和自主;他又懷著多麼深沉的感情尊敬地悼念她,悼念一個被上流社會經常仇視、妒忌和惡意誹謗的婦女。這為什麼呢?」他激動地自問自答。「因為在她身體健康的日子裡,她喜歡有點兒消遣,歡喜跳跳舞,歡喜在快活的社交圈子裡喝上一杯。一個多妙的原因!父親對它感到好笑;他有時拿母親這種有點兒粗俗的生活愛好跟我一起開玩笑。有一次,他甚至寫了一首小詩,描寫那一個總是把母親作為中心人物的快活的圈子,不過口氣是友好的,更準確地說,是相當讚賞的,畢竟他也是過著自己的生活方式,他離開我們待在耶拿或那些礦泉療養地的日子比留在家裡待在我們身邊的日子還多。有時候,甚至在聖誕節——也是我的生日——還留在耶拿的古堡裡繼續他的工作,僅僅送來些禮物。但是父親非常清楚母親是多麼關心他的身體健康,不論他是近在身旁還是遠在他鄉,她把家庭的重擔親自肩負起來,避免他操心,不讓任何事情妨礙他那艱難的工作,她從來不曾假裝懂得他的作品——難道其他人懂嗎?——但她對它總是表現出最純潔的敬意,父親因此非常感激她,如果上流社會真正尊敬他的工作的話,他們也應該懂得感謝她,可是在他們可鄙可恥的靈魂裡恰恰缺少這樣的敬意,他們在背後胡說母親的閒話,散佈流言蜚語,因為她不是超凡脫俗的人,不是窈窕的美女,而是身體胖胖的,臉頰紅紅的,又不會說法語。真是天知道!這完全出於妒忌,沒有別的原因,十足的紅了眼的妒忌,僅僅因為她交上好運——她自己也不知道怎樣得來的——成為偉大的詩人和偉大的國務大臣的妻子,成為這個家庭的主宰。赤裸裸的妒忌,赤裸裸的妒忌。所以,有了這一首悼念母親的詩,我感到高興,我們的上流社會人士卻為它氣得臉色發青,因為它寫得如此美,如此意味深長,」他的聲音提高了,語氣激烈,充滿了怒火,拳頭握緊,眼睛發黑,額上的血管高高地鼓了出來。
夏綠蒂看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盛怒的快要發作的年輕人。
「我親愛的宮廷顧問先生,」她說,向他俯身過去,握住他擱在自己膝蓋上還在顫動的拳頭,輕輕地扒開他的手指。「我親愛的宮廷顧問先生,我完全能夠和你有同樣的感覺,不但如此,我還從心底裡感到欣慰,你是如此忠誠地維護你那親愛的已升上天堂的母親,不是僅僅因為有了偉大的父親而感到心滿意足,當然,這種自豪感是可以理解的。做一個像你父親這樣一位偉大人物的好兒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反對世間的偏見,珍惜對一位母親的懷念,我最熱烈地尊敬你的英勇行為,即使她和我們所有的人一樣都是用普通材料製成的。我自己也是一個母親,按照年齡來說,我甚至可以做你的母親。赤裸裸的妒忌!我的上帝,我和你抱有相同的感覺。對於妒忌,我向來鄙視它,總是盡力疏遠它——我可以說:我沒有困難地成功了。妒忌別人的命運——多麼愚蠢!彷彿大家不是都要為人類的行為承擔後果,彷彿妒忌別人的命運不是錯誤。此外,這是一種低能的感情,低能得可憐!我們應該勇敢地鍛造我們自己的命運,而不是無所作為地眼紅別人的命運,使自己煩惱不堪。」
奧古斯特露出了尷尬的微笑,縮回那已經被鬆開的手,微微鞠了一躬,對她向他作出的母親般的關懷錶示感謝。
「參議夫人說得對,」他說,「母親受的苦夠多的了。願她安息吧。不過,我不光是為了她才感到憤怒,也是為了父親的緣故。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正像生命一樣,已經消逝了,一切都平靜了。這塊絆腳石終於埋在地下了。可是這塊絆腳石曾經受到怎麼樣的對待呀!那些道貌岸然的人,那些偽君子和衛道士,總是感到它妨礙了他們;他們還總是在背後議論父親,吹毛求疵,一本正經地挑剔他的毛病,因為他膽敢抗拒束縛,反對禮教習俗,娶了一個平民百姓家的單純的少女,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們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有可能,也總是讓我感覺到這一點,斜著眼看我,聳聳肩,帶著嘲笑的眼光,或者用一種吹毛求疵般的憐憫神態指摘我存在於世的自由!