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群鶯亂飛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李南泉聽了這聲音,不由得吃上一驚。雖然這驚駭是無須的,可是他心裡的確怦怦然地連跳了幾下。但是他沉靜了兩分鐘,第二個感想,就是這在跑警報的時候,這種事慚艮多,那很算不了什麼,也就不必再去研究了。為了避免衝破人家談話的機會起見,自已還是走開為妙。於是緩緩地站起身來,扭轉身軀,想由原來的路上走回去。這就聽到有個男子的聲音,嘶嘶地笑起來。接著他就低聲道:「這個不成問題,過了幾天,我要進城去,你要的是些什麼東西,我一塊給你買來就是。」隨後就聽到有個婦人接著道:「你說的話,總是要打折扣的。東西是給我買了。要十樣買兩樣,那有什麼意思?老實告訴你,這次你買東西要是不合我的意,我就不理你了。」那個男子笑道:「這話不好。若是這樣說,那我們的交情,是根據了東西來的,那很是不妥,覺得你為人,很合我的脾氣,我是想把我們的交情拉得長長的遠遠的。雖然我們還不知道抗戰要經過多少年,可是我相信總也不會太遠,到了抗戰結束了,我的家眷,都是要回下江的。我私人還要在重慶作事,那個時候,我對你就好安頓了。」那婦人笑道:「你信口胡說,拿蜜話來騙我,到了戰爭結束,怕你不會飛跑了回下江。」那男子連說:「不會不會,一千個不會。」說到這裡,李南泉聽出那個男子的聲音來了,那正是芳鄰袁四維先生。他是個自詡正人君子之流的。而且處人接物,又是一錢如命的,怎麼會帶了一位女友來賞月呢?

這當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李南泉並不要知道袁四維的秘密。但既然遇到了這事,他的好奇心讓他留戀著不願走開。他又在這高粱地的深處站定,這就聽到袁先生帶著沉重的聲音道:「你這樣漂亮的人,跟著一個勤務,哪天是出頭之日?雖然他年輕,可是年輕換不到飯吃。你若不是遇到我,像身上這一類的新衣服,從哪裡來?在這一點上,可以證明我絕不是騙你。我現在大大小小蓋了好幾所房子,隨便撥你一所住,比你現在住那一間草屋子都舒服得多吧?」那婦人道:「這房子是你和人家合夥蓋的,你也可以隨便送人嗎?」袁四維道:「現在就不算和人合夥了。那幾個合夥的人,我用了一點手段,分別寫出信去,說是遇到空襲,這地方並不保險,村子附近已經中過兩回炸彈了。還一層,這裡晚上出土匪。」那婦人道:「你這些話,人家會相信嗎?」袁四維笑起來了:「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我當然不是這樣直說。我說必須在這鄉下,再找一個疏散的房子,最好離村了在五里路以外,各位股東,有自用武器,最好帶了來。否則一家預備兩三條惡狗。這些股東都是有錢的人,要搬到這裡來住,本是圖個安全,現在無安全可言,他們還來作什麼呢?所以都回了信不來了,只有李南泉介紹的一位姓張的,我還沒有法子擋駕。我想把錢照數退還給那個姓張的,也就沒有什麼事了。所怕的就是李南泉從中拿了什麼二八回扣,那就不好辦了。他不退給姓張的,姓張的也許不肯吃這虧。」

李南泉聽了這話,不由得一腔火要自頭頂心裡衝出去。但他轉念一想,這本是偶然的巧遇。若挺身而出,把這事揭穿了。袁四維很可反咬一口,說是有心撞破他的秘密,就是他不這樣說,撞破他的秘密,那是件事實,他也會一輩子飲恨在心。於是站著沉思了一會,還是悄悄地走開。他心裡想著,誰人不在背後說人?他這只是說著,李南泉要佣金。若是他要說李南泉欺騙敲詐,親自沒有聽到,還不是算了嗎?他越想心裡倒越踏實。慢慢走著。他到了那村屋子裡去,見掩著門的人家,由門縫子裡露出一條白光來。同時,也就由門縫裡溜出整片的煙。在下風頭,就可以嗅到那煙裡面有著濃濁的氣味。這是燻蚊子的煙味。他走近了將門一拉,那煙裡更像一股濃霧向人身上一撲。在煙霧外面看那屋子正中,四五個打牌的女人,六七個站著看牌的男女,還有兩盞菜油燈,全都埋葬在騰騰的煙霧中。四個打牌的女人,也有李太太在內。他便笑道:「你們這樣打牌,那簡直是好賭不要命。你們鼻子裡嗅著這砒霜味,不覺得有礙呼吸嗎?下江太太正好合了個一條龍,高興得很,她就偏過頭來笑道:「各有一樂,我們坐在這裡燻蚊煙,固然難受,但看到十三張就可以把這痛苦抵消了。你在竹林子裡喂蚊子,那也是痛苦的。可是你也有別的樂趣,也就把蚊子叮咬的痛苦抵消了。」最後她還補了一句文言:「不足為外人道也。」

