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太太跑上前,一把拉住奚敬平的衣服,瞪了眼道:「你放明白一點。你若是和我翻了臉,我告你一狀,讓你在重慶站不住腳。我老實告訴你,我今天去見了方家二小姐,把家庭的糾紛都告訴她了,她當然站在女人的立場上,是同情我的。她一個電話,就可以叫你吃不消。」奚先生道:「方小姐,圓小姐又怎麼樣?誰管得了我的家事?」奚太太道:「管不了你的家事?你有本領,馬上就和我一路去見二小姐。」說著,扯了他的衣服就向外拖。奚敬平瞪了眼道:「你也太不顧體統了。滾開!」說著,兩手用力將她一推,她站不住腳,就倒在地下。這一下,她急了,連連地在地面打了兩個滾,口裡連叫「救命」,那聲音叫得是非常的悽慘。隨了這聲音,左右鄰居,一窩蜂跑了來。奚敬平叉了兩手,站在門外走廊上。奚太太原來是在地下打滾的,李南泉看了這副情形伸手扯她起來,有些不便。不扯他,眼看她坐在地上,又像是不同情。只好虛伸兩隻手,連連向她招著道:「有話站起來說罷。」奚太太哭著道:「不行呀不行呀,姓奚的把我打得站不起來了。我不想活了,我死了,請你們和我伸冤罷。」說著,兩手在椅子上面敲敲,又在地面打打。那眼淚、清鼻涕、口水,三合一地向下流著。李南泉沒法子叫她起來,就回轉身問奚敬平道:「老兄本是剛才回來的嗎?」他「唉」了一聲道:「其可惡就在這一點了。我一落座就和我吵,而且隨著也動起手來了。」
李南泉笑道:「事情的發生,決不是突然,總有些原因在內。老兄還是應當平心靜氣地想上一想。或者,你到我那裡去坐坐。」說著,牽了他向自己家裡走。奚敬平看了太太這種撒潑的情形,料著就是這樣走去,也不能解決問題,託李先生轉圜一下也好。於是就到他家裡去。他見李家外面這間屋子,攔窗一張三屜桌,配上一把竹製圍椅,而手邊就是一個大書架子,堆滿了西裝和線裝書。正面靠牆一張方桌,配上兩把椅子,還擦抹得乾乾淨淨。空著什麼東西也沒放。書架對面,放了一張竹子條桌,上面兩隻瓦盆,栽了很茂盛的兩盆蒲草。又是個陶器瓶子,裡面插了一束野菊花,配著山上的紅葉子。地面上固然是三合土的,卻掃得像水泥地面一樣平整。奚先生點了頭笑道:「老兄這屋子,可說窗明几淨,雅潔宜人。」李南泉笑道:「什麼雅潔宜人。你指的這三樣盆景吧?這蒲草在對面石板路的縫裡就長得有,只要你肯留心去找,不難找到像樣的。這瓶子裡的東西,屋後山上更多,俯拾即是。」奚敬平道:「話不是這樣說。東西不在貴賤之分,只要看你怎樣利用它,住草屋子,也有佈置草屋之辦法。珍珠瑪瑙,自然搬不進這屋子。野草閒花,可隨地就有。但是你家裡可以佈置得這樣乾乾淨淨,還很有生氣,何以我家裡就弄得豬窩一樣?有道是人窮水不窮,乾淨是不分貧富都可以做到的。而我家……」李南泉笑道:「不要發牢騷,我們慢慢談談罷。我願意和你們作魯仲連。」
奚敬平笑道:「提起魯仲連,我自己真好笑。我現在免不了請李兄作魯仲連,而事實上,我就是作魯仲連下鄉的。」李南泉道:「你和誰作魯仲連?」奚敬平道:「中秋節前,石太太進了城,找著正山,在大街上扭起來,實在不像個樣子。最後,這位太太就跟著石先生,他到哪裡,她也到哪裡。她不吵也不鬧,就是這樣老跟著石先生。上街買東西,看熟朋友,不怕她跟。若是接洽一點什麼事情,或者看生疏的朋友,太太跟著,就怪不便當。一連三天,他熬不過太太,只好和她一路回家來談判,共謀解決之道,而且約了我來作證。其實這無談判可言,也用不著朋友作證。石太太只希望丈夫拋開了那位小青姑娘,一切沒有問題,不但過去的事,她可以忘個乾淨,而且往後願改變態度,絕對好好地伺候先生。」李南泉道:「這問題似乎是很簡單了,石先生的意思怎麼樣呢?」奚敬平將兩道眉毛皺了起來,搖搖頭道:「越簡單越不好解決。正山的意思,認為小青這個女孩子,孤苦伶仃,若將她拋棄了,人海茫茫,叫她依靠誰去?而且站在一個男子的立場,始亂而終棄之,在良心上說不過去。他固然不希望石太太在家裡容留她,可是把她另安置在別的地方,並不干犯石太太什麼事,卻要石太太不過問。依我看來,這本來是無所謂的,然而石太太有個更簡單的原則,要石先生守一夫一妻制度。但石先生不守這個制度,她也不離婚。她也不去告石先生重婚,她認為小青不配作她的對手。」
