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兒彎彎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原來四川的秋初,異常乾燥,在大太陽下,那些活草,也曬得焦枯了,經著那雄雞打翻的燭火,滾到深草裡去燃燒著,把活草也燒著了。那活草燃燒了,像扇子邊沿似的,向外延長著。環著這山溝,左右前後,都是草頂房子,萬一火勢再向上伸張著,這草屋子就難於保險。所以甄、吳兩位先生看了著急,都拿了水向草上去澆潑著。李南泉加入救火隊以後,添了一支生力軍,就沒有讓火蔓延開去。直把火頭都打熄了,三位先生,都在奚家走廊上走著,把眼睛對那火睜瞭望著。奚太太燒這炷馬王香,原來是求求馬王神的第三隻眼,好管管家庭裡的糾紛。不想接二連三地出了亂子。她也只有呆呆地站在走廊上望著。這時火已熄了,她才向三位先生深深地點了個頭,笑道:「多謝多謝。萬一這火燒大了,我們這裡全是草房子,那可是個麻煩。」李南泉笑道:「大概今天馬王神不在家,到哪裡開會去了。而剛才頭上經過的,卻是火神爺。所以……」吳春圃搖著頭笑道:「那也不對。若是火神爺由這裡經過,奚太太割雞滴血敬他,他為什麼還在這裡放火呢?」李南泉道:「可能奚太太剛才獻香獻血的時候,口中唸唸有詞,說明了是敬馬王爺。火神聽了這話,當然不願意。明知火神由這裡經過,為什麼敬馬王呢?那不是有意侮辱嗎?」奚太太抱著兩隻光手膀子,正待著聽了出神,這就搖著手道:「冤枉冤枉,我怎會明知是火神由這裡經過呢?」

吳春圃笑道:「這是奚太太運氣不好。你燒香的時候,口裡唸唸有詞,是供奉馬王爺。假如那個時候,是財神爺經過這裡,他一發脾氣,至多由半天雲裡摔下兩個元寶來,那還怕什麼的。」甄子明笑道:「假如財神發怒,是拿元寶砸人的話,區區膽大妄為,就願意常引著財神爺生氣。」於是引著在場的人全哈哈大笑。只有那位周嫂,卻是撅了她的兩片老嘴唇皮,手裡提著那隻死雄雞,呆呆地站在走廊盡頭,向大家望著。奚太太道:「你發呆幹什麼?那隻雞死了,算我買下就是了。值多少錢,我給多少錢,那還不行嗎?」周嫂把那隻死雞提著舉了一舉道:「這是劉家裡的報曉雞公,別個不賣哩咯。」奚太太道:「那什麼意思,還要訛我一筆不成嗎?」周嫂道:「不要說那個話。別個借了雞公你敬神,那是好意嘛!別個又不是雞販子,他訛我們作啥子?」奚太太道:「雞已經死了,我除了折錢,還有什麼法子?他們若是肯等兩天,我就去買只雄雞賠他們罷。」周嫂道:「那是當然,不過大小要一樣,毛也要一樣。」奚太太道:「我手上沒有金元寶。假如我有金元寶,我一定拿出來,向你亂賞一陣。別的東西,還可以找同樣的來賠償,這活的東西,總有大小顏色不同之處,那怎能夠找同樣的東西來賠呢?這種不講理的人,只有拿金元寶砸他。」李南泉笑道:「好闊氣的手氣,砸人是要用金元寶的。」

吳春圃笑道:「這個作風,恐怕美國的鋼鐵大王、煤油大王,都有難色吧?何必金元寶砸人,就是拿銅子砸人,也就很夠出一陣子氣的。」周嫂聽他們這樣說笑著。甄子明笑道:「周嫂,你有點不明白吧?打人,那總是讓人家生氣的,若是拿錢砸人,人家還會生氣嗎?可以白打一陣。」周嫂道:「現在還哪裡去找洋錢銅元,你拿票子砸我,也要得!」李南泉操著川語道:「你好歪喲!票子每元一張,十元一張,打了人不痛,又值錢,朗個要不得?」這樣說著,大家都笑了,奚太太也是扛了肩膀格格地笑個不了。三位先生看到火已熄了,自行走去。奚太太也就向自己屋子裡走著。周嫂提了那隻死雞,跟到屋子裡向她問道:「太太,你倒是說一句話,賠不賠別個嘛!」奚太太對著那隻花雞,出了一個神,看看外面屋子無人,這就低聲向她笑道:「你說,我肯無緣無故,受這番損失,殺一隻雞吃?我應當借了這機會,請一次客。」周嫂自從這雄雞死後,她就撅著兩片嘴唇,頭髮散了兩仔,披到佈滿了皺紋的臉腮上。聽了奚太太這話,突然高興起來,就伸手把臉上的散發摸著向耳朵上放著,近前兩步,笑道:「要得!那些太太們,天天打牌,一抽頭錢,就好幾十塊。我們家裡請她們來打一場牌,說是殺雞給她們吃,她們一定會多打幾個頭錢。太太請了客,我也落幾個零錢用。硬是要得!」