李南泉聽到她這話,心裡倒是一驚。下江太太為人,口沒遮攔,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剛才和奚太太躲飛機的一幕,很是平常,若是經她口裡一說,那是不大好的。因此對她和自己太太看了一眼,並沒有作聲。那位奚太太雖不大會打牌,可是她身上那布袋子裡裝有十四兩金子。她也不敢在野地裡再冒險。所以她也遠遠地站在牌桌後邊,看大家的舉動。下江太太這幾句話,她就多心了,笑道:「喂!讓我自己檢舉吧。剛才在這屋後躲月亮的時候,正好一批敵機來了。那裡有個天然洞子,我帶著三個孩子躲了進去,李先生隨後也來了。這是不是有嫌疑?有話當面言明。大丈夫作事,要光明磊落。」李南泉隔了桌子,向她作了兩個揖,拱了兩拱手,笑道:「這是笑話說不得。罪過罪過。你是我老嫂子。」下江太太抹牌,正取了一張白板,她右手將牌舉了起來,笑道:「看見沒有?漂亮臉子是要加翻的。當年老打麻將,拿著這玩意那還了得!」說著,她左手蘸了桌角杯子裡一點茶水,然後和了桌面上的紙菸灰,向牌面上塗抹了,笑道:「你又看見沒有?白臉子上抹上一屋黑灰,這就不好打牌了。奚太太今天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子做的。一個女人長得漂亮了,處處受著人家的欣慕,也就處處惹著嫌疑。」李南泉對於她這些比喻,不大瞭解,可是桌上三位打牌的太太,笑得扶在桌面上都抬不起頭來。原來奚太太在和奚先生沒有翻臉以前。化妝不抹胭脂,雪花膏抹得濃濃的,幹了以後,鼻子眼睛的輪廓都沒有了。太太們暗下叫她「白板」。

就在這時,門外有一陣喧譁聲。有人叫道:「就在這裡,就在這裡,一定躲到這裡來了!」聽那口氣,多麼肯定而嚴重。李南泉一想,一定是捉賭的來了,自己雖是個事外之人,可是自己太太在賭桌上,真的被拉到警察局裡去了,這事可不大體面。為了這些太太說話,不好應付,正要躲開。現在倒可以迎出門去,替她們先抵擋一陣。於是先搶著到大門口來。在月亮下看看,倒並不是什麼捉賭的。乃是袁四維太太帶著她一大群孩子,還有男女二位幫工。李南泉受了這一次虛驚,很有點不高興,笑道:「這可把我駭著了,我以為是防護團抓人。」警報期間,本是不應該打牌的。袁太太手上拿了根粗手杖,還是那天趕場買米那個姿勢。手杖撐在地上,頂住了她那腰如木桶的身體。她笑道:「對不起,小孩子們不懂規矩。我們家裡有點事,找袁先生回家去商量。他在這裡吧?」李南泉是攔門站著的,他並不讓路,搖搖頭道:「他不在這裡,這裡是太太集團。我也是剛進來看兩牌。現在並沒有解除警報,你怎麼能邀袁先生回去?」袁太太道:‘‘不回去也可以,我要和他說幾句話。」李南泉笑道:「他實在是不在這裡的。他不會到這裡來燻蚊煙的。」袁太太見他這樣攔著,越是疑心,將手杖對她的一個大男孩子身上輕輕碰了一下道:「你先進去看看。」那男孩子倒有訓練,就在李先生腋下鑽了進屋去。李南泉笑道:「我不會幫袁先生瞞著的,你自己進去看罷。」他說時,故意把聲音放大一點,然後放開路,自己向外走去。袁太太以為他是放風,更搶著向裡。李南泉和她碰撞了一下,好像是碰了棉絮糰子。

