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群鶯亂飛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下江太太笑道:「你又何必這樣生氣?石先生雖然走了,他今天不回來,明天不回來,還能永遠不回來嗎?等他回來了,你總有法子和他講理。」石太太將兩手環抱在懷裡,只管在亭子簷下來來去去地走著。白太太也就拉著她的手道:「回家去罷。把自己的身體氣壞了,那才不值得呢。」說著,拉著她的手,就向她家裡走。石太太的鼻孔呼呼作響,兩隻臉腮,像是喝醉了一樣。一群太太如群星拱月似的,把她護送到了家裡。石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將手肘柺子撐了椅子靠,手掌託了頭,眼皮都下垂著,不能張開眼睛來。白太太站在屋子中間,四周看了一看,笑道:「那屋子一切尋常,倒並沒有什麼漏洞。」這漏洞兩個字,又引起了石太太的一腔怒火,她將手拍了一下茶几道:「我就知道石正山這東西,太靠不住。非時刻監督他不可。可是我昨天下午五六點鐘才走開的,預定今天一大早就回家,料著也不會有什麼事情。可是到了半夜裡,心驚肉跳,我還是不放心,今天天不亮就起來向家裡跑。走到村子口上,孩子們向我報告,這賤丫頭已經到了我家裡了。我聽了這話,真是魂飛天外。」在屋子裡的太太們,聽了這話,鬨然一笑。下江太太笑道:「這事情何至於這樣的嚴重?他們也不是今天才成雙成對,你魂飛天外,早就登了三十三天了,到現在你還能在這裡坐著嗎?」石太太聽了這話,也就笑了。她點點頭道:「我急了,說話沒有一點次序。我是說聽到這個訊息,實在太氣了。我怕什麼,石正山跟她跑了也沒關係。」

下江太太笑道:「有你這句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我們還勸導些什麼呢?」石太太看到有友人吸菸,伸著要了一支,然後擦著火柴,將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將煙像標槍似的噴了出來。下江太太笑道:「石太太雖然不會吸菸,這個姿勢好極了。」石太太笑道:「我什麼不會,我樣樣都會,我就是不肯幹。」自太太看她這樣子,走向前,輕輕地拍著她的手腕子道:「不要生氣,奚太太不是還要替你補祝生日嗎?她是難得請客的人,她一切都預備好了,你若不去吃喝她這一頓,那她是大為掃興的。」石太太將兩手環抱在懷裡,把那支菸銜在嘴角里,偏了頭向大家斜望著:「那也好,你們先回家去預備,趁著上午天氣還涼快,我們先來個八圈。牌打餓了,多多吃奚太太一點。」

大家聽了石太太的話,信以為真,各自分手回家。白太太家到石家最近,相隔只有一條人行路。白家大門對了石家後門的竹籬,由白家的窗戶裡,可以看到石家人的進出。一小時後,見石家來了一位老太太。這是石正山的同鄉,倒是常來給他們管家的。又過了半小時,卻見石太太帶了個手提包,坐著滑竿走了。白太太在家裡是穿短汗衫的。披起長衣,追到屋子門口來。在大路上看時,滑竿已是無影無蹤了。白太太還不知道石太太是什麼意思,就把石家的大女孩子叫出來,問道:「你媽媽呢?」她道:「我媽媽追我們家的那個大丫頭去了。」這位小姐也有十三四歲,她提了大、丫頭這句話,臉色沉了下來,把眼瞪著。彷彿這大丫頭就站在面前。白太太笑道:「你別叫她大、丫頭了。她是你的姨娘了。」那小姑娘「呸」的一聲,向地面吐了一片口沫。白太太笑著,只是望了她。這時,石太太的好友奚太太,也走來了,望著這石小姐道:「剛才我看你媽坐滑竿走了,到哪裡去了?」女孩子道:「我媽想起來了,明天就是八月十五。我爸爸不在家過,跟那大、丫頭到城裡去團圓,那是決不能放過他們的。追到城裡去,讓他團圓不了。」奚太太聽了這些話,先是呆了兩分鐘,突然臉色一變,拍了手道:「我活不了了!」說著,像發了瘋似的,扭轉身子,徑直地就跑回家去。這路邊上正有砍柴人丟下來的一株野刺,她跑得後衣襟飄飄然,掛在野刺上,拖得那野刺就地滾著跟她跑。