奚太太看了她這樣子,就禁不住要笑。因道:「這樣的事,你比我聰明得多。我只提到一半,你就曉得全域性。打牌的話,你先別提。可以到石太太那裡去看看。據說,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若說請我去吃飯,你就說我明天請她吃早飯。為她補祝生日。」周嫂道:「吃早飯,朗個來得及?」奚太太道:「我們這雞,今天下午就得燉熟了。晚上天氣涼快。我們把燉雞的瓦缽,用涼水冰著,或者還可以留到明天早上。若請她們吃午飯,一定要等到明日兩三點鐘,天氣一熱,頂好一隻大雞,那就餿了。」周嫂道:「就是請人家吃一隻死雞公唆?」奚太太道:「廢話。什麼東西可以活的吃?不都是殺了吃嗎?什麼叫死雞呢?家裡還有臘肉臘魚,再煎上三個雞蛋,你看這菜還不能請客嗎?」周嫂道:「說起了煙肉,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太太把煙肉和鹹魚祭菩薩的時候,落到溝裡去了,我撿起來,放到灶房裡桌子上,預備拿水洗洗。大家搶著救火,我就……」奚太太兩手一拍道:「糟了。廚房門敞開的,野狗和貓都可以進去。快!」她說著,就向廚房裡跑了去。總算她有先見之明:一隻大花貓,兩爪按住了那鹹魚,伸著脖子「吱咯吱咯」在啃嚼著。她大叫一聲。大花貓銜著魚一溜煙地奪門而出。奚太太喊道:「救命噦,救命噦!」

這幾聲「救人」,當然把鄰居們都驚動了。大家都以為是那山溝裡的長草,死灰復燃。於是大家全跑了出來。可是並不看到什麼,都發了怔。但奚太太卻光了兩隻赤腳,追到屋角上,撿著石頭,向山溝裡亂砸。幸而山溝裡有幾個打豬草的孩子,遠遠地和那搶魚的野貓相遇,大家齊聲叫喊,把那貓嚇著了,便放下嘴裡銜的魚,打豬草的孩子撿起來,周嫂正趕上,搖著手道:「我們太太還要請人吃壽酒,你不能拿去咯。」一個滿臉鼻涕的小孩子,手裡拿了條鹹魚,跑了過來。站在溝底,將魚向上一拋,打得幹皮「撲通」一聲響。他道:「好稀奇喲!哪個要你這傢俬。比樹皮還要硬!」周嫂彎腰撿起來,舉著向奚太太笑道:「不要緊!還可以作大半碗菜。」奚太太道:「拿到廚房去放著罷,總不能再讓貓拖去了。」周嫂拿了這半條鹹魚,慢條斯理地走向廚房,她又大聲叫道:「朗個搞的?煙肉又讓野狗刁起走了,有兩三斤咯。」奚太太「哇」地怪叫一聲,向廚房裡跑去。果然,一條黃毛狗,口裡銜著一刀臘肉,半截拖在地下,順了這裡的走廊,向大路上跑去。奚太太看到李南泉站在他們家走廊上,就抱了拳頭,亂拱著手道:「李先生,快快!幫個忙,把那狗攔住。」李南泉見她面無人色,這倒也不可袖手旁觀,只好一面吆喝著那狗,一面向前伸了兩手,作個攔阻之勢,狗是鄰居家裡的,不免常來打點野食。它也不願決絕,見追趕得急,也就把肉放在路頭石板上,夾了尾子跑去。

李南泉人情作到底,跑到大路上,將那塊煙肉撿了起來。四川的煙肉,照例是掛在土灶的牆壁上,讓灶口裡的柴煙,不分日夜地燻著。那肉的外表,全塗抹上一片黑漆。而且那肉塊上的油,陸續向外浸冒。這時落在地上,又塗抹上一層輕灰,乃是黑的上面,又抹上了一層赭黃色的灰塵。看這樣子,簡直無從下手。不過這肉塊的頭上,還有一根黑繩子。他就將一個手指,勾住了那繩子,遠遠地伸了出去,免得挨住了身子。奚太太看了這塊肉已經由狗口奪下來了,趕快就跑上前去,像捧太子登基似的,兩手摟抱著,拿回家去。那周嫂看到太太親自忙著,就跑攏來接力,伸手要將肉塊接著。就在這時,她那鼻子裡,忙著黃鼻涕直流,將手背在鼻子下一摔,又將右手作個猴拳式,捏著鼻子尖,「呼叱」一聲,將鼻涕擠出,然後向地上一摔。那鼻涕在空中旋轉著打了個圈子,不歪不斜,正好落在那塊煙肉中間。奚太太頓著腳,重重「唉」了一聲。周嫂笑著將頭一扭道:「該歪喲!比飛機丟炸彈還要準,就落在煙肉上。不生關係嘛,總是要拿水洗的。」奚太太道:「那是當然,難道我煮臘肉,把鼻涕煮給人吃嗎?」周嫂笑道:「悄悄兒的。不要吼。吼出來了,讓別個曉得了,那是不好意思的。」說著,把那塊煙肉奪了就走。邊走邊笑,蒼白的頭髮亂扭。

