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綠蒂在魏瑪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當時,樞密顧問正在附近的療養地貝爾卡寫他的《埃皮門尼德斯》。他是應柏林的劇院經理伊夫蘭的請求,創作一部為慶祝普魯士國王凱旋歸來而演出的戲劇,這項光榮的任務太誘人了,他放下手頭其他詩作,著手這個不同尋常的含意豐富多樣的關於七個睡眠者的諷喻故事,它有著鮮明的個人特色,與世界上為節日而演出的其他一切作品都迥然不同。「我為我悠閒的時光感到羞愧,」他寫道,「他必須回到深淵。」就在這時候,他接到一位敬崇他的女士的來信,她名叫馮·韋德爾夫人,是一位宮廷女官,她把奧古斯特的處境、他和騎兵上尉的衝突以及迫在眼前的決鬥告訴他,向他告警。這位傑出的父親馬上採取對策。我瞭解他,他出於對奧古斯特生命的關心,他還樂於運用他的關係,拿自己的威望作為賭注,把他的兒子從這場決鬥中解救出來,正像過去曾經把他從戰鬥職務中解救出來一樣,他總是喜歡貴族的特殊地位,使用不公平的特權,這給他帶來某種滿足。他請求那位向他告警的夫人從中斡旋,他還給首席部長寫了信。一位高階官員——樞密顧問馮·米勒,來到了貝爾卡。情況向儲君作了彙報,大公本人親自過問這次爭端。騎兵上尉被迫道歉,爭吵平息了。奧古斯特受到最高層的庇護,成為碰不得的人物,批評的聲音沉默下來了,不過並沒有完全銷聲匿跡;實際上,這場夭折的決鬥加劇了公眾對他的勇氣的鄙視,人們聳聳肩,迴避著他,他和夥伴們之間融洽愉快的交往從此以後只存在於夢想中了。馮·韋特恩先生由於這次肆無忌憚的影射中傷,受到最高當局的嚴厲譴責,甚至予以拘留,給予懲罰,然而,他卻成功地使人想起關於奧古斯特的非正規的出生以及他的所謂雜種的血統,本來,人們幾乎已經把它們忘了,現在,人們又重新想起它們,而且把他那種應受指摘的行為歸咎於它們。「是這回事,」他們說。「否則,他從哪兒得到這種毛病呢?」當然,我們還不得不補充一句,樞密顧問夫人對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嚴肅性方面從來很少注意,她那尋歡作樂的生活方式總是授人以柄,成為流言蜚語的材料——不是那種惡毒的材料,不過總是有失體面,甚至很可笑。

然而,奧蒂麗的那位笨拙的求婚者畢竟也有他的自尊心,這件事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儘管他用一種獨特的間接方式表現出來:就是說,他對那位被擊敗的英雄,那位厄爾巴島上的人物,表現出一種固執的愈來愈熱情的敬意。他對他狂熱地忠誠,而對那些「背叛者」表示輕視,以此顯示他的傲氣和對抗,那些人曾經慶祝拿破崙的命名日,把它作為一年中最偉大的日子,現在卻要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他這樣做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難道他不是和他一起受苦,而且為了他受苦的嗎?難道他不是因為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奔赴戰場反對他而受到嘲笑和侮辱的嗎?在對皇帝忠誠的藉口下,他可以公開表示自己悲痛的心情;他在父親面前也是這樣,他父親的心情倒是高出於當時多數人的心境。奧古斯特在我們面前也是這樣,在固執的渴望中,肆無忌憚地用一些話語踐踏奧蒂麗的敏銳的情感。她耐著性子讓他說,聽任他過度地發洩他的自我,雖然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噙著淚水。因為他這樣做,對他有好處,甚至由此得到了鼓舞,儘管因此給別人增加了痛苦。但是,在我秘密的內心中,倒感到了新的希望,因為,我那女友的敏慧的感情怎麼可能永遠忍受這樣粗暴的對待?不消說,在他頑固地狂熱崇拜拿破崙的背後,一定還隱藏著某種東西,利用它作為藉口,現在相當赤裸裸地暴露了真情:就是對年輕的海因克的嫉妒。不錯,費迪南德又回到我們中間了,而奧古斯特繼續不斷在我們面前諷嘲他,說他不折不扣是愚蠢的條頓人,和野蠻人勾結在一起,阻撓了大皇帝拯救歐洲大陸的計劃。

