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村子裡住的人,百分之九十幾,都是由重慶市疏散來的人。而這百分之九十幾的住民,也都是流亡的客籍。他們住著那一種簡單的房屋,只有簡單的用具,加上每日窘迫的生活費用,這日子就有些如坐針氈。遇到了年節,除了辦點食物,敷衍小孩子,整個情緒,都是十分惡劣的,再加上整日地鬧警報,可以說沒有人歡喜得起來。這時,大家正為了袁太太打胎而死,各人感到十分驚異。偏是楊豔華穿了一身縞素,帶了一群人去參觀墳地。在夕陽亂山的情況下,大家都是黯然的。眼望著楊豔華低了頭隨在人後,走到山谷小徑裡面去,那個最難於忍住話頭的吳春圃,就望了這群人,連連搖了幾下頭,然後向李南泉道:「人死於安樂,生於憂患,我看這話,實在是不磨之論。那位茶葉公司的副經理,若不是手上有幾個錢,何至於忙著在這種鬧警報的日子訂婚!就是訂婚,沒有錢的人,也就草草了事罷,他可要大事鋪張。這好,自己是把性命玩兒完了,連累這位漂亮的年輕楊小姐,當一名不出門的寡婦。雖然當寡婦並不礙著她什麼,可是這個薄命人的名義,是辭不了的了。」他正在很有興致地發著議論,吳太太在屋子裡接嘴道:「你哪裡這樣喜歡管閒事?你自己還不是為了窮髮脾氣嗎?」他笑道:「李兄,我沒有你這君子安貧的忍性。剛才為了過中秋吃不到一頓包餃子,我曾發牢騷來著。於今我為人家楊小姐耽心,太太拖我的後腿了。」
李南泉笑道:「老兄雖然慨乎言之,不過中秋吃月餅,而不吃包餃子。」吳春圃還沒有答覆這句,他的一位八歲公子,卻不輸這口氣。他手臂上挽了個空籃子,手裡拿了一大塊烙餅,送到口裡去咀嚼,正向屋後的山上走。於是舉了烙餅道:「我們有餅。我們到山上去摘水果來供月亮。」吳春圃哈哈大笑道:「你還要向臉上貼金,少給你爸爸現眼就得。你瞧,我們該發財了。這山上竟是隨便可以摘到水果!」那孩子已走到山斜坡一片菜地裡。這裡,有吳先生自己栽種的茄子、倭瓜和西紅柿。尤其是西紅柿這東西,非常茂盛,莖葉長高了,有二三尺,亂木棍子支援著,蓬亂著一片。上面長的西紅柿,大大小小像掛燈籠似的。那孩子摘了個茶杯大的,紅而扁圓。他高高舉著道:「這不是水果?」吳春圃笑道:「對了,這是水果。你把茄子、倭瓜再摘了來,配上家裡原有的幹大蒜瓣,我們還湊得起四個碟子呢。」李南泉道:「不是這麼說。迷信這件事,大家認起真來,講的是一點誠心。果然有誠心,古人講個撮土為香呢。」吳太太道:「李先生,不怕你笑話。小孩子們早幾天就叫著要買月餅。那樣老貴的零食,買來幹什麼?敷衍著他們,答應中秋日子買。今天中秋了,大清早,孩子睜開眼睛就要吃月餅。我就把學校裡配給的糖,和起面來,烙了幾張餅給他們吃。」吳先生笑道:「沒錯。什麼月餅,不是糖和麵做成功的嗎?」他這麼一說,鄰居們都笑了。
這時,王嫂已經把餡兒餅烙好了二三十個,將個大瓦瓷盤子盛著,向屋子裡送了去。她喊著小孩子們道:「都來都來,吃月餅。」吳春圃回頭看見,笑道:「李府上的月餅,也是代用品。」李南泉道:「雖然是代用品,我們家的孩子,已很足自傲。今晚上,我們這村子裡的小朋友,就很有幾家,連代用品都吃不到的。」吳春圃道:「的確,人生總得退一步想。」說到這裡,把聲音低了一低道:「像我們這幾家芳鄰,根本就無事。何必鬧得這樣馬仰人翻。」吳太太道:「這是你們男子們說的話,那全是為了自己說的。像石先生作的這件事,石太太還不應該反對呀?」李太太在屋子裡叫道:「餡兒餅涼了,可不好吃。你應該懂得兒童心理。孩子可不和你客氣,等一會可都全吃完了。」李南泉向鄰居笑著看了一眼,向家裡走。大路上突然發了嗚咽的哭聲,他又站住了。