彷彿像我父親這樣的人是沒有權利依照他自己的規則生活的,也沒有權利依照經典性的習俗和自主法則生活……可是這些愛國的基督徒,這些道德問題的闡述者,不願給予他這樣的權利,他們悲嘆天才和道德之間的衝突,彷彿自由和自主的美的法則僅僅適用於藝術,而和生活無關,他們的頭腦裡想不到這一點,卻喜歡瞎扯什麼不相配和壞榜樣之類的胡話。全是婆婆媽媽的胡扯!如果說他們不稱讚他的個性,那麼他們是否稱讚他的天才、讚賞這位詩人呢?絕對沒有!《邁斯特》是妓院文學,《羅馬哀歌》是道德敗壞的泥坑。《神和舞蹈女》以及《科林特的未婚妻》是下流的穢語淫詞——所以,他們認為《維特的煩惱》是最最腐化墮落,傷風敗俗,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倒是聞所未聞,宮廷顧問先生,竟然有人敢……」
「他們敢,參議夫人,他們敢。他們連《親合力》也不放過,竟然敢把它稱為一部淫蕩的作品。如果您認為他們不敢,那您是不懂得人。要是僅僅是些群眾,是些愚蠢的群氓,倒也罷了。可是,所有的人,所有反對古典主義、反對美學自律性的人,已故的克洛普施托克,已故的赫爾德,畢爾格和施托爾貝格以及尼古拉,還有其他的人,他們全都道貌岸然地批評父親的工作和生活,斜著眼睛看我的母親,因為他選擇了自己的道路,和她生活在一起。不僅僅他的老朋友赫爾德、教會監理會主席,雖然他曾經給我行過堅信禮,也是這樣做,甚至連已故的席勒,他曾和我父親合作出版《饋贈》,——連他也是,我碰巧知道他寫過一首關於我母親的詩,私下裡為了她責備父親——是的,因為父親沒有像席勒一樣也娶一個貴族姑娘,而是選中了一個身份比他低的女子。身份比他低!彷彿像我父親這樣的人非有個顯貴的身份不可,因為他舉世無雙!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在智力上,他無論如何只好選擇比他能力低的人合作,那麼在社會生活中為什麼也不同樣如此?席勒自己是第一個主張功勳貴族比世襲貴族優越,他在這方面比我的父親喊得還要起勁。那麼,他為什麼對我的母親撇撇嘴巴呢?她為了父親的康樂操心,真正獲得了高貴的功勳!」
「我親愛的宮廷顧問先生,」夏綠蒂說,「我是人,我完全能夠理解你的意思,雖然我最好坦白承認,我不知道什麼叫美學自律性,而且我有自己的疑慮,對於像克洛普施托克、赫爾德和畢爾格這樣尊敬的人物,我弄不明白為什麼要和他們產生矛盾,或者為什麼要和道德以及愛國主義產生矛盾?我不願這樣做。不過,我認為,即使我這樣小心謹慎,也不會阻礙我完全站在你的一邊,反對所有那些對我們親愛的樞密顧問吹毛求疵以及對他作為我們祖國偉大詩人的聲譽進行攻擊的人。」
他沒有仔細地聽。他的烏黑的眼珠鼓了出來,骨碌碌地從一邊轉到另一邊,重新燃起的怒火奪走了這雙眼睛的美麗和溫柔。
「難道一切不都已照章辦理,辦得非常完美,非常隆重嗎?」他接著說,聲音壓抑。「父親不是在教堂的聖壇前娶了母親,使她成為他的合法妻子了嗎?即使在這以前,我也不是已經經過最高當局的旨令,獲得合法身份,宣佈我是父親的功勳貴族的合法繼承人嗎?可是,事實上,那些世襲貴族對功勳貴族充滿了敵意,也許就是這個原因,所以,像那樣一個騎兵隊裡的紈袴子弟抓住第一個倒霉的機會用影射我母親來對我進行無恥的嘲諷。我是因為遵從父親的願望,才沒有奔赴戰場,反對那位歐洲的大皇帝。僅僅憑藉貴族的出身和血統而對天才的貴族作出如此放肆的侮辱,只予以拘留,這個處罰是太輕了,應該把他交給獄吏和執法官,讓他嚐嚐烙印的滋味……」
他憤怒極了,臉色通紅,握緊的拳頭往自己的膝蓋上亂捶。
「親愛的宮廷顧問先生,」夏綠蒂像剛才一樣用安慰的語氣說,她向他俯身過去,可是馬上又稍稍後退些,因為她聞到科隆香水和葡萄酒的氣味,它們似乎使他的怒火變得更旺。她等到他顫動的拳頭平靜下來,才把自己戴著露指長手套的手溫柔地擱在他的手上。「幹嗎要這麼生氣?我簡直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不過,我幾乎感到我們正迷失在異想天開的怪念頭裡了。我們脫離正題了。或者毋寧說你是脫離正題了。因為我還記得你正提到親愛的樞密顧問遭到一場意外事故——或者說逃脫了一場事故,要不是我這樣理解的話,我早就堅持要你談談這件事了。究竟出了什麼事?」