白太太看著,笑道:「這是怎麼回事,奚太太中了魔了嗎?」石小姐也笑了,想了一想道:「她是要在今天請我母親吃午飯的。東西都預備好了。現在我媽進城去,她請了許多客,預備下許多菜,很可惜了。」白太太搖了兩搖頭道:「不大像。我去看看。」說著話,她向李南泉家走來,因為李家和奚家是走廊連著走廊的,白太太慢慢地向李家門前走來,口裡叫著:「老李呀,今天天氣涼快呀。」正好,李太太由屋子裡迎到走廊上來。揮著手向她搖了兩搖,又伸手向屋子裡指了一指。白太太道:「我們還是談民主的人哩,你先就洩了氣了。難道說天氣涼快,一定是請你打牌?不許看書或者作點兒針線活兒嗎?」說時,走到她身邊,把剛才奚太太的行為說了一遍,接著低聲道:「我看她是要玩什麼花樣。」李太太道:「只要她不放火燒房子,無論她有什麼表演,我都不含糊。」正說著,見奚太太四個男女孩子,在她家走廊上一排站立著。奚太太站在他們前面,喊了口號道:「向左看齊!立正!」自、李二位太太一怔。心裡想著,她跑回來是給孩子教體操的?奚太太等孩子們站好了,她就正了臉色,向孩子們說了一大套話,最後是:「我有辦法,一定把你爸爸找回來,大家過個團圓節。不然的話,我不回來過節的。你們好好跟著周嫂。吃的喝的,我全預備好了。散隊!」孩子們也真有訓練,直聽到「散隊」兩個字的口令,方才散去。李、白二人這才明白,原來她是訓話。

奚太太訓話完畢,掉轉身就向屋子裡走。她左手倒提了一柄紙傘,右手提了旅行帶就走了出去。走到大路上將傘舉了一舉道:「孩子們,你們若是和我合作,就要聽話,不要在家裡吵。你們相信你媽媽。你媽無論做什麼事,是不會失敗的。」說著,她就撒開了跑警報的步子,奔向村子外去。李、白二位太太站在走廊上,她的行為,使她們呆了。白太太直把她的影子看沒有了,才問李太太道:「這位半神經什麼意思?」李太太笑道:「我已聽見她說了。她和石太太是棋逢敵手,石太太能做到的事,她也可以作到。石太太到重慶去抓丈夫回來,她也要這樣作。不過我看這事成功的希望很少。」白太太笑道:「不過她說請我們作陪客的。這一頓吃給她賴了。」李太太聽到,向地面上吐了一下口水,笑道:「現在你們是不叼擾她了,我告訴你罷。」於是把奚太太摔死的雞,貓銜的鹹魚,狗咬的臘肉,以及臘肉上有老媽子鼻涕的話,詳細敘述了一遍。白太太罵了句「該死」,也就不再提了。這一大早晨,經過奚、石兩家的事,也就到了八九點鐘。四川秋日的太陽,依然是火傘高漲。蔚藍色的天空,望著空洞洞的,偶然飄了一兩片大白雲,那太陽曬照在山谷裡,有一片強烈的白光,反射人的眼睛。這樣晴朗的日子。表示川東一帶天氣都很好,那也正好是日本飛機肆虐的日子。大家正注意著警報,半空裡又有「哄咚哄咚」的聲音。有這種聲音,表示是敵人偵察機來了。

