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通往馬斯蘭的小路

雪地狂奔 吉姆·凱爾高 第1頁,共2頁

那天晚上,林克·史蒂文斯讓他的四條狗好好吃了一頓,然後把露營和旅行用品以及剩下的食物裝了滿滿四個背包。他將奇裡的背包扔進碗櫥裡,再也不看一眼。他曾希望馴化這條野狗,還以為自己和奇裡將成為戰無不勝的搭檔,他真是個十足的傻瓜。看到自己像條被鞭子抽過的小狗一樣夾著尾巴從甘德回來,老皮特·羅伯茨一定要笑掉大牙了。

但同時,他知道讓自己煩惱的並不是皮特·羅伯茨的看法,甚至不是自己沒能馴服一條野狗,而是一些更重要的事,一些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事——他想要逃跑了。他以前從沒有害怕過荒野,但現在荒野狠狠鞭笞了他。他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對荒野會一直心存恐懼。

他痛苦地在小屋中忙碌,準備好了晚餐,可一點兒胃口都沒有。然後他踢掉鞋子,爬上床,去尋求那熟悉的舒適感。但他睡不著,一種強烈的不安不斷地刺痛他。他已經盡最大努力避免走上去馬斯蘭的路了,但既然他已經承認了失敗,似乎就應該立即啟程了,因為做什麼都比呆在這裡強。天還沒亮,他就起了床,生火做了早飯。他並不餓,卻強迫自己去吃,因為要長途跋涉必須吃東西,而且他儲備的食物已經足夠支撐他們到馬斯蘭了,他自己和狗都沒必要省吃儉用。

林克洗了碗碟,打掃了小屋,然後給狗綁上了行裝。它們站在小屋前,熱切地搖著尾巴,等待主人出來帶它們開始今日的行程。林克把點22口徑手槍插進皮套,把大步槍挎在肩上,關上身後的門,踏上了去馬斯蘭的小路。

從前,他總會停下來回頭看看小屋,但這次他沒有。這次離開具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定性意義。林克大步流星地出發了:他極想跟人說說話,並且他越早到達馬斯蘭,就能越早擺脫不斷侵襲他的孤獨和恐懼。

他們來到甘德河岸邊,林克左右掃視了這條長河一番。除了幾條水流十分湍急的狹窄河道,整個河床都被凍得嚴嚴實實的。寒風颳走了冰面大部分積雪,光滑的河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條又寬又長的玻璃帶子。林克解下自己的雪鞋——雪鞋在冰上滑得厲害——左手拎著鞋,開始過河。四條狗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滑溜溜的冰面上,努力保持身體平衡,連成一串跟在林克身後。

林克剛走到河中央,突然腳底一滑,摔倒在地上。這一跤摔得不輕,幸好肩上的背包緩解了摔倒的衝擊力,他才沒有受傷。步槍從他手中飛了出去,像長長的冰刀一樣在光滑的冰面上滑了好遠。他翻過身躺在冰上休息了一下。四條狗都好奇地盯著主人,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臥倒。

林克雙手撐著冰面坐起來,然後痛苦地站起身,不停揉著屁股。他走上前拾起步槍,憂心忡忡地檢查了一會兒瞄準具sup/sup,然後把槍舉到射擊位置。他瞄準了甘德河上游百碼外的一個小冰丘,扣動了扳機。步槍怒吼一聲,小冰丘瞬間消失了,只剩一團冰塵和碎片飛散飄落。林克長舒一口氣,又跪下來檢視他的雪鞋——鞋好好的。他太幸運了,因為步槍和雪鞋是獵人最重要的財產。林克警惕著避免再次滑倒,小心翼翼地過了河,踏上了對岸的小路。

又走了三英里,他停了下來,好讓自己和狗都喘口氣。雖然他穿著雪鞋,但走在新落下的兩英尺半深的鬆軟雪地上還是很費力。前方不遠處,一個樹樁和一棵雲杉之間有雪兔剛剛經過留下的清晰的蹤跡。林克打趣地瞄了幾條狗一眼。它們一定嗅到了那條路上的氣味,知道有兔子經過,它們應該很興奮。但相反,四條狗好像只想儘可能地靠近他林克緊張地向四下裡看了看。