李南泉笑道:「這論題,頗有點彆扭。一個是把小青離開了,什麼都好辦。一個是隻要不離開不青,什麼都好辦。」奚敬平道:「所以這問題越簡單越不好辦。其實正山對石太太的愛情,只要不變更的話,就是把小青安頓在別的地方,這和家庭並無妨礙,大可接受。」李南泉還沒有接嘴呢,只聽到走廊外面有人接了嘴道:「這像人話嗎?簡直是放狗屁。姓奚的,你要想存這麼一個心思,打算另蓋一個狗窩,安頓那個臭女人,我就把這條性命拼了你!」這正是奚太太在門外走廊上竊聽之後,忍不住的發洩。奚先生站起來向窗子外罵道:「你不知道這是朋友家裡?」奚太太道:「你知道是朋友家裡,你就不該來。」這時,那涸溪對岸,有人叫道:「老奚呀,你不要為我的事加入戰團呀!」說著話走來的,正是石太太。她兩張臉腮,像戲臺上的關羽,胭脂漫成了一片。身上穿件綠底子帶白花的綢長衫。手裡拿了一把花摺扇,展開了舉在頭上,遮著兩三寸寬的陽光。當然誰也不怕這兩三寸的陽光,她的目的,是要展開那把花扇子,或者是表現舉扇子的姿式。她走到走廊上,早是一陣很濃的香味,送到了屋子裡來。李南泉道:「呵!石太太,請到屋子裡坐罷。」石太太走在走廊柱子邊,身子一扭,將摺扇收起,將扇頭比了嘴唇道:「叫石太太,為什麼加上一個驚歎詞?我來不得嗎?」李太太在屋子裡迎出來笑道:「豈敢豈敢?他是驚訝著你今天太美了。我們村子裡的美化,是和抗戰成正比例的。抗戰越久,大家越美。」
石太太聽到人家說她美,也是掀開了兩片紅嘴唇,露著白牙齒笑了起來。她一扭頭道:「我倒不是一定要化妝,不過人家若誤會我們不能化妝,我不能承認這種謬誤的觀察,也化起妝來,給人家看看。老實一句話,我們美的時候,那些黃毛丫頭,她作夢還沒夢見呢。」奚太太在屋子外拍了手道:「還是石太太的話,說得非常中肯。要不信,黃毛丫頭們就和我們比著試試。」李太太笑道:「奚太太說這話,和石太太說的,有些不同。石太太說的黃毛丫頭,那話是雙關的,你說這話,可就滋味不同了。」石太太聽了這話,搶著走進屋子,抬起手來伸到李太太面前,將大拇指和中指夾了一彈,「啪」一聲響,笑道:「偏是你看得這樣周到。」這三位太太一陣說笑,就把剛才奚敬平生氣的那段故事,扔到一邊去了。他也是感到無聊,就在口袋裡掏出煙盒子來。李太太沒有考慮到奚先生的環境,就笑道:「嗯!奚先生現在也正式吸紙菸了。」奚太太還是在門外走廊上站著的,她遙遠地指了他罵道:「你看罷,這是個十足的偽君子,現在是圖窮匕現了。他原來根本就吃煙,只是瞞著我而已。他有時在家裡有二十四小時以上的,你看他就忍住了煙癮不吸。可是一離開了我,身上就帶紙菸盒子了。」李南泉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能在太太面前,忍住二十四小時的煙癮,這對於太太,是怎樣的恭敬!這正是標準丈夫的美德。你為什麼還要說他偽君子?」奚太太道:「美德?你問他幹了什麼好事?」李南泉道:「那還怪你管制得不徹底呀。」於是大家都笑了,連奚氏夫婦也笑了。
這一陣笑聲,應該是解開這裡的愁雲慘霧。可是相反的,有一個悽慘的對照。在那邊人行路上,沿著山麓,走來一串男女,最前面是個小夥子,挽著一籃子紙錢,沿路撒著。他後面是個道士,頭戴瓦塊帽,身穿紅八卦衣。手裡拿了一面小鼓,和一隻小鼓錘。半晌,咚咚兩下。而這位道士上面是古裝,下面卻是赤腳草鞋。道士後面是三個赤腳短衣農人,一個打小鑼,一個扯小鈸,一個吹喇叭。這幾項樂器全不合作,鼓響鑼不響,鑼響鈸不響,於是「狂」一下,咚兩下,且又三四下,喇叭等這些聲音過去了,「嗚哩啦,嗚哩啦」,斷斷續續,像是人在哭。這後面就是八個人抬口白木棺材了。四川的扛夫,有個極不大好聽的呼喊,就是大家喊著「呵呵唁」。這「呵呵唁」的聲音,代替了蒿里和薤露歌。