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狗在風積丘下躺著一動不動。這裡不會遭到風暴的襲擊。而在外面,哀號的北風捲起冰粒,不停地鞭打著樹木。堅硬的樹幹北側都結上了冰。風的巨翼挾著刺骨的寒氣,穿透樹皮,深入樹幹。冰霜也爬進樹木體內,凍結了它們的血液。樹木受盡了折磨,嘎吱作響,像在痛苦呻吟。
但大灰狗早已對嚴寒和北風處之泰然,毫不畏懼。旅途中許多個寒冷的夜晚,它都曾與其他狗共眠於一個洞穴,因而知道動物呆在一起可以產生更多熱量。另外,憑著母性,它感覺到了身邊蠕動著的小東西的可憐與無助。它也知道,自己的保護是它們存活下來的唯一希望。因此,整整一天一夜,這條母狗都靜靜地臥著,庇護著它的孩子,直到第二天太陽昇起才起身。
大灰狗靜立了幾秒鐘,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慾望——想看看懷裡的小東西。它之前一直緊緊擁著它們,為它們抵擋著所有外界的侵襲。於是大灰狗一邊溫柔地擺動著尾巴,一邊低頭察看那幾條小狗。
三隻幼崽都小小的,粉紅的耳朵好似從柔軟的頭頂冒出來的嫩芽;黑色嘴巴一直頂到小巧的黑鼻子;藍色的眼睛還看不見東西,卻還是認真地努力睜著,想要看看這個世界,看看身後的石頭、頭頂的樹枝以及三英尺長的隧道。隧道的拐角是走出風積丘的必經之地。對於弱小無助的三個小東西來說,風積丘儼然是個龐大而未知的世界。
其中兩隻小狗全身灰白,只有尾尖是黑色的它們的尾巴又短又粗,在身後蜷曲著,像從小屁股裡鑽出來的毛毛蟲。它們雖然嬌弱,小小的身體卻勻稱而完美。大灰狗看著它們,眼中似乎閃著期待和驕傲的光。小狗的四肢雖然笨拙,但胸脯和背部卻具有完美的比例,脊骨又長又直,胸脯寬闊厚實。雖然它們才剛剛降生,但此刻的體徵卻像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預示著它們今後的生活之路。
其中一隻小狗的哈士奇血統最為明顯。它全身藍灰色,只從眼睛到嘴尖長著平行排列的黑白條紋,好像戴著一個面罩。雖然它現在還小,但耳朵比兄弟們要尖一些。如果說另兩隻小狗胸膛又寬又厚,那麼它的胸膛還要更寬更厚。它的前腿雖柔軟,卻筆直強健,它的後腿也隱藏著不凡的力量。它的嘴巴比另兩隻小狗的更尖,下巴和腦袋也似乎更有力。
奎因抬起頭望向風積丘頂部,好像在為擁有如此優秀強壯的孩子而感恩。然後它躺下來,用溫暖的身體為它們抵擋嚴寒。見那隻藍灰色的「面罩小狗」試圖爬出窩去,奎因用前腿溫柔地把它拉回來,之後奎因便打起盹兒來。
剛過十分鐘奎因就醒了,它突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頓時又緊張又害怕。它朝身邊的小狗轉過頭去,只看見兩隻銀灰色的小狗相互枕在對方身上呼呼大睡,而那隻面罩小狗早已獨自冒險去了。它用前腿牽引,脊背助推,在腿都站不穩、眼睛也看不見的情況下,向著風積丘深處蠕動了18英寸sup/sup。這會兒,它正試著藉助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什麼也聽不見的耳朵,以及除了媽媽的溫暖身軀之外什麼都還沒觸控過的爪子,爬過橫在那裡的一根小樹枝。奎因叼住它的後頸把它拖了回來,然後靜靜地臥在避難之所的幽暗深處,像每個母親一樣,因為孩子表現出的任性淘氣而擔心。
突然,奎因從窩裡站起身來,毛髮根根直立。它離小狗遠了一點兒,不讓它們的氣味與鑽進自己鼻孔裡的另一種氣味混淆。風在風積丘下緩緩行進,在每一個角落縈繞,帶來了一種外來者的氣味。這是一種讓奎因害怕的氣味。
大灰狗悄悄地沿著曲折的隧道,跑出了它溫暖舒適的天堂。它立在風積丘入口,雙目圓睜,毛髮直豎,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只要能保護小狗,必要的時候它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過了幾分鐘,奎因嗅到的那頭狼獾進入了它的視線。這頭強壯的巨獸蹲坐在它面前,散發出一種噁心的氣味,一邊用閃爍不定的眼神看著它,一邊在腦中盤算著如果自己強行進入那個洞穴,是否能夠吃到裡面的「美食」。狼獾有熊一樣的蠻勇以及黃鼬一樣的嗜血獸性,只要能有收穫,它們通常就會攻擊。
