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一英尺見方的雪塊從風積丘的縫隙中落下來,擋住了它的去路。小狗再次坐下來,用剛睜開不久的眼睛盯著這個奇特的東西,絞盡腦汁想弄明白這是個什麼東西。它伸出腦袋想去觸碰雪塊,卻失去了平衡,趴倒在雪塊上面。這小東西也不起身,就這樣蠕動著從雪塊上面爬了過去。到了對面,它才驕傲地坐下來,好像自己完成了一項偉大而神聖的事業。然後它又躺下來,打起了盹兒。
過了一會兒,它再次站起來掙扎著走向洞口,走向心中的感覺指引它去尋找的東西。風積丘的暗處藏著一個老鼠窩,一隻老鼠在裡面發出唧唧喳喳的聲音。小狗驚奇地轉向這聲音,抽動著鼻子,本能地想要分辨出這氣味。但它分辨不出,一時迷惑不解。它的鼻子還沒靈敏到可以分辨所有氣味的程度,而只能嗅出附近極強的氣味。奎因在洞口橫了一根樹枝,用來掩護通道。小狗在樹枝前趴下,一路爬過去,還不忘用爪子和鼻子對它探究一番。經過一番極大的努力,它終於從樹枝下鑽了過去。再往前走兩英尺,它就來到了風積丘,也就是大灰狗的洞穴的入口處。
小狗停了下來,一隻前爪搭在另一隻上面,嘴巴微啟,注視著眼前的景色。一條小溪穿過一個個冰凍的瀑布和險灘,從陡峭的山谷間急速奔流而下。山谷中長滿巨大的雲杉,尖尖的樹頂像長矛,茂密的樹枝似羽片。它們整齊地排列在兩側山脊上,直到最頂端,形成兩個立體的尖角。天空是知更鳥蛋的藍色,沒有一絲浮雲。弧狀的蒼穹像保護著整個荒野的巨盾,只讓陽光從一個側面瀉進來,給冰封了太久的大地帶來一些溫暖。
小狗滿足地坐著,享受著心中的感覺指給它的美好世界——這比它想象的可要壯觀多了。它全神貫注於眼前的美景,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來回飄動的淡淡陰影。
那陰影是一隻在白天覓食的角鴞投下的。這隻角鴞整晚都在外面,對雪兔的多次襲擊均未得逞。在這片冰天雪地中,只有極強壯、極敏捷或者繁殖能力極強的動物才有生存的機會,所以這裡生活的雪兔數量比其他任何動物都要多。這隻角鴞又向一隻棲息在常綠植物上的樅樹雞俯衝過去。但就在它得手的前一秒,一隻同樣潛行了很久的松貂抓住了那隻樅樹雞,跳到樹下鬆軟的雪地上去了。角鴞怒不可遏,想攻擊松貂,卻眼看著松貂拖著搶來的美餐鑽進了地洞。
角鴞在風積丘前的山谷上方巡視時,發現了被風吹皺了毛髮的藍灰色面罩小狗。於是它輕輕扇動翅膀,準備出擊。角鴞兇殘的眼睛緊緊盯著小狗,悄無聲息地緩緩降落,直到幾乎撲到小狗身上時,小狗才有所察覺,往上看去。小狗的思維還沒有反應過來,本能卻先甦醒了。它認識到了自己身處險境,笨拙地跑了起來。它的肩膀上傳來一陣針扎似的疼痛,然後它就連滾帶爬地撞到了一根樹幹上。這一撞太猛了,把它剛吸進去的一口氣全都擠了出來。就在這時,它的媽媽趕到了。
奎因這次狩獵還算成功,抓到了一隻麝鼠。迴風積丘的途中,它在幾碼之外就看到了那隻角鴞。無數個日子裡無數英里的奔途,練就了它彈簧鋼一樣柔韌的肌肉。在角鴞距小狗還有十英尺時,大灰狗有力的身軀就猛然躍起,直撲過來。它的牙齒緊扣在角鴞身上,同時它用肩膀撞開正亂抓亂撓的小狗,讓小狗摔了個四仰八叉。
小狗忍著疼痛站起來,轉身看見角鴞正用巨翅拍打著媽媽。大灰狗的嘴巴合得更緊了,它一動不動,把牙齒深深地嵌進角鴞溫熱的血肉之中。角鴞伸出爪子掙扎,抓住了大灰狗的左耳,不斷用力,鉗子似的爪尖刺穿了大灰狗的耳朵。角鴞的嘴一張一合,不停猛啄,尋找敵人身上的致命點,活像一支不停掃射的機槍。大灰狗也不甘示弱,它先鬆了一下口,然後突然撲上去,更用力地咬住角鴞長滿羽毛的身體,用盡全力把牙齒插進去。終於,角鴞撲扇的翅膀靜止下來,好像剛才它只是被一陣風吹動著,這會兒風突然停了。