他從未見過荒野像現在這般模樣。即使樹上一隻灰噪鴉在嘲笑似的哇哇叫,也沒能打破這整體的沉寂。林克緊緊盯著眼前的兔子蹤跡。整片荒野之中,只有這串兔子腳印留在無邊的雪毯上,其他所有東西都像死去了一般。林克回想著以往所見的各種各樣的路線,再次感到一股恐懼。

他努力地拋開這種感覺:狗擠在他腳下不是因為感覺到了附近某種可怕的東西,只是疲於在深雪中行走罷了。林克繼續走在小路上,回想起離開甘德河前他定好的計劃。

雙鳥小屋還在50英里之外。他本打算加快腳步,在第二天正午前到達那裡,這樣他們就可以在繼續行進之前休息半天了。但照現在的情形,除非前面路上的積雪少些,否則第二天天黑之前他是到不了的——當然,一刻不休息的話也有可能做得到。靠近馬斯蘭,路就會好走多了。總會有人經過小鎮附近的路,幾乎可以肯定,那裡的路肯定不會如這般被積雪覆蓋。

尤克不安地低喚起來。林克停下腳步,轉身去看那條大狗。尤克離他腳後跟很近,鼻子幾乎撞上了他的雪鞋,蒂比、路德和凱納也儘可能近地擠在他後面。林克不解地看著尤克。它是條經驗豐富的狗,瞭解荒野生活的各個方面,不會無端地警惕起來或發出錯誤警告。林克輕聲問道:

「怎麼了,尤克?」

領頭狗再次低喚著,同時向身後深不可測的雲杉林張望,然後又向林克腳邊靠近了些,蹲坐在那裡瑟瑟發抖。另外三條狗顯然也覺察到了什麼東西,非常害怕地緊貼著彼此擠成一團。

林克舉起步槍,雙手握緊,準備一有風吹草動就開槍。他突然感到脊骨一陣發涼,輕輕震顫,他知道自己遇到什麼情況了。

最初,遠古野人住在山洞中靠打獵為生時,也讀得出風中攜帶的資訊,聽得出最輕微的聲響。後來他們發現了更簡易的獲取獵物的方法。再往後他們不以打獵為生了,那些感官的功能就逐漸衰退,以至於最遲鈍的動物也比最敏銳的人還要敏銳。但在荒野中生活的人仍然保留著一些殘餘的直覺,可能就是所謂的第六感,在他們看不見聽不到的時候給他們警告。林克不知是什麼驚擾了他的狗,但知道危險在靠近。

很可能是一頭飢餓的北美灰熊。灰熊吃得好長得肥的話,天氣一冷就冬眠去了。但像現在這種荒年,它們肚子裡的脂肪還不足以撐過整個冬天,所以不到迫不得已,它們是不會冬眠的,有些灰熊甚至整個冬天都呆在外面。林克以前也跟灰熊較量過,雖然它們很難對付,但也不是無法對付。他寬慰狗說:「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林克繼續前進,走得非常小心,特別注意觀察被樹枝遮掩的路段。餓得發瘋的灰熊非常狡猾,完全有能力策劃一場伏擊。他們來到一條狹長的小路上,路兩側都長著濃密的雲杉叢。林克一邊走,一邊緊緊盯著尤克。走過這條小路後,他才長舒了一口氣。這裡雲杉退去,路邊是一小塊一小塊的草地。但幾條狗仍然儘可能地擠在他的雪鞋邊,一直不安地扭頭往後望。這時,林克再次被尤克的一聲嚎叫和隨後的一陣又短又急的狂吠驚得打了一個激靈。

