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德平原上幾乎所有動物都因飢餓而消瘦了,但那頭大雄麋鹿是個例外。它不是食肉動物,所以仍然可以用胸脯壓下柳條,吃上面的嫩葉。這頭雄鹿又醜又孤僻,當鹿群在經過發情期的爭鬥後又聚集在一起時,它並沒有參與任何一支隊伍;當其他麋鹿紛紛遷徙時,它仍然呆在甘德河平原。如今它們大多離開了,這頭雄麋鹿可以為自己選擇最鮮最嫩的食物了。
它是在去甘德河畔一片柳林吃葉子的路上覺察到林克·史蒂文斯和那些狗的,當時它立刻就停下了腳步。
雄麋鹿之所以認識林克,是因為它經常從這個人雪鞋的印跡和它踏出的小路上穿過,非常熟悉這種氣味。但這雄麋鹿決不會像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夥兒一樣,在聽到第一聲警告後拔腿便跑。它是一頭成年的老獸了——而它之所以活到現在,就是因為它年輕時積累了經驗。
它對林克所攜帶的步槍有一種深深的敬畏。四年中,這雄麋鹿曾四次站在其他麋鹿附近聽見那支步槍的響聲。它親眼看著其他麋鹿倒下,所以它瞭解那支步槍的威力。另外,四年中雄麋鹿還兩次被林克追蹤,但都悄悄逃脫了。雄麋鹿非常清楚,除非自己被林克看見,否則他是傷不了自己的。
雄麋鹿在雲杉形成的簾幕後面一動不動,抽動鼻子檢驗著風帶來的氣味,前後轉動耳朵仔細探聽。就在林克看見它的前一刻,風將那個人的準確位置傳達到了雄麋鹿鼻中。雄麋鹿為了不暴露自己,小心翼翼不發出一絲聲響,悄悄隱沒到雲杉叢中去了。它聽到步槍響了,就開始狂奔,決心再一次成功逃脫。
雄麋鹿知道自己不是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被追蹤,它也接受了這個事實。而且它甚至在確定自己被追逐之前,就定好計劃要甩掉敵人了。它並不太擔心,因為自己有云杉掩護。儘管如此,它也清楚如果自己想脫離危險,就不能出一絲差錯。
它一直沿著一條寬闊的麋鹿道路奔跑,因為這裡最便於戰鬥。此刻它放慢了腳步,開始行走,並且踏上了雲杉林中一條狹窄的小道,在旁邊發現了另一條麋鹿道路,便向著來的方向走過去。雄麋鹿知道前方危機四伏,但又想知道那人和狗的確切位置。不久,風再次徑直鑽進它的鼻孔,雄麋鹿嗅到四條狗在它身後窮追不捨。
雄麋鹿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它曾幾次擊退過大灰狼,有一次甚至在林克·史蒂文斯夜間狩獵時被他的四條狗追上過。它們狂吠著撲上來,但它只晃了幾下巨大的鹿角,踢了幾下有力的前蹄,對方就逃之夭夭了。它們沒什麼可怕的。
但雄麋鹿還是再次跑了起來,這一方面是因為那幾條狗,另一方面更是因為狗身後可能有人跟著。雖說雄麋鹿並不怎麼怕那些狗,但它還是害怕那個人的。雄麋鹿悄悄地沿雲杉林中許多麋鹿道路中的一條奔跑,同時時刻注意從狗群吹向自己的風。這會兒,它嗅得到狗的氣味,也聽得到它們高聲吠叫了。
雄麋鹿停了下來,調轉方向,腦袋高高仰起,矯健的後腿抵在一棵雲杉樹上。有那麼幾秒鐘,它一動不動地站著,鼻子辨別著風裡的氣味,耳朵前後晃動,不放過任何聲響。繼續往前跑時,它跑得就沒那麼快了——它聽到了狗的吠叫,也嗅到了它們的氣味。但到現在為止,它走過的路上還沒有其他東西追來。雄麋鹿清楚怎樣對待狗群,自己用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擊退或者殺死它們。它沒有必要跑得太快。