是的,被我們發現的那位青年又待在魏瑪了——或者說,他已經是第二次重新待在這兒了。萊比錫戰役後,他作為普魯士司令官的副官,曾在我們這個城市裡服役,足足停留了幾個星期。他在社交界深受大家的愛戴。巴黎陷落後,他從法國回來,身上佩戴著鐵十字勳章;您知道,看到他胸前這枚神聖的勳章,我們少女的感情,尤其是奧蒂麗的感情,不能不為這個英勇的小夥子燃燒起最歡樂的火焰。不過,我們必須承認,我們的熱情被他的態度稍稍抑制了些;我們常常和他相見,他的態度總是那麼真誠、愉快、友好,然而我們感到他的舉止有點兒矜持,他的感情似乎總是不願和我們的感情完全協調一致。不久,我們找到了答案,那應該是他合乎常情的解釋,對於我們也是個清醒的解答。他向我們透露了迄今為止為了某個原因一直對我們保守著的秘密,現在,他感到他有責任向我們公開了:他在普魯士的家鄉西里西亞有一位可愛的未婚妻正等待著他,他想不久就回家和她成親。

你可以猜想到,這個訊息的透露使我們的感情處於多麼尷尬的境地。我不說痛苦,也不說失望——這一類感情不可能產生,因為我們對他的感情是一種理想的熱情和欽佩,當然,作為援救過他的人,還混雜著一種對這非常可愛的人有著要求繼續交往的權利那樣的意識。的確,對於我們來說,他不僅是個人,更主要的是一個人格化的人物。這兩者是很難區別的,也許正是他所具有的品質使他能夠成為一個人格化的人物。關於我們對這位年輕英雄的感情,最好還是讓我退隱到幕後去,只談談奧蒂麗的吧。無論如何,她的感情絕不可能與具體的希望和願望聯絡起來,因為費迪南德出身微賤,是個皮毛商的兒子。處在這種門第懸殊的情況下,她不可能懷有那種希望,倒是我自己可能懷有這些想法;是的,在我軟弱的時刻,我想象,我那無與倫比的女友的魅力,可能有助於缺乏魅力的我贏得和那青年的結合,想到這裡,我自己嚇了一跳,立刻從這危險的夢境中退縮出來……有時,我會用一種文學的眼光看待它們,我對自己說,我這種夢幻可以作為良好的素材,一位歌德般的天才可以運用精緻的筆觸,用它來描寫道德和感情的衝突。

總之,我們不可能也不允許滋生失望的感覺,更不能說我們這位親愛的朋友背信棄義。我們對他的自白報以最熱烈的祝賀,也分享他的快樂,他這麼長久瞞著我們是對我們的愛護,只是使我們感到有點兒羞愧。——我們巴不得他瞞得更久一些。當然,我們是茫然若失,十分震驚,費迪南德的訂婚訊息使我們忍受難言的痛苦。某種難以確切地表達的夢幻般的希望曾經使我們和這年輕人的友好交往充滿了甜蜜的感覺,現在這個希望消逝了。不過,我們設法減輕自己窘困的感覺,決定把他的未婚妻也作為我們敬慕的物件,傾注了我們的熱情,為此樹立了雙重崇拜:我們的年輕英雄和他的未婚妻,對那位德意志少女,我們絲毫不懷疑她的價值。我們把她想象為半個蒂絲內爾達,半個——甚至超過半個——歌德的竇綠苔;雖然,她的眼睛是蔚藍的,不是烏黑的。

我們對奧古斯特隱瞞了海因克的訂婚,正像海因克本人那麼長久地向我們隱瞞這個事實一樣,這我該怎麼解釋呢?奧蒂麗要這麼辦,甚至我們自己彼此之間也不說明理由。我不得不說,這使我感到驚訝。她感到,她對那位愛國的年輕戰士懷有的柔情,畢竟是對她那位憂鬱的情人的一種罪過。然而,她不願說明她這方面的感情不可能對她那位情人形成任何危險,這種感情是不可能有希望的,何況還有著門第的鴻溝,可是她不願告訴他,雖然,如果他知道了這種情況,肯定對他有好處,也許使他對費迪南德保持無所謂的態度,甚至很友好。我樂意遵循她這個奇怪的想法。奧古斯特在談到費迪南德時的那種妒忌憎恨的神色實在不值得同情,而且,他的惱怒總有一天可能使他走得太遠了,他經常不斷地傷害奧蒂麗的感情,可能終於會導致他們的關係破裂,為了她心靈的安寧,我私下裡渴望他們關係破裂。