照著向例,偵察機上是不帶炸彈的。所以偵察機機臨市空,警報臺上,只掛一個式的燈籠,俗話叫做「三角球」。這雖是個矛盾而不通的名詞,可是大家相習成風,也沒有什麼人見怪的。這個名詞有趣,在掛三角球的時候,也就不為什麼人所注意,所以直到臨空的頭上,聽到「哄哄」的聲音,大家才知道敵機到了。這偵察機給人一個印象,就是兩小時之內,一定有大批轟炸機來到。這理由是敵人知道偵察機來逼之後,我方必有準備。要來就是大批,以便有恃無恐。大家聽到偵察機聲,就趕緊準備逃警報。精神一緊張,大家把袁、白、奚三位太太的故事,也都忘了。這天的警報,趁著充分的月色,由早晨直鬧到晚上兩點鐘。在兩點鐘以後,四川山地,每有薄霧騰空而起。這才解除了警報。大家回家,自是精疲力盡。第二日起來,便是八月十五。四川的中秋,依然不脫夏季氣候。李氏夫婦剛起來,就見楊豔華穿一件白底紅花的長衫,撐了一把同樣的花紙傘,穿著高跟鞋,走得風擺柳似的過來。李太太迎到廊子上笑道:「楊小姐,好漂亮。趁著警報還沒有放,先美一陣子也好。」楊豔華笑道:「師母,你忘記了嗎?今天我們請你吃午飯。」李太太道:「哦,今天是楊小姐大喜的日子。你是誠心誠意地請客,還要自己來呢。假如今天上午沒有警報,我們一定來吃喜酒的。」楊小姐道:「有警報也不要緊,我們家旁邊就是防空洞。」

李南泉道:「我一定來。你那裡的防空洞小,我太太要帶著孩子逃警報,只好謝謝了。」楊豔華笑道:「不要老向警報上想,我們要幹什麼,還要幹什麼。若遇事先估計著警報要來,那就什麼事都幹不了。師母,你一定要來。」她說著話,還向李太太深深一鞠躬,那就是表示著十分誠懇的樣子。李太太笑道:「既然這樣,我就再捧你一場。一直捧到你訂婚,我這個捧場的,可就也夠交情的了。」她說著,望著李南泉微微一笑。這裡面可能含著什麼雙關的意思,李先生不便說話。楊豔華笑道:「老師和師母成全我的意思,我是十分明瞭的。以後可能我還要唱戲。還有請關照的日子。那並不是說姓陳的不能供給我生活,我想一個人生在社會上,無論男女,最好是各盡所能。我就只會唱戲,除了唱戲,我就是個廢人。我怎麼能把廢人永久作下去呢。」她站在走廊上和李氏夫婦說著話,左右鄰居,都各自走出了門,三三兩兩站住,遠遠向這裡望著。李太太點著頭笑道:「這就很好!你看,我們這些鄰居,聽到說你不唱戲了,都是大失所望。看到你來了,大家全是探頭探腦的,看著戀戀不捨。」說著,她伸手向各處的鄰居,指點了一番。楊豔華笑了,探看的鄰居也都笑了。她點個頭道:「老師、師母一定賞光,我還要去請幾位客呢。」她說著走了。李太太立刻把臉色沉了下來。李南泉道:「你看她多麼喜氣洋洋。」李太太將手一摔道:「你不要和我說話。人家請我去吃喜酒,你為什麼當面代我辭了?我偏要去!」

李先生搖了頭笑道:「我真愚蠢,我想不起來,你為什麼要發脾氣。難道我留你在家裡,免得逃警報,還有什麼壞意不成?」李太太道:「我的應酬,我願去不願去,有我的自由,用不著你多管。你在人當面說了這話,那是表示我出門作客,全沒有自由,都得聽你的命令。誰都有個面子,教人怎麼不難為情?」李南泉先是有點生氣,沉靜著想了一想,也笑起來了,點頭道:「我粗心,真沒想到這一點。你要挽回這個面子,那非常之容易。回頭我們一路到楊豔華家去,我隨在你後面,給你拿著大皮包,像是個聽差的樣子。你並可以當著眾人的面,叫我給你倒茶點菸。我對於這個很無所謂,怎麼著也不會取代我這個作丈夫的資格的。」他是站在走廊上說話的,連鄰居們聽著都笑了。李太太道:「你也不怕人家笑話?李南泉道:「我若怕人家笑話,你怎麼能挽回你的面子呢?我故意在這裡大聲疾呼,就是給你挽回面子呀。各位鄰居,你們都聽到了,我是願意給太太當聽差的。」吳先生在他自己屋子搭腔道:「我們聽到了,李太太面子十足。」鄰居們又是一陣狂笑。這樣一來。李太太就什麼都不能說了。到了十一點鐘,她整理衣妝完畢,也就預備去吃楊小姐的喜酒了。隔了窗戶,看對面人行路上,來往的人,又在放開步子跑。跑的人口裡說著:「掛了球了,掛了球了。」李太太叫了聲:「糟糕!所有吃喜酒的人,都不會去的,我們也不算失禮。」李南泉道:「不去不合適吧?等緊急警報來了,就躲她附近的洞子好了。」

