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綠蒂在魏瑪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這沒有什麼,」奧古斯特說。「這種不幸,或者說,這種惡作劇,僥倖地被完全闖過去了。就父親來說,根本沒有受傷,他熱心地把自己的手帕借給邁爾,把他帶回魏瑪,放棄了旅行——不僅是這個夏天,而且,顯然受到這次不祥預兆的影響,從此根本放棄了萊茵地區的旅行:這是我從他的言論中推斷出來的。」

「那麼這些詩歌集呢?」

「它們有什麼必要從萊茵地區那兒繼續得到動力呢?它們已經很豐富多彩,沒有這種動力也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也許沒有它更好,——的確,或許那位友好的淘氣的神靈早已知道這一點。也許他是要表明,某些事情僅僅作為達到目的的手段是可以允許的,也是無可非議的。」

「作為達到目的的手段!」夏綠蒂重複他的話。「我聽到你這個說法,心中不能不感到壓抑!在這裡,榮譽和恥辱混淆在一起,誰也無法區別它們,誰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奧古斯特回答道,「在一個主宰者的生活圈子裡,不管他是一個好皇帝或壞皇帝,總有很多事情必須把它們放在模稜兩可的範疇裡來看待。」

「好吧,」她說,「只是人們也能夠對每一件事情采取這一種或那一種安排;這是根據各人的觀點來決定的。任何果斷的手段能夠造成相應的結果。——不過,親愛的宮廷顧問先生,」她繼續說,「我是多麼羨慕你,在這些了不起的詩歌珍品公開發表之前,你已經先睹為快。這真是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特權。你父親把很多事情都託付給你嗎?」

「可以這麼說,」他回答,格格一笑,露出又小又白的牙齒。「裡默爾和邁爾對於他們受到的信託自負得不得了,吹噓他們在這件事或那件事上比全世界都早知道。不過,我是他的兒子,做兒子的地位當然和這些臨時助手大不相同。——由於天性和身份的緣故,他是他父親的當然助手和代表。當他剛長大到相當的年齡時,種種禮節性的交往以及一家之主應該操心的一些瑣事就落在他的身上,因為這位一家之主必須擺脫這些事務,因為他是天才,又上了年紀。這些事情如日常的經濟賬目,和賣東西的商人打交道,代表他接見來訪者或者給予謝絕,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安排和事務,例如參加葬禮。此外,還要負責管理那些佈置得井井有條而且還在不斷增加的私人收藏品,那些礦物標本陳列櫥和錢幣陳列櫥,還有使人賞心悅目的石雕和銅版畫。我有時還得奔到鄉下去,因為在某地的採石場裡發現了一塊珍貴的水晶或者一塊化石。哦,不,我的腦袋從來沒有空閒的時候。參議夫人,也許您已經聽到關於我們宮廷劇院理事會的情況吧?我快要在那兒擔任理事的職位了。」

「理事?」她重複了一聲,幾乎很吃驚……

「當然囉。現在的情況是這樣:雖然父親是資歷最高的大臣,但是,多年來,事實上,他從義大利回來以後,再也沒有主管任何部門了。他只是在耶拿大學的事情上對一些正常的諮詢提出些建議,但他不願接受大學學監的職務和頭銜。只有兩個部門直到最近他還在照管:指導宮廷劇院的事務,監督宮廷的藝術和科學機構,例如圖書館、美術學校、植物園、天文臺以及自然科學陳列館。您要知道,這些機構原先都是大公建立並給予資助的,父親仍舊堅決認為它們和其他機構是有嚴格區別的,是區分於那些國家財產的。他認為,從理論上講,他不對任何人負責,只向大公殿下負責,總之,您瞧,他的監督不過是過去時代的一種遺蹟,他利用它來表明自己反對新的立憲國家,他對它什麼也不想知道——我是謹慎地使用這樣的詞彙。您知道嗎?他是對它置之不理。」

「這我很容易理解。他是忠誠地保持舊的關係,由於他的性格和習慣,他想象他對公國的工作是個人對個人的服務。」

「的確如此。而且我發現,這很奇怪地適合他。不過,我作為他這種種事務的天然助手,這降落在我身上的光輝有時候使我心中不安——請不要對我這樣坦率地向您袒露心胸感到驚訝。因為我必須代替他做很多事情,完成很多工,有時騎馬到耶拿去,如果那兒有一項建築正在進行的話,還要聽取教授們的願望,諸如此類的事情。我二十七歲了,已經是成年人,做這些事情不算太年輕了,但是,對於發生這些事情的精神來說,我是太年輕了。您是懂得我的,我有時擔心自己扮演一個老式監督的助手會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這種老式監督是不能遺傳的,因為它使繼承人成為與人格格不入的人,使他似乎成了個敵視新的國家精神的人……」

「你是太顧慮重重了,宮廷顧問先生。我看,在完成這樣的天然助手的任務時,何必去操心這些傷腦筋的想法呢?你現在不也在宮廷劇院的領導班子裡幫忙嗎?」

「是這樣。現在是太需要我從中斡旋了。您沒法想象父親在這項似乎很愉快的職務中遇上多少煩惱。那些演員,那些劇作家,多麼狂妄自大,又多麼愚蠢,我還要指出,還有那些觀眾呢。至於宮廷裡的人物,他們往往異想天開,提出種種要求,其中最糟糕的人物,既和宮廷有關係,又是戲劇圈子裡的人,請原諒,我是指那位漂亮的雅格曼,那位馮·海根多夫夫人,她對大公的影響總是能夠超過我父親的影響。總之,關係很複雜。至於就父親本人,我不得不承認,他從來就不是個穩定不變的人,——在這個領域裡和其他方面一樣,都是如此。每年,在戲劇季節期間,他總是會缺席好幾個星期,他外出旅行去了,上溫泉療養地,根本不為演出操心,不論過去或現在,他對於劇院總是奇怪地變換著感情,有時熱心,有時冷漠,有時熱愛它,有時輕視它。——請您相信我,他根本不是個搞劇院工作的人,凡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沒法和演員們搞好關係。要和他們這類人關係融洽,不管你的地位比他們高多少,你的血管裡必須流著和他們一樣的血才行,父親當然絕對不可能……夠了!我不願意談它了,連想也不願意想這件事。至於母親,那就不同了,她知道戲班子裡那些人的腔調,她在他們中間有朋友,男的女的都有,我從小經常和他們待在一起。於是,我和母親不得不成為他和戲班子之間的緩衝工具,居間調停。不久,他找了宮廷總監辦公室的一位官員做他的助手和代表,就是那位宮廷顧問基姆斯,他們兩人又接納了另外幾人,以便更好地保護他們自己,於是,形成了一個聯合管理機構,現在,在大公國政府的領導下,它成為宮廷劇院管理處,它的成員,除父親外,有基姆斯,克魯澤顧問,以及埃德林伯爵。」