奎因扔下角鴞的屍體,奔向它的孩子。見小狗被角鴞抓傷了,大灰狗先用腦袋摩挲著它,舔去傷口滲出的幾滴血,然後輕輕咬住小狗脖子上蓬鬆的毛髮叼著它在小窩入口橫著的樹枝前趴了下來。但它想了一下,又放下小狗,回去把角鴞的屍體帶回風積丘角鴞雖不是狗喜歡的食物,但畢竟也是食物,而現在食物是最重要的。然後它再次輕輕叼起了小狗。
小狗肺部已經不疼了,又可以正常呼吸了。它就這麼安心地被媽媽叼著,在媽媽的下巴前盪來盪去。大灰狗把它放在其他小狗旁邊,自己伏下身喂起奶來。兩隻銀灰色小狗吃飽了就又躺下來睡覺,但面罩小狗坐在它們身邊久久不能入睡。它的體內湧動著一種強烈的興奮——一方面是由於剛到風積丘外走了一遭,另一方面是由於目睹了媽媽與角鴞的戰鬥。
它當時多想加入戰鬥啊!這時小狗坐直了身子,前爪環著自己肥嘟嘟的身體,一邊偷看入口,一邊不安地低聲咆哮。它一直渴望看到外面的世界,這第一次冒險讓它非常滿意。這次經歷既給它的雄心壯志帶來了滿足感,也在小狗腦海中留下了要時刻謹慎的警告。野外雖然奇妙,但那裡也有巨大的危險。
兩個月來,奎因每天都出去捕獵。以前它捕獵都是找樂子,因為有人給它提供食物。現在它卻不得不為了食物而捕獵,這不僅是為它自己,還是為了三隻小狗——它們的生命非常寶貴。三個孩子就是它的世界,它的整個世界。在連續捕獵的過程中,這條大灰狗越來越狡猾,也漸漸掌握了捕獵的秘訣,開始連連得手。
追著雪兔跑有時也能成功,但大多情況下都會失手。奎因找到了容易得多的辦法——它蹲伏在兔子出沒的路旁,在兔子跑過時一躍而出;它知道了樅樹雞在地面覓食的地方,以及怎樣在這些地方伏擊它們;它總能找到機會抓住遠離樹枝的松鼠,以及離水邊棲所太遠的麝鼠。大灰狗也追過幾次鹿,但都沒能抓住。它只有在抓小型動物時才能保證不失手。
奎因雖然勇猛聰慧,但還是日漸消瘦憔悴。在風積丘下藏身的小窩裡,小狗長得像肥沃多雨的莊園裡的玉米一樣快。現在它們正在小窩外面,玩著孩子氣的遊戲,探索著自己的小世界,等待媽媽捕獵歸來。奎因一回來,三隻小狗就撲到它身上,不停地索要食物,更多的食物。
奎因以前每天只打一次獵,而現在它不得不早晚都出去。它記得那頭狼獾,而且每次出去,它都能聞到其他可怕動物的氣味。那些氣味離風積丘很近——實在是太近了。它在外面呆的時間都不敢超過兩個小時了。也正因為如此,風積丘附近的獵物越來越少了。它不得不拼命打獵來獲取足夠的食物。
風積丘下的小狗繼續玩耍。媽媽去打獵經過隧道時,它們都會跟在後面跑幾步。大灰狗把其中兩隻幼崽教得很聽話,它們總是願意乖乖地留在安全的地方。而面罩小狗就沒那麼聽話了,它從驚險的經歷中懂得世界可能很殘酷,但再嚴厲的教訓也不會在這麼幼小的腦袋中留下太深的印象。
一週以來,已經沒有融雪從風積丘頂上滴下來了。一株白色延齡草不知怎地從苔痕斑斑的倒木中長了出來,花瓣朝向從兩根樹幹縫隙裡透進來的陽光——春天來了。
這天清晨,三隻小狗又送媽媽出發去捕獵。它們像往常一樣,跟著媽媽在隧道中跑了幾步。可是這次,它們沒有立即轉身回去。它們本來是想這樣做的,但兩隻銀灰色小狗看著媽媽消失在路盡頭後,還沒往回走,就看見毛色較深的兄弟雙爪環抱坐在那裡,尖尖的耳朵儘可能地直豎著,眼睛盯著風積丘的入口,然後猶猶豫豫地向前走了幾步。