大家正是讓不如意的事襲擊得多了,一聽到這哭聲,就不由得都向那大路上看去。只見奚太太左手倒拖著一把紙傘,右腋下夾了一卷報紙和一個包袱,將手捏了手絹,不住地揉著眼睛走了過來。她看到這邊走廊上,站了許多人,就抬起一隻手來,向大家招了幾招。叫道:「老李,你來你來!」李太太料著她是失敗而歸,倒不好意思不理,就迎了上去。她把手上的東西丟在地上,兩手拿了李太太兩隻手道:「我受騙了。」只這四個字,她一咧嘴又哭了起來。李太太道:「有話慢慢說,我們村子裡,今天層出不窮,有了許多不幸的事。你別亂了,鎮定一點,有什麼要朋友幫忙之處,我們並不辭勞。」奚太太揉擦了一陣眼睛,才道:「我們那個不爭氣的東西,他偏知道我會去找他。昨天在公事房裡靜靜地等著我。我去了,他表示十分歡迎。昨晚上陪著我看了一次話劇,今天又陪我上街吃東西。警報來了,陪我躲防空洞,約了一路回家過節。我看這樣子,就沒有提防他。下午他還和我一路到車站買票,一路上公共汽車,我就更不會想到什麼意外了。上車子的時候,擠得很。他找著一個座位,讓我坐下。我以為他還擠在車子前面呢。車子一開,我就發現了他不在車上。車門已經關上了,我要下車,已不可能,這是直達車,一直到了此地,才開車門。我想再搭車回重慶,今天的班車又沒有了。這樣好的團圓佳節,由他去陪著那臭女人呀!」說著,頓腳直哭。
李太太笑道:「我問你一句話。」說著,她回頭看了看,身後還不曾有人過來,然後笑道:「昨天奚先生請你看話劇,不能只有這個節目吧?」奚太太對於她這一問,倒沒有怎樣的考慮,便答道:「在他昨天的態度上,可以說殷勤備至,我若不是因為他殷勤備至,也就不上他這個當了。看完了話劇之後,他是約我去消夜的。重慶現在染了不少的下江風味,半夜裡,小麵館子裡生意還很好,口味我們也都合適。」李太太道:「吃過消夜之後,還有什麼節目呢?」奚太太道:「到了那樣夜深,街上還有什麼可玩的呢?」李太太笑道:「反正不能抄用一句小說上的言語‘一宿無話’吧?」奚太太這才明白了,也不免破涕為笑,將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敲了一下道:「人家滿腹是心事,你還和我開玩笑呢!」李太太搖了兩搖頭道:「不是開玩笑,這和你今天的情形,有極大的關係。假如不是昨日的節目周到,今天的情形,就會兩樣的。」奚太太道:「你不是外人,我就告訴你罷,他在旅館裡開了一間上等房間。」李太太笑道:「夠了,假如用我作福爾摩斯的話,這個案子,我就完全可以破案。」奚太太和她說著話,已是把她兩隻手都放下來了,聽了這話後,又握住了她的手,笑著表示出很懇切的樣子,只管搖撼了她的手道:「你到底是我的好朋友,我……」李太太笑道:「你家裡孩子,盼望著你回來吃月餅,眼淚水都要等出來了,你快回去罷,什麼事今天也來不及辦。」