老遠聽到這「呵呵嗐」的聲音,就可以知道是棺材來了。在屋子裡的人,聽到這聲音,就知道這大路上在出喪,齊奔出門來看著。棺材後面,跟著一群送葬的男女,其間有位青年女子,穿件粗灰布長衫,手臂上繞了個黑布圈。而她的頭髮上,又繞了一圈白帶子,在鬢角上斜插了一朵白的紙花。大家認得,這就是楊豔華。石太太拉著李太太的衣襟低聲道:「你看,這位女伶人,到了這送喪上山的時候,還打扮得這樣俏皮,這不是要人的命嗎?」李太太道:「反正要不了你的命。」石太太道:「前面那口棺材裡的人,已經被她把命要了去了。不知道她現在又打算要誰的命?」說著,她向李南泉身上瞟了一眼。那路上的女伶人,正低了頭走。目不斜視,走得非常慢。李南泉看遠不看近,嘆了口氣道:「紅顏薄命。」
他這聲嘆氣,正和石太太的眼風相應和。李太太也覺著他這一聲嘆息,太合了人家的點子了,也就忍不住「撲哧」一笑。李太太一笑,大家都隨了這笑聲笑起來了。李南泉道:「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測也。」李太太道:「什麼笑者不可測?人家說楊豔華還這樣的俏皮,會要了誰的命。石太太說前面那口棺材裡的人,已經讓她要了命,不知該輪著誰?人家正向你看著呢。你就說起她紅顏薄命來了。這不是答覆了人家的推測嗎?」李南泉道:「那只有太太能替我解釋了。」李太太搖搖頭道:「我沒有法子和你解釋。我們這裡不正有幾件公案擺著嗎?」奚太太在走廊上鼓了掌道:「歡迎歡迎,李太太也加入我們的陣線呢。」奚敬平道:「李兄,你不要聽她胡說八道。你們好好的家庭,為什麼要加入她們的陣線呢。」奚太太道:「姓奚的,你出來,我們回家去說,我若不要你的小八字,我算你是好的。」李太太向大家搖著手,笑道:「今天沒有警報,大家高高興興地談一談風花雪月罷。」奚敬平看到主人有點煩惱,也就起身向石太太一點頭道:「正山在家嗎?我到你府上去談談。問題總是要解決的。」說著,他起身就走。當然,石太太跟著去了,奚太太也回去了,各家的鄰居,原都站在各家的門口探望,以為這是一齣熱鬧戲。不想大路上抬口棺材過去,把這問題就沖淡了,大家也一笑而散。在兩小時以後,有了個奇蹟,石正山夫婦,反送奚敬平回家,石太太又換了一件衣服,乃是翠藍色的漏紗長衫,裡面託了白襯裙。學著楊豔華的樣子,旁邊也斜插了一朵茉莉花排。
李氏夫婦在這一番談笑之後,也就把事情忘過去了。又是兩小時的工夫,石正山夫妻,先由對面大路上過去。隨後是奚敬平過去。最後一個,卻是奚太太了。她又把那套最得意的學生裝束,穿了起來。上身穿著對襟的白綢襯衫,敞著上層兩三個紐扣,露出一塊胸脯。下面將紫色皮帶束著一條藍綢裙子。頭髮為了自己這套衣服的配合,也就梳了兩個老鼠尾巴的小辮子。在辮子根上各紮了一朵白粉色的綢辮花。自然裙子下是光了兩條腿子,踏著皮鞋的。手上還是提了那柄曾經裂了大口的花紙傘。這時她並沒有將傘張開,那裂口自然也不會透露出來。她這時一步三搖擺,皮鞋拍著石板路在下面搖,兩隻老鼠尾巴,在上面搖,手裡提了那把花紙傘在中間搖。這樣的三處搖著,遠看去可說婀娜多姿了。而她還嫌不夠,另一隻手,拖了一條花綢手絹,不時提了起來,捂著自己的嘴。她走到李家山窗外那段路,要表示她已經勝利,故意站住了腳,舉起傘來,橫平了眉額,擋著前面的陽光,半迴轉了頭,向這邊看了來。其實,這時天氣已經陰了,灰色的雲,遮遍了天空。李先生因為受了她太太一點制裁,心裡究不能無事,只是坐了悶著看書。這時,李太太覺得是說和的機會,閃在窗戶旁邊,笑道:「你看看我們村子裡這個人妖,現在又出現了。」李南泉在窗下頭看著,先是一笑,然後點點頭道:「若用另一副眼光來看她,我倒是對她同情的。為了挽回丈夫的心,三十多歲的人,竟是以這少女的姿態出現了。」