尊敬的夫人,事情就這樣發生了。終於,情況沿著我秘密的願望的方向發展了,至少當時是如此。我們與馮·歌德先生的會面和交往變得愈來愈麻煩,爭吵愈來愈頻繁;這個場面一場接著一場。奧古斯特的臉色陰沉沉的,忍受著屈辱和妒忌的苦痛,他竭力譴責我們,說我們背叛了和他的友情,而去愛好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糊塗的傢伙,一個德意志傻瓜。奧蒂麗從來沒有向他提起海因克的家鄉西里西亞的情況,她的忠誠受到了創傷,她撲在我的脖子上流下了淚水。事情終於爆炸了,這次也像往常那樣,混雜著政治和個人的因素。一天下午,在亨克爾伯爵夫人的花園裡,奧古斯特又發表了一通對拿破崙狂熱崇拜的話,他惡毒攻擊拿破崙的敵人,那一番話明顯地也是針對費迪南德的。奧蒂麗回答他說:她對那個造成歐洲人民巨大災難的人萬分憎惡,當她描繪青年們奮起反抗的英勇壯舉時,我們那位英雄的形象明顯地出現在她描繪的情景裡。我支援她的意見。奧古斯特憤怒極了,臉色發白,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宣稱從此和我們一刀兩斷,他再也不願理睬我們,從現在起,我們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團空氣罷了。他怒氣沖天地離開了花園。

我,雖然渾身發抖,卻發現我的願望正在實現,我坦率地向奧蒂麗承認,一面施展我善於辭令的全部才能,為這次與馮·歌德先生的破裂試圖安慰她,我對地說,她和他的關係反正永遠不可能導致良好的結果。我說得頭頭是道。我那親愛的朋友感到她的處境非常嚴酷,我對她是說不出的同情。請您想一想!她那麼傾心愛著的小夥子已屬於別人,現在,另一個人,她為了拯救他而準備把終身供獻給他的那個人,卻用粗暴的言語踐踏她的友情,背棄了她。事情還不是僅此而已!她本來要投身在她母親的懷裡尋求安慰,可是她母親的心這時候剛遭到一次可怕的打擊,她自己正非常需要別人給她安慰,哪裡還有力量安慰別人!奧蒂麗在這次和奧古斯特發生災難性的衝突以後,聽從我的建議,到德紹的親戚那裡去旅遊了幾個星期。她在那兒得到緊急的資訊,不得不急匆匆地回家。原來發生了一件令人非常沮喪的事。埃德林伯爵是她家體貼入微的朋友和保護人,是位親愛的乾爸爸,他是整個公國裡最漂亮的男子,馮·波格維希夫人有十二分的把握,估計他會向她求婚,現在,突然之間,對於被他挑引起的希望既沒有作出任何表示,也不漏出一句話,竟然和一位前來旅遊的摩爾達維亞公主施圖爾察結了婚。

這樣的秋天和冬天多糟啊,親愛的夫人!我這麼大聲驚呼,不僅因為拿破崙在二月逃出了厄爾巴島,我們不得不重新擊敗他,而且還由於她們母女倆的命運受到難以忍受的打擊,她們心靈的力量和尊嚴經受著考驗。馮·波格維希夫人在宮廷裡幾乎每天都得和伯爵相遇,也常常和那位年輕的新娘見面。她必須堆起笑臉,裝得很友好,儘管她的心像死了一樣,這些都被一幫子幸災樂禍的人看在眼裡,他們非常瞭解她那個已經破滅的希望。奧蒂麗被召回家去,支援她捱過這種幾乎無法忍受的度日如年的局面。現在,奧蒂麗和馮·歌德先生失和了,這個新聞馬上鬧得滿城風雨,有多少雙好奇的眼光注視著,她自己不得不仍舊儘可能保持著莊重的舉止。他卻故意引人注目地冷落她。在這些錯綜複雜的苦惱局面中,我必須對付過去,我的心也感到淒涼,因為聖誕節前不久,費迪南德離開我們,回到西里西亞娶他的蒂絲內爾達或竇綠苔去了——其實,她名叫範妮。憑我的條件,我沒有資格對他懷抱任何希望,我總是扮演知己朋友的角色。雖然,這件事使我感到失去他的痛苦,然而,他的離去也給了我一種鬆一口氣的感覺,甚至微微感到滿意。因為,對於一個醜女人來說,同一位美人兒一起重新崇拜地懷念那位離去了的夢想中的英雄,比起在他的身邊分享不相等的歡樂要感覺輕鬆得多。