他又喘息了幾下,對她的好心露出了微笑。
「關於那次意外事故嗎?」他問。「哦,沒有什麼,我可以完全讓您放心。一次旅行中的意外事故……事情是這樣的:今年夏天,我父親不知該到哪兒去才好。他似乎對波希米亞的溫泉浴場感到厭倦了,他最後一次上那兒去是在一八一三年,在那個最最令人傷感的年份,當時他在特普萊茨,從此再也沒有去過,這是太遺憾了——採用待在家裡飲用礦泉水的療法是無法替代溫泉浴場的,貝爾卡和滕斯泰特浴場也不理想,或許卡爾斯巴特礦泉比起他上次去的滕斯泰特硫磺礦泉浴對他的手臂風溼症更有療效。可是,自從一八一二年起,他已經對卡爾斯巴特礦泉產生了懷疑,因為當時他在那兒浴療時得了腎絞痛,而且是長時期中最嚴重的一次。後來他發現了威斯巴登,而在一八一四年夏天第一次到萊茵地區、美因地區和內卡爾地區去,這次旅行使他很快活,也使他恢復了精力,超出了原先的期望。他是很多年以來第一次又回到他出生的城市。」
「我知道,」夏綠蒂點點頭。「多遺憾,那一次他沒有見到他親愛的永遠忘不了的母親,那位善良的參議夫人已不在人世了!我也知道《法蘭克福郵報》發表了一篇出色的文章,向這座城市的偉大兒子表示敬意。」
「不錯!當時他剛從威斯巴登回來,他在那兒和策爾特以及礦務監督克拉默一起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他參觀了當地的羅胡斯教堂,回來後,他給我們畫了一幅格調歡快的聖壇草圖。聖徒羅胡斯,當他作為一個年輕的朝聖者時,離開父輩們的城堡,慈愛地把他的財物和金錢分給孩子們。這是多麼親切、多麼溫和的情景。邁爾教授和我們的女朋友耶拿的露依絲·賽德勒已經把它畫了出來。」
「一位職業女藝術家?」
「完全正確。她跟書商弗羅曼一家很接近,也是明娜·赫爾茨利普的好朋友。」
「—個多麼溫情的姓。你稱呼它的時候沒有加以說明。赫爾茨利普——她是誰?」
「對不起!她是弗羅曼的養女,父親在耶拿時,經常到他家裡去做客,當時他正在寫作《親合力》。」
「不錯,」夏綠蒂說,「我想我聽到過這個名字。《親合力》!一本描述非常細緻的作品。它沒有像《維特的煩惱》那樣贏得震撼世界的聲譽,這隻能令人遺憾。我不願打斷你的話。繼續談談這次旅行吧,情況怎麼樣?」
「非常愉快,非常高興,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它使父親真正變得年輕了,他似乎在踏上旅途時已經預料到了。他和勃倫塔諾一家在他們的萊茵地區偏僻角落裡愉快地度過了好多天,我是說弗朗茨·勃倫塔諾……」
「我知道,瑪克西的繼子。那位好老頭彼得·勃倫塔諾第一次結婚所生的五個孩子中的一個。我知道底細。他們說她有一雙非常非常漂亮的黑眼睛;可是,這可憐的人兒,她常常孤零零地待在她丈夫那座巨大古老的商賈大廈裡。我很高興地聽說,她的兒子弗朗茨和歌德很友好,不像當年她丈夫那樣。」
「像他在法蘭克福的妹妹貝蒂娜一樣好,她為父親的自傳立下了大功。她每天和我已經故世的祖母坐在一起,纏著她談談父親童年時的種種往事,替他把一切都記錄下來。想到新的一代中有多少優秀人士也感受到對我父親的愛和尊敬,這的確是一種安慰——儘管他們的思想已發生了令人驚異的變化。」
他提到自己一代人的時候採用了繞彎子的方式,使她禁不住微笑起來;他沒有在意。
「第二次在法蘭克福,」他繼續說,「他住在施洛塞爾的家裡,那位陪審員的夫人——你一定知道,她是格奧爾格的姐姐,格奧爾格娶了我那可憐的姑母科內莉婭為妻——她的兒子弗裡茨和克里斯蒂安是兩個好小夥子,感情豐富,是我剛才談到的那種出色的樣本:充滿了浪漫的幻想,簡直無可救藥,成了荒謬的時代的犧牲品:他們全都巴不得回到中世紀去,彷彿不曾出現過文藝復興似的;克里斯蒂安已經回到天主教會的懷抱,弗裡茨和他的妻子也不會等待太久,就要步他的後塵。不過,他們雖然屈從於這種時髦的癖好,但從來沒有喪失對父親的傳統的愛和崇敬,也許由於這個原因,他原諒了他們,似乎和這些虔誠的年輕人待在一起感到非常愉快。」