石正山教授,緊緊跟隨在太太后面,神色十分平常,似乎他家並沒有爭吵過似的。奚敬平,放著步子,又在他兩人後面走。大家都默默地沒有說什麼。李太太由窗子裡向外張望著。她也很引為稀奇。見李南泉正低著頭在書桌上寫文稿,就走向前,輕輕地搖撼了他的肩膀,低聲道:「你看看對面大路上,這是怎麼一回事。」李先生向外看過,笑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男子都是這樣,他無論如何意志堅強,一碰到了女人的化妝品,就得軟化。你想為什麼化妝品這樣值錢?又為什麼抗戰期間,太太小姐們可以跟著先生吃平價米,而不能不用化妝品?」李太太笑道:「女人用化妝品,也不是為著降伏男子。我們黃種人,臉上有些帶有病容的,擦點胭脂粉,可以蓋遮病容。」李南泉道:「這話也不盡然。白種人不會有面帶病容的情形,為什麼白種女子,也化妝呢?而且我們黃種人現在用的化妝品,百分之八十,就是由白種人那裡買來的。」李太太正了顏色道:「這很簡單,假如你反對女子化妝,我就不化妝。可是人家要說我是個黃臉婆子,就不負責任了。」李南泉站了起來,一抱拳笑道:「我失言,我失言,你可別真加入了奚太太的陣線。我絕對擁護太太化妝。何以言之?太太化妝以後,享受最多的,還不是太太的丈夫嗎?言歸本傳,惟其如此,大路上行走的石正山,就跟隨在太太后面不作聲了。反過來說,太太不化妝,是最危險的事。石太太老早不談婦女運動,早這樣愛美,小青的那段公案,就不會產生了。所以太太們為正當防衛起見,也不能不化妝。」
奚太太站在那面大路上,看到李南泉向外面笑著,她就索性扭過身來,向窗戶裡面點了個頭,笑道:「你們笑我什麼?以為我作得太美了嗎?」李南泉站起來,向她連連欠了兩下身子,笑道:「到我們舍下來坐坐嗎?」奚太太將傘尖子向前一指道:「他們在街上吃小館子。約我作陪呢。你二位也加入,好不好?」李太太道:「你們的問題,都算解決了嗎?」奚太太道:「談不到什麼解決,反正總要依著我的路線走。而且老奚現在他也知道,我和方二小姐已經認識,二小姐有個電話,怕他老奚的差事不根本解決。加之我這麼一修飾,他把我和人家比試比試,到底是那個長得美呢?他也該有點覺悟吧?」她說到了這句「美」,將身子連連地扭上了幾扭。李南泉實在忍不住心裡的奇癢,哈哈大笑起來。奚太太左手提了傘,右手向他一指道:「缺德!」她就顛動著高跟鞋,踏得石板路「撲撲」作響,就這樣地走了。李太太在窗子縫裡張望著,笑得彎了腰,搖著頭道:「我的老天爺!她自己缺德,還說人家缺德呢!」李南泉道:「你現在可以相信我的話不錯吧?女人的化妝品,就是作征服男子的用途用的。」李太太嘆了口氣道:「女人實在也是不爭氣。像袁太太為了要美,打胎把小八字也丟了。結果,為男子湊了機會,他又可以另娶一位新太太了。我想起一件事,剛才我看到有幾個道士向袁家挑了香火擔子去。袁四維還和他的太太作佛事嗎?」李南泉道:「祭死的給活的看,這倒是少不了的。」
李太太道:「這是作給新來的人看嗎?新來的人還不知道在哪裡呢?」李南泉笑道:「你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而你也太忠厚了,以為男子們都是像我姓李的這樣守法。你向外看看罷。」說著,他將嘴巴向外一努。李太太在窗戶裡伸著頭一看時,只見那邊人行路上,有一個青年婦人,穿了一身白底紅花點子的長衫,在袁家屋角上站著。她也帶了個皮包,卻將皮包帶子掛在肩上,左手拿了一面小粉鏡舉著,右手捏了個粉撲子在鼻子兩邊擦粉,頭髮自然是燙的,而且很長,波浪式,在肩上披著。李太太道:「這是個什麼女人?在大路上擦粉。」李南泉道:「你說的新人,就是她。在躲夜襲的時候,我會見過她的。她還是真不在乎。」李太太道:「當然是不在乎。若是在乎,會在大路上擦粉嗎?這真要命!」正說著,袁家屋子裡鑼鼓聲大作,而且還是「劈劈啪啪」,一大串爆竹響著。李太太道:「這是什麼意思?」李南泉道:「和死去的袁太太超度呀!」李太太道:「我說的是大路上那個女人。人家家裡,正在超度屈死鬼的亡魂,她為什麼來看著?」李南泉道:「據我所聞,這裡面有新聞。原來袁太太在世,袁先生不過是和這個女人交交朋友而已。現在袁太太死了,他要正式娶一位太太。這樣,站在大路上擦粉的女人,就不十分需要了。可是這個女人,她在袁四維的反面,正要去填補袁太太那個空額。她不能放鬆一天的任何機會,就在這屋子外面等著袁先生了。可能袁先生為了超度亡魂,沒有去看她。」