所以,那位小夥子的離去和他與另一位姑娘的結合,倒因此使我獲得一些值得歡迎的心靈上的安寧,儘管感到缺少了些什麼。奧蒂麗呢?她和奧古斯特的絕交,也同樣使她滋長寧靜的心情。這件事曾經造成多大痛苦,在社會上造成多麼尷尬的局面,然而她向我坦白承認,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對她也有好處,她感到這是幸福,是解脫,現在,他們之間的一切都結束了,在這種使人神經緊張的衝突失和的關係結束之後,她的心可以冷靜下來,找到安寧,她可以專心去安慰可憐的母親,並把自己的心獻給對費迪南德的純潔的懷念中了——我聽了很高興。但是我心中還有點懷疑,感到不怎麼踏實。奧古斯特是個兒子——這是他生命的主要特徵。關於他,人們總是和他偉大的父親打交道,那位父親肯定沒有同意他和那「小人兒」破裂,兒子是在沒有得到他的許可的情況下鬧出這件事來的,所以,同樣可以肯定,父親又會運用他的權威彌合裂痕。他希望他們結合,要促成他們結合,我知道這種結合只會帶來厄運。的確,做兒子的對奧蒂麗的可悲的激情不過是反映了父親的願望,是父親的意志的產物。兒子愛她只是父親選擇的典型;他的愛是模仿的,傳統的,順從性質的,它的破裂是一種試圖獨立自主的行動,一種反抗,我估計它不會有多大的力量,能夠堅持下去。至於奧蒂麗呢?難道她真的擺脫了這樣一位父親的兒子?我能夠真的認為她得到解脫?我懷疑——我有理由懷疑。

她聽說奧古斯特愈來愈過著不正常的生活,這訊息使她震驚,但倒清楚地證實了我的疑慮。種種事件合在一起,已經奪去了這位年輕人的道德上的支柱,他要在某些放蕩的行為中麻醉自己。的確,他的堅強是靠不住的,他有著可怕的貪圖感官享樂的天性,他一向如此。他由於那次不幸的志願軍出征事件遭到社會排斥,他和奧蒂麗的關係破裂,他自己的種種內心衝突,也許還和他的父親發生公開的爭執,我提起這一切,並不是為了替他已流言四起的放蕩生活辯解,不過,它們是相當能夠說明問題的。我們從很多方面聽到人們的議論,其中有席勒的女兒嘉璐麗妮和她的哥哥恩斯特,人們談論著奧古斯特的種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行為,說它粗魯得可怕,經常引起爭吵。據說,他酗酒過度,一天晚上喝醉了酒,與人吵架,丟盡臉面,被警察逮捕,只是看在他的姓氏的分上,才很快把他釋放,這件醜事被隱瞞了下來。全城都知道他和那些只能稱之為淫婦的女人有交往。在田間高坡旁的花園裡有個小閣,樞密顧問把它交給了他,陳列他的礦物和化石收藏品(奧古斯特模仿他的父親,也有收藏的癖好),看來這個小閣經常被他用作迷入歧途的邪行的場所。人們知道他和一位輕騎兵的妻子有勾搭,她的丈夫對他們的關係眼開眼閉,因為這女人給家裡帶回了禮物。她像根木條,又長又瘦,不過不算難看。人們嘲笑著一項傳聞,據說這女人出於虛榮心,一再誇耀說奧古斯特曾對她說過這樣一句話:「你是我生命的太陽!」人們也對另一項傳聞發出嘲笑,這故事有點令人吃驚,又有點兒逗人喜歡:據說一天黃昏時,老詩人在花園裡意外地碰見他們兩人,他只是說:「孩子們,你們請便吧!」然後很快就走掉了。我不能擔保一定有這回事,但是我認為它是真實的,因為它符合這位偉大人物的某一種道德上的自由放任精神——我想不出用別的名稱來稱呼它,它使很多人譴責他,我剋制自己,不對它作判斷。