「埃德林伯爵?不就是娶摩爾達維亞公主為妻的那一位?」

「哦,我看,您真是訊息靈通。不過,請相信我,父親經常擋著其他三人的道。這似乎有點滑稽可笑——他們是處在一位權威的壓力之下,對這位權威,他們總是願意順從,如果他們沒有察覺這位權威太懂得施展壓力的話。他往往裝作自己年齡太大,幹不了。他會巴不得放棄不幹——的確,他總是非常需要自由,需要隱居獨處——不過他又不願完全放棄它。於是產生了把我接納進去的想法。這是大公殿下親自提出的。‘讓奧古斯特進去吧,’他對我父親說,‘這樣,你可以仍舊照管它,又可以不打擾你,老朋友!’」

「大公叫他‘老朋友’?」

「是的,他這樣稱呼。」

「那歌德怎樣稱呼他呢?」

「他說‘仁慈的主上’和‘體貼下情的尊貴的殿下’。這是沒有必要的,大公有時候為此嘲笑他。不過,我心裡想,這可以和類似的情況聯絡起來看,雖然這是個不合適的聯絡,但也許您會感興趣:就是母親總是稱呼父親為‘您’,他卻總是用‘你’來稱呼她。」

夏綠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告訴了我一個不尋常的細節。它令人奇怪,但是也使人感動,不過,歸根到底,它是可以理解的。好吧,不要讓我忘了祝賀你的新的任命和職務。」

「我的處境將會有點兒微妙,」他指出,「我和理事會其他幾位先生在年齡方面存在著巨大的差異,而我將要在他們中間代表那位很有自知之明的權威。」

「我深信,憑你的機智和處世的手腕,能夠駕御這種局面的。」

「您真是非常善良。您願意聽我一一列舉我的職務嗎?」

「我非常樂意傾聽。」

「有大量的信件往來要我去處理,而這些事情,不是像他那樣身份崇高的人適宜於去做的,譬如,要和那些令人噁心的私有翻印版本進行鬥爭,它們正在跟我們的二十卷全集競爭。還有,父親從祖母處繼承了一筆錢,包括在法蘭克福的財產,這筆遺產必須付稅,現在,他希望榮耀地獲准減免這項稅款。如果他放棄他的法蘭克福市民的身份,把資金轉移到魏瑪,他就得交付多達三千古爾登,要是他們不放過他的話,真是活見鬼,現在,他正在向該市提出申請,要求豁免這筆稅金——考慮到他的傳記中的美妙的描寫剛剛給這個城市帶來了榮譽。當然,他將會放棄市民的權利,不過,他已經給他出生的城市帶來不朽的榮譽。他本人當然不能為此誇耀自己,也不便提起;他把事情託付給我,由我通訊交涉。這需要耐心,需要機靈,很傷腦筋。他們怎樣回答我的呢?或者說,他們是怎樣回答他的呢?——我不過是他的代表罷了。城市當局對我們說,豁免稅款等於是剝奪法蘭克福其他市民的利益。您對此怎麼說呢?這不是一幅法律的諷刺畫嗎?我幸虧沒有當面去交涉,我對這樣的答覆說不準是要謹慎對待還是以禮相待。事情還在繼續進行中,不過還看不到結果。我在我的申辯中將會保持耐心,又要堅持不懈,除非我不但獲得印刷的特權,又特准免稅,那我將不會感到滿足。父親的收入和他的天才並不相稱。當然,目前的收入還是不小的。出版商科塔為了出版他的全集付了一萬六千塔勒,這至少是筆相當不差的數目。不過,像父親這樣有地位有聲望的人,應該特別看待,凡是對人類作出非凡貢獻的人,人類也應該給予他相稱的報酬,最偉大的人也應該是最富的人。在英國……」

「親愛的宮廷顧問先生,我是個務實的女人,憑我多年作為家庭主婦的資格,我對你的熱誠只能表示讚美。不過,假使我們能夠在天才人物的貢獻和他得到的那些經濟報酬之間建立一個真正適當的關係,——目前還辦不到——那麼,受到他饋贈的那些人的漂亮辭藻也就成為多餘的了。」

「我承認這兩者是不相稱的。人們並不喜歡看到偉大人物的舉止表現得像他們自己的舉止一樣,他們要求天才人物對人世間的利益應該漠不關心,高傲地不屑一顧。這種崇拜偉人的癖好,在我看來是既愚蠢,又自私。我自小就和偉大人物生活在一起,我從來沒有發現天才人物有著那種態度,恰恰相反,他們既有高超的才智,也有高超的商業意識。席勒的頭腦裡總是在盤算著金錢。父親倒並不是這樣,或許因為他的才智不是那麼高入雲霄,或許因為他不太需要金錢。不過,當《赫爾曼與竇綠苔》獲得巨大成功,廣為流傳時,父親對席勒說,他應該按照這同樣的情調寫一部劇本,它一定會在舞臺上獲得成功,並給他帶來大量金錢的,而且作者也根本不用特別對它認真看待。」