「像他這樣一位天才,」夏綠蒂說,「總是能夠理解每一種觀點的,只要他們是值得受人尊敬的人。」
「完全對,」奧古斯特回答,向她彎了彎腰。「但是,」他接著說,「我相信他樂於遷居到革爾伯爾繆勒,在上美因地區,鄰近法蘭克福,它是維勒默的莊園。」
「哦,不錯!我的兒子就是在那兒拜訪了他,他終於認識了他們,他對待他們非常慈愛。」
「我想是這樣。他第一次是在一八一四年九月從海德爾堡到那兒去的,下一個月又去那兒。在這短短的間隔時間裡,樞密顧問維勒默和他的養女瑪麗安妮·容結婚了。」
「這聽上去好像一篇小說。」
「是這樣。這位樞密顧問是個鰥夫,有著兩個年幼的女兒,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一位國民經濟學家,教育家,政治家,慈善家,甚至是一位詩人和戲劇女神的好朋友,——好吧,十年前,或者更早一些時候,他把年輕的瑪麗安妮領回家,她原是林茨劇院裡的一個女孩,為的是保護她避免遭受舞臺生涯的危險。這是一種慈善行為。這位褐色鬈髮的十六歲少女和這個家庭的年輕的女兒們一起長大。她嫵媚可愛,歌喉動人,懂得怎樣主持一個晚會,表現出既有能力又使人愉快,終於,那位教育家和慈善家出人意外地成了個求婚者。」
「只是人的本性而已。那麼,這一位沒有拒絕那一位吧。」
「誰說拒絕?即使如此,還留下一些家庭內部關係需要調整,要不是父親從中調停,運用他的影響把事情安排妥當,誰知道事情會拖到什麼時候。顯而易見,他為了這件事必須回來,當他在十月初重新從海德爾貝格回來時,那位養父已在幾天以前匆匆忙忙地使這位養女成了他的配偶。」
她睜大了眼睛望著他,他也盯住了她。她的帶著倦容的通紅的臉上流露出疑惑的痛苦的表情。她說:
「你似乎是要暗示,這種情況的改變,使你父親感到有點失望?」
「絲毫沒有!」他吃驚地回答。「恰恰相反,他在這美麗幽靜的地方作客真是件愉快的事,這隻能由於有了個調整好的、澄清了的明朗的關係作為背景的緣故。那兒有著一座漂亮的陽臺,一座綠陰如蓋的花園,近旁有一片森林,青山綠水,映入眼底,令人神清氣爽,何況還有最自由、最慷慨好客的款待。父親感到自己難得如此快活。以後的幾個月,他醉心於溫馨芬芳的黃昏,寬闊的美因河沐浴在晚霞中,泛著玫瑰色,年輕的女主人向他唱起他自己的詩歌:他的《迷娘》,他的《對月》,他的《印度寺院的舞蹈女》。您可以想象,那位新郎看到他這樣尊重嬌小的新娘的友誼,感到很高興,是他自己發現了她,把她引進上流社會的。我從各方面聽到的情況來看,他對此懷有一種熱烈的自豪感,當然,如果關係沒有首先得到澄清和調整,他肯定不可能這樣做。我父親特別熱情地談起十月十八日的黃昏,當時他和大家一起站在維勒默的瞭望塔上,觀賞慶祝萊比錫戰役一週年紀念的盛大的篝火。」
「我親愛的宮廷顧問先生,」夏綠蒂說,「這次觀賞已反駁了有關你父親缺乏愛國熱情的種種說法。在那種紀念日子裡,誰也不會猜想到幾個月以後拿破崙會從厄爾巴島潛逃,把世界投入新的混亂中。」
「是啊,」奧古斯特點點頭,「它完全打亂了父親在下一年夏季度假的計劃。整個冬天,他沒有想到別的,也沒有說別的,總是一再提起,只要有可能,他要重新到那個可愛的地方去旅行。大家都感到,威斯巴登對他來說比卡爾斯巴特更合適。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候沒有像現在這樣高興地在魏瑪度過一個冬天了。除了足足有四個星期受到相當厲害的黏膜炎的折磨以外,他一直過得很好,感到自己年輕了,或許另外一件事起了作用,我是指他開闢了一個新的研究領域和詩歌創作。自從一八一三年這個不幸的年頭以來,他已經被東方的詩歌、特別是波斯的詩歌迷住了,愈來愈醉心於模仿那種富於創造性的藝術,漸漸地,他的檔案包裡積聚了大量他還從未寫出過的無限美妙的詩歌和警句,其中很多篇假託是出於一位名叫哈臺木的東方詩人之手,獻給一位名叫蘇來卡的美人兒的。」