不過,請讓我說一說一個與此有關的情況吧,我常常為它苦苦思索,而且心裡也常常懷疑,頭腦裡總是想到這類問題,不論對我或是別人,是否合適。我指的是這位偉大父親的某些特性似乎預示著兒子的性格,它們在他的身上是那麼不幸地滋長著破壞性的因素,很難辨認出它們兩者是不是相同的,儘管由於對那位偉大人物敬畏恭順,使人不敢進行這樣的辨認。在父親的例子上,這些特性表現得那麼飄逸、親切,富有成果,給世人提供了歡樂,可是在兒子的例子上,它們卻表現得粗魯、愚昧、放蕩,特別顯得傷風敗俗,寡廉鮮恥。拿那本傑出的小說《親合力》作例子吧,它是那麼引人入勝,即使從道德問題的觀點上來看也是這樣,遣詞造句又是那麼優美精緻,可是,它是一部描寫通姦的小說,市儈庸人常常譴責它不道德,具有古典感情的人當然會對著它聳聳肩頭,或者甚至駁斥它粗俗,假仁假義。然而,親愛的夫人,不論哪一種批評都不是完全合適的。誰也不能在良心上否認這部傑出的作品包含著道德上成問題的因素,包含某種殷勤討好的味道,是啊——恕我直言不諱!——它甚至說著假話。它對婚姻的神聖性質玩了個非常成問題的捉迷藏遊戲,對自然的神秘性作出了過分的致命的屈從……它甚至描寫死亡——您瞧,我們應該把死亡理解為道德天性維護它的自由的一種手段,可是在這本作品裡卻把它說成是人慾的最後的也是最甜蜜的避難所,難道不是這樣描寫的嗎?——唉,我心裡明白,如果說奧古斯特的沒有節制的放蕩生活與另一位賜給人類那部小說的天才相關,而且在他身上看到那令人厭惡的表現,那一定是多麼荒謬,多麼褻瀆。我已經對真理問題的探索說出了我心頭的疑慮和不安:真理究竟是不是值得為之奮鬥的東西,我們對它的認識有著義不容辭的責任,還是有所謂被禁止的真理……

現在回頭談談奧蒂麗吧!她顯然被有關馮·歌德先生的種種流言蜚語攪得心煩意亂,痛苦不堪,我無法相信她對他本人真的不感興趣。她憎恨那位輕騎兵的妻子,這是顯而易見的,——那種憎恨的程度,叫人真想給它取一個更精確的名稱才行。一個純潔的女人,當她所倚重的男人愛上了那樣一個婆娘,而且不管她是如何低賤也在抬舉她,這時,這個純潔女人的感情簡直是墜入了深淵。一方面,她認為淫蕩的對手比自己低微得多,對她只稍嗤之以鼻,犯不著為她喪失自己的身份;另一方面,醋意——妒忌心的糟糕的變種——使她違心地把對手提高到和自己相匹敵的地位,同屬女性,使她仇恨她,把她放在和自己相同的地位上。還有,那男人的放蕩下流,儘管使她心驚肉跳,或許對這樣一個純潔的靈魂會產生一種可怕的吸引力,也許會重新扇旺已在熄滅的戀情的火焰,因為,對一個高尚的靈魂來說,一切都是高尚的,甚至可能會喚起她要把他感化的願望,通過自己的犧牲和獻身精神,使他改邪歸正。