李太太道:「那末,這又是一幕戲,我們坐包廂看戲吧?」這樣,兩個人說著閒話,不斷地向窗子對面路上望著。·那個女人帶著粉鏡擦完了粉,又在皮包裡取出一支口紅,在嘴唇上細細塗抹著。胭脂塗抹完了,又將手慢慢撫理著頭髮。她對了那面舉起來的小粉鏡,左顧右盼,實在是很出神。她似乎有心在大路上消磨時間,經過了很多時候,她才化妝完畢,接著又是牽扯衣襟,手扶了路邊上的樹枝,昂起頭來,望著天上的白雲。這樣的動作,她總繼續有半小時以上。而袁家的道士,鑼鈸敲打正酣。那婦人幾次挺著胸,伸著頸脖子,正在叫人的樣子。可是這鑼鼓聲始終是喧鬧著,她又叫不出來。她睜了兩眼,向袁家的房屋望著。最後,她於是忍不住了,在地上抓了一把石子,向那屋頂上拋擲了過去。這人行路是在半山腰上,而袁家屋子,卻是在山腰下面。這裡把石沙子拋了過去,就灑到那屋瓦上沙沙作響。這個動作,算是有了反響,那屋子裡有個孩子跑了出來,大聲問著「哪個?」那婦人第二把石子,再向袁家屋頂上砸去,同時將手指著小孩子道:「你回去告訴你爸爸,趕快給我滾出來,我有要緊的話和他說。他不出來說話,我就要拆你袁家的屋頂了。袁四維是個休麵人,玩玩女人就算了嗎?他若是不要臉的話,我一個鄉下女人!顧什麼面子,看你這些小王八蛋,就不是好孃老子生的。」那孩子聽到她惡言惡色地罵著,「哇」的一聲,哭著回家去了。
這當然激怒了那屋子裡的主人。袁四維就跑了出來。看到那婦人在山路上站著,左手叉了腰,右手攀了路上的樹枝,正對了這裡望著,這就笑著點了兩點頭。還不曾開口說話呢,那婦人就兩手一拍道:「袁四維,你是什麼東西?你玩玩女人,隨便就這樣完了?現在這前前後後幾個村子,誰不知道我張小姐和你袁四維有關係?除了你糟蹋了我的身體,你又破壞我的名譽。你不知道我是有夫之婦嗎?幸而我的丈夫不知道。若是我的丈夫知道了,我的性命就有危險。你現在得保障我生命的安全,賠償我名譽的損失。」說著,她拍了手大叫,偏是那作佛事的鑼鼓停止了,改為道士唸經,這位張小姐的辱罵聲,就突然像空谷足音似的,猛可地出現。而且她的言詞,又是那樣不堪入耳,引得左右前後的鄰居,全跑到外面來觀望。袁四維為了面子的關係,不能完全忍受,就頓了腳指著她罵道:「你這傢伙,真是豈有此理,怎麼這樣的不要臉?」張小姐聽了這話,由坡子上向上一跑,直衝到袁四維面前來,她將手抓著他的衣服,瞪了眼道:「姓袁的,你是要命,還是要臉?」袁四維見她動手,當了許多鄰人的面,更是不能忍受,他伸著兩手,將那女人一推,把她推得向地面倒坐下去。那婦人大叫「救命,殺了人了」。聲音非常尖銳,像天亮時被宰的豬那樣叫號,袁家的道士穿著大紅八卦衣,左手裡拿了銅鈴,右手拿了鐵劍,奔將出來。看到那婦人由地上爬起,披了頭髮,一頭向袁四維撞了過去。道士叫句「要不得」,橫伸兩手向中間攔著。
這道士伸著兩手,自是銅鈴在左,鐵劍在右。那個蓬頭女人,只是在銅鈴鐵劍之下亂鑽。李南泉在自己山窗下遙遠地看到,笑道:「這有些像張天師捉妖。的確是一齣好戲。」李太太也忍不住笑。嘆口氣道:「女人總是可憐的。不能自謀生活,就只有聽候男子的玩弄。這個像妖怪的女人,還不是為生活所驅?她要是生活有辦法,又何必弄到這種地步呢?」他們這裡批評著,那邊的打罵,是更加厲害。男主角家裡男女小孩,一齊擁上。那女人拍著手,跳著叫道:「你們都來,我要怕死,我就不來了。」鄰居們有好事的,看到這樣子實在不忍袖手旁觀,也就奔了向前去排解。在遠處遙觀的人,只見一群人亂動,已看不出演變的情形了。正好起了一陣強烈的風,吹得滿山的草木,呼呼作響,向一邊倒去。站在山麓上的人,也有些站立不住。那婦人被幾個人簇擁著走開,男主角也跟隨了道士回去作佛事。中止了的鑼鼓聲音,又繼續敲打起來。這大風把一場戲吹散了,卻不肯停頓。滿天的烏雲,更讓風吹著,擠到了一處,滿山谷都被烏雲照映,呈了一種幽暗的景象。樹葉和人家屋頂上的亂草,半空裡成群亂舞。四川的氣候,很難發生大風。有了突起的風勢,必有暴雨跟在後面。李南泉走到屋簷下,向四處看望一番天色,回來向太太道:「我們不必僅看別人的熱鬧戲,應考慮自己的事了。這一陣大風,把屋頂上的草吹去不少,隨後的雨來了,我們又該對付屋漏了。」李太太道:「我們要不是過著這種生活,那一樣唱戲給別人看。」