走出去看外面世界的本能渴望又回到了面罩小狗心中,這種渴望幾乎不可抗拒。對那隻攻擊它的角鴞,它只留有隱約的印象。但它腦中已被深深植入一個小念頭,時刻提醒著它要小心頭頂的危險。
面罩小狗向前走時,兩個兄弟也謹慎地跟著。這次,這隻藍灰色的小狗走得更堅決了。它已經長大不少,不再是那隻只會蠕動的幼崽了。它雖然笨拙,但也算得上魁梧結實:嘴巴比以前更尖了;耳朵雖然還是會向下耷拉,但很快就會精神抖擻地直立起來;比起兩個兄弟,它要足足高出兩英寸,也要重兩磅。
另外,比起第一次到風積丘洞口探險時,現在它的感官能力要強多了。即便沒聽到老鼠沙沙動或者唧唧叫,它也聞得出那一家子還住在隧道邊的倒木下面。它察覺得到來捉老鼠的黃鼬,以及爬進風積丘、聞到大灰狗的氣味又倉皇逃跑的山貓。
藍灰色小狗來到洞口。它正好趴在擋住洞口的樹枝下方,離洞口還有一點兒距離,這樣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從空中襲擊它了;它已走出了相當的距離,這樣就可以看到外面了。它望著這個綠色的世界——小溪不再受冰雪束縛,一邊玩耍一邊起舞,跌落成一連串的小瀑布,沉浸在無憂無慮的歡樂里,好像發現了生命中新鮮的樂趣一樣;岸上處處有青草環繞著的樹木,一隻紅衣鳳頭鳥從雲杉叢上方高高掠過。小狗轉身看兩個兄弟,它們正因自己的冒險而驚奇不已。它們站在它身後的風積丘內,低下身子,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
突然,面罩小狗嗅到另一種氣味,覺察到有另一種動物在靠近。這氣味很強、很濃烈,在那野獸周圍蔓延,好像一個使者,奔跑著來宣佈王公貴族的駕臨。小狗不安地來回挪動前爪。它第一次到這個未知世界的經歷提醒它最好謹慎點兒,但在那股野獸的氣味中,它聞不出危險或者威脅。幾分鐘後,氣味的主人出現在小狗的視野中。
這隻野獸又高又肥,碩大的腦袋頂上長著兩隻小耳朵,臉上嵌著一雙小眼睛,長長的棕色毛髮中混雜著銀灰色,拖沓著雙腳往前行走。它像豬一樣咕嚕著,鼻子不斷擦著地面,好像在尋找丟失的什麼東西。它把尖銳的前爪插進一根倒木,頓時碎末飛濺,它便貪婪地舔起倒木下爬動的小白蛆來。整個過程中,它的咕嚕聲都沒有停止,鼻子也一直探到地上。
突然,它在風積丘對面停了下來,用平和而疑惑的眼神注視著小狗。風積丘下,小狗也靜靜地看著它。這當兒,兩隻淺色的小狗已偷偷轉身溜回了窩裡,而藍灰色小狗仍留在原地。它仍然沒有嗅到這隻雄健的動物身上有威脅的氣味,反而強烈地想要接近這動物。這隻野獸走過去,三次低下毛茸茸的腦袋去嗅小狗。小狗則站起身來,友好地搖搖尾巴,伸出溫熱溼潤的舌頭去舔那野獸的鼻子。野獸鼻孔一張一翕,好像認為小狗不值得它多注意,便轉身繼續咕嚕著,擺著腦袋走開了。
小狗目送它離開,腦中形成一個概念——這種動物不需要害怕。它本能地覺得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但它不知道,自己剛剛與動物中最強大的君王——北美灰熊——打了次交道。
註釋
英寸: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寸等於1英尺的1/12,合2.54釐米。
碼:英美製長度單位,1碼等於3英尺,合0.9144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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