李太太道:「拖兒帶女,跑到人家那裡去吃喜酒,根本就不像話。若是遇到警報,又拖一大群去躲人家的防空洞,那是很勉強人家的事。」李南泉道:「放了空襲,你再回來就是。」李太太笑道:「你不必只管將就,反正我原諒你就是。放了警報向家裡跑,再收拾好了東西出去,要費多少工夫?要去你現在就去。他們那洞子實在不好,我希望你也早點回來。」她說著,將一件灰綢大褂,一把折傘,一根手杖,都交給了他,口裡還連連說著:「去罷去罷。」李先生看看太太的臉色,似乎還不太壞,只好接過東西,交代清楚,放著警報就回來,這才穿起長衫,向楊豔華家走去。平常掛起預行警報紅球之後,總在半小時之後才放警報。甚至敵機不來,警報器也就永遠不響。所以李南泉走著緩步,並沒有當著什麼急事。當他走到楊家門口還有十來步的時候,長空裡發出嗚嗚的悲號聲,空襲警報終於發出了。這讓他很尷尬,到了人家門口了,縱然不吃飯,也應當進去向人家打個招呼。可是今天的警報,又來得急迫。也許十分鐘之內,緊急警報就來了。那時候是在人家那裡周旋著,還是立刻走開呢?他正是這樣猶豫著,恰好楊老太由大門裡出來。她笑道:「李先生快請進來坐,不要緊的。我們這裡,隔壁就是防空洞。放了緊急,也可以來得及躲洞子的。李太太沒有來?,’李先生在人家這殷勤招呼之下,實在也不能抽身向回走,只有點了頭,隨了人家進去。

楊豔華家樓上樓下,倒還有十多位男女來賓。除了她的同行,還有左右鄰居。他們都是附近洞子裡的主顧。所以雖然放了警報,並不慌張,依然在這裡談笑。樓上有一張麻將牌,和楊小姐訂婚的陳惜時,就是牌角的一個。他新理的頭,頭髮梳攏得油光淋淋,臉上笑嘻嘻的,也是喜氣迎人。他穿了一套紡綢褲褂,沒有一絲皺紋。看到李南泉來了,他兩手扶了桌上的牌,站立起來,笑著點點頭道:「李先生,你來玩兩牌。」楊老太也隨著上樓來了,她笑道:「放警報很久了,不要打了。」陳惜時笑道:「沒關係,防空洞就在門口,不用三分鐘就進了洞,老早地預備幹什麼呢?李先生給我來看兩牌罷。」李南泉對於他這個請求,自然不必婉謝,就在他身後椅子上坐著看牌。楊豔華來回地伺候茶水。陳惜時的手氣很好,打四牌就和了三牌。因為警報放過去很久,並沒有緊急警報,大家也都將警報這件事忘了。又打了幾牌,陳惜時正把牌要造成清一條龍,長空裡又放出了「嗚嗚」的聲音。這個警告,是讓人不能安神的,牌客都隨著聲音站立起來。陳惜時笑著搖搖手道:「不要忙,可能是解除警報。」大家聽了他的話,沉默著聽下去。可是那警報聲到了最後,是「嗚呀嗚呀」的慘叫。這告訴人飛機已臨市空,是最緊急的時候了。楊豔華道:「不要打了,從從容容地進洞子,也可以找一個好一點的地方。」陳惜時還想說什麼時,同桌的人都放下牌走了。