李南泉笑道:「你總還是不放心於我。其實我並沒有什麼意外的行為與思想。抗戰知道哪年結束喲?長夜漫漫,真不知以後的年月,我們怎樣混了過去,哪裡還有鄰居們這些閒情逸致?」正說著呢,突然一陣「嘩嘩」的聲音,由遠而近,直到耳朵邊來。李先生說句「雨來了」,就向屋子外奔了去。他站在簷下向外一看,這西北角山谷口子外,烏雲結成了一團,和山頭相接。那高些的山頭,更是被雨霧籠罩著。那雨網斜斜地由天空裡向下接牽著,正是像誰在天上撒下了黑色的大簾子。這簾子還是活動的,緩緩地向面前移了來。在雨簾撒到的地方,山樹人家,隨著迷糊下去,在雨簾子前面,卻是大風為著先驅。山上的樹木和長草,推起了一層層深綠色的巨浪。半空的樹葉,隨著風勢順飛,有兩三隻大鳥,卻逆著風勢倒飛。還有門口那些麻雀兒,被這風雨的猛勇來勢嚇倒了,由歪倒的竹林子裡飛奔出來,全鑽進草屋簷下。李南泉看了這暴風雨的前奏曲,覺得也是很有趣的。站在屋簷下只管望了出神。李太太走了出來,拉著他向屋子裡走。皺了眉道:「怪怕人的,你怎麼還站在這裡?」李南泉道:「這雨景不很好嗎?只有這不花錢的東西,可以讓我們自由向下看。」正說著,頭上烏雲縫裡,閃出了一道銀色的光,像根很長的銀帶子,在半空裡舞著圈圈。便是這人站的走廊上,也覺得火光一閃。李太太說句「雷來了」,趕快就向屋裡奔去。果然,震天震地的一聲大響,先是「噼哩哩」,後是「嘩啦啦」,再是轟然一聲,把人的心房都震盪著。
四川是盆地,非常潮溼,夏季的雷,既多而且猛烈。尤其大風暴的時候,那雷,一個跟著一個,山谷裡的土地,都會給雷電震撼著。李太太怕雷電,比怕空襲還要厲害。她下意識地將李先生拉進屋子去,把房門關上,把窗戶閉了,端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間坐著。三個小孩兒,當然也怕雷,就環繞了母親。在閃電中,小孩子就向母親懷裡擠著,大家全將兩隻手伸著指頭,塞住了耳朵眼。那閃電之後,自然是雷聲的爆炸。「噼哩啪啦」一聲長響,競可以拖長到一分鐘。李太太呆了臉子,將手摟住了兩個小孩。李南泉銜了一支紙菸,背了兩隻手,在屋子裡散步,噴出一口煙來微笑道:「天怒了,也許惱怒著日本人的侵略與屠殺。也許惱怒著囤積居奇,發國難財的人。往小地方說,也許惱怒著我們這村子裡先生太太們的囂張之氣。要不然,這雷怎麼老是在這附近響著呢?爆炸罷,把……」李太太向他瞪了眼道:「你怎麼了?這時候,你還開玩笑?你……」?她不曾把話說完,又是一陣激烈的雷聲,好像幾十幢大樓,由平地裂了開來,一直透上了屋頂。李太太把話猛可地停止,閉上了眼睛,兩手環抱了小山兒和玲玲,緊緊地摟著。就是較大的小白兒,也緊貼了母親不敢動。隨了這聲猛雷,就是如潮湧的雨陣,已在屋外發生。李南泉道:「不要緊,雨下來了,雷聲就該停止,讓我到屋子外面看看去罷。」李太太猛可地站起來,擋了門抵著,正了顏色道:「開什麼玩笑?」
李南泉笑道:「你們女太太,就是這麼一點能耐,怕雷。」李太太道:「為什麼不怕雷,電不觸死人嗎?」李南泉笑道:「我也不敢和你辯論。正打著雷呢。」李太太那蒼白的臉上,聽了這話,也泛出笑容來。李南泉呆呆站著,只聽到門外的大雨,像潮水一般下注。李太太還是抵了門,站著不讓出去。因為雨既下來了,雷聲就小了一點。李太太神色稍定,扭轉頭由門縫裡向外張望了一下。李先生笑道:「你怕雷,靠了牆根站著,那就相當危險,牆壁是傳電的。」她聽了,趕快就跑到屋子中間的椅子上坐著,兩手環抱在胸前,也只是昂了頭向窗外望著。李南泉沒有攔阻,立刻將門開啟來。