「不用認真?」

「不用認真。席勒馬上動手書寫這樣的東西,我父親鼓勵著他。不過沒有取得什麼成果。」

「那是因為他沒有認真對待。」

「可能是吧。不過,不久後我謄錄一封給科塔的信,信中說,他應該利用目前的愛國熱情,推動《赫爾曼與竇綠苔》這本書的銷售,這是一部與時代非常協調的詩篇。」

「歌德的一封信?」夏綠蒂沉默了片刻。「這就表明,」她接著強調說,「有人背後說他遠離時代精神,可見這種說法是多麼錯誤。」

「哼,時代精神,」奧古斯特輕蔑地回答。「父親既不是遠離時代精神,也不是它的戰士或奴隸。他高高地在它的上面站著,向下俯視著它,他甚至能夠用商業利益的眼光看待它。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超越了個人的、暫時的、民族的觀念,而上升到永恆的、全人類的、普遍適用的境界了——這也就是克洛普施托克們、赫爾德們以及畢格爾們沒法跟得上他的地方。不過,和那些想象自己遠遠超越了時代甚至超越了永恆的人相比較,他們的情況不比這些人糟,我指的是那些浪漫主義者,新基督徒,新愛國狂熱分子,他們全都自以為超越了父親,代表著智力領域中的最新事物,而父親對此甚至並不瞭解。在公眾中間有一些蠢驢也是這麼想。不過,世間還有什麼東西能夠比這種所謂時代精神更可悲的嗎?它竟然企圖戰勝永恆,戰勝經典。您可以確信,父親暗暗地關心著,雖然外表上他似乎並不注意這些侮辱。當然,他的智慧和尊嚴不會讓他自己捲進文學界的爭吵中去。但是私下裡他進行了報復,在現在也在將來,不僅為了對手和時代精神,也為了他自己高尚的舉止。您瞧,他對那些被他寬容地稱為‘好人中的多數’的人,他從來不樂意地去冒犯他們,也不想去搞亂他們的頭腦。不過,暗地裡,他總是和公眾心目中的偉大的得體者表現得不一樣——不是順從和退讓,而是自由和大膽,簡直令人不敢相信。我要向您說明:在人們眼裡,他是個國務大臣,是個朝廷命官,其實他是勇敢的化身。為什麼不是呢?要是他不具有敢作敢為的才能和愛好,他怎麼會冒著風險寫出《維特》、《塔索》、《邁斯特》以及所有別的小說和出人意料的作品來?我時常聽到他說,人們稱之為‘天才’的這個東西實際上僅僅包含在這意義之中。他總是保持著一個秘密的檔案,收藏著奇奇怪怪的作品,在《浮士德》、《漢斯·武斯特的婚禮》和《流浪的猶太人》寫作開始時,這個檔案就和它們形影不離。甚至在今天,他仍缺不了這樣一隻‘寶貝袋’,袋裡藏滿了形形色色大膽的甚至唐突的材料,譬如說吧,我看到一篇《日記》,是按照義大利樣式寫成的,漂亮地混雜著色情、道德,還有,恕我直言,還有猥褻。我保管著這一切,後世可能依賴我的照管才見到它們。的確,它們非得依靠我照管不可,因為靠父親是不太靠得住的。他對手稿的漫不經心是難以置信的,似乎丟掉了它們他也毫不在乎。經常有這種情況,如果我不阻止的話,他會把手頭唯一的樣品不留底稿就寄往斯圖加特去了。所以,我不得不照管這些東西,儲存它們:那些沒有出版過的,那些不預備出版的;那些私人檔案,關於他那親愛的德國人的真面目的描述,那些辯論,那些在宗教、政治和藝術方面反對論敵以及反對時代蠢人的諷刺作品……」

「真是位忠誠的好兒子,」夏綠蒂說,「認識你真叫我高興,親愛的奧古斯特,而且有著比我所知道的更多的原因。我是一個上了年歲的婦女,一個母親,不能不被這種高尚的孝順情操深深感動,這種父子之間牢不可破的關係抵擋著無禮的批評。對於這種情操,任何讚美和感謝都是不夠的……」

「我不配這樣的讚美,」宮廷顧問回答。「我對我父親能夠做些什麼呢?我是個平凡的人,喜歡做些實際的事,我既沒有多大才智,又缺少學問,不能給他足夠的幫助。實際上,我和他並不很一致。我從內心中對他忠誠,為他的利益服務,這是我至少能夠做的,為此而受到讚美使我感到慚愧。我們敬愛的馮·席勒夫人以她的仁慈和好意也經常使我臉紅,因為我在文學方面和她有著相同的愛好——我堅持對歌德和席勒忠誠似乎是一種功績,不僅僅是個人的自豪,讓別的年輕人去接受新的風尚吧。」

「這些新風尚我簡直一竅不通,」夏綠蒂說,「而且,由於我這樣一把年紀,看來會被這些新事物關在門外了,沒法瞭解它們了。這些虔誠的畫家和怪誕的作家——好吧,反正我不知道他們,我也不感到有什麼損失,有一點我倒很明確:他們的作品不能與我那時代創作的那些征服世界的作品相匹敵。雖然,人們可能會說,他們不需要去和那些老一輩的偉大人物相比,以便超過他們——你知道我不是那種製造謬論的人,我認為新的事物是表達了當前的時代,所以,它們是更直接、更幸運地向青年們說話,向這些時代的孩子們說話。重要的事情就是幸運。」

「問題是在什麼地方找到幸運,這也是重要的。有些人是憑著傲氣、榮譽感和責任感尋找它,而且找到了它。」奧古斯特回答。

「好,真了不起。然而經驗告訴我,一種憑責任和為他人服務的生活往往形成嚴厲的脾氣,讓人不易親近。你似乎很歡喜馮·席勒夫人,是一種友誼和信賴的關係嗎?」

「我不會自我吹噓這一種友善的關係,它不是由於我的品性,而是由於我的見解。」

「哦,它們當然是互相有關聯的。我感到有點兒妒忌,因為我發現我已佔有母親般的地位,對此我有點要求。請原諒我,如果我提出這母親般的要求的話,你在比席勒的遺孀更接近你的年齡的那些人中間,是否有其他朋友和知己?」