李南泉立刻站了起來道:「這緊急警報過了許久,突然又響起來,可能是敵機在外圍繞了個大圈子來個空襲。不用提,來勢是很猛的,大家還是提防一二,回頭見罷。」陳惜時笑道:「沒關係,我們這鄉下,有什麼值得敵機轟炸的。」但是在樓上的人,都不能像他那樣鎮定,全站起來了。都是半偏了頭去聽那警報器的悲號聲。結果,那警報是「嗚呀嗚呀」繼續叫,證明那警報確是緊急,大家一窩蜂地下了樓。李南泉想著,這時也無須去和主人客氣,提起剛脫下的長衫,也隨著眾人下樓。楊家的屋子,面對了一個山麓,下斜對門,都只一兩戶人家。人家兩頭上通山峰,下到山溪,倒是相當空闊的。走出屋子來的人,一面走路,一面抬頭向天空裡張望。當時就有一片馬達聲直臨到頭上。看時,兩架驅逐機,由山頭上飛過去,便是用肉眼,也看到飛機翅膀上,塗著兩塊紅膏藥。李南泉心裡暗叫聲不好,看到斜對面山麓上有一條斜直的石縫。趕快縮了身子,鑽到那石縫裡去。這當然只有一兩分鐘的事,天上的兩架飛機,對這個鄉鎮,繞了圈子,也就過去了。不過這也是敵機臨頭了,李南泉要由這裡回家,還有兩三華里的路,在半路再遇到了敵機,可就不容易找著躲避的地方。只好捨去了原來的計劃,就在這山麓上找附近的洞子躲去。這洞子是依照天然洞子,由人工在裡面加深加寬的。並在洞旁開了個側門。

李南泉覺得這個洞子,相當的安全。立刻就奔向這個洞子。好在看守洞門的,都是鎮市上的熟人,並不攔阻,就讓他進去了。這時,洞子裡掛著兩盞菜油燈,昏黃色的光,照著男女老少,分在洞子兩邊長凳子上坐著,已經沒有了一點空當。便是洞子中間,放下矮凳和小箱子,也都坐滿了人。直到洞子半深處,有人叫道:「歡迎歡迎,李先生也來了。就在這裡坐著罷,裡面擠不下了。」昏暗中聽到是這裡的保長說話,這得聽人家的指揮,覺得腳下有個布包袱,也不管是誰的了,便緩緩地坐了下去。剛坐下,洞子口上的人,就是向裡面一陣擁擠,李南泉身上,就有兩個人壓著。這不用說,是洞口上的人,已經看到敵機臨頭。他不便和人爭辯,正要站起來,突然一陣猛烈的風,夾著飛沙石子,就向洞子裡一撲。兩盞菜油燈同時熄了。耳朵裡但聽到風聲大作。他感覺到挨著旁邊坐的兩個人,周身都在發抖。洞子深處「哇」的一聲,有兩個人哭著。也有人喝道:「不要作聲,敵機在頭上還沒有離開呢。」可是這哭的人,並不肯停止。在這樣緊張的情形下,李南泉也是無法鎮定,身上被兩個人斜壓著,也不敢動,只覺得這一顆心,「撲突撲突」跳個不住。那兩個人哭聲停止了,洞子裡擠著一二百人,全沉靜了,死過去一般。忽然有人在洞口叫起來道:「不好!炸死了人了!這是誰呀?」又有人道:「是陳先生,楊小姐家的客人!」

這一聲喊叫,首先把洞子裡的楊太太驚動了,「哇呀」一聲,就向洞子外跑去。有人叫道:「楊太太,跑不得,敵機還沒有飛走呢!」楊太太哪裡管,自己就直奔洞口。到了洞口,她見新定身份的姑爺陳惜時,倒在地上,伏面朝下,下半身給血糊了,一條新的紡綢褲子,已有一大半是紅的了,她又「哎呀」一聲,蹲在地上,手扶著他問道:「惜時,你怎麼了?哪裡受了傷?」他哼著道:「不要緊,我是讓一塊碎片,打在屁股上了。也不知道……」他說不下去了,繼續哼著。楊豔華隨也跟著來了,看到陳惜時下半身全是血漬,一聲不響,就哭了起來,站在洞門,只是掀起衣襟角去擦眼淚。李南泉入洞不深,洞子口上的聲音,他全都聽到。為了彼此的交情,實在不能含糊,他就擠到洞口上來。低頭一看陳惜時的臉色,已經成為一張灰色的紙,這就向楊太太道:「不要驚動他,就讓他躺著罷。等解除警報了,送他上醫院,這個時候,沒有人送,有人送,醫院也是沒有人的。」楊太太頓了腳道:「哪知道什麼時候能解除警報呢?病人能等著這樣久嗎?」楊豔華道:「現在有個救急的辦法,就是先給他一點雲南白藥吃。這東西家裡現成。你想,他下身這樣流血不止,還能等下去兩三個鐘頭嗎?若是……」她口裡說著話,人就向洞子外奔走,徑直回家去。楊老太招著手道:「跑不得,敵機還在頭上呢!’’可是楊豔華並不聽她的話,徑自走了。