「這是個好訊息,宮廷顧問先生!文學愛好者聽到這訊息一定會很高興,他們懷著欽佩的心情,看待一種堅持不懈的創造性才能的恢復,把它看作是老天爺恩賜的禮物。作為婦女,作為母親,我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忌妒——或者至少感到欽佩——他那男性的堅忍不拔的力量遠遠超過她自己,他那智力方面的成果也遠遠超過女性。我想到,我把最小的孩子(他名叫弗裡茨,我的第八個兒子)降生人世以來,已經經過二十一個多年頭了。」
「父親對我說過,」奧古斯特說,「那位據說寫過這些詩歌的熱愛美酒的詩人名叫哈臺木,他的名字的含義是:‘給得多也取得多’。參議夫人,如果我可以引申一句的話,您也是一位給得多的人。」
「只是,這已經是令人感到悲哀的長久以前的事了。——好吧,請繼續說!那位戰神要使哈臺木的打算落空嗎?」
「他被趕出陣地了,」奧古斯特回答。「他被另一位上帝打敗了,經過一段擔心的日子後,一切都按照願望進行。在去年的五月底,父親到威斯巴登去了,他在那兒進行治療,直到七月,當他在那兒的時候,戰爭的風暴喧鬧一番後,不管怎麼樣,終於平息了,政治天空也非常晴朗,他能夠在萊茵河畔享受夏天中的剩餘的日子了。」
「在美因河畔?」
「在萊茵河和美因河畔。他訪問了拿騷城堡,在馮·施泰因大臣家裡作客,然後和他一起乘車到科隆去,考察那兒的大教堂,他最近對大教堂的修建工程發生了興趣,他向我們描述他經過波恩和科布倫茨的愉快的歸途上的情景,科布倫茨是格雷斯先生的故鄉和他的《萊茵信使報》所在地,這個報支援施泰因的憲法方案,他和這些先生關係融洽,這比起聽到他關心大教堂的完工更使我驚訝,大教堂的事是有人向他提起的。我把這一切主要歸因於他在所有這一段時間裡心情愉快的緣故,不僅僅因為天氣美好,景色絕佳而感到高興。他又去了威斯巴登,也去了美因茲,然後,在八月裡,他回到了法蘭克福,在那舒適的莊園裡又受到盛情款待,那兒的事情早已愉快地安排妥當了。他在那兒逗留了五個星期,在殷勤好客的環境中過著他夢寐以求的生活,再一次體會到上一年的幸福。八月是他出生的月份——很可能是一個人的性情與他降生的季節有著休慼相關的聯絡,每次迴圈就會提高他的精神。不過,我想起八月也是皇帝拿破崙出生的月份,不久前,在德國還為他的生日大大地慶祝了一番。我驚異地想到,或者更正確地說,我高興地想到,思想巨人比事業巨人處於何等優越的地位。滑鐵盧的血淋淋的悲劇已經為我的父親掃清了道路,使他可以前往好客的革爾貝爾繆勒莊園,在埃爾富特和他談話的那一位已被戴上手銬,坐在大海中央的岩石上,而另一位這時候卻交了好運,盡情地享受著美妙的時光。」
「這是公道在起作用,」夏綠蒂說。「我們親愛的歌德給予人類的只是愛和善,沒有別的,可是那一位‘世界的主宰’卻用蛇蠍般的鞭子責打他們。」
「還有,」奧古斯特回答,頭朝後一仰,「我毫不懷疑,我父親也是主宰力量,一位統治者。」
「沒有人不同意你,」她插嘴說,「沒有人對此有爭論。只是,這好像羅馬帝國的歷史一樣,我們知道其中有好的皇帝,也有壞的皇帝。我的朋友,你父親是一個好的溫和的皇帝,而另一個卻是個嗜殺成性的地獄裡的惡魔。他們不同的命運反映了他們的分歧,你剛才已那麼恰當地指了出來。——所以,歌德是在那新婚夫婦家裡停留了五個星期?」
「是的,直到九月,直到他去了卡爾斯路厄,他是奉大公殿下之命去參觀那兒著名的礦物收藏品的。他期望在那兒和馮·蒂爾克海姆夫人見面,她就是以前的法蘭克福的麗麗·舍內曼,有時候她從阿爾薩斯到那兒去,探望她的親人。」
「唷,經過那麼多年以後,他和他以前的未婚妻才重新相見?」
「沒有,男爵夫人沒有去。可能是她的病使她不能到那兒去。讓我給你說句悄悄話:她患了肺癆。」
「可憐的麗麗,」夏綠蒂說,「這一段插曲並沒有結出豐富的成果,只有幾首抒情詩,並沒有震撼世界的傑作。」
「三年前,」馮·歌德先生補充自己剛才的話說,「可憐的布里昂,那位塞遜海姆的弗裡德莉克也是死於這種疾病,她在巴登的墳墓離父親當時住的地方很近。她的悲哀的一生是在她姐夫馬克斯牧師的家裡結束的,她在他那兒找到了一個寧靜的隱居之處。我心裡捉摸,父親是不是探訪過或者打算去探訪附近的這座墳墓。不過我不想問他,我覺得不像,他在他的自傳裡透露,由於他們兩人都感到痛苦,對於最後一次告別前的最後幾天裡的情況,都在他的記憶裡消失了。」