前方不遠處有一小塊空地,像浩瀚海洋中的一團泡沫。狂風掃起空地上的積雪,堆成一個高高的雪丘,形成一面幾乎垂直於地面的雪牆,雄麋鹿知道狗群不可能從雪堆後面攻擊自己,便站在雪堆前嚴陣以待。它刨開積雪,並伏下一隻巨大的掌狀鹿角,用尖端摩擦地面。然後它憤怒地猛跺前腳,踩實前方的積雪。雄麋鹿頸毛直立,雙眼閃出紅光,等待狗群的到來。
它現在聽得很清楚了,對方就在離這裡不足兩百碼的地方,邊追邊高聲咆哮。雄麋鹿向雪堆退了退,鹿角再次蹭了蹭雪地。狗群到了。
尤克打頭,路德和蒂比在中間,凱納跟在後面15碼的地方,四條狗依次從雲杉叢中狂奔出來,停在雄麋鹿面前。雄麋鹿咆哮一聲,交替抬起兩隻巨大的開裂的前蹄。蒂比瘋狂吠叫著跑到一側,然後突然轉身面對著雄麋鹿。尤克緊接著走上來,毛髮直立,狂吠不止。
雄麋鹿早就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它輕輕一躍,離開雪堆的保護,向前發起了攻擊。它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優勢。對方全是馱狗,而非獵狗,即使是尤克也完全不知道怎樣去撲倒一頭正發起進攻的麋鹿。蒂比首先逃跑了,路德緊隨其後。後來雄麋鹿攻擊時,尤克和凱納雖有些不情願,但也跟了過去躲進了雲杉叢中。它們的確很餓,但還沒餓到不顧危險去攻擊如此龐大的野獸的程度。主人一直在餵它們,而且將來也會餵它們。它們曾獵殺的所有動物都只是額外的美餐,是給它們的日常食物錦上添花的——它們最喜歡的是兔子。
雄麋鹿在空地邊緣停了下來,很滿意自己把敵人嚇得倉皇而逃。它再次跺下重重的蹄子——如果狗群想要再戰一回,它也做好了準備。同時它仰起腦袋嗅探輕風,發現狗群的氣味越來越弱了,雄麋鹿豎起的鬃毛也慢慢放鬆下來。
雄麋鹿繼續踏上了積雪覆蓋的麋鹿道路,但這次走得不緊不慢。兩隻松雞在雲杉林中的一棵樺樹上啄食嫩葉,見它走近,拍著翅膀大叫著潛入一棵茂密的雲杉中去了。甘德平原罕見的一隻紅松鼠猛跳到樹頂,望著雄麋鹿走過,大氣都不敢出。
雄麋鹿快步走了一段,對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這裡是森林深處,一切看起來都安寧靜謐。它刨開積雪,嗅著下面的地衣和結了冰的灌木,卻一心只想吃嫩柳葉。它離開了稀疏的雲杉間的麋鹿小徑,想找一個隱蔽處呆到晚上,然後再去找片柳樹林。
突然,它全身緊張,猛地抬起頭,仔細辨別鼻孔周圍打轉的風——又一條狗來了。它不是剛才四條狗中的一條,但肯定是跟那個人一起的。雄麋鹿憤怒地搖晃鹿角,又奔跑起來。但它並沒有跑太遠。它來到一個風積丘前,轉身背對著狗,踩實積雪,以防緊急關頭自己的行動受到雪的妨礙。然後,它臀部擦著風積丘站定,準備迎戰正向它接近的狗。
那狗到了,嘴巴張開,舌頭伸在外面。雄麋鹿一邊發出警告的呼嚕聲,一邊低下鹿角在雪地上摩擦。但它並沒有兇猛地衝出去進攻。對剛才的四條狗,它知道對方不堪一擊,便毫不猶豫地發起了攻擊。而眼前這條狗與雄麋鹿見過的最大的狼一般大。雄麋鹿天生的評估敵人的本領告訴它,奇裡是個難對付的敵人。它知道,雖然它現在面對的只是一條狗而非四條,但它仍不能掉以輕心。
大狗突然左轉,大雄鹿也轉過去防禦自己的側面。奇裡又跑到右邊,卻又對上了對方寬闊而堅不可摧的鹿角——那既是武器也是盔甲,以及狼牙棒似的前蹄——那可以粉碎一切敵人。而鹿角每個精緻的分支上、鹿蹄每條光滑的弧線中都暗藏殺機。雄麋鹿站在那裡,鼻孔中撥出蔑視和挑釁。它知道自己在原地是安全的,而且一旦對面威脅自己的東西主動出擊,它就可以輕易殺掉對方了。