李南泉也覺得楊小姐激於義奮,並沒有顧慮到危險,這很是可取。便點了兩點頭道:「楊太太,你隨她去罷。到家不遠,好在第一批敵機已經過去了。」楊太太面對著這位受了重傷的女婿,也沒有什麼法子,只好呆望著。等著楊豔華把白藥取來的時候,洞子里人把緊張的情緒,已掀了過去,也都紛紛來到洞門口觀望著。大家七嘴八舌說著,讓楊氏母女站在人叢中,更是發了呆沒有主意。紛亂了一小時之久,還沒有解除警報。鎮市上的防護團,搬了一張竹床來,將陳惜時放到上面,陳惜時已是不發哼,昏沉地睡過去了。有幾個人建議,他實在耽誤不得,應當趕快救治。楊豔華就站在人叢裡舉著手道:「歇了這樣久,敵機並沒有來,大概不會有第二批了。我出一百塊錢,把病人抬到學校診療所去。」在人叢中有個鄉下人,口裡銜著短旱菸袋,青布褲衩,露出兩隻光腿,赤著膊,黃皮膚裡,胸骨外挺,肩上搭了一件破爛白布褂子,斜斜地站著,緩緩答道:「這張竹床,總要三個人抬。一百塊錢不好分,加二十元嘛。」楊豔華道:「救人要緊,就是一百二十元,你們快收拾。」那人就四面張望著道:「哪個抬?一百二十元,兩個人分。」於是人叢中又出來一個賣力氣的漢子,點點頭道:「要得,兩個人抬。」他走到竹床前,彎著腰,將竹床端了一端,立刻向下一丟,叫道:「抬啥子?人全都完了。」楊太太低頭看著,人已面如白紙,一點氣沒有了。

楊豔華看到這情形,說了句「我真薄命呀」,身子向上一聳,頭向旁邊一歪,就要向旁邊石頭崖上撞了去。李南泉正站在她身邊,趕快兩手將她扯住,正了顏色道:「你這不是太欠考慮嗎?死了一個,你們老太,已經傷心透頂。你再有差錯,那還了得?」楊老太看到陳惜時死去,也是淚如雨下。她擦著眼淚,摔了鼻涕道:「惜時,這雖是你自己大意,也是我害了你呀。誰讓你們挑著今天這個日子訂婚呢?今天訂婚,你今天就過去了,也害得豔華好苦呀!」這個話勾動了楊小姐的心事,又號啕著哭著,跳了起來。李南泉目觀此情,也真覺得楊豔華是紅顏薄命,陪著幾位熟人,將她母女勸說一陣。糊里糊塗地聽到了解除警報聲,大家分途散去。李南泉也陪著她母女回家,周旋了幾分鐘然後才回家去。李太太老遠地迎著他笑道:「今天這頓喜酒,你吃得夠熱鬧的吧?」李南泉嘆口氣道:「還提呢,喜事變成喪事了。」因把陳惜時被炸的事說了。李太太道:「嗐!楊小姐也是運氣太壞。他們家到防空洞那樣近,為什麼還來不及躲洞子?」李南泉道:「說句造孽的話,這位陳先生也是該著。已經過了緊急警報了,他在牌桌上還不肯下來。我一齣她家門,就遇到兩架戰鬥機,若是開槍的話,也許我都沒命。我進了洞子了,這位陳先生還站在洞門口。一塊炸彈碎片,大概打在他腰上,當時就不行了。他要是再進洞一尺路,就沒事。這豈不是命裡該著?」