隨了這門的開啟,那雨點像一陣狂浪,向人身上飛撲著。他只是開了門,倒退兩步,向外看了去。那門外的雨陣,密得像一叢煙霧,遮蓋著幾丈路外,就迷糊不清。那茅草屋簷下的雨柱,拉長了百十條白繩子,由上到下,牽扯著成了一片水簾。對面山上的草木,全讓雨水壓倒在地。山頂上的積雨,匯合在低窪的山溝裡,變了無數條白龍,在山坡上翻騰不定,直奔到山腳下,一直奔到大山溝裡來。這門口一條山澗,已集合了大部分的山洪,卷著半澗黃水,由門前向前直奔。屋子前面就是山溝的懸崖,山洪由山上注到崖下,衝擊出猛烈的「轟隆」之聲。這屋子後面的山,也是向下流著水,直落到屋簷溝裡。以致這屋子周圍上下,全是猛烈的響聲,這屋子在雨陣裡面,好像都搖搖欲倒。
李太太坐在屋子中間,身上也飄了三兩點雨點。她搖搖頭道:「好大的暴風雨。已經是秋天了,還有這樣的氣候。究竟四川的天氣,是有些特別。」李南泉道:「不如此,怎麼叫巴山夜雨漲秋池呢?」李太太說著話,突然凝神起來,不說話了。偏著頭,向屋子裡聽了一聽,失聲道:「別鬧唐詩了。裡面屋子裡,恐怕鬧得不像樣了,你去看看,恐怕有好幾處在漏雨。」李南泉奔到屋子裡去看時,東西兩隻房角,都有像簷注一樣的兩條水漏,長牽著,向下直流。東面這注水,是落在裡外相通的門口,僅僅是打溼了一片地。西面這注水,落在自己睡的小床鋪上。所有被條褥子,全像受過水洗似的。他「呵呀」了一聲,趕快把被褥扯了開去,然後找了個搪瓷面盆,在床頭上放著。小孩子們對於接漏,向來就很感到興趣,立刻將瓦盆、痰盂、木盆,分別放在滴漏的所在。大小的水點,打在銅、瓷、木三種用具上,「叮噹的篤」,各發出不同的聲音。小山兒拍了手道:「很有個意思,像打鑼鼓一樣。裡面屋子中間,還有一注大漏,我們再用一樣什麼東西去接。」小白兒聽說,跑出門去,在廊簷下提進一口小缸來了,笑道:「這東西打著好聽。」李太太迎上前,伸手在他頭上打了個爆粟,瞪了眼道:「家裡讓大水衝了,過的是什麼日子,你還高興呢。這種抗戰生活,不知道哪一天是個了局,真讓人越過越煩。」說著,把臉子板了起來,向李南泉瞪著眼。李先生笑道:「一下大雨,房子必漏,房子一漏,我就該受你的指摘,其實這完全與我無干。」
李太太道:「怎麼與你無關,假使你肯毅然到香港去,怎麼著也不會受這份罪吧?」李南泉笑道:「繞上這樣一個大圈子,還是提到去香港的這件事。其實我們就是到了香港,也不見得有多大辦法。」李太太道:「我想也總不至於住這種外面下小雨,家裡下大雨的屋子吧?」李南泉被太太這樣駁著,卻也顯得詞窮,不聲不響,走出房門。這時,天上的大雨,已經停止了,滿空飛著細雨。那雨網裡,三絲兩絲的白線,在煙霧裡斜垂著。好像那棉絮上面牽著絲網似的。山溪對岸。那叢竹子被積水壓著,深深下彎,竹梢幾乎被壓倒下來,和那山溪的木橋接觸。山洪把所有山上的積水,匯合在一處,把整個的山溪都塞滿了。那水浪的翻騰,像一條大黃龍,直奔到崖口上去。那浪聲,代替了剛才的烈雷,「轟轟」響個不斷。所有的山峰,都讓雲霧迷漫著。就是對面的這一排山,也被那棉絮團似的雲層,鎖上了一道白圍裙。白圍裙上面一層,那蒼綠色的山峰,就隱隱約約地露了出來。最好看的是兩山縫裡的樹林,變了烏色,在樹頭飄起一排白雲,和半空裡的雲層牽連著。這樣,這山峰好像是在天上生長著一樣。平素,這山谷的風景,時刻在眼,並沒有什麼奇異之處,甚至看著都有些煩膩了。這時,卻是顏色調和,生面別開,看著非常有意思。他背反了兩手,在走廊上來回走著,覺得心裡倒很是空闊。