一句話,我決不相信我那小寶貝不會歡迎奧古斯特重新試圖和她接近。他呢?難道不會採取這個步驟?或遲或早,他背後的那個強有力人物的意志,會迫使他這樣做,當他和她決裂時,他曾經對這個意志進行過一次無用的反叛。不管怎樣,我的預料,我的懼怕,變成了現實。去年六月——我清楚地記得那個黃昏,彷彿是在昨天發生一樣——我們四人站在宮廷的「明鏡廊」裡,奧蒂麗和我,我們的朋友嘉璐麗妮·馮·哈斯塔爾,還有一位馮·格羅斯先生。我看見奧古斯特在我們四周逗留,聽我們說話,終於走近我們這一群人,參加談話。開始時,他並不專門對誰說話,可是,過了一會兒——這是非常緊張的時刻,需要我們每個人具有強大的自制力——他直接對奧蒂麗提出了一些問題,發表了一些意見。他的話都是些老生常談,關於戰爭與和平,死亡的名單,他父親的自傳,普魯士舞會,以及舞會上的精彩的交誼舞等等;可是,他說話時,總帶著一種仰慕的目光,這跟我們談話的話題不相適合,分別時,我們向他行了個屈膝禮(因為我們本來就想離開),他又露出了強烈的仰慕的目光。

「你看到他那仰慕的目光了嗎?」走在樓梯上時,我問奧蒂麗。——「我看到了,」她回答,「它使我擔憂。雅德蕾,相信我吧,我不願他恢復舊日的戀情,那隻會給我帶回過去的痛苦,我現在心境平靜淡泊,感到很幸福。」——這就是她的話。可是,堅冰已經破裂,公開的敵對已經結束。在戲院裡或在其他社交場合,馮·歌德先生試圖繼續和我們接近。奧蒂麗避免和他單獨談話,不過,她向我承認,他眼睛裡的那種神色常常奇怪地觸動了她,他那副可憐巴巴的表情使她回憶起舊日時光,在她心中引起往日的負疚感覺。於是,我說出了我的憂慮,告訴她,同這樣一個折磨人的粗野人物交往,我只預見到災禍,跟他保持友誼是不可想象的,因為他總是提出過高的要求,超過她準備給予的,如果我對她的瞭解是對的話。她卻回答說:「要沉住氣,我的心肝,我是自由的,將永遠是自由的。瞧,他借給我一本書:平託的《奇妙的二十一天世界旅行記》,可是我根本沒有看它。如果是費迪南德的書,我會不把它讀得滾瓜爛熟嗎?」——這倒是真的。她並不愛他,這我很相信。不過,這究竟是安慰,還是安全保證?我仍舊看出她中了他的邪,想到她將成為他的人,這個想法使她著了魔,好像一隻小鳥在一條蛇面前一樣。

我一想到她將成為奧古斯特的妻子,我的頭腦就亂成一團糟。然而,還能有別的出路嗎?事情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情,把我的心也撕裂了。我曾堅決相信這個不幸的人會毀掉她,這個信念似乎預先證明是對的,因為去年秋天我的小寶貝患了重病,也許這是由於內心衝突的結果。足足有三個星期,她患著黃疸病躺在床上,床底下放著一桶焦油,據說用它來映照自己的面容,對這種病有療效。可是,當她恢復健康,在社交場合又遇到他時,他似乎根本沒有發覺她長期不露臉而惦念她,也沒有提到她的缺席!他連一句話一個字也沒有提起!

奧蒂麗氣得發狂,她舊病復發,不得不又臥床一個星期,用焦油映照自己。「我可以為了他放棄一切希望,」她撲在我的懷裡抽泣著說,「他卻欺騙了我!」您怎麼想呢?您能夠相信嗎?兩個星期後,這可憐的人兒來到我的面前,臉容慘白,兩眼直愣愣地望著我說,奧古斯特已向她談起他們兩人未來的結合,他說時神色自若,彷彿是在談一件已經確定了的事!您能夠想象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嗎?這怎麼說呢?他沒有親自說明,也沒有向她求愛,甚至不能說他已經和她談到結婚;他只是用令人目瞪口呆的方式順便提到而已。——「那麼,你呢?」我嚷道,「我求求你,蒂麗繆斯,我的心肝,你是怎麼回答他的?」——尊敬的夫人,她向我承認,她什麼話也沒有說!