李太太嘆了一口氣道:「每到逃了警報回來,我心裡想著,又撿到了一條命。假如中了炸彈,兩分鐘內,不就什麼都完了嗎?人生在這大時代裡,繼續活下去,就算僥倖萬分,何必把事情看得太認真。你看那位年輕的陳先生,興高采烈,耗費了多少金錢,耗費了多少光陰,盼得今天訂婚,得著楊豔華這樣一個如意太太。可是理想剛變成事實,就結束了他的人生,假如把訂婚結婚這件事,稍微看淡百分之幾十,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李南泉道:「以後的楊豔華,也決不會再唱戲了。我猜想著,她一齣家門口,看了那個防空洞,心就要動一下。那裡不能繼續住下去了。她一定會離開這裡的。」李太太不由「撲哧」一聲笑著道:「你何必兜了這麼一個大圈子和我解釋。我不是說了嗎?凡事都看破一點。我既是說看破一點,我豈能在心裡頭又懷疑到你捧角?話又說回來了,就憑你來回跑三十里的路,去買兩鬥便宜米來論,你若有那閒情逸致去捧角……」李南泉接了嘴道:「那也是不知死活。」李太太搖了兩搖頭道:「不對,那也是應該的。你捧角是不花錢的,正如你常說的,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讓你精神上輕鬆愉快一下,那也是無所謂的。儘管人家叫你老師,我很相信,這年頭不會跑出一個柳如是來。」李南泉笑道:「你罵人不帶髒字,把我比錢牧齋,那無異說我是漢奸文人啦,這可承當不起。」

這時,有人在橋那邊叫起來:「李先生,今天趕著熱鬧了吧?君子人不跟命鬥。命不作主,白費力氣幹什麼呢?訂婚?訂鬼!哈哈!」說話的正是捧楊豔華的劉副官。他穿了身短裝,左手拿了根手杖,右手提了兩個月餅盒子,站在路頭上,對了這裡望著。李南泉走出來向他點個頭道:「劉先生,到舍不喝杯水罷。」他將手裡提的月餅盒子,高高舉著,笑道:「時候不早了,該回家去預備過中秋了。晚上到我家裡吃月餅去。我家裡缺少火腿餡的,我這可補齊了。晚上我家裡預備一桌果子席,有云南來的梨,貴陽來的石榴,最難得的,是成都來的蘋果。四川種蘋果,還不到五年,現在蘋果上市,可說是第一批新鮮玩意。我自己找了幾枝好嫩藕,用糖醋醃上,晚上準吃個爽口。他說著這話,非常得意,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在路上跳了起來。李南泉道:「是呀,今天已經是中秋了,一鬧警報,我把這事都忘記了。」劉副官道:「那末,你府上大概連過中秋的菜都沒有預備了?那不要緊,連太太和小朋友我都請了。請到我家吃晚飯。我東西辦得很充足。」李南泉笑道:「這一類的事情,太太是不會忘記的。」劉副官道:「吃飯不來,賞月不能不來,晚上很有些朋友來,高興還消遣兩段。可惜有了楊豔華這件不幸的事情,恐怕幾位小姐是不會來的了。我也看穿了。這年月我們樂一天是一天。晚上來呀!」說著,又把兩盒月餅高高舉了起來,然後一路笑著走了。

李太太笑道:「這真是南枝向暖北枝寒。楊豔華今天這樣的大不幸,什麼叫過中秋,什麼叫賞月?我想她一齊都忘記了。這位劉副官,你看是多麼高興,既然辦了酒肉過中秋,晚上還有果子席,要消遣皮簧。」李南泉笑道:「你現在對於楊豔華,充滿了同情心。」李太太道:「根本我就同情她。世界上男女相承的場合,女人無罪,全是男子生出是非來的。」李南泉笑道:「那末……」說著,他向太太拱了兩拱手,接著笑道:「我們揭過這頁辯論去。今天不是中秋嗎?人家都在談中秋團圓,我們縱然不歡喜歡喜,可是也不必在今天抬槓。」李太太向他笑著,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她抿嘴笑了一笑,又忍回去了。李南泉點點頭道:「這最好,緘默是最大的抗議。」李太太笑道:「我沒有抗議。你大概喜酒沒喝成,連乾糧也沒有嚐到,我們是帶了燒餅到防空洞裡去吃了的。警報解除得太早,今天晚上中秋夜月,正是夜襲最好的機會,可能下午又是一場猛烈的空襲,我也買了點肉,現在幫著王嫂,趕快把這頓飯弄出來。晚上躲警報,我希望我們在一處。你不願躲洞子,我帶著孩子們,和你到村子外面踏月去。反正是悠閒這一晚上,只要是安全地帶,走遠一點也不妨。」李南泉笑道:「你那意思,就是今天晚上必須團聚。」李太太笑道,也沒多說,換了件舊布衫,將一隻竹筲箕,端了豬肉、粉條、小白菜之類,向廚裡送去。一路走著笑道:「吃不起廣東月餅,自己做一頓餡兒餅吃罷。」