「我對這位姑娘表示同情,」夏綠蒂說,「她缺乏果斷的決心,沒有振作起來,使自己過一種值得尊敬的幸福生活,去和農村裡一位能幹的人結婚,愛著他,為他生兒育女。生活在回憶中是老年人的權利,他們已經完成了一生的事業。如果年輕時就開始在回憶中過活,這意味著死亡。」
「您可以確信,」奧古斯特接著說,「您所說的關於‘果斷決心’的看法完全符合我父親的心意。他恰恰在這個問題上說過,疾病和創傷,不管是由於某種過失或是由於痛苦的回憶,青春是能夠迅速戰勝它們的。他進行體育鍛煉:騎馬,擊劍,溜冰,它們可以幫助一個人重新振作起來。不過,要下定決心,排除個人苦惱的最愉快的手段當然是作詩的才能,詩一般的袒露自己的心胸,它給個人的回憶賦予精神的美,使它解脫出來,轉變成具有人類普遍的意義,成為傳之永久的傑作。」
這年輕人把十個手指的指尖互相碰攏,隨著手肘擺動,於是,他一面說話,兩隻相觸的手也機械地在自己的胸前搖來晃去。他嘴角邊堆起的強作的笑容與他兩條眉毛之間的皺紋成了矛盾的對照,額頭也成片成片地漲紅了。
「回憶是一種奇怪的現象,」他繼續說,「我常常想到這一現象,我和像我父親這樣的人物生活在一起,引起我種種想法,有些是相當正常的,有些不太平常。作為一個詩人,在他的生活和創作中,回憶一定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他的生活和創作是如此交織在一起,我們或許可以恰當地稱它們是一種東西,把詩人的創作說是他的生活,而把他的生活說是他的創作。不僅是作品受到回憶的影響,打上回憶的烙印,不僅僅在《浮士德》,在《葛茲》和《克拉維戈》中的兩個瑪麗身上,還在那反面角色她們的兩個情人身上顯出,回憶像一個固定的觀念重複出現。不過,我也看到,回憶也像生活一樣成為固定的觀念,一再重複發生。諸如聽天由命,痛苦的棄絕,或者像懺悔的詩人自己譴責的不忠誠和背叛,確實是開創性的、決定性的、命中註定的因素,我或許可以用這樣的話來表示,它成了生活的模式和主題,後來的種種棄絕和聽天由命不過是它的結果和同一事情的重現。哦,我常常思索這個問題,當我理解到這位偉大的詩人是一位主宰,他的命運、他的作品和他的生活所起的作用遠遠超越了他個人的範圍,決定著民族的文化、性格和前途。我的心由於吃驚而開闊起來——這樣的一些驚駭是有的,它能擴充套件人的心靈,想想那幅令人難以忘卻的情景吧,我那害怕的心也變得寬大了。雖然,當時我們大家都沒有在場,只有兩個人面對著這災難性的場面——那位騎馬離去的情人從馬背上向這位平民的女兒,向這位全心全意愛著他的姑娘伸下了手,而他身上的惡魔要求他這種殘酷的分離,她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那是淚水喲,夫人——即使我的心靈懷著的恐懼擴充套件到極點,我仍不明白這些淚水的意義。」
「對我來說,」夏綠蒂插嘴道,「我忍不住要說,這位好姑娘,這位平民的女兒,如果在她的情人離去以後,她有著足夠的決心給自己塑造一種真正的生活,不是屈服於最可怕的命運而憔悴下去,那麼她才真正配得上他。我的朋友,最可怕的就是憔悴枯萎。她如果知道怎樣避免它,那真該感謝上帝,可是,除非一切道德上的判斷都完全是自以為是,她屈服了,就該受到譴責。我聽你談到棄絕——好吧,躺在那兒墳堆裡的那個小姑娘不懂得怎樣棄絕,對她來說,棄絕就是憔悴枯萎,沒有別的。」