她說這句話時,身體向他俯了過去。奧古斯特望著她,他的眼睛裡混雜著感激和羞怯的神情。這是一種憂鬱的、溫柔的眼光。

「這樣的人不是那麼容易獲得的,」他回答。「我們剛才已經提到,在我的這一代人中間,存在著種種不同的觀點和抱負,他們妨礙真正的友誼,而且總是導致尷尬的局面,甚至沒有剋制,我認為剋制才是我正當的態度。我發現,有一句拉丁格言最最適合我們所生活的時代:‘勝利的事業,使上帝喜歡,失敗的事業,使加圖喜歡。’我承認這兩句詩曾經長久地打動了我同情的心絃。這裡面,理智從盲目的命運的抉擇中保持了它的尊嚴,這是世間最少見的,對勝利事業的可恥的不忠誠,對成功者屈膝投降,這是普遍的態度,它比世間任何東西更刺痛我的心。喲,人類啊!為了你們靈魂的奴顏婢膝,時代已給了我們教誨,使我們感受到多大的鄙視。三年前,在一八一三年的夏天,我們曾經催促父親到特普萊茨去。我住在德累斯頓,當時在法國軍隊佔領之下。居民慶祝拿破崙的生日,他們的視窗上燈火通明,燃放著焰火。可是,還在不久前四月份的時候,這類燈火和穿著潔白衣裳的少女們曾經向普魯士和俄國的帝王們致敬。風向標只是重新轉了個身……真是太可憐了!要是一個年輕人目睹德國君侯們的背信棄義,看到著名的法國元帥們在他們的皇帝遭遇危難時棄而不顧的背叛行為,那他怎麼能保持對人類的信念呢……」

「我的朋友,我們對於那些沒法改變的事物難道要感到憤怒?難道因為人們的行為——人們對待別人,好像對方根本不是人類似的,因此我們也就拋棄了對人類的信念?忠誠是好事,跟著功成名就的人後面跑則並不美妙。不過,像拿破崙這樣的人物,他的挺立或跌倒是根據他是否成功而定。你還非常年輕,我為你提出一個母親般的願望,但願你以偉大的父親作為行動的榜樣。他高興地慶祝萊比錫戰役,那時他在萊茵河或在美因河那兒,而且對於那麼大膽地從深淵中冒起、最後仍不得不落到深淵中去的那件事,也是這樣看待。」

「可是他不許我上戰場反抗那個在深淵中的人物。還有,讓我向您補充一下,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向我表示了一個父親的敬意;因為我知道那一類青年,他們幹這種事正合適,他們投了進去,我從心底裡瞧不起他們——這些普魯士道德社團中的紈袴子弟,這些狂熱的蠢驢,這些沒有頭腦的傢伙,活像一群漂亮的木偶,他們那套莫名其妙的學生腔真叫我受不了,每次聽到,都使我憤怒得渾身發抖……」

「我的朋友,我不介入這個時代有爭議的政治問題。不過,我要向你坦白承認,你的話畢竟使我感到憂傷。或許我應該像席勒夫人那樣感到高興,看到你和我們上了年紀的人接近,可是,聽到這個時代的討厭的政治使你孤立於年齡相仿的青年,使你和同一代人隔離,這確實使我痛苦,使我震驚。」

「不過,」奧古斯特回答,「政治本身畢竟不是孤立的東西,它在許多方面與一個人的觀點、信仰和信念不可分割。它在一切事物中都是一個因素,它與道德、美學以及文藝和哲學等方面都有聯絡。當政治只存在於它自己狹小的世界中時,除了精於此道的行家,說著它的行話以外,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什麼是政治的時候,那些時候是幸福的。在這些假定為非政治的時期——我把它們稱為政治蟄伏時期——是可能去愛好美的東西而獨立於政治之外,即使這樣,它繼續默默地聯絡著。遺憾的是,我們的命運不是這樣,不是生活在這樣一種溫和的寬容的時代。我們的時代是一個發出尖銳的冷酷無情的目光的時代,它打破了政治的內涵,使一切東西、一切美的事物、一切人都受到它的影響。我確信由此產生了很多痛苦,遭受很多損失,產生了很多痛苦的離別。」

「你是說,你本人對這種痛苦的離別不是不熟悉的吧?」

「也許是吧,」年輕的歌德沉默了片刻後回答,目光朝下,望著自己擺動著的靴尖。

「你是否願意像一個兒子對他的母親那樣把情況給我說一說?」

「由於您的仁慈,使我說出了大概的情況,現在,我為什麼不該也把細節談談?我認識一位青年,他比我稍稍大幾歲,我非常樂意他做我的朋友。他名叫阿尼姆,阿興姆·馮·阿尼姆,普魯士貴族出身,是個出色的小夥子,有著騎士般的熱情,還有那快樂的形象,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中,至今沒有忘卻,即使間隔了很長時間才重新見到他。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哥廷根,當時我還是個孩子,陪伴父親到那兒去。他是一位大學生,那天傍晚我們到達時,他在街上向我的父親歡呼,想引起我們的注意。當然,這給我們留下最生動、最愉快的印象,我這個十二歲的孩子永遠不會忘記它,不論是在睡夢中或者醒著時,都是如此。

「四年後,他來到了魏瑪,這時,他在詩歌王國裡不再是個無名之輩了。他的興趣是沉湎在浪漫主義和古老的德意志作品上,有著某種感情充溢的機智,當他在海德爾堡時,他和克萊門斯·勃倫塔諾在一起,收集了一些民歌珍品,編輯並出版了一本名叫《男孩的魔角》的集子。這本集子受到讀者的歡迎,人們懷著激動的感謝的心情閱讀它,只要想到它是多麼接近於時代的潮流,也就不足為奇了。那位作者訪問了我的父親,父親對他和他夥伴作出的充滿魅力的貢獻給予衷心的讚美,我們兩個年輕人也就結成了好友。那幾個星期真使人愉快。我從來不曾像當時那樣那麼樂意作為我父親的兒子,這個優點彌補了我在年齡、教育和成就方面的欠缺,贏得了他的注意、敬重和友誼。那是冬天。他對一切體育活動都很精通,比我內行得多,只有一項運動除外,他可以向我學習,就是他從來沒有穿過溜冰鞋,我可以教他溜冰,這使我感到非常高興,在這活潑敏捷的運動中度過的時刻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刻,在這些時刻裡,我勝過了這位令人欽佩的朋友,能夠指導他——坦白地說,我不可能期望在將來有比它更幸福的時刻。