奚太太被她一句話提醒,撿起地面上的包袱、雨傘,就向家裡奔了去。他們家孩子,也看見了母親了,口裡叫著「媽媽」,蜂擁而上。奚太太叫了一聲「我的孩子」,在大路上高舉了兩手,「哇」的一聲又哭了起來。那哭聲非常尖銳,像夜老鴉叫那樣刺耳。李南泉站在走廊上,有點受不了,只好縮排屋子裡去。這時茅屋裡唯一的方漆桌子上,兩個大搪瓷盤子,堆疊著油烙得焦黃的餡兒餅。上位空著,放了一隻大玻璃杯子,可以看到裡面茶葉整片的沉澱,正泡好了一杯新茶。另外有一碟麻油拌好的辣椒醬,一碟油炸花生米。三個小孩子圍了桌子吃得很香。李太太進來,指著上席的竹椅子道:「虛席以待,這把椅子,也是你寫字的椅子,臨時移過來用一用。」李南泉道:「隨便搬個凳子就行了,既要讓我上座,又把竹椅子移過來。吃餡兒餅還這樣的鄭重其事?」李太太笑道:「你忘了今天是中秋,這是中秋團圓宴,你是一家之主,不能不讓你上座,沒有酒,給你泡好了一杯龍井茶,餡兒餅蘸著香油辣椒醬吃,一定可口。」李南泉向桌上看看,笑道:「還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呢?」李太太道:「雖然是吃餡兒餅,若是不帶一點菜,那太不像樣子。今天早上去菜市晚了,遇到了警報,什麼也來不及買,只有將家裡存的花生米炸一盤出來,這也不是很可以品茶的嗎?這個中秋,對於你是太委屈一點,等著款子來了,我們補過這個節。」
李南泉笑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恨古難全。」說著時,他昂起頭來搖晃著。李太太道:「你若是賞光,你就趕快吃罷。小孩子吃得很來勁,他回頭把兩盤餡兒餅都吃光了。中國的文人,真沒有辦法,有吃有喝,會來點酸性。沒吃沒喝,更會來點兒酸性。」李南泉笑道:「這也就是文人的一點好處。我們還有豬肉白菜的餡兒餅吃,多少是過中秋的味兒。人家吳先生家裡吃烙餅、生西紅柿,決找不出中秋的味兒來,你看吳先生有說有笑,哪裡放在心上?」他說著這話,似乎因讚賞吳先生的行為,而心嚮往之。他就在屋子裡來往地踱著步子,背了兩手,口裡沉吟著。李太太站在旁邊,看看他這樣子,先是笑了,然後把桌上的筷子拿過來,遞到他手上,又託著一盤餡兒餅到他面前,笑道:「請賞一個罷,味兒倒是怪好的。」李先生接過筷子,就夾著餅吃了。李太太見他如此,又把那玻璃杯拿了來。李先生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著茶杯,而太太又端了盤餡兒餅在面前,這倒是怪不方便的,只得到椅子上坐著,向太太笑道:「為什麼這樣客氣?」李太太道:「我若是不這樣客氣一番,你還是在屋子裡徘徊尋詩呢。」李南泉笑道:「原來你的用意在此,多謝多謝。我倒不是見了東西不想吃。難得這樣通量地吃一回餡兒餅,就讓小孩子們吃個自由吧!我若坐下來吃,他們就有了顧慮,又不能通量了。我無非也是為他們設想。大人到現在,還過什麼節,這不都是小孩子的事嗎?」
這時,彼此的心境,靜止了一點,屋外的聲音,可又陸續地傳了過來。南腔北調的尖銳的演講聲,就由奚家的走廊上發出。李南泉吃著餡兒餅,微偏了頭向外聽去。這就聽到奚太太道:「孩子們,我們要抵抗外侮,必須精誠團結。我也想破了,我們不快活,人家快活,我們發愁,人家並不發愁,我們愁死,氣死了,那更好,人家得著我們現成的江山。我們死了,豈不是冤枉?來,我們樂一下子,唱個歌,以解愁悶。你們會唱什麼歌?」這就聽到孩子們說:「會唱國歌。」奚太太道:「國歌不能亂唱,那是有時間的,你們還會唱什麼歌?」孩子們答應:「會唱《義勇軍進行曲》。」奚太太道:「好!我們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一二三!」由這句口令喊過,「起來,不願作奴隸的人們……」歌聲高昂地傳達了半空。這不但是李先生一家人驚動了,就是左右鄰居也驚動了。大家都看到奚太太在路上哭著回來的,不料沒有半小時,這激昂的歌聲又唱起來了。一個人弄得這樣歌哭無常,這不是有點發瘋了嗎?於是所有的鄰居,都跑出屋子來張望。奚家三個小孩,像奚太太出門訓話的時候一樣,還是一排地站著。奚太太作了個音樂導師,手上拿了根雞毛撣子,當了指揮棍,領導著小孩子們唱。她唱一句,小孩子們和一句,唱到「前進,前進」的最後一句,奚太太右手舉了雞毛撣子,高高過了頭頂高聲疾呼,頸脖子漲得通紅。