「這兩者是近鄰,」年輕的歌德說,一面把十個手指尖分開,接著又把它們併攏,「它們貼鄰居住,不論在生活中或作品中都很難把它們分開。當我想到那些淚水的含義,使我的心靈震撼時,我也往往想到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夠用言語來表達。——現實,這是我們已經知道了的東西,知道它是怎樣演變的;可能性,這是我們目前還不知道的東西,只能推測。——有時候,由於尊重現實,我們懷著悲傷的心情對我們自己和其他人也隱瞞起來,把它埋藏在我們的心底裡。為什麼要把可能性和現實相比?誰敢為它說一句話,明知自己冒著不尊重現實的危險!然而我常常想到這裡面存在著一種不公正的情況,因為事實上——是啊,人們可能在這個問題上談談事實!——現實佔有了一切,把所有的讚美都吸引到自己身邊,而可能性呢?這個還沒有實現的東西,它不過是一個輪廓,一種‘可能實現’的猜測。關於這種‘可能實現’的說法,我們絲毫不必害怕自己缺少對現實的尊重,這是因為我們多半察覺到,一切創作和生活的業績就其性質來說,都是‘棄絕’的產物。不過,可能性即使是作為預感和渴望的形式,作為一種‘預示’,作為事物可能實現的暗示,可是它的存在卻標誌著失去生機。」
夏綠蒂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回答道:「我現在和將來都始終贊成果斷堅決,勇敢地掌握現實,讓可能性自生自滅去吧。」
「我有幸在這兒坐在您的身旁,」這位宮廷顧問回答,「我簡直無法相信您從來沒有感到要尋求可能性,在我看來,這種愛好是那麼自然,現實和已經實現的事物,它們的巨大優越性就在於引誘我們去探索可能性,去尋求還沒有出現的事物。現實給我們提供了有巨大價值的東西,當然,它有著如此巨大的潛力,為什麼不該提供,在任何情況下它都會繼續如此。它發揮著作用,相當輝煌的作用,甚至在棄絕和不忠誠的情況下也有所創造。不過,一個人仍舊在探索可能會出現什麼——他有此權利探索,即使考慮到他的創作和生活,那是極其重要,為了全人類,為了整個未來。如果這種棄絕的想法沒有受到過控制,如果早先那個分別的情景和從馬背上俯身握手的場面以及那些難忘的淚水從來沒有出現過的話,也許我們全都感到愉快得多。想到這一切,我不禁問我自己,父親當時在卡爾斯路厄的時候,他是不是想到附近巴登的那個還相當新的墳堆。」
夏綠蒂回答道:「我們必須珍惜高尚的理想,它是和可能性站在一起,而和現實針鋒相對的,儘管後者有著更大的優勢,或許,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所以格外珍惜前者。不過,我們必須讓它繼續成為一個問題,在高尚的理想和堅毅果斷的決心這兩者之間,哪一個在道德上處於優先地位呢?也許我們容易作出不公正的判斷,因為高尚的理想有著巨大的魅力,雖然,也許是決心達到了更高的道德境界。我說了些什麼啊?今天我似乎太嘮叨了。不過,作為婦女,對這樣一位人物能夠想出的一切感到欽佩驚訝,這完全是正常的。不過,你這樣年紀,可以做我的兒子,一位勇敢的媽媽是不會把自己的兒子丟下不管,讓他自己去操心的。所以我這麼嘮叨個沒完,儘管我可能違背了婦女應該端莊文靜的美德。好吧,現在讓可能性在它的墳墓裡安息吧,讓我們重新回到現實中來,我的意思是說:你父親在美因河和萊茵河的愉快的旅行怎麼樣啦?我很想多聽聽關於革爾伯爾繆勒莊園的事,那兒是我的兩個孩子會見歌德的地方。」
「很遺憾,關於這次會見的事,我無法告訴您什麼,」奧古斯特回答;「至於這次在莊園的訪問,我倒知道一些,那是在生活中難得發生的,結果父親的健康得到完全恢復,甚至比他第一次訪問時的情況更好。這歸功於那位窈窕秀麗的女主人的社交天才以及男主人的殷勤待客,一切都處在安排妥帖的愉快的背景中。美因河在落日的餘暉中又泛出紅光,嬌媚可愛的瑪麗安妮彈著鋼琴,唱著父親的詩歌。不過,這一次,在這些黃昏裡,他不僅僅是個接受者,而且也是個慷慨的給予者;他接受請求或者自己主動提出,朗誦他那日益增加的珍品:《蘇萊卡之書》,由哈臺木獻給他的那位東方玫瑰;夫婦倆充分意識到他給予他們的這個榮譽。通常女士們對這樣一位人物能夠設想出的一切往往欽佩不止,但僅此而已,這位年輕的女主人似乎和她們不一樣,她並不僅僅接受,而是旗鼓相當地以蘇萊卡的名義開始回答他那些熱情洋溢的贈詩,她的丈夫以最殷勤好客的善意,傾聽他們兩人應答唱和。」
「他一定是個正直的人,」夏綠蒂說,「具有對現實的優越性和正確性的清醒認識。不過這一切,在我看來,恰恰是你所說的關於回憶的一種很好的說明,它重複出現。最後怎麼樣呢?五個星期結束時,這位偉大的客人離開了嗎?」