大灰狗向前邁了一步,壓低腦袋。敵人隨時可能發起進攻,而它要在時刻準備著戰鬥的同時保護好自己的喉嚨。它喉中發出一聲凝固似的吼叫,雙唇上翻,露出尖銳的牙齒。但它身上有另一種東西比牙齒更危險:一種特殊的氣場——任何敢於挑戰的動物都會發現,一條母狗在保護小狗時,不拼盡最後一口氣是不會罷休的。
狼獾牙齒打戰,然後慌慌張張地逃跑了。經過多年的經驗積累,它清楚自己幾乎是不可戰勝的,大多數情況下,它的戰況都能維護自己百戰百勝的盛名;但現在它面對的是大灰狗——一個龐大的處於盛怒之中的母親——結果就不那麼樂觀了。既然戰鬥的後果很可能是自己死掉,它就沒有理由進行這場決鬥了。這狼獾像所有猛獸一樣,更願意在弱小的生物身上展示自己的兇猛和雄健。
大灰狗在入口處又呆了幾分鐘,直到確定敵人已經離開了,才返回小狗身邊。它發現,在它離開的這段時間裡,那隻淘氣的小狗又成功地從窩裡爬出了三英尺。奎因叼起閒逛的小狗,堅定地把它放回窩裡。母親的利齒刺破了小狗脖子上柔嫩的皮膚,小狗尖聲叫喚起來。奎因伏下身去溫暖凍得發抖的小狗,心中滿是憂慮——照顧三隻嗷嗷待哺的小狗這個任務已經夠重的了,要是其中再有一隻還這麼麻煩的話……
整個晚上奎因都蹲伏在小狗上方,飢餓讓它的肚子一陣陣劇痛,但它毫不在意。除了48小時之前吃掉了林克·史蒂文斯給的那塊凍麋鹿肉之外,奎因再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但它也顧不上想這個了,它正被一種極度的擔憂折磨著。
這擔憂不是為奎因自己的安危,也不是為胃裡那如同被燒紅的刀片切割般的陣陣飢餓感。大灰狗對這種飢餓感並不陌生——雪橇上沒有食物時,它也經常餓著肚子走上兩三天。但這次不同,這次的飢餓是最嚴重的,也是最緊急的。它的幼崽現在瘋狂地想抓住自己新生的、脆弱的生命,它們必須得吃東西,而奎因的乳汁是它們唯一的食物,如果奎因自己不吃東西,就無法餵養它們了。
清晨,奎因醒來,低下頭嗅著風積丘下蔓延的逼人寒氣,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孩子。這一看讓它氣不打一處來,它不耐煩地吼叫了一聲,轉身叼起面罩小狗,把它放回其他孩子身邊。然後,它似乎意識到小狗不會注意到什麼,便快步走到風積丘的出口。面向著冬日的荒野,望著落滿積雪的樹木,奎因深知自己必須做點兒什麼,只是不知道怎麼去做。
大灰狗以前也打過獵,但那都是跟同伴一起的。那些經歷十分輝煌。它們在雪地上瘋狂追逐,協力捕獵不走運的鹿,或者共同把追到的兔子撕成碎片。而現在它孤零零的,必須獨自尋找食物。大灰狗冒險走進了冬日的樹林。
奎因行動謹慎敏捷,眼觀、耳聞、鼻嗅,努力尋找獵物。突然,一隻雪兔在它面前跳出來,它發起了迅速而猛烈的攻擊,想用突然爆發的速度撲上去殺死這隻獵物。抓住這隻兔子就意味著它的孩子得救了。可是兔子飛快地鑽進了一叢緊貼地面的雲杉。大灰狗茫然失措,垂頭喪氣地停了下來。它與同伴共同追擊時,抓只兔子總是很容易。而現在卻不大可能了。在狗群中,總有一兩條狗具有追蹤地面氣味的天賦。而奎因只能追捕眼前的獵物,一旦獵物跑出了它的視線範圍,它就束手無策了。
大灰狗孤獨鬱悶地繼續往前走,仍然什麼都沒抓到。走得越遠,它心中的絕望和恐懼就越強烈。大灰狗偷偷靠近一隻莽莽撞撞、跳來跳去的紅松鼠,它剛走到離松樹還有六英尺遠的地方,那隻松鼠就跳到樹上逃離了險境;大灰狗試圖去抓一隻樅樹雞,可離樅樹雞還有一碼sup/sup多的距離時,又眼睜睜地看著樅樹雞飛走了;它又追了兩次兔子,也都沒有成功。就在這時,奎因嗅到了另一種氣味。