這給李南泉一個異樣的感覺,人碰人居然有碰著不痛的。但也惟其是碰得沒有感覺,這位袁太太於李先生慢不為禮。竟自走向屋子裡面去。李南泉事後又有點後悔。儘管這位芳鄰不大夠交情,也不常和她開玩笑。她找不著袁四維,證明了受騙,那倒是怪難為情的,趕快走開這裡為妙。他於是不作考慮,順了出村子的路走。遠遠地聽到兩個人說話而來,其中一個,就是袁四維。這就有點躊躇了,是不是告訴他,袁太太已經總動員來搜尋他呢?於是閃在路邊,靜靜地等他。這就聽著他笑道:「我家裡太太,向來是脾氣好的。這回到你那裡去把東西砸了,完全是受人家的唆使。好在東西我都賠了你,過去的事不必談。她已經和我表示過,以後再不胡鬧。而且你新搬的家,也不會再有人知道。若再有這種事情發生,那我就不管是多少年夫妻,一定和她翻臉。」說著話,二人已慢慢走近。在月亮下,李南泉看得清楚,袁先生學了摩登情侶的行動,手挽著一個女人走了來。只得先打了他一個招呼道:「袁先生也向這裡找休息的地方嗎?不必去了,這幾間草屋子,家家客滿。」袁四維聽了,立刻單獨迎向前來,拱拱手道:「呵!是是。我遇到一位親戚,在這荒僻的山谷裡,又已夜深了。不能不護送人家一程。」李南泉近一步,握了他的手低聲道:「袁太太也在這裡。大概……」袁四維不等他報告完畢,扭轉身來就跑,口裡道:「大概敵機又要來了。」然而他跑不到三五步,老遠地有袁太太的聲音,叫了一聲「四維」。

袁四維聽了這鄭重的叫喊聲,只好站住了腳。突然向李南泉道:「李先生,前面你那位朋友還等著你呢,你過去看看罷。」說著,還向前指了一指。然後轉身就去看他的太太。當他挨身而過的時候,雖看不到他太太臉色,可是在月光底下,還見他偏過頭來向自己很注意地看著。身子走過去了,頭還倒過來看著,他那內心的焦急是可知的。李南泉那份同情心,不覺油然而生,這就向他點了個頭道:「多謝多謝,我實在也應該送人回去了,月亮快落山了,夜襲不會再有多久的時間的。」他說著,人就向前面走去。路頭上有兩棵不大的樹,在樹下現出兩個桌面大的陰影,有個女人,手扶了樹幹,站在樹蔭裡。這樣,那自然就看到一個更濃黑的影子,什麼樣的人,是分不出來的。而且她還是背過臉去的,只能看到一個穿長衣的人影,肩上拖著兩條小辮子。由此也可知道這位女士,也是很怕袁太太的。這就站近了她身邊,低聲向她道:「張小姐,快要解除警報了,我先送你回家罷。」他本不知道這位女人姓什麼,這不過信口胡謅這麼一個稱呼。那女人倒是很機靈。也不說什麼,就走了過來,在他前面走。一直走出了村口。她回頭看看,才向李南泉笑著點了個頭道:「李先生,謝謝你了,我不怕什麼。我是一個窮人,為了吃飯,沒有法子。袁四維的那胖子老婆,她要和我鬧,我就拼了她。不過那樣袁四維面子上很不好看,所以我就忍下來了。遲早我要和她算賬。」

李南泉笑道:「我不管你們的私事。因為袁先生叫我送你回去,所以我送你一程。」她道:「你怎麼知道我姓張?」李南泉道:「我並不知道,剛才是我情急智生,張三李四,隨便叫出來的。張小姐要到哪裡?我可以送你出我們村子口上。」她大聲笑起來了,接著道:「李先生,我知道你是老實人。你也怕傷了鄰居的面子。可是那沒有關係的。姓袁的夫妻兩個,向來就不作好事。大路上人人可走。只要我不和袁四維在一處走,那個胖女人她敢看我一眼嗎?這條路上,哪天我不走個三、四、五回的?笑話,我走路還要人送?」李南泉一聽這口氣,倒是怪不好意思的。又默然地送了她幾步,這就笑道:「張小姐,過去不遠,就有人家了。你一人走罷。」她停住了腳,對李南泉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生我的氣?剛才我這句話,並不是對你說的。你送送我,我也歡迎呀。你想,她袁的那個老頭子,我還可以和他交朋友,對你這個人我還有什麼不願交往的嗎?走罷走罷!」說著,她就伸手拖著李先生的衣襟。李南泉這就不客氣了,身子向後一縮,把衣襟扯脫開來,沉重的聲音道:「現在不是在躲空襲嗎?嚴重一點說,這是每個人的生死關頭。在這個時候,若還是有點人性的人,也不會痰迷心竅。你要我送,我送你就是。不要拉拉扯扯。」那婦人將身子半扭著,偏過頭來,對他望著,「喲」了一聲道:「說這一套幹什麼?你在月亮底下,對我也許看不清楚,在白天你見見我看。我要人家送我走路,恐怕還有人搶著幹呢。」