這時,對溪的人行路上,也有人站成了一串,向奚家走廊上望著。這群人後面,立著一匹棗紅色的大馬,馬上騎著一位穿藏青短褲衩,披著米黃色夏威夷襯衫的人。她有一頂大草帽子,並沒有戴著,挽在手臂,露出她溜光的西式分發,圓胖的臉兒,遠望著有紅有白,又像是個女人。李南泉也在走廊上,是碰過她的釘子的,認得她,乃是名聲在外的方二小姐。於是迴轉頭來,向站在身邊的吳春圃低聲道:「看罷,這就是鼎鼎大名的二小姐。」吳春圃看時,見她騎在馬上,兩手拿了根很軟的鞭子,繃得像彎弓似的,嬉笑自若,高高在上。她左右前後,不少的西服壯漢,圍繞了那匹馬。她將鞭子指了奚太太道:「那個女人,是小學教員嗎?怎麼只教三個學生?今天中秋節,她連假都不放,這個人倒還不錯。」這就有那過於奉承的人,跑到奚太太走廊下來,問道:「我們二小姐問你,是在哪個小學裡教書?」奚太太對於大路上那些人望著她,正是高興,以為自己的行動,引起人家的注意。現在這個人跑下來問,她就更是得意,正昂著頭等問話,及至人家說出二小姐來,她不由身子一顫動,問道:「是方二小姐嗎?」那人道:「是的。這樣有名的人,你難道都不認識?」奚太太聽說,老遠就向大路上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禮,又笑嘻嘻地叫了聲:「小姐!」二小姐坐在馬上,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提起馬鞭子,向她招了幾招。
奚太太對她的小孩子道:「你們看,方二小姐叫我去說話呀。」說著,她就走到人行路上去,又向方二小姐行了個鞠躬禮。這個鞠躬禮,行得未免太早,到馬前還有好幾丈路。她行過禮抬起頭來,見相距還有這麼些個路,二小姐還是兩手扳著軟馬鞭子游戲,對於行禮的人,只是微微看了一眼,並沒有加以回答。奚太太想著,也許我這個禮行得太快,人家沒有看見吧?於是又向前兩步,再向她行了個鞠躬禮。奚太太這個禮。還是行得功夫周到,兩手垂下來,雙放到腹部,然後直立了身子,深深地彎著腰,行了個九十度的弧形禮。方二小姐一天不知經過多少行禮,經過多少人奉承,對於這種應享受的禮貌,本來是不在意的。不過奚太太再三的鞠躬,這印象給予她就深了。在這三度鞠躬以後,她居然受到了感動,向奚太太點了個頭。笑問道:「你姓什麼,倒是很不偷懶’今天還教學生呢。」奚太太道:「我姓奚,這是我自己三個孩子,今天不上學,過節又沒有什麼吃的,那給他們一些什麼娛樂,讓他們混過半天的時間呢?所以我就想了這麼一點辦法,和他們唱兩個歌。」二小姐笑道:「這也很好,不花錢,也不會浪費時間。」說著,回過頭來向她的隨從道:「倘若人人都能這樣想,這日子不也都是很快樂地過去嗎?何必天天叫著生活過不了?」奚太太聽了,心想,她這樣天下聞名的有錢小姐,倒是主張在家過苦日子的。