「當我再一次遇見阿尼姆時,三年已經過去了——這一次是在海德爾堡,我是在一八〇八年到那兒去學習法律的。我已被介紹給一些傑出的富於文藝修養的人物,特別是那位著名的研究荷馬有專長的學者約翰·海因裡希·福斯,他是我父親自耶拿的那段日子起就結識的朋友,他的兒子海因裡希曾經代替裡默爾博士擔任過我們的家庭教師。我要承認,我對這位年輕的福斯並不怎麼喜歡,他崇拜我的父親,把他當偶像看待,這與其說是贏得了我的心,毋寧說是使我感到討厭;我不得不把這一種性格稱之為一種既熱情、又無聊的混合體。他的嘴唇上有病痛,即使當我在海德爾堡的那個時候,已妨礙他講課,也使他的說話不是那麼動人。他的父親是歐丁學校的校長,《露易絲》一詩的作者,又是一個古怪的混合型的性格,一位田園詩人,同時又是一位論戰家。他天性隨和,喜歡家居,得到一位最能幹的妻子和家庭主婦的關懷、體貼和悉心照料,但是在學術方面,在文學和公共事務方面,他卻是一隻好鬥的公雞,特別熱衷於筆戰,愛好爭辯,只要發現有什麼事情對抗他那開明的新教教義的立場,反對他那古典的鮮明的人道主義,他就會帶著年輕人一般的憤怒,寫出尖銳的文章,激情地投入戰鬥。——福斯一家和我父親家十分親密友好,當我待在海德爾堡時,那兒成了我的第二個家,我也成了這個家庭的另一個兒子一樣。

「我到達後不久,在街上出人意外地遇見了我童年時的偶像,那位在那些愉快清新的冬天日子裡的夥伴,這不僅使我高興得吃驚,還懷著某種疑慮和驚駭。我也許應該預料到這次相遇,而在內心中估計得到,因為我知道阿尼姆居住在這兒,出版他的《隱士報》,一張富於詼諧機智的報紙,有著一種夢幻般的反世態的觀念,代表著新的浪漫主義一代的聲音。實際上,在我的心中,我知道,要重新和他相見的想法是我當初決定到海德爾堡去的第一個內心的想法。現在,這位朋友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的心不禁收縮起來,既感到高興,又感到不知所措,我想我的臉一定是紅一陣,白一陣。所有時代的矛盾和派系的衝突像重擔似的壓在我的心頭。我十分清楚福斯一家關於德意志和基督教往昔的虔誠美化的狂熱崇拜的想法,而阿尼姆作為這種趨勢的代表越來越顯得突出。我也感到,我童年時的自由自在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那時候我可以自由地在兩個陣營之間移動。我這位朋友顯得比過去更漂亮,更英俊了,他和我重逢時表現出的熱誠親切的神情,既使我非常高興,同時又使我心煩意亂。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帶到書商齊默爾那兒去,他在那家書店內有著他的工作桌。起初,我向他談了一些關於蓓蒂娜·勃倫塔諾的情況,因為我不久前在法蘭克福的祖母那兒經常見到她,可是,我們的談話很快談不下去了,我痛苦地感到,我一定給了他一個遲鈍的缺少青春活力的印象。從他的眼神中,從他的不由自主的搖頭中,很快表明了他的想法,我感到絕望了。

「我和他握手告別時,試圖藉此向他表達我這種絕望的心情,表達我的某些渴望,以及在我童年的心中對他懷有的親切的感情。當天晚上,在福斯一家的面前,我禁不住談起我已經和他相遇的事,我發現情況比我預料到的還要糟。那位老人正要對‘這些傢伙’(他是這樣稱呼他們的)、‘這些青年中的墮落分子、這些美化中世紀的矇昧主義者’發動一場論爭,向他們進擊,他正在書寫一篇戰鬥文章,希望它會破壞他們的作用,甚至妨害他們在海德爾堡的居留。他對這些浪漫主義的文化人懷有惡感,憎恨他們那些陰險的、輕率的、誘惑人的、敵意的活動,他用大聲咒罵的字句發洩他的憎恨。他把他們稱為騙子,沒有一點歷史的或哲學的概念,他們的虔誠是虛假的,他們在闡述古代經文時作了無恥歪曲,藉口是恢復它們的本來面目。我提出了不同意見,說我的父親曾經非常友好地接受《魔角》,可是沒有用。福斯回答說,我父親是太善良,太寬宏大量了,他對民歌和民族歌謠的珍惜和贊崇與這些德意志蹩腳詩人們的想法完全是兩回事。福斯又說,他的老朋友和恩人跟他自己一樣,對這些假裝虔誠的愛國偽君子和新天主教徒們抱有相同的看法,他們頌揚過去的時代,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對現代進行惡意的誹謗。他們尊崇這位偉大人物絕不是出於純真的感情,而是利用他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是他們唯一的打算。總之,如果我重視他這位校長的父親般的友情,重視他的愛和關懷的話,那我最好割斷和阿尼姆的交往,不再和他相見。

「我再能給您說些什麼呢?我父親的老朋友給我在異鄉客地安排了一個溫暖的家。我不得不在這位好人和一種被禁止的友誼的離奇的歡樂之間作出選擇。我屈服了。我寫信給阿尼姆,告訴他,由於我的出身和自己的信仰,在這充滿派系鬥爭的時代裡我所處的地位,阻止我重新和他見面。一滴孩子的眼淚掉落在信紙上,它向我表明,我現在所拋棄的友情是屬於我生命中的一個成長階段的。我在和小福斯——海因裡希的兄弟般的交往中尋找補償。不過,他的病殘的嘴唇和令人生厭的說話使我明確地感到,他對父親的熱忱完全是出於調皮淘氣。」

夏綠蒂盡力對這位講述者表示感謝,感謝他這小小的懺悔,還向他保證,對這一種考驗表示同情,可以說,他已經像一個男子漢那樣挺立著。「像一個男子漢,」她重複說。「你向我吐露的是一個十足男子漢的故事,來自一個男子漢的世界,我的意思是說,一個講究原則不講情面的世界,在它的面前,我們女人總是一半懷著敬意,一半用微笑的搖頭來看待它。與你們嚴格的觀念相比較,我們是自然的孩子,是容忍的孩子。我怕我們在你們眼裡像是些精靈。不過,我們可憐的女性對你們還有很好的吸引力,也許是由於你們可以從我們這兒找到安寧,擺脫那種嚴格原則的束縛。如果我們有幸能使你們喜歡的話,你們嚴格的原則可以閉上一隻眼睛,而且證明根本不是那麼嚴格。我們有很多感傷主義的故事,談到那些古老的世仇、家庭糾葛以及世代遺留下來的不和等等,然而這些仇恨卻阻礙不了世仇家庭的孩子們之間摧毀不了的熾烈的戀情,何況,這類阻礙反而給熱戀中的情人增添了刺激,激勵他們設法擺脫它們,走自己的路。」