李南泉也只有隨了她這話,打上一個哈哈,不再說什麼。又默然地走了二三十步路,抬頭看那一彎月亮,已是落到對面山頂上。那金黃色的月亮,由山峰上斜斜地射下來,射到這高粱簇擁的山谷裡,濃綠色的反映,使人的眼面前,更現出一派清幽的意味。惟其是景色清幽,所以在這高粱小谷里走路的人,也感到有清幽的意味。他有點詩意了,步子越走越緩,結果和那婦人脫離了很遠。也就在這個時候,順著風吹來一陣嗚嗚的響聲。那是解除警報了。路邊正有一條小路,他就悄悄地插上小路。因為周圍都是高粱地,這樣一轉,就誰也看不見誰了。在路旁挑了一塊乾淨石頭,又悄悄坐下。那中國舊詩文上頌祝月亮的好字句,不斷湧上心頭。料著在山村裡躲警報的人,一定會隨著解除警報的訊息陸續回家,自己也就在這裡等著。等了一會,但來的不是自己家裡人,而是袁氏夫妻。袁太太打破了她向來在家庭的沉默,一路說著話走路。只聽到她道:「女人的美有什麼一定的標準,不都是在胭脂花粉、綾羅綢緞上堆砌起來的嗎?」袁四維拖長著聲音,每個字和他的腿步響,都有點相應和,他道:「那也不盡然吧?譬如瘦子,那是肉太少,胖子,那是肉太多。這與胭脂花粉綾羅綢緞有什麼關係?嘿嘿,你說是不是?」他笑著是「嘿嘿」,而不是「哈哈」。分明這笑聲是由嗓子眼發出,而憋住了一大半沒有發出來。袁太太以很重的聲音道:「胖子有什麼不好?楊貴妃還是國色呢!你嫌我胖?」

袁四維笑道:「楊貴妃是個胖子,這也是書上這樣傳下來的罷了。她有多胖,胖成個什麼樣子,有誰看見過?我想,她縱然胖,也不會是個腰大十圍的巨無霸。」說著,他又是「嘿嘿」一笑。袁太太最苦惱的,就是她生成個大肚囊子。最近為了治這個毛病,既是拼命少吃飯,而且還作室內運動。自己覺得是很有成績的。就是鄰居們也都看到她的肚囊子減小,為她慶祝。這時,袁先生的語意,又是諷刺她的大肚子,坐在暗地裡的李先生,也想到袁太太將無詞以對。可是袁太太答覆得很好,她道:「你是個糊塗蟲。你以為現在還是個大肚子嗎?我已經有三個多月的喜了。假如你嫌我的肚子大,我就把肚子裡這個小生命取消他就是。」袁四維笑道:「你何必多心?我也不過是一種比喻話。」說到這裡,他們已經走了過去,說話的聲音,也就越來越小,不過一連串的全是袁太太的話。李先生獨自坐著,發生了許多感慨。覺得男人對於自己太太,無論怎樣感情好,總是打不破這個愛美的觀念。袁四維夫妻,在打算盤一方面,可說是一鼻孔出氣的。而袁太太實在也能秉承他的意志,和他開源節流,而一個大肚囊子,他卻是耿耿於懷。他這樣想著,不免幻想出袁太太穿了短衣,頂著大肚子在屋子裡作賽跑的姿態。越想越笑,借了這笑破除寂寞,開始向回家的路上走。

他這笑聲,引起了身後一大群笑聲。正是那些打牌的太太們,也由先生們護送回家。他的太太,自然也在內。下江太太在後面問道:「李先生,你什麼事情這樣高興,一個人這樣大笑?」李南泉道:「我想起了個笑話。」奚太太也在後面,就接了嘴道:「我就知道你說的是什麼笑話,準是說我中瘋了。世界上是兩種人才會瘋,一種是最愚蠢的人,一種是最聰明的人,我總不是那最愚蠢的人吧?」下江太太道:「你當然是最聰明的人。你若是不聰明,胸面前怎麼會長三個乳峰。」這樣一說,大家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他們走著路,月亮是正落到山後去,長谷裡已現著昏黑,抬頭看去,滿天的星,繁密了起來。星光下的山,不像月亮下的人那樣好看,但見兩條巍峨的黑影,夾住人行的深谷。雖是成群的人走路,各人的心情,都覺得很沉重。雖是人群裡有兩三隻電筒,前後照耀著,可是大家要留心腳下的斜坡路,就停止了說笑,沉默地走了一程,將近一家門口,卻有一陣低微的哭泣聲,嗚嗚咽咽,隨風送來。警報聲中,人是恐怖的。解除了警報,這恐怖的心情,還未能完全鎮定。這種哭泣聲,頗是讓大家不安。走近了那哭聲,卻是袁四維家裡。李南泉很明白,這袁太太傷心那大肚囊子,為丈夫所不喜。下江太太是喜歡熱鬧的人,首先問道:「剛才看到他夫妻兩個,還是有說有笑,怎麼到家之後,立刻有人哭起來了,我們看看去。」