他猛轉過頭,感覺到跟蹤自己的東西已經非常近了。幾條狗頸毛直立,雙唇翻卷,狂吠著擁上來圍在他身邊,全都瞪著小路右後方。林克也驚訝地盯著那裡。

身後150碼處,從路右邊的雲杉叢中走出一匹大灰狼。那灰狼很醜,臉上傷痕累累,耳朵也被扯爛了,兩排肋骨像鋼條一樣凸出來,瘦得好像只有臀、背和胸,根本沒有肚子。它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雪地中,狠狠瞪著林克和狗。

林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在他四年的獵人生涯中,大灰狼到處都是,但從來沒有一匹敢進入自己步槍射程之內。它們雖然以兇殘聞名,卻非常害怕人類。它們嗅覺敏銳,只要嗅到附近有人,就會避開。一般情況下,沒有什麼動物比大灰狼戒心更重了。林克難以置信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狼還在那裡。林克又一次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恐懼沿脊柱上下游走。尋常的大灰狼獵人是不怕的,但林克時常猜測,如果有那麼幾隻狼餓極了,它們一定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來。這裡就是一匹餓極了的狼,飢餓已經戰勝了它對人類的恐懼!

林克緩緩舉起步槍,把前後兩個瞄準具對準大灰狼的胸口,扣動了扳機。寒冷的空氣中爆出一聲嘲笑似的槍聲,他沒打中。灰狼張開嘴,伸出舌頭,好像在對他齜牙冷笑。林克放下步槍,在槍膛中放了一顆新的子彈,再次瞄準,扣下扳機。又沒打中,同時槍栓回到了撞針sup/sup上。林克瘋狂地放入另一顆子彈,然後又一顆,再一顆。步槍中的五發子彈,原是可以擊斃麋鹿和北美灰熊的致命武器,現在連續發出後卻變成了雪地中的五個小點。林克拉起槍栓檢視了一下槍體內部,頓時臉色煞白。

撞針不見了。毫無疑問,步槍掉在冰上時就摔壞了,銷子sup/sup是留在槍栓上的,但只夠發出試射時那顆子彈了。剛才槍栓反彈時已碰掉了銷子,他只剩下一支打不響的槍。林克從槍套中取出那把又小又沒威力的手槍,把槍桿靠在腰上,瞄向遠處,希望小子彈能夠發出去。他扣動扳機,點22手槍發出小樹枝折斷似的響聲。

空地上的狼懶懶起身,走回茂密的雲杉叢中去了。林克靜靜地站著,感覺到自己已滿頭冷汗,四條狗也已魂飛魄散。這個季節,狼常常是結伴而行的,如果小路上有一匹狼,它的夥伴也不會遠。林克又看了看自己的步槍,然後盯著小路的盡頭。

前方道路非常狹窄,茂密粗壯的雲杉緊貼著小路的邊緣,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綠牆。1.5英里的窄道之外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周圍全是枯木。林克掃了一眼天空——現在才大概兩點鐘,天黑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安頓下來。他最好去那片林中空地收集些木柴生火,狼群夜間可能會攻擊自己,他要做好防禦準備。林克從沒聽說過哪匹狼會接近火的——但也沒聽說過一匹狼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那裡盯著人看。

進入雲杉牆間的那條小路之前,林克解開皮套,拿出短斧。兩側的樹枝擦著他的胳膊,掃過他的帽子。他身後跟著嚇壞了的四條狗,由尤克打頭,蒂比斷後。在小路轉彎的地方,林克繞過一個樹叢,剛要往前走,卻聽見了蒂比的慘叫。

那是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好像有一大團布突然塞進它口中。林克握著那把點22手槍轉過身,只見尤克、路德和凱納還跟在他後面。雲杉叢中傳來一陣鬼鬼祟祟的沙沙聲,似乎有一陣輕風突然拂過,搖動了茂密的樹木。除此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林克再次伸手抹掉滿頭的冷汗。

狼群抓走了蒂比。它就走在小路上,跟在主人身後沒幾英尺的地方。而狼群就這樣上前拖走了它,簡單得像角鴞銜走一隻坐在樹幹上的山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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