「是的,在一個月光皎潔的離別之夜,空氣中迴盪著歌聲,到了最後,時間很晚了,據說這位年輕的女主人幾乎是用不客氣的方式催促他離開的。不過,甚至在這裡,重複的願望也找到使自己滿意的方式。父親去了海德爾堡,他在那兒又和他們重逢,這對夫婦是出其不意來到那兒的。那是一次最後的離別之夜,圓圓的月亮空中高懸,嬌小的夫人又獻出了另一首詩,詩句的優美彷彿是父親寫的一樣,這使她的丈夫既驚訝,又高興,連她的朋友也是驚喜不已。我們在談到詩歌,把優越性和正確性歸因於現實之前,真應該好好思考一下。父親那時候在海德爾堡創作的詩歌以及後來為他的波斯《西東詩集》寫的詩,它們難道不是現實的頂峰?難道不是最現實的東西?我有著親密關係的優越性,比任何人更早知道它們,有幾首詩稿還被我所擁有。最親愛的夫人,它們是不可思議的,奇妙得無法形容。還從來沒有和它們相類似的作品。它們表現得完全就是父親本人,不過是從一個完全新的、又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方面來說的。我可以說它們是神秘莫測,不過我又得趕快補充說明,它們又像孩子般清澈。那是——是啊,我該怎麼說呢?——自然的奧秘。那是最最個人的東西,然而帶著星空的特徵,所以,宇宙萬物贏得了人類的容貌,自我卻用星星的眼睛觀看一切。就是這回事!我的頭腦裡總是縈迴著其中一首詩歌的兩句歌詞。——你聽!」
他曼聲低吟,聲音中帶著敬畏的顫音。
「你像清晨的曙光,羞得
山峰的峭壁滿臉通紅……」
「您對它有什麼看法?」他問,敬畏的聲音還在顫動。「您先別說,我補充一下,在‘曙光’這一句上,他使用了自己的姓的韻腳。——這就是說,下一句出現了哈臺木,不過,採用不押韻的偽裝,這韻腳狡黠地顯示他偉大的自我:‘哈臺木如今又一次感覺……’您對它覺得怎麼樣?您難道不會被它感動?這種有意識的偉大,被青春親吻,被青春羞得滿臉通紅。」——他重複著這些詩句。「我的上帝,多麼溫柔,又多麼莊嚴!」他嚷道。這位年輕的歌德,他的身體向前俯下,前額擱在手掌上,手指搔著他的鬈髮。
「這用不到懷疑,」夏綠蒂帶著保留的態度回答,因為她感到,他這種感情激動的舉止比起他剛才那種憤怒的神態更有失體統,「如果這個詩集一旦出版,讀者當然會欽佩的。不過,這樣打趣說笑、引喻暗指的詩句不像會贏得讀者的普遍讚賞,像那一本曾施展他青春的翅膀凌空翱翔的小說那樣。人們也許對此感到遺憾。——還有那些重複的訪問怎麼樣了?——你的頭髮給弄亂啦。我把小梳子借給你,你如果要的話。不,看來你這幾隻弄亂頭髮的手指也能夠重新把頭髮整理好的。——所以這些重複的訪問終於結束了吧?」
「它們終於要結束了,」奧古斯特回答。「這個夏天,母親死後,父親打不定主意究竟去哪兒進行浴療。威斯巴登?特普萊茨?卡爾斯巴特?我們發覺他非常想去西部,到萊茵河那兒去,似乎他在等待好心的神靈發出訊號,例如上一次曾使戰爭的魔王癱瘓那樣,那他可以順從自己的癖好。訊號終於來了。他的朋友,那位有膽識的策爾特到威斯巴登去旅行,勸他跟他一起去。他不願接受這個訊號,不願馬上接受。‘到萊茵河那邊去吧,’他說,‘不過不是去威斯巴登,而是巴登-巴登,中途經過維爾茨堡,不是經過法蘭克福。’很好,這條路程可以不用經過法蘭克福,最後到達那兒。總而言之,父親在七月二十日出發了。他選擇的旅伴是藝術史教授邁爾,這位教授喜形於色,大大地自我吹噓了一番。不過,結果怎麼樣呢?好心的神靈也許是生了氣,跟他們開了個玩笑。出了魏瑪才兩個小時,馬車翻倒了……」
「我的天啊!」
「這兩位乘客滾了出來,各人竭盡自我控制的能力摔倒在路上,邁爾跌傷了鼻子,流血不止。對他這不算什麼,他不過是為了滿足虛榮心付出代價罷了。但是這是丟臉的,同時也引人發笑,一種苦笑,想象一下那麼有自知之明的偉大人物,長時期來習慣於乘坐穩妥的運輸工具,那麼小心謹慎,竟然翻進路邊的溝渠裡,衣服給弄髒了,連領結也鬆開了。」
夏綠蒂又喊了一聲:
「我的天啊!」
作者「托馬斯·曼」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