奚太太在這人群裡,是個急公好義者,「呀」了一聲道:「天暗月黑,不要是出了什麼亂子吧?」下江太太笑道:「老奚,你心眼裡大概只有桃色糾紛這些事件。」奚太太道:「我猜著是不會錯的。這世界上只有兩個大問題,金錢和女人。」她說著話,徑直向袁家走去。躲了幾個鐘頭的夜襲,大家也都要回去休息,並沒有人理會她的行動。李氏夫婦帶著孩子們回家,喝點兒茶水,也就預備睡覺。這時,房門敲得咚咚的響,奚太太在門外叫道:「李先生你開開門,我有要緊的話和你說。」李南泉只好將門開了。她點個頭笑道:「對不起,我問你一個字。」李南泉道:「你問一個字罷。」她道:「兩個字行不行呢?」李南泉道:「你說罷,只要是我所能知道的。」奚太太將一個食指,在他家開啟了的房門上比劃著,問道:「鞋子的鞋字,革字在左呢?還是在右呢?大概是在右。」李南泉隨便答道:「在右。」她道:「鬱鬱不樂的鬱字,一大堆,我有點鬧不清。是不是草字頭下面一個‘四’字。四字下是個必須的‘須’字。」他隨便答道:「對。」奚太太道:「算了罷,我問什麼,你答什麼,一點也不糾正我的錯誤。外面漆黑,你把菜油燈照著送我一節。行不行?」李南泉道:「好,我送你一節。你可別再問什麼,大家都該休息了。」李南泉舉了菜油燈在前,她跟隨在後,直送到奚家走廊下,回身要走。奚太太一伸,低聲笑道:「我告訴你一條好新聞,袁先生那樣大年紀,還不學好,還要鬧桃色糾紛。剛才我看袁太太,她就為了這事哭的。」李南泉道:「我們又何必要知道這件事呢?我也並沒有打聽人家家事的癮,大家作鄰居,總是相當和睦的。若是彼此打聽對方的家事,很可能捲入是非漩渦呢!」說著,端了燈自轉身回家去。遙遠地聽到奚太太說:「這個人簡直是個書呆子。聽話是死心眼子地聽。」她雖是自言自語,那聲並不小,每個字全都可以聽到。那分明是取瑟而歌之意。李南泉心裡好笑,回家去放燈,自將門關了。李太太站在屋中間,向他連連點了幾下頭,笑道:「你這行為,可以寫在標準丈夫傳裡。」李南泉挺起腰桿子,豎著右手的大拇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嘻嘻笑著。李太太笑道:「你得意什麼?假如楊豔華對你這樣卿卿我我、表示好感,你也只好是逆來順受吧?」李南泉笑道:「你還不放心她,人家就在中秋的前一天訂婚了。」李太太道:「訂婚算什麼。剛才和你表示好感的女友,她不是幾個孩子的母親?」李南泉笑道:「罪過罪過。我們固然是很好的鄰居。就算我們不是好鄰居,我們試閉著眼睛想一想,在她也不堪一擊吧?」李太太笑道:「你這樣說,難道就不罪過?」說著,她又點了點頭道:「這種人要和我鬧三角故事,當然是不堪一擊的。」於是夫妻兩人都笑了。在他們正高興的時候,斜對過的袁家,還是有細微的哭泣聲,隱隱地傳了出來。他夫妻對這哭聲,自也感到奇怪。在他們睡醒了一覺之後卻聽到袁家很多人說話。半夜裡的說話聲,是很驚人的。李先生趕快起來,開啟頭門來看,卻見袁家燈火通明,很多人進出來往。

這當然是一件怪事。不免就走到長廊上向那邊呆望著。看到那裡停著一乘滑竿。有兩個白紙燈籠亮著,有人提在手上晃搖。李南泉慢慢向長廊小木橋上,背了兩手,向袁家後門走去,那是他家的廚房,灶火熊熊,正在燒飯。他們家的廚子端了盆涼水要向外潑,李南泉就大聲叫著「有人」。那廚子笑道:「李先生也是這樣的早?」他笑道:「被你們的聲音驚動了。你們家今天有什麼舉動?」廚子道:「我們太太要去看病。要進醫院。走晚了恐怕在路上遇到警報,所以半夜裡就走。」李南泉對他們家探望了一下,也不見有什麼驚慌的氣氛,因道:「這就奇怪了。上半夜我們還在一處躲空襲的,這幾小時的工夫,她怎麼病得要抬到醫院去?」廚子道:「不但上半夜是好好的,現在也是好好的。我們做好了早飯,先送給她吃,她還吃了兩碗呢。」李南泉道:「若是這樣,根本就用不著看病,還抬著上醫院幹什麼?」廚子道:「太太要這樣辦,我們完長也贊成,我們哪裡曉得?」李南泉笑道:「那是你們太太騙你的。」廚子道:「我們叫的滑竿,就說明了到歌樂山中央醫院,那一點不會錯。」正說著他們房子前面院子裡一陣喧嚷,李南泉繞過屋角去觀望著,但見燈光照耀之下,袁太太左右兩手都提了包袱,跨上了滑竿。袁先生在後面,笑道:「我一定去。我坐第一班車子進城。進城之後,就趕上歌樂山的車站,可能趕上第二班車。那末我十一點鐘以前可以到醫院,恐怕你還在半路上走呢。」