您明白嗎?我是生氣極了,痛恨那個陰沉沉的冷酷的厄運。不過,至少還有一個障礙擋著它的道:一位婦人,那位樞密顧問夫人克里斯蒂安娜,那位女郎,如果馮·歌德先生要求奧蒂麗的母親和祖母同意他們結合——他最終必須這樣做——那她的存在無疑地會形成嚴重的阻礙。最親愛的夫人,去年六月她死了。這個障礙消除了,還有,由於她死去,形勢變得嚴峻了,因為現在奧古斯特有責任給父親的家裡引進一位新的女主人。由於在服喪期間,又正值社交活動稀少的季節,他在整個夏天難得見到奧蒂麗。可是又發生了一件事,關於這件事,我無法告訴您詳細的情節,因為奧蒂麗一半是出於開玩笑,一半是由於窘迫,把事情包裹得密密層層,令人感到神秘莫測,但顯然非常重要。八月初,奧蒂麗在田間高坡那邊和樞密顧問、德國的偉大詩人有過一次會見。

我重複一遍:關於他們這次會見,我只能無話可說,因為我也沒有掌握情況。奧蒂麗在一件絲毫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上卻用了開玩笑的口吻,拒絕透露任何細節。她把事情的經過包裹起來,又像逗弄,又像嚴守機密。我慫恿她吐露真相,她微笑著回答:「你知道,關於他和拿破崙皇帝那一次會面,他是永遠不會真正透露談話內容的,他把那次會晤的記憶對全世界封鎖,即使對朋友們也不說,把它當作一筆令人妒忌的珍藏的財富。原諒我,雅德蕾,要是我把他當作我的榜樣;我只給你透露一句:他對我很有魅力。這你總該滿意了吧。」

他對她很有魅力!——最親愛的夫人,我能夠轉述的就是這麼一句。我說了這個訊息,我的故事也結束了。您瞧,這是多麼迷人的故事,它以訂婚為結尾,預示著喜事臨近。如果沒有奇蹟出現,如果老天爺不插手干預,那麼,到了聖誕節,或者至遲到大除夕,宮廷和全城可能都在期待這件喜事了。

普魯士南部地區。

德國的一個貴族世家。

耶拿戰役發生於1806年10月,拿破崙於此擊潰普魯士軍隊,佔領了魏瑪。

指拿破崙一世。

指拿破崙一世。

萊茵聯盟,1806年,德意志西部和南部許多邦國,在拿破崙一世「保護」下結成的聯盟,普魯士被排除在外。聯盟各國,推行拿破崙法典。1813年拿破崙在萊比錫戰役失敗後,聯盟瓦解。

盧登(1780—1847),德國曆史學家,自1806年起,任耶拿大學教授,拿破崙入侵後,他竭力鼓吹反抗法軍。

帕索(1786—1833),德國古希臘語學者。阿圖爾·叔本華的老師。

阿圖爾·叔本華(1788—1860),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唯意志論者。主要著作有《世界即意志和觀念》。

指1812年,拿破崙一世於這一年發動對俄戰爭,侵入俄國。

朱諾是羅馬神話中的天后,是天神朱庇特的妻子,她體態豐滿,端莊典雅。

指安娜·伊麗莎白·舍內曼,她是法蘭克福一個大銀行家的女兒,十六歲時與歌德相遇,彼此相愛,兩人訂了婚,但因為雙方家庭社會地位不同,遭到雙方父母和親友反對,後來歌德應魏瑪大公之邀,離開法蘭克福去魏瑪,這段愛情就此結束。歌德在一些詩歌中創造了「麗麗」這個形象,懷念這位少女。

指安娜·伊麗莎白·舍內曼,她是法蘭克福一個大銀行家的女兒,十六歲時與歌德相遇,彼此相愛,兩人訂了婚,但因為雙方家庭社會地位不同,遭到雙方父母和親友反對,後來歌德應魏瑪大公之邀,離開法蘭克福去魏瑪,這段愛情就此結束。歌德在一些詩歌中創造了「麗麗」這個形象,懷念這位少女。

歌德原是平民家庭出身,他在魏瑪宮廷服務六年後,在1781年被封為貴族,在他的姓氏前面加上一個貴族標誌的「馮」字。

菲希特(1762—1814),德國哲學家,曾任耶拿大學哲學教授和柏林大學校長。他富於愛國主義精神,1807年法軍入侵後,他號召全國人民進行抵抗。

義大利偉大詩人但丁所作的《神曲》,在「地獄」篇的第三章中,地獄的大門上有著這樣一段銘文:「從我這裡走進苦惱之城,從我這裡走進罪惡之淵,從我這裡走進幽靈隊裡,正義感動了我的創世主:我是神權,神智,神愛的作品。除永存的東西以外,在我之前無造物,我和天地同長久,你們走進來的,把一切的希望拋在後面吧。」