「可能是這樣,」奧古斯特說,「問題是愛情不同於友誼。」

「那當然。現在,讓我問你……這是一個母親提出的問題。你向我談起了一個受到阻礙的友誼的故事。那麼,愛情呢?你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宮廷顧問的眼光望著地面,然後又抬起頭望著她。

「我正在談戀愛,」他說,聲音很低。

夏綠蒂沉默了,露出關心的神情。

「你信任我,這使我感動,」她說,「正像這個訊息的內容使我感動一樣。用坦率對待坦率!我要坦率地向你表明,我為什麼打定主意提出這個問題。奧古斯特,你已經向我談起你的生活,談起你作為兒子的生活,它是那麼值得讚美,那麼孝順,那麼忠心耿耿。對於你親愛的偉大的父親,你是一個非常忠實的助手,為他服務,照料他的寫作,在他和世俗事務之間充當了緩衝工具。別以為我不懂得犧牲和放棄自己的權利意味著什麼,我也知道對這樣一種為人效勞的無私的生活該怎樣估計它的道德價值。然而,我可以告訴你,當我聽你說話時,我的感情是相當複雜的。有一種像擔心、恐懼、不滿一類的感情衝擊著我——一種反抗的感情,例如對某件事情產生反感,覺得它不太自然,或者不符合上帝的願望。我是說,上帝創造我們——給我們生命,不是要我們隨便捨棄它,把它完全融化進另一個人的生命中去,不管他是多麼高貴,多麼親近?我們應該過我們自己的生活——不是自私自利地生活,也不是把別人僅僅作為達到自己目的的工具,不過,也不是無私,而是獨立自主,在我們對他人盡責和他人對我們盡責之間保持合理的平衡。我這樣說,難道不對嗎?完全為了別人而生活,這不僅無益於我們的心靈,甚至也對我們善良和溫和的品性沒有益處。我必須直率地向你指出,如果我能夠從你的說話中察覺到某些暗示,表明你打算從你父親的家庭裡解放出來的話,那我應該感到更高興,像你這樣的年齡應該如此。你應該建立一個自己的家庭,你該結婚了,奧古斯特。」

「我已打算結婚,」宮廷顧問說,彎了彎腰。

「好極啦!」她嚷道。「那我是在和一位新郎談話嗎?」

「現在這樣說,也許說得早了些。至少事情還沒有公開。」

「即使這樣,我也非常高興。你現在才給我機會祝賀你,我真該生你的氣。我可以知道這位被選中的姑娘是誰嗎?」

「一位馮·波格維希小姐。」

「她的名字是……」

「奧蒂麗。」

「多麼動人!正像小說裡的故事。那麼,我就是你們的夏綠蒂阿姨了。」

「不要說阿姨;她可能是您的女兒,」奧古斯特回答。他望著她,目光不僅變成凝視,還顯得出奇呆滯。

她吃了一驚,臉泛紅了。「我的女兒……你想到哪兒去啦?」她結結巴巴地說,在重複這個字眼以及伴隨著凝視的目光時,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襲上她的心頭,使她產生這樣的印象:他是出於潛意識,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個字眼來的。

「的確是啊!」他申明,做了個興高采烈的姿勢。「我不是開玩笑,也沒有絲毫說笑話的意思。我不是說實際的相似,那樣才叫奇怪呢;我是指近似,這在世界上出現過無數次。世界上有這樣的人,歲月很少能損害他們的基本形象,很明顯,參議夫人,您是屬於這樣的人,他們在時光的流逝中改變得很少,或者更正確地說,他們成熟的容貌是透明的,所以,青年時的形象仍清澈可見。我不會那麼大膽地對您說您看上去像一個年輕的姑娘,不過不用再看第二眼,通過端莊的外貌,也容易看出那位年輕姑娘的容貌,差不多就像您當年那位女學生模樣,我說的這一切是要表明,這位年輕姑娘很可能是奧蒂麗的姐妹,由此用數學式的推斷作出結論,我認為,她也可能是您的女兒。什麼叫做相似!我不是指單項容貌的相同,而是指總的容貌的相似,型別的一致。這一切莊重的儀容,秀麗,嫵媚,窈窕,溫柔——這就是我所說的成為姐妹,成為女兒。」

難道這是一種模仿,一種傳染嗎?夏綠蒂似乎受到他那種呆滯的目光的感染,也像他剛才直愣愣望著她那樣凝視著這位年輕的歌德,甚至更顯得呆滯。

「馮·波格維希——馮·波格維希——,」她機械地重複著。接著,她突然想起,她可能記得這個姓氏的來歷。「這是普魯士貴族,佩劍的貴族,軍官貴族,不是嗎?」她問。「那麼這個聯姻有點兒好像豎琴和寶劍的聯姻。我對普魯士軍人的精神懷有敬意。我說‘精神’,我是指信念、教養、榮譽感以及對祖國的熱愛。我們應該對這種精神表示感謝,由於它,我們才從外國的奴役下解放出來。你的未婚妻——如果我可以這樣稱呼她——也是在這種精神和這種傳統下長大的。我猜想,在這樣的環境中,她不會成為萊茵聯盟的讚揚者,不會成為拿破崙的追隨者。」

「這些問題已經被歷史的程式超越了,解決了,」奧古斯特冷淡地回答。

「謝天謝地!」她說。「那麼,這次婚姻已經得到歌德慈父般的同意,獲得他的讚許了?」

「完完全全。他認為它開拓了最美好的前景。」

「不過,他將要失去你了——或者失去你的相當大的部分了。你回想起我曾勸你為自己建立一個獨立的生活基礎。可是,如果把我自己處於我們親愛的樞密顧問、我青年時的老朋友的地位上——當你離開家庭時,他會感到他失去了一個可以信賴的助手和了不起的幫手。」