聽他們這個口音,的確是上醫院。袁太太對於胖病,是很傷腦筋的。原來就有意治這個胖病。和袁四維一度口角之後,大概是到中央醫院去治胖病去了。李南泉站著出了一會神,覺得曉星霧落,東方天角,透露著一片白光。那南風由山縫裡吹拂過來,觸到人身上,很讓人感到輕鬆愉快。信步走到竹子下面,那低垂的竹葉,拂到人的皮膚上,還是涼陰陰的。這更是感到興趣,索性順了人行小路,放著步子往前走。不知不覺到了村子口上。自己很徘徊了一些時間,便覺得眼前的山谷人家,漸漸呈現出來。正是天色大亮,趕早場的人,也就繼續由身邊經過,那村口上有個八角亭子,高踞在小山峰上。由亭子上下視,山腳下一道小山河,彎曲著繞了山腳而去。正有一隻平面渡船,在山腳淺灘上停泊著,不少人登岸,在沙灘上印出一條腳印,那也是到這山腳下街上趕早市的。這些人都走了,那船靜悄悄地半藏在一株老垂楊樹裡,這很覺得有點詩意,更是對山下看出了神。耳邊上忽然有人叫了一聲「李先生」。回頭看時,那是個摩登女郎,新燙的飛機頭,其不蓬鬆之處,油水抹著光亮如鏡。她穿了件花夏布長衫。乃是白底子,上面印了成群的粉色蝴蝶,鮮豔極了,正是晨裝初罷。脂粉塗得非常的濃厚。尤其是她的嘴唇,那唇膏塗得像爛熟了的紅桃子。這是誰?看那年紀,不過二十歲,還難得見這樣一個熟人呢。

那女人見李南泉只管望了他,這又笑道:「李先生怎麼起得這樣早?這兩天看見正山嗎?」李南泉被她這樣一提,就想起來了。她是石正山的養女小青姑娘。她現在已升任為石正山的新太太,所以她徑直地稱呼他的號。李南泉點頭道:「好久不見,由城裡而來嗎?」她道:「昨天下午回來的,住在朋友家裡,今天回家來取點東西。石正山的那個閻王婆這幾天鬧了沒有?」李南泉道:「我不大注意石正山家裡的事,似乎沒有發生什麼問題。」小青索性走近了兩步,向他笑道:「李先生,你是老鄰居,我們家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在石家的地位,等於一個不拿工薪的老媽子。他們認我為養女,那是騙我的。請問,誰叫過我一聲石小姐呢?不過有一句說一句,正山總是喝過洋墨水的人,他還曉得講個平等。他對我處處同情。為了這一點,他和我發生了愛情。我原來姓高,他姓石,我們有什麼不能談愛情的呢?又有什麼不能結婚的呢?」李南泉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頭笑著。小青道:「我聽到那閻王婆昨天晚上不在家,我趁個早,把存在那裡的東西拿了走。我並不是怕她,吵起來,正山的面子難看。在這裡遇到李先生,那就好極了。請你到石家去看看。閻王婆在家裡沒有?我怕我得的情報,並不怎樣的準確。」李南泉心想她說了這樣多的話,原來是要替她辦這樣一件差事,便沉吟道:「大概石太太是不在家。」小青向他鞠了半個躬。笑道:「難為你,你幫我去看看罷。」她不會說國語,說了一句南京話。

這時,天色更現著光亮了。大路上來往的人也多了些。小青又向李南泉笑道:「我看到李先生和楊豔華常來往,對我們青年女子,都是表示同情的。還是請你到石家去看看。若是那個人在家裡,我就不進去了。」她說著話時,帶了一種乞求哀憐的樣子,倒不好怎樣拒絕著,就向她點個頭道:「我倒是不願意給你去探聽一下訊息。不過石太太現在變了。和我太太很要好,在一處說笑,在一處打牌。我若是和你去問問訊息,她在家,我不作聲也就算了。她若不在家,我把你引去了,她家的孩子們知道的。將來告訴了石太太……」小青笑道:「你是鄰居,她還把你怎麼樣嗎?她是石正山的太太,我也是石正山的太太,看在正山面上,你也應當給我幫個忙。」她說著,只是賠了笑臉。李南泉道:「好,你就站在這亭子裡,我和你去看看。」這裡到石家,正是一二百步路。他走到石家大門外,見門還是關閉著的。繞牆到了石先生臥室的外面,隔了窗戶叫道:「正山兄在家嗎?我有點訊息報告。」裡面立刻答應了一聲,石正山開了窗戶,穿條短褲衩,光了上身,將手揉著眼睛。李南泉低聲道:「有個人要見你,怕嫂夫人在家,讓我先來探聽探聽。」石正山立刻明白了,臉上放滿了笑容,點了頭低聲道:「她昨天下午就走到親戚家去了。她來了?在什麼地方?」李南泉道:「她要回來拿東西。」石正山且不答話,百忙中找了面鏡子,舉著在窗戶口上先照了照,再拿了把梳子,忙亂著梳理頭上的分發,又伸手摸摸兩腮,看看有鬍子沒有。