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塔勒,一種銀幣。

內(1769—1815),法國將領,耶拿戰役的指揮官,拿破崙手下著名元帥之一。

奧熱羅(1757—1816),法國元帥,曾在義大利及耶拿等戰場上為拿破崙立下汗馬功勞。

拉納(1769—1809),法國將領,拿破崙手下最能幹的元帥之一。

德農(1747—1825),法國藝術家,曾受到法國國王路易十五寵信,出任駐義大利外交官,後隨同拿破崙出征,在掠奪被征服各國的藝術珍品方面為拿破崙出謀劃策。

歌德於1786年赴義大利旅行,曾在威尼斯停留,後赴義大利各地,前後達兩三年之久。

盧克萊修(約西元前99—前55),古羅馬詩人,唯物主義哲學家。

1813年初,普魯士人民爆發起義,德國各地響應,反對拿破崙,爭取獨立。

1808年,西班牙爆發起義,遭到鎮壓。

1812年10月,反法聯軍在萊比錫大敗拿破崙。

嗅鹽瓶,裝有鼻鹽,供嗅聞之用。

《七絃琴與劍》是德國詩人、戲劇家克爾納(1791—1813)的作品,他以創作愛國詩歌和悲劇知名於世。這部詩集中交織著爭取擺脫拿破崙統治的思想。克爾納志願赴前線反對拿破崙,1813年8月26日戰死沙場,年僅二十三歲。

比洛(1755—1816),普魯士將軍,布呂歇爾手下大將,屢次戰勝法國軍隊。

克萊斯特(1762—1823),普魯士將軍,1813年8月30日在諾倫道夫戰勝法國軍隊。

約克(1759—1830),普魯士將軍,屢次率軍與法國軍隊作戰,1813年10月3日在瓦滕堡大勝法軍。

馬維茨(1777—1837),普魯士將軍。

陶恩津(1760—1824),普魯士將軍,1313年在登內維茨和維滕貝格戰勝法軍。

龍血象徵力量。

施萊爾馬赫(1768—1834),德國哲學家和神學家。

伊夫蘭(1759—1814),德國戲劇演員、導演、作家。

科策比(1761—1819),德國戲劇家,他和伊夫蘭都是通俗劇作家,作品比較輕鬆俏皮,不同於歌德和席勒的古典主義作品。

指拿破崙。

呂祖(1782—1834),普魯士軍人,他在1813至1815年反對拿破崙的爭取自由的戰爭中組織起一支非正規的軍隊,稱為「黑色獵手」。

阿恩特(1769—1860),德國詩人。

馮·海根多夫夫人(1777—1848),原名卡羅琳娜·雅格曼魏瑪著名演員,魏瑪大公卡爾·奧古斯特的情婦。

選帝侯,德國有權選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諸侯。

塔索(1544—1599),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傑出詩人。歌德以他的事蹟為背景創作劇本《塔索》。

卡爾,席勒之子卡爾·馮·席勒(1793—1857)。

傳說中早期基督教七位聖徒的故事,因逃避捉捕,逃進一洞穴中睡著,一覺醒來,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兩百年。為紀念他們,有「七睡聖節」。

米勒(1779—1849),曾任魏瑪公國首相,與歌德友善。

厄爾巴是義大利半島西面的一個小島,拿破崙於1814年被流放於該島。

蒂絲內爾達,古代日耳曼部落領袖阿爾米尼之妻,具有高尚的愛國品德,在克洛普施托克的詩劇《日耳曼》中把她描寫成德意志婦女的典範。

竇綠苔,歌德的長篇敘事詩《赫爾曼與竇綠苔》中的女主人公,這位少女的未婚夫也是個愛國的進步青年。

平託(1514—1583),葡萄牙旅行家,曾周遊世界,到過衣索比亞、阿拉伯、印度、日本等國,1537年曾來過中國。他寫過不少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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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威尼斯之死》《墮落》《死於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