這氣味混在馴鹿的味道中間,讓大灰狗霎時毛髮直立。這是它曾嗅到過的黑狼和它的狼群的氣味。這群嗜血野狼殺了馴鹿,吃夠了之後就把剩下的當作垃圾棄掉,繼續尋找活著的食物。大灰狗害怕狼的氣味,但它更害怕自己的幼崽捱餓。它悄悄地、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一隻白鼬正趴在被撕爛的馴鹿屍體上啃咬,見大狗靠近,就向大狗咆哮了幾聲。見奎因毫不退縮,白鼬便一顛一顛地逃跑了。奎因退後一步,把前爪放在死去的馴鹿身上,調動耳朵、鼻子和眼睛等感官,想弄清楚要享用這一美味是不是需要先擊敗什麼對手。等發現周圍什麼也沒有,它便伏下身子,把凍結的馴鹿肉撕成一條條的,整塊整塊地吞下去。吃到再也吃不下了,就一路小跑回了風積丘下的洞穴。
靠近洞穴時它既警惕又擔憂,做好了與什麼動物大戰一場的準備。還好什麼危險也沒有。風積丘附近除了它自己、三隻小狗和那頭狼獾的氣味,就沒有其他氣味了。大灰狗跑進了風積丘。
兩隻銀灰色小狗躺在窩中,彼此枕著取暖,而藍灰色的那隻又爬出去了。它的爪子那麼柔弱,甚至還支撐不起那小小身體的重量,可它就這樣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探險之旅。大灰狗堅定地叼起它的後頸,把它拖回它的兩個兄弟旁邊。然後大灰狗躺下來給這窩幼崽餵奶。
北風幾乎不間斷地怒號了兩週,這天突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西風。原野上再沒有了尖銳刺骨的勁風,只吹著舒緩飄忽的輕風,送來了天氣轉暖的訊號。長久以來,整個荒野都受著北風的摧殘,直到這天正午還在它猛烈的呼吸中畏縮顫抖,而到了傍晚,積雪開始化了。風積丘頂的雪也開始慢慢融化,一小股雪水流向下面的枝葉中。每一滴水落下,都輕柔得讓人安心。大灰狗一直坐著觀察這一切。第二天清晨,它像往常一樣出去捕獵,只是出發得早了許多。
風積丘下的小窩裡,三隻小狗瞧著母親離開以後,兩隻銀灰色小狗躺下來接著呼呼大睡,而藍灰色的面罩小狗雖躺在它們旁邊,卻一直從它們背後偷偷望著媽媽走的方向。它把自己的小鼻子藏在一個兄弟背後,目送著媽媽。
三隻小狗出生已經十天了。這十天中,小狗飛快地茁壯成長。現在,隨便什麼人都看得出,它們將來一定個個勇猛健壯。它們的母親高大雄健;它們的父親是一條兇猛不羈的鬣鹿犬,它曾經在萬里雪途中傷透了心。幾隻小狗都繼承了父母的塊頭。面罩小狗的哈士奇血統賦予了它獨特的體形,現在它的輕盈優雅已顯而易見,其他方面的優勢也已初見端倪。
三隻小狗的大小並無太大差異,但那隻小哈士奇相對來說是最大的。此外,早在另兩隻小狗還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藍灰色的面罩小狗就能夠辨認出頭頂的樹幹、身下的樹葉以及媽媽和兄弟們的輪廓了——這比它的兩個兄弟早了整整一天。
面罩小狗又一次站起身來,它的目光越過兄弟們的身體望向風積丘的出口。自打出生那一刻起,它內心深處就有一種感覺——這感覺與視覺、聽覺、嗅覺都無關,它不停地訴說著風積丘外誘人的事物。小狗無法抗拒這些誘惑,它必須作出回應。面罩小狗低吼著,用笨拙的腿支撐著站起來,儘量伸長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它低頭看了看兩個兄弟,用溫熱的舌頭舔了舔它們的身體,兩隻小狗只微微動了動就又睡著了。藍灰色的小狗磕磕絆絆地跨出小窩,費力地向風積丘出口走去,蟲子似的小尾巴前後搖擺著。
一顆水珠從樹幹上滑落,恰好落在它的背上,小狗嚇得馬上坐下來。它蹲在媽媽踩出的小路上想弄清楚是什麼東西從什麼地方跑到了它身上。它試著轉過頭去看自己的背,卻翻了個跟頭,軟綿綿地倒下去了。於是,小狗就躺在那裡打了個盹兒過了十分鐘,它又站起來,繼續向無法抗拒的洞外世界進發。自從狗這個物種誕生起,它們就具有了一種本能,正是這種本能,讓小狗堅定地走在媽媽走過的路上。一條狗能從這裡走出去,那麼另一條也可以。
作者「吉姆·凱爾高」的其他小說
《雪地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