李南泉笑道:「你何必修飾一番方才出去?要你去見的人,並不是生人。」這句話倒把石正山抵住了,他紅著臉道:「我剛起床,總也要洗一把臉吧?」他一面說著,一面穿衣服。最後,他究竟不能忘記他的修飾,就扯下了牆釘子上的溼毛巾,在臉上脖子上亂擦亂抹。他也來不及開門了,爬上窗臺,就由窗臺上跳了下去。腳底下正是一塊浮磚,踏得石頭一翻,人向前頭一栽,幾乎摔倒在地。幸而李先生就在他面前,伸著兩手,把他攙扶住了,笑道:「老兄,你這是怎麼回事?怎不開門,由窗戶裡跳了出來呢?小青小姐是要回家拿東西的,你叫人家也由窗戶裡面爬了進去嗎?石正山「呵唷」了一聲,他又再爬進來,然後繞著彎子,由臥室裡面開了大門,一直走將出來。這時,小青已經遠遠地站在人行路上。看到石先生出來了,抬起一隻手來,高舉過了頭,連連地招了幾下。只見她眉毛揚著,口張著,那由心裡發出來的笑意。簡直是不可遏制的高興。石正山也是張了大口,連連地點了頭,向著小青小姐面前奔了去。但是,他走路雖然這樣的熱烈,而說話的聲音卻非常的謙和。站在她面前,彎下頭去,對她嘻嘻地笑道:「這樣早你就回來了?城裡下鄉的樣子,有這樣的早嗎?」小青見李南泉還站在他身後,向前瞟了一眼,就不再說什麼,只是微笑著。她同時拿出一條小花綢手絹握住了自己的嘴,而將牙齒咬著手絹角的上端,把手扯著手絹角的下端。連連地將手絹拉扯著,身子扭了兩三扭。

李南泉也覺著人家冒了極大的危險來相會,自己橫擱在人家面前,這是極不識相的事,抬起一隻手來,向石正山招了兩招,說是「回頭見」,也就走開了。他直到自己家門口,向石家看去,見小青已是回了家了,這事算告一段落,自也不再介意。他們的屋子和石家的屋子,正是夾了一條山溪建築的。李家的屋子在山溪上游,石家的屋子,在山溪的下游。兩家雖然相隔幾十丈路,可是還是遙遙相對。在李南泉家走廊上,可以看見石家走廊。石家的走廊,在屋子後面,正是憩息瀏覽之所。那也是對了山溪的。他們的走廊相當的寬敞,平常總是陳列著一套粗木桌椅,還有兩張布面睡椅。向來,石正山夫妻二人橫躺在睡椅上向風納涼,小青送茶送水。這時,見小青睡在布面椅子上,單懸起一隻腳來,只管亂搖著。石先生坐在一張矮凳子上,橫過了身子,半俯著腰。看那情形,是向她說些什麼。過了一會,石先生燃了一支菸,遞給小青姑娘,隨後又捧一隻茶杯過來。小青躺在睡椅子,並不挺直身子來,只是將頭抬著。石正山一隻手撐了椅子靠,一隻手端了那杯茶,向小青面前送著。小青將嘴就了茶杯,讓石先生喂她的茶。李南泉看了,情不自禁地點了幾點頭,心裡正有幾句打油詩,想要傾吐出來。可是還不曾在得意之間吟詠了出來,忽然一陣尖銳的聲音,破空而至:「你們好一對不要臉的東西,青天白日做出這樣無恥的事!」看時,正是石太太在村口上飛奔而來,奔向她家的門口。