她在路上站著,想了一想,覺得不管怎麼樣,對於二小姐,總是一個接近的機會,這就又向二小姐鞠了個躬道:「我們這破草房子,也是很有意思的。二小姐要不要下馬來參觀一下呢?」二小姐舉著馬鞭,向山溪兩旁的房子,橫掃著指了一下:「就是這些房子,不都看到了嗎?你們全是公教人員的家庭吧?」奚太太道:「是的,都是公教人員家庭。公教人員的生活……」二小姐對於哭窮求救濟的話,聽得實在太多了,憑了她的經驗,不但人家說完了上句,她就知道下旬是什麼,而且只看人家的顏色,她就知道人家是什麼意思了。所以奚太太說到這裡,她立刻就攔阻著道:「公教人員的生活,現在不算壞呀。你們沒有到戰區去看看,我們在前方作戰計程車兵,那都過的是什麼生活!人家不但生活苦,而且還要拼了性命去打仗呢!這地方風景很好,柴水又很便宜。你們住的這房子,既然是風景很合宜,而且空氣新鮮,這太舒服了。還有一件好處,就是這裡四圍是山,中間是個深谷,對於躲避空襲,乃是很安全的地方。現時在重慶住家,要找這樣一個安全地方,那是很不容易的,你們住在這裡,實在是應該十分滿意的。」奚太太想著,有新鮮空氣,人就該滿意,難道人生在世,光呼吸空氣,就可以過日子嗎?她心裡這樣想著,臉上自也透出了一點猶豫,對二小姐勉強地笑著,像是有話要說出來,卻又忍了回去,只是對著人家揚著眉毛。
站在馬前馬後的那些護從人士,看奚太太那種吞吞吐吐的樣子,不用多所揣測,就可以知道她是求援助的。無論所求的是經濟或權力,這都是二小姐向來討厭的事。等到她開口出來,二小姐再予拒絕,倒不如不讓她開口。這就有名護從,走了向前,擋著馬頭向二小姐道:「時間不早了,二小姐快回公館罷,恐怕完長有電話來。」二小姐向奚太太看了一看,又向遠處站在各家門口的人看了一看,然後將馬鞭子指著奚家那幾個小孩子道:「他們倒是怪好的,歌唱得不錯,回頭送點月餅來給他們吃罷。」說著一兜韁繩,馬抬頭便走。奚太太正是站在去路上,想鞠躬道謝,搶著偏身一躲,這路邊就是一堵四五尺高的小懸崖,身後沒有了立足之地,她身子向後仰著,兩隻腳掙扎著要站立起來的時候,重心已失,來了個鯉魚跌子,翻著滾到崖底下去。所幸這崖下是一片深草地,她在深草叢中,滾了幾滾,卻自行爬了起來,坐在草叢裡。原來二小姐看她滾下去,騎在馬鞍上,是怔了一怔的。現在看到她又坐了起來,卻聳著雙肩,咯咯地笑了。她將馬鞭子在馬屁上,隨便敲了兩下。那匹棗紅馬,四蹄掀起,踏著石板路,篤篤有聲,徑直走了。那些護從們,有的跟在馬後跑,有的站著對奚太太看了一看,也繼續跟著走了。奚太太眼望了他們走去,慢慢由深草裡爬了起來,低頭向身上看著,衣上、腿上、手臂上,粘遍了兩三分長的軟刺。
大家看到她這樣子,都忍不住要笑,有些鄰居,已經縮回到屋子裡去了。奚太太站了起來,兩手互相摩擦著手臂上的軟刺,無奈那軟刺粘得緊緊的,無論如何,搓不下來。她走出了那草叢,將手抖動著衣服,連抖了十幾下,刺毛也不曾落下來一根。再走到石板路上,將腳連連跳躍了十幾下,那在腿上鞋子上的刺,依然不曾掉下一根。她看著左右鄰居,全向她望著,她也不免惱羞成怒了,將手指著大路的去程道:「中國就亡在這財閥手上,他們家只知道掙錢,只知道蒐括民脂民膏,不把這些人打倒,中國沒有打敗日本的希望。」她這樣說著,那三個孩子也追過來了。大家圍著她,七手八腳,在她衣服上鉗刺。她頓了腳道:「滿身幾十根刺,鉗到哪一天,我回去洗個澡罷。真是倒霉極了。」大孩子道:「媽媽和騎馬的人那樣客氣,她還把媽媽撞到崖下去,真是豈有此理。」小孩子道:「我們和媽媽鞠躬,媽媽和那個人鞠躬,真是好玩得很。」奚太太板了臉道:「胡說!我和她鞠躬,她也得配!我是有心騙她下馬來,讓她看看公教人員的家庭。她倒是很乖巧的,不肯下來。我遲早看到她們財閥垮臺,我們老百姓要努力打倒中國的財閥。」她說到這句話,十分感到興奮,就抬起一隻手來,高舉過額頭,高聲叫道:「打倒中國的財閥,打倒蒐括民脂民膏的財閥,打倒財閥的女兒。」她越叫聲音越大,叫得所有忍住笑進屋子的鄰居,又走了出來。