大狗伸展身體,在雪地上趴了下來。雄麋鹿見狀,又往後退了退,背靠著風積丘,保護好背後和脅腹。雄麋鹿也瞭解耐心的重要性,打算一直保持防衛姿勢。它不停地跺著前蹄,心中有些不安,因為這條狗並不像其他狗那樣衝上來,而是就這樣靜靜趴著。
整個夜晚,風吹個不停,捲來了更多積雪。嚴陣以待的雄麋鹿一直背靠風積丘站著,而那條警惕的狗一直在觀察它的一舉一動。半個月亮的朦朧光線透過暴風雪照進來,光亮剛好讓雄麋鹿看得見大狗趴在雪中的黑色身影。雄麋鹿焦慮地一邊不斷挪動四蹄,一邊不停搖晃腦袋。它碩大的胃開始發出抗議的咕嚕聲,因為裡面已經空空如也了。但餓著總比貿然出擊,被坐等的敵人劃破毫無保護的肚子和脅腹要好得多。雄鹿又一次揮動巨大的鹿角,鮮紅的雙眼發出憤怒的火焰——因為它竟不敢過去攻擊一個不及它五分之一大的東西。但它畢竟不是傻瓜。
黎明慢騰騰地滲入夜空,不情不願地漫向白雪覆蓋的荒野。雄麋鹿抬起頭,抖掉貼在寬闊掌狀鹿角上的積雪,狂怒的雙眼盯著對面無動於衷的大狗。它知道,只要自己能靠近那個東西,殺掉它就是抬抬蹄子或者揮揮鹿角的事了。但雄麋鹿也清楚如果它主動出擊,那狗會比它行動更快,躍過來攻擊自己的小腿或者肚子。它不得不呆在原地,靠風積丘保護:無論如何,活下來比吃東西更重要。
快到中午的時候,雄麋鹿發現大狗不見了。它剛剛還在那裡,濃重的氣味還飄在空氣中。但雄麋鹿就是看不見、聽不到它的敵人了。雄麋鹿很清楚衝向那些僅僅看起來安全的地方是什麼下場,因此不敢貿然行動,只是繼續等待。
這裡是它的領土,它就生在這裡,幾乎瞭解泥炭沼澤中的每個圓丘以及森林中每棵樹。離這裡不到一百碼的地方就有另外一個風積丘,就算那條狗現在離開只是個詭計,它也可以依靠那個風積丘來保護自己的背後和身體兩側。雄麋鹿小心翼翼地踱到離身後的風積丘十英尺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站著。半個小時過去了,仍然什麼事也沒有,它便跑了起來。它奔到百碼外的那個風積丘前,背靠著風積丘站了好一會兒,鼻子嗅著氣流,雙耳前後轉動仔細傾聽。它還是嗅得到狗的氣味,但對方在自己面前趴了那麼久,留下點兒氣味也不奇怪。
雄麋鹿思量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可腦中不禁浮現出柳樹林以及它的肚子無限渴求的嫩葉。離這裡不到半英里就有一大片柳樹林,那裡和這個風積丘之間有一塊灰色巨石。如果需要戰鬥,它可以把地點選在那裡。雄麋鹿從庇護地點衝出去,開始狂奔。就在這時,大狗像一支巨大的灰箭,從一秒鐘之前還空無一物的雲杉叢中衝了出來,向它奔來。
大狗撲上來,瞄準雄麋鹿的跗關節縱身一躍,同時猛咬下去。雄麋鹿只覺控制右後腿的強韌肌腱像緊繃的弦突然鬆下來一樣斷開了。雄麋鹿轉身攻擊時,大狗迅速從它面前跳開了。雄麋鹿想再次逃跑,但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右後腿了。
大狗又一次躍向雄麋鹿柔軟而無所保護的腹部,雄麋鹿踉踉蹌蹌想要反擊,卻沒有成功。一大股鮮血噴湧而下,濺到了雪地上。雄麋鹿此時瘋狂扭動鐵蹄和鹿角,揮向面前的黑影。又一陣劇痛襲來——它的另一條後腿腱也被咬斷了。接下來,雄麋鹿的眼神逐漸迷離。大狗撲到它喉嚨上時,它幾乎已經沒有知覺了。
奇裡站到了它的戰利品身上。一個獵人失了手的獵物,卻被這條野狗捕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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