李南泉看到了,倒是替石正山先生捏著一把汗,料著這是有唱有打的一齣熱鬧戲。也就趕著站在走廊沿邊上向前看去。這時,石正山一扭身避開了,小青卻是從容不迫地站起來,將兩手叉了腰,作一個等待拼鬥的樣子。石太太口裡罵著道:「好個不要臉的東西,還敢跑到我家裡來!」小青道:「你少張口罵人。重慶是戰時國都所在,這是有國法的地方,我要到法院去告你。你不要兇,我有我的法律保障。你若動我一根毫毛,你就脫不到手。」石太太罵著跑著,已走到了走廊上,聽到小青說的話這樣強硬,就老遠站住了腳,指著她道:「你這臭、丫頭,你忘恩負義,你做出這樣不要臉的事!」小青道:「你罵我臭、丫頭,你要承認這句話。你不要反悔。你自負是知識女子,你蹂躪人權,買人家女孩當奴隸。你沒有犯法?」石太太指了她道:「好!我白養活了你這麼多年,你還咬我一口。你沒有叫我作媽媽,你沒有叫石正山作爸爸?你和義父做出這種亂倫的事,你還要到法院裡告我?」小青道:「哪個願意叫你媽媽,是你逼迫我的,這也就是你一大罪行。我們根本沒有一點親戚關係。你丈夫愛我,不愛你,這有什麼關係?你又有什麼法子?你有本領,叫你的丈夫不要愛我。你說我亂倫,你也未免太不要臉,我和你石家裡五倫佔哪一倫?你是個奴役人家未成年女兒的兇手。你到現在還不覺悟,還要冒充人家的尊親,就憑這一點我也可以告你公然侮辱。」

小青姑娘已不否認是、丫頭出身。這樣的人,會有多少知識?現在聽她和石太太的辯論,不但是理由充足,而且字眼也說得非常得勁。憑著她肚子裡所儲有的知識,可以說出這些話來嗎?惟其如此,她所說的話是更可聽了。這就更向廊沿邊上走近了兩步。同時,左右鄰居,也都各走到門口或窗子邊,觀看他們所能看到的戲劇。遠鄰如此,近鄰也就不必作壁上觀,都跑到石正山家來。而來的也都是太太們。這些太太,雖然有正牌的有副牌的,可是到了石家新舊之爭的戰鬥場面上,她們表示著袒護舊方的情形,大家全在石太太前後包圍著,向她笑說了勸解。石太太看到同志來了,氣勢就更興旺。拍了手,大聲說話。有兩位小姐來了,也把小青拉開。小青一面走著,一面歪著脖子道:「我並不要到這種人家來。但是這屋子裡有我血汗換來的東西,我當然還要拿走。這還算是我講理。我若不講理的話,我把這國難房子也要拆掉一角。這房子上不也有我許多血汗嗎?日子長著呢,我慢慢地和他石家人算賬。不過石正山除外,他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小青說著最後一句話,還回過頭來,向石太太看了一眼。石太太就最是聽不得這一類的話,望望左右的女友道:「你們看這丫頭,多……多……不要臉。我看不得這不要臉的女人。」她說著這話時,把兩腳亂頓。看到身邊窗戶臺上有隻鐵瓷臉盆,順手拿了起來,就向小青砸了過去。其實她這時已經進屋去了。只聽臉盆「嗆啷啷」由牆上滾到地上,一陣亂響。

小青已經是走到屋子裡去了,對於這個打擊,當然沒有理會。石太太覺著這一瓷鐵盆打得對方並無回手之力,完全佔了上風,越是在眾人面前破口大罵。旁人勸一陣,她接著罵一陣,不知不覺,罵了有三四十分鐘。有一個小孩子報告道:「石太太,你不要罵,他都走了。石先生說,他走了,叫我們小孩子不要告訴你,讓你罵到吃午飯去。累死你。」石太太聽了這話,料著石正山正和小青同路走了,趕快追了出來。直追到村口亭子上,向山下一看,見那道山河裡漂著一隻小平底船。船後艄有個人搖著摧艄櫓,船中艙坐著男女二人,女的是小青,男的是自己的丈夫石正山。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並坐在一條艙板上,那還不算,石正山又伸了一隻手,搭在小青的肩膀上。小青偏過頭來,向他嘻嘻地笑著。石太太看到,真是七竅生煙。可是這裡到山下,有二百級石頭坡子,而且這種山河是環抱了山峰流出去的,要趕到河邊總有一里路。趕到那裡,河水順流而去,那一定是走遠了。還有什麼法子將他趕上呢?待要大聲喊罵幾句,那又一定驚動了全村子裡的人,必是讓著大家來看熱鬧,這和自己的體面也有關係。只有瞪了兩隻眼睛,望了那隻小船載著一雙情侶從容而去。當時,她鼻子裡呼呼地出著氣,只有在亭子外面來回地走著。在石家勸架的人,都跟著走到亭子上來,還是將石太太包圍著。石太太兩手抓了下江太太的手,全身發著抖道:「你看這事怎樣教我活得下去呢?我恨不得跳下山去呀!」說著,兩行眼淚齊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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