李南泉對於太太這種動作,覺得女人的心,也是不容易窺測的。也就引動了他許多文思。他坐在橫窗的那張小桌子邊,心裡反而感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正好奚家、石家的孩子,合併了在一處,都在涸溪對過竹林子下面玩。李先生的孩子小山兒,拿了個土製的芝麻月餅,高高舉起,向那群小朋友,操著川語道:「安得兒逸,今天過中秋,你們家發好多?」石家孩子道:「我們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奚家的孩子道:「我媽媽說,找爸回來過節,還沒有回來。」小山兒道:「你們今天吃不到月餅嗎?好慘噦。」奚家的孩子道:「好稀奇!明天我媽回家,會帶了來。」小白兒拿了一大把新花生,一路剝著來,他笑道:「你們割了肉沒有?」石家一個大女孩子,她特別的聰明,撅了嘴道:「我們家過陽曆,不過節。」兩個孩子和他們說著話,也終於加入了他們的集團。這在李先生看到,倒很為這些天真的孩子難過。他們老早要過節,為什麼到了今天不想過呢?正自替他們傷感著呢,忽然如潮湧一般,來了一陣突發的哭聲。伸頭看時,這哭聲來自袁家的屋子裡。這哭聲來得猛烈,而且不是一個人哭。李先生跑出來看著,聽到小孩子哭聲中,夾帶了慘叫「媽」之聲。這把所有的鄰居都驚動了,全跑出了屋子來觀看。袁家有個女工,正自廊子上過去。李南泉問道:「你家怎麼回事?」她道:「瞎!我家太太過去了。」李南泉道:「沒有的話!好好的怎麼死了?」

那女工道:「今天是大中秋節,我們能張口亂咒人?死了自然就是死了。」李南泉道:「這真是奇怪。前天我們一路出去躲警報,她還是生龍活虎的一個人。就是她坐滑竿去醫院的時候,一路說著話出門,也不見有什麼重病,這麼短的時間,怎麼說過去了就過去了?」鄰居們這時站在走廊上,除了驚愕之外,大家又有些惆悵的情緒,彼此互相望了一眼。李太太聽了這些話,也是相當奇怪的,看到袁家小男孩子,站在他家後門口,靠了門框,呆呆站著,就向他招了兩招手。那個小男孩跑了過來,昂了頭問道:「叫我有啥子事嗎?」李太太道:「你媽媽好好兒的,怎麼過去了?」他道:「哪個曉得?說是診肚子診死的。我媽媽肚子裡有個娃娃,沒有打得出來。」李太太向李南泉看了一下。低聲道:「這樣子,是打胎?」李南泉道:「現時醫學進步,在醫院裡取胎,不會有什麼危險,那怎麼會把這條命送了呢?」這句話恰是讓那小男孩兒聽懂了。他道:「先上大醫院.大醫院勸她不要打下娃娃。曉得朗個的,格外又找了個醫生.吃了一瓶藥去,昨天晚上,就在城裡我爸爸辦事處那裡死了。我們看不到媽媽了。」他說著這話,臉上平常,可是在旁邊的人,聽到都心裡為他跳了一下。就在這時,李太太向隔溪路上指著。只見楊豔華換了件白布長衫,頭上將一條粗白布紮了個圈圈,三四個人圈著她,向山縫裡走去。那裡原是一片客籍人葬墓之地。人家全是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正有一片白雲,遮住了偏西的太陽。山谷裡陰沉沉的。一陣風吹得山草瑟瑟作響,這環境立刻顯得悽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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