吳春圃先生,實在也不願和她開玩笑的。可是看到她這樣大為興奮,實在是忍耐不下去。這就先聳了兩聳肩膀,老遠望了她道:「奚太太,你怎麼了?在空曠裡演說嗎?」她依然舉著手道:「這些財閥,沒有一點良心,把國家弄成這個樣子,他們還要蒐括民脂民膏,我們不把他打倒,那怎麼能讓老百姓抬頭?老百姓不抬頭,抗戰是不會有希望的。誰要發起打倒財閥,我決定參加。」她說著,非常得勁,臉皮漲紅了,頸脖子也氣漲了。就在這時,大路上有兩個二小姐的護從,一個人提了一個大包袱,匆匆地向這裡走了來,遠遠地抬了手,叫道:「奚太太,等著,二小姐有東西送來了。」奚太太還是紅著頸脖子,餘怒還沒有發洩乾淨。聽到人家叫著說是二小姐有東西送了來,這就先把臉上的紅色,平淡下去了。站在路上,等了那兩個人,到面前向他們點了兩點頭。那兩人不是先前在二小姐當面那樣昂頭天外了,到了面前,就含了笑道:「奚太太,我們二小姐,對你的印象很好。這裡兩個包袱,一包是月餅水果,還有幾斤豬肉,這都是交給你的孩子們吃的,這個包袱呢,是兩鬥米。過兩天,你可以去謝謝二小姐,快接過去罷,沉甸甸的,我們拿不動了。」奚太太對這些東西;倒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對於「二小姐印象很好」這句話,比喝了一劑清涼散,還要高興十倍,笑著身子一扭道:「怎麼著?二小姐對我印象很好嗎?她真是個賢明的人啦!」
現在這兩個方家隨從,要到奚太太家裡去,她倒是不好拒絕,點頭笑道:「你們是住那高樓大廈的人,到我們這茅草屋子裡去,我可是招待不周呀。」她這樣說著,還是在前面引路,將上客引到家去。吳春圃是為著奚太太的口號聲,驚異地注視著的。這時候'見她在兩三分鐘內,就把喊口號的態度變更過來了,這確乎是件奇事,越是要看個究竟。因之,他就站在自己走廊上,沒有離開。十分鐘前後,奚太太送著那兩位貴客出來了。她伸了手臂,向兩人先後握著手,然後笑道:「二位回公館去,除了替我向二小姐請安之外,多多給我道謝。明天我就會到方公館去登門叩謝。」那兩個人點著頭走了。奚家的孩子們,早是一擁而上,奚太太道:「好!你們站著不動,我把月餅拿來,分給你們吃。你們不許到家裡來看。」小孩子倒不疑心母親有別的作用,以為母親是把月餅收起來,不讓大家看見,也就依了她的話,在走廊下站著。一會兒奚太太從屋子端了個大盤子出來,裡面堆著切開了的月餅。她將兩個指頭夾住一塊,高高舉著道:「這是廣東月餅,火腿餡的。」放下一塊,再夾一塊,報告這是「五仁餡的。」一直報告了七八回,才笑道:「孩子們,不是方家二小姐,你們哪能得到這樣好的月餅?方二小姐,是一位女中丈夫,她一個人,足抵十個部長的能力,我們應該佩服她呀!」