「我們沒有這麼想,」奧古斯特回答。「我可以讓您放心,沒有什麼事情會變得使父親感到不便。他不會失去兒子,他倒是得到了一個女兒。已經預先約定,我們將居住在二樓的原先的客廳裡,那是些在弗勞恩普蘭這座宅邸上向外瞭望的最可愛的房間。不過,要知道,奧蒂麗的領地不會僅僅侷限在這幾間房間裡的;她將擔當起家庭女主人的角色,在樓下的大客廳裡款待賓客。這樣,這個家庭終於又有了一位女主人,一位主婦,這是由於我的婚姻而希望得來的值得令人高興的事,而且還不是僅此而已。」

「我明白——只是我自己感到奇怪,我的感情為什麼這樣波動。剛才我還在為你的父親擔心,這一刻我又同樣為兒子操心了。我坦白承認,關於你父親,你說過要我放心的話,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為這位兒子的祝願將要得到實現而可能有點失望。我自己也沒有把握是不是正確瞭解你:你是說,那位姑娘已經用那個明確的字眼答應了你?」

「有這樣一種情況,」奧古斯特回答,「這種事情確實不需要那些話語。」

「不需要?那些話語?話語?我的朋友,你是在貶低一件非常莊嚴的事情的價值,當你把它轉換成一個多數名詞的時候。那個字眼,我親愛的,是和話語相當不同的東西,是經過成熟的考慮,甚至經過最謹慎的猶豫之後才會說出口的。因為知道一說出口就要永遠受到它的約束。你承認你在戀愛,你已經向我這個可以做你母親的老婆子吐露了真情,這深切地感動了我。我毫不懷疑你的愛情得到了回報。你那與生俱來的勳業是愛情最可靠的保證。不過,我要懷著某種母性的妒忌心問一下,你是不是真正被愛著,是為你自己個人的品德而愛你,完全是愛著你本人?我年輕時,經常把我自己放在很多既有錢又被很多人追求的年輕姑娘的位置上,當我理解到,這樣的姑娘處在幸運的地位,可以在當地的小夥子中間隨意選擇時,我感到驚駭,不過,她永遠不可能完全有把握別人所以尊重她,究竟是尊重她本人,還是尊重她的金錢。假定她有某種身體上的缺陷——斜視眼,跛足,或者某種小小的畸形。那在這位不幸的人兒的心靈中沒完沒了地產生悲劇——她渴望相信對方,隨後又不斷受到疑心的折磨,在這兩者之間搖擺而感到痛苦。當我想到這樣一些人那麼輕率地把她們的財富當作自己個人的品位,她會對自己說:‘即使他只是愛我的錢,因為錢是我的,它是和我不可分割的,它彌補了我的跛足,所以儘管我跛足,他也愛我,’這個想法使我毛骨悚然……唉,原諒我吧,這樣一些想法,這種進退兩難的難以擺脫的想法是我的一個固有的成見,在我的少女時代,我總是不斷地產生這類令人憂慮、令人憐憫的幻夢,直到今天,我還在喋喋不休地談到它們,我這樣做,僅僅是因為我突然看到,親愛的奧古斯特,我突然看到你作為一個富有的小夥子,是能夠那麼幸福地在當地的姑娘中間隨意挑選的,因此,禁不住想查問一下,為什麼他會被選中:究竟真的僅僅為了他本人,還是為了他擁有的某種條件?這個小人兒……原諒我這麼隨便說話,不過,你自己的生動鮮明的描寫使我這麼稱呼她,還有你提出的對於我本人的那種女兒般或姐妹般的關係,給了我一個可以隨隨便便說話的權利,正像我對我自己說話一樣……原諒我吧,因為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我在說些什麼。這整整一天,對我來說是太緊張了,在精神上和智力上都給了我巨大的壓力——我不記得以前曾經有過類似的日子。不過,我是有始有終,凡是已經開始了的話題,一定要徹底講個明白。總之,這位小人兒奧蒂麗,她是不是愛著你本人,還是愛著你作為名人之子的身份,因此實際上是為了你父親才愛你?那你必須在聯姻的關係確立之前十分仔細地考驗這一種愛情!我可能是你的母親,把我的憂慮告訴你是我的責任和任務。因為你也說過我可能是這個小人兒的母親;而在歌德的眼裡,這次聯姻提供了最明顯的前景,如果這就是你或他已經表明的情況。由於我自己是個過來人,當時那個小人兒也曾經受到這雙眼睛的青睞,因此我也可能就是你的母親,所以,我必須考查一下,提出這個問題:她愛的究竟是不是你本人,還是歸根到底你只是作為你父親的代表或代理人。你曾經愛過騎士阿尼姆,樂意做他的朋友,如果事情順著你的心意進行下去,你瞧,那完全是一件你自己的事,是你們一代人的事,可是,這兒這件事,在我看來,也許只是我們老年人之間的事情。我就是為此而憂慮。不要認為我不欣賞這種聯姻的魅力,在這種聯姻中,要是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凡是被老年人疏忽了的和放棄了的,年輕人會予以彌補,給予實現,然而我仍必須堅決指出事情的最值得考慮的部分,可以這樣說,就是關於兄弟姐妹之間的……」

她舉起了戴著針織露指長手套的手,放在眼睛上面。

「不,」她說,「原諒我吧,我的孩子,正像我剛才已經說過的,我不再具有充分駕御我的詞彙的能力了,說句老實話,我甚至已經無力控制我的思想了。務必請你原諒我這個老婆子——我只能重複宣告,我不記得有過像今天這樣的一天,要求我談這樣那樣的事,像已經談過的那樣。我確實已經有點頭暈了……」

宮廷顧問在這最後的幾分鐘裡一直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一聽到她的這些話,就迫不及待地站立起來。

「天哪,」他嚷道,「我真該死!我把您累壞了,這是完全不可原諒的。因為我們剛才談到我的父親,這是我唯一的辯解,因為這樣一個話題,雖然永遠談不盡,也不是那麼容易停住。……我要告辭了——哦,我差點兒……」他用手腕敲了一下自己的前額,「我這樣離開,差點兒忘了完成傳達口信的任務了,這是我前來打擾您的唯一原因。」他恢復了鎮定,微微彎了彎身子,輕聲說,「我榮幸地傳達我父親對參議夫人的問候,歡迎您,同時表示他的歉意,不能親自前來,因為他的左臂患有風溼症,限制了他的行動自由。他擬於本星期五,即大後天,下午兩點半設小規模的午宴,如果參議夫人偕同您的親人、裡德爾財務署長伉儷以及令愛屆時光臨,他將感到光榮和高興。」