李太太也走到廊子下來了,問道:「你怎麼了,又動了詩興了?」李南泉道:「可不是有了點詩興嗎?在四川住了這多年,雨和霧是最膩人的事情。不過配合好的話,雨和霧,也還是可喜的東西。」李太太道:「家裡的漏,滴成了河,你覺得還有可喜之處,這不是件怪事嗎?」李南泉道:「詩以窮而愈工。詩興上來,倒不一定在高興時候。杜甫的茅屋頂,讓風颳去了,他還作了一首長詩呢。我們家屋頂雖然漏雨,屋頂卻還依然存在,怎能無詩?」李太太正了顏色道:「家裡弄成這樣一團糟,你不管,我也就不管。今晚上不能睡覺,是我一個人嗎?」說著,她「哄咚」一聲,把房門關了起來。李南泉還是帶了笑容,來回地在走廊上踱著。左鄰吳春圃先生,先是左手提了一個鋪蓋卷,右手挾了把大竹椅子出來。他將椅子放下,把鋪蓋卷放在椅子上。隨後吳太太提了一隻網籃出來,籃子裡東西塞得滿滿的,衣袖褲腳,籃沿外全拖得有。那匆忙收拾的樣子,是看得出來的。隨後,吳家的小孩子,很起勁的,把細軟東西向外搬著。李先生問道:「怎麼了?吳兄家裡也在下小雨?」吳先生兩手抱了口箱子出來,搖了頭道:「了不得,全家逃水荒。外面大雨過了,家裡就下大雨。現在外面下小雨,家裡還是下大雨。眼見這外面的大雨絲,一條條加密,屋子裡,少不得又要加緊。乾脆,把東西都搬出來罷。我想接雨的盆子罐子,不久都要灌滿的。天晴躲警報,下雨躲屋漏,這生活怎麼過?」
李南泉笑道:「我有個好辦法,自殺。」吳春圃道:「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們得拿出勇氣來活下去。」甄先生在走廊那頭答話了,他笑道:「不要緊,這一點折磨,還不足難倒我們。屋裡漏雨,我們廊簷下坐。廊簷下漏雨,我們到鄰居家裡借住。鄰居家裡再不借住,這裡還有兩所廟宇,我們到廟裡去住著罷。」他口裡如此說著,兩隻手抱著鋪蓋卷向走廊上搬。他家的孩子,已經在走廊下架起兩張竹板床了。李南泉道:「怎麼著?甄先生家裡,也在下雨?」甄子明將手一摸下巴,作個摸鬍子的樣子,昂了頭道:「那怎麼會有例外呢?」他雖然沒有鬍子,這樣一摸,也就是掀髯微笑的姿態。因為雨大轉涼,甄先生已穿上一件深藍色的舊布長衫,赤了雙腳,斜靠廊柱站著,口裡銜了一支菸,昂頭望了天空的雨陣。噴了一口煙,他就微微地點上兩下頭,好像是在深思的樣子。李南泉道:「甄先生這一套穿著,頗有點意思,你有點什麼感觸嗎?」他噴了煙笑道:「當學生的時候,我們也偶然念念唐詩三百首。巴山夜雨這四個字,唸到口裡,好像是很順溜,富於詩意,但想不到巴山夜雨,是怎麼一個景象。現在實地經驗這種風光,似乎不怎麼好享受。」吳春圃手扶了門口的一根走廊柱子,正是昂起頭來,無聲地嘆著氣,笑道:「這首巴山夜雨的詩,不就是給我們寫照嗎?第一句就說著君問歸期未有期。咱哪年回去?唉!」他說著話,咬住牙齒,連連搖上了幾下頭。大家都這樣煩悶著,那隔溪的大路上卻傳來了一陣笑聲。
這笑語聲由大雨裡走來,自然是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向那邊人行路上看去時,奚太太高撐了一把雨傘,將長個兒的奚敬平,罩在傘底下。奚先生倒是坦然處之,奚太太可是扭擺著身體,咯咯亂笑。她右手撐著傘,左手卻把她的一雙高跟皮鞋提著。看這樣子,他夫妻兩人是言歸於好了。李南泉看到,就忍不住打趣,笑問道:「奚太太,你這倒是很經濟的算盤。寧可兩隻腳受點委屈,也不能把這雙高跟鞋弄壞了。」奚太太笑道:「我可沒有打赤腳,穿了草鞋的。現在的高跟鞋,前後都是空的。」還怕人不相信,就抬起一隻腳給人看。抬腳的時候,也就離開了奚敬平的身子,奚先生就暴露在雨裡頭。但是他對於有雨沒雨,並不加以注意,依然放開步子,繼續向前走。奚太太撐了傘追了上去,還是伸到奚先生頭上蓋著,口裡連說「對不起」。但是奚先生沒有表示,也不說話,木然地向自己家裡走著。吳春圃走到李南泉身邊,低聲笑道:「奚先生作得有點過分,太太對他是這樣恭敬,他簡直不睬,我看到都有些不過意。」李南泉笑道:「也許到家以後,問題就解決了。因為遭遇屋漏的命運,鄰居們全是一樣的,甚至他們家的屋漏,比我們家還兇。回了家逃水荒要緊,彼此就不會爭吵了。」他們作鄰居的是這樣預料著,不想過了十五分鐘,奚先生家裡,就是一陣狂叫,接著那桌子面「轟咚轟咚」拍著響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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