在自己走廊上的吳春圃,不但是對之十分奇怪,而且是氣破了肚。他想,天下有這樣變幻莫測的思想嗎?他心裡是這樣想著,態度也是隨著表現了出來,只是不住地搖頭。李南泉已經把那月餅代用品——餡兒餅吃完了,也是望了外面,只管出神,看到吳春圃橫叉了兩手,還是不住搖頭。這雖是在身後看他的後影,料著他有些大不以為然,便隔了窗戶,輕輕叫了兩聲「吳兄」。吳先生那種北方人的爽直脾氣,立刻發作了。迴轉頭來向李南泉笑著,低聲說了四個字:「豈有此理。」在隔壁走廊上的奚太太,正是把這句話聽到了。她抬起手來,向這邊招了兩招,笑道:「二位芳鄰,我必須和你們解釋一下,要不然,你們又說我奚太太犯了神經病了,二位不要走開,我馬上就來。」說著,她回家去了。李南泉伸手搔搔頭髮,笑道:「老兄何必多事,這場辯論,可能是半小時以上的事。」兩個正議論著,奚太太兩手各端了一隻碟子,笑嘻嘻地走了來,點了頭道:「這是不義之財的東西,二位嚐嚐。這兩碟廣東月餅,是方家二小姐送我的。送我,我就收了,絲毫不用客氣。嚴格地說,這月餅我們就出過錢的。他們搜刮民脂民膏,人人在被搜刮之列,難道我們會例外嗎?我們把我們的脂膏收了回來,有何不可?」說著,她交吳、李各一碟。她是先宣告理由,然後把東西交出來的。這讓吳、李二人都說不出個拒絕不受的理由。
李南泉端了那碟子笑道:「我們的器量未免太小一點,吃大戶,就是鬧著這一碟月餅嗎?」說著,他把那碟子放在窗戶臺上,向奚太太一抱拳道:「我有兩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奚太太笑道:「老李呀!你到現在還不大瞭解我呀。我對你是以師禮相待的。自然,我不能像楊豔華那樣老遠就叫老師。」說著,她將肩膀亂扛了幾下。李南泉道:「既是這麼著,我就說了。我們當公教人員的,雖然現在清苦一點,風格依然存在。尤其是教書匠,我們還負責國家民族的正氣呢。這方家的人物,三歲的孩子,也不會和他們表示好感。自然也尋得出和他們表示好感的,那正是捧著他們飯碗的人。哪一天不捧他們的飯碗了,也就哪一天和他們不表示好感。我也知道,你並不想找方家二小姐為你搞份工作,更不想向她請筆救濟金,你以為和方家認識了,就可以利用他們的壓力,解決家庭糾紛?其實那是一種錯誤。他們的腦子裡只有政治和金錢。要談金錢,腦子裡就擠不下人類同情心,因為有人類同情心……」他這串話,說中奚太太的心病,她正是睜了眼睛,向他望著。路那邊有人叫了來道:「呵喲,奚太太,我不曉得你轉來了。要是曉得,我早來和你拜節。咯羅!這裡有幾斤地瓜,送給你們小娃兒吃。你吃了方完長家裡的月餅,也嚐嚐我們的土產。你硬是要升官發財,方完長的小姐,都送東西你吃,好闊喲!」說話的是劉保長的太太。她滿臉是笑,手裡提了一串綠藤蔓,下面掛著十幾個茶杯大的地瓜。她的身子扭著,扭得一串地瓜全都搖擺起來。
劉保長太太提地瓜來,當然是奚太太歡迎的。不過這保長太太的東西,嚴格執行私有制。連住家所在,山上柴草,田地裡野菜,都不許人損壞一根。而且這些田地,根本也不是她的產業。現在,她會送一串地瓜給鄰居吃,那實在是破天荒的舉動。因之站在走廊上,又把這一舉動當了新鮮事。她口裡恭維著,走到了奚太太面前,笑道:「剛才你和方完長的小姐說話,我看到的,你朗個認識的?她的架子好大喲!平常她騎馬、坐轎走街上過,好遠好遠別個就要躲開她。哪個有那樣大的膽,敢跟她擺龍門陣?奚太太跟她說了話,她又派了手下的官員送你東西,怕你不會發財。該歪!我早不曉得,要是早曉得的話,我就叫劉保長對你家裡的事,多多照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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