夏綠蒂也站了起來,身子微微搖晃。

「非常高興,」她回答。「只要我的親戚這一天有空。」

「那我告辭了,」他說,努力地彎下身子,等待她伸過手來。

她踏上一步,還有點兒搖晃,她用兩隻手捧住他年輕的頭顱,由於他向她彎下身子,她很方便地用她溫柔的嘴唇吻他的前額,他的兩頰蓄著稀稀的絡腮鬍子,頭上留著蓬亂的鬈髮。

「再見吧,歌德,如果我的說話七顛八倒,忘了它們吧,因為我感到精神不濟了。在你之前,已經有羅絲·卡茲爾和裡默爾博士以及叔本華小姐來過這兒,此外,還有馬格爾,還有多多少少魏瑪的老百姓,所有這些,我已經有點招架不住了。走吧,我的兒子,三天之內,我會來吃中飯的——為什麼不來呢?在那‘德意志騎士團公館’裡,他曾經多少次和我們一起喝酸牛奶。你們年輕人,如果彼此相愛,那就結婚吧,為了他的緣故,願你們在自己樓上的房間裡幸福快樂!我沒有義務勸阻你。上帝和你同在,歌德,上帝和你同在,我的孩子!」

大西洋中馬德拉島所產的白葡萄酒。

法瑪,古羅馬神話傳說中的傳佈謠言的女神,她是個眼睛多、耳朵多、舌頭也多的神。

此段引文見歌德戲劇《哀格蒙特》第五幕。

奧古斯特出生於1789年12月25日。

即歌德的長篇小說《威廉·邁斯特》。

歌德的詩。

歌德的詩。

歌德的詩。

畢爾格(1747—1784),德國詩人。狂飆運動的重要代表人物,作品多抨擊德國封建貴族的統治,在風格上繼承了民間詩歌傳統。著有詩篇《勇士之歌》以及小說《閔希豪生歷險記》等。

弗里德里希·施托爾貝格(1750—1819),德國詩人,寫詩歌頌自由,著有小說《島》及《阿爾弗雷德大帝傳》等。其兄克里斯蒂安(1748—1821)也是一位愛國詩人。

尼古拉(1733—1811),德國作家,文藝評論家。與孟德爾頌和萊辛友好。曾任《德意志圖書》編輯,猛烈抨擊歌德、席勒和赫爾德的作品。

功勳貴族,並非貴族出身的人,因為功勳卓著封為貴族,與世襲貴族相對而言。歌德原為平民出身,1782年受封為貴族。

用熾熱的烙鐵烙在犯人身上的印記。

弗羅曼(1765—1837),耶拿的出版商。

赫爾茨利普這個姓的含義是「心愛的」。

指瑪克西米莉安妮·拉羅歇。

貝蒂娜(1785—1850),瑪克西米莉安妮之女,後嫁給詩人阿尼姆。她很熟悉歌德年輕時的事蹟。歌德晚年寫他的自傳《詩與真》,有些事情記不清,曾向她請教。她在歌德死後出版了《歌德與一個孩子的通訊》一書,描述他們之間的關係。

指《西東詩集》,即西方人模仿東方詩而作的詩集,是歌德的另一部抒情傑作。他是讀了德譯本的波斯詩人哈菲茲的詩集後受到啟發而創作的以哈臺木和蘇來卡的愛情為貫穿整部詩集的線索,表達了歌德的人生觀和宇宙觀。哈臺木就是詩人自己的化身,蘇來卡是瑪麗安妮·馮·維勒默的化身。

格雷斯(1774—1848),德國作家。他鼓吹德意志天主教運動,反對拿破崙。

歌德的生日是8月28日,他生於1749年。

拿破崙的生日是8月15日,他生於1769年。

指拿破崙。1808年10月2日,拿破崙在埃爾富特接見歌德,兩人進行了差不多一小時的談話,拿破崙問到歌德的家庭和工作情況,也提到《少年維特的煩惱》這本小說。

歌德的好幾次戀愛都是以他離棄情人或情人離棄他而告終,不論是早年的凱特馨、弗裡德莉克、綠蒂、麗麗或是後來的明娜、瑪麗安妮、烏爾裡克都是如此,他把他們的分離歸咎於命運的安排,事後懷著懺悔或思念的心情把他們的關係作為創作的題材,反映在作品裡。

歌德早年在斯特拉斯堡大學就讀時,曾和一位鄉村少女弗裡德莉克·布里昂真誠相愛,但由於家庭出身、社會地位等等的差異,終於分手,此事成為歌德終生遺恨。歌德在完成學業,返回故鄉法蘭克福前夕,曾向弗裡德莉克辭行,離別時,他從馬背上向她伸出手去,她預感到這實際上是訣別,不禁眼淚盈眶。事後他寫下《野玫瑰》一詩,深悔刺傷了一顆最美好的心。

曙光(morgenröte)和歌德(goethe)同一韻腳。

這兩句詩後面的兩句是「哈臺木如今又一次感覺,夏天的火和春天的風」。見《蘇萊卡之書》。

指《少年維特的煩惱》。

古爾登,金幣名。

加圖(西元前234—前149),古羅馬政治家和作家,歷任執政官、監察官等職務。他毫不妥協地敵視迦太基,他口頭上常說的一句話是:迦太基必須被毀滅。迦太基終於覆滅。

道德社團,1808至1809年在科尼斯貝格建立的團體,鼓吹普魯士人民的愛國主義和道德力量。

阿尼姆(1781—1831),德國浪漫派詩人。其妻貝蒂娜即瑪克西米莉安妮·勃倫塔諾之女。

勃倫塔諾(1778—1842),德國浪漫派詩人,阿尼姆之妻兄。

福斯(1751—1826),德國詩人,荷馬研究者,曾將荷馬的史詩譯成德文。


作者「托馬斯·曼」的其他小說

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威尼斯之死》《墮落》《死於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