李南泉在走廊上看到,心裡也就暗自計算,她們主僕二人,簡直有點當面欺人。這裡大叫大鬧雞是踢死的,鹹肉鹹魚,是貓口裡狗口裡奪下來的。而鹹肉上還有老媽子的鼻涕。她們卻是要把這個來請客。無論所請的客是誰,這種佳餚的來源,一定會傳說到客人耳朵裡去的。這豈不讓客人聽了噁心?自然,她所請的若是生客,自也不必理會。若請的是太太群,就有自己的太太在內,這樣的酒席,一定不能讓她去赴會。心裡這樣想著,當時帶了微笑回家。在夏末秋初的時候,當日的重慶有個口號,叫著「轟炸季」。而沒有大月亮的時候,自上午十時起,到下午三時止。也就正是敵機來襲的時候,所以遇到天晴,這幾小時以內,正是大家提心吊膽的時候。要忘記這個時候的危險,只有太太們打牌,先生們看書。李家夫妻,也就是這樣做的。李南泉在茅屋的山窗下,陪著小孩子們吃過一頓午飯,把鎖門的鎖,逃警報的凳子袋子全預備好,直到下午三點半鐘,還沒有警報到來。他放下書本,在走廊上散著步,自言自語地噓了一口氣道:「今日又算過了一天。」吳春圃在屋裡答道:「李先生等警報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嗎?」李南泉笑道:「春圃兄可謂聞絃歌而知雅意,我只說了這麼一句,你就知道是等警報的緣故。」吳春圃笑道:「這是經驗而已。我同事張先生,怕孩子在防空洞裡吵鬧,總是預備一點水果餅乾。到了下午點把鍾,小孩子們就常是跑到山坡上去看掛了紅球沒有。並問他們的媽媽,怎麼警報還不來。張太太說是喪氣,把水果餅乾免了。」

李南泉笑道:「我覺得這也是對日本人一種諷刺。他們將空襲的手段,對付中國人民,作為一種心理的襲擊。可是像這些小朋友對於空襲感到興趣,而希望能夠早點來空襲的事實上來看,這是日本人的失敗。因為農村裡的老百姓,像小孩子這樣想法的,那還是很多的。」吳春圃笑道:「那是誠然,不過這還是阿q精神。最現實的事莫過於我們這裡的太太群,他們能夠在放過警報之後,就在屋子裡攤開桌子打牌。理由是看到十三張,把頭上的飛機炸彈就忘記了。請問,那敵機的駕駛員能夠預測下面在打牌,他就不向下面扔炸彈嗎?」李南泉道:「還不算阿q精神。敵人不是拿死來威脅我們嗎?我們根本就不怕死。你又其奈我何?」正說著,卻見石太太在前,下江太太壓陣,帶了一大群太太,順著大路向這邊走來。李太太滿臉帶了笑容,也夾在人群裡走著。吳春圃低聲笑道:「這是什麼意思?」李南泉笑道:「她們的作風,我無法揣測,像奚太太那樣祭馬王爺的故事,不是我們親眼得見,誰肯相信?」正是這樣說著呢,那些太太,忽然譁然大笑。雖是在太陽地裡,她們還是兩三個人糾纏在一處,花枝招展的,笑得大家扭在一處。對此,吳春圃絕對外行,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就是李南泉對於太太這些行動向來注意的,這時也不知是什麼用意,只是各睜兩隻眼睛,向她們望著。最後看到她們笑了一陣子,又扭轉身向原來的方向走回去。

李先生看了這樣子,實在忍不住不說話,這就抬起手來,遠遠向李太太招了兩招著。李太太沒有看到,下江太太卻看到了。她迴轉身來,點了頭道:「我們並不遊行示威,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我們到街上去吃午飯。剛才我們走錯了路,挑著一個向山裡的路走了,回頭見,回頭見!」說著,她也就扭轉身向街上的大路走去。吳春圃笑道:「這是怎麼回事?青天白日,大門口的大路,又是這麼一大群人,竟會走錯了方向。」李南泉笑道:「那有什麼奇怪,她們的神經,都整個地放在十三張上。走著路,也許後悔著剛才那一條龍吃錯了一張牌,以致沒有和到。若是少吃一張牌,那手牌也許就和了。你想,她們的心都在牌上,那會有心看到眼前的路。」說著話,向村子裡那條大路看時,那裡還遙遙地傳來笑聲。吳春圃笑道:「果然的,他們這種高興,必定有奇異的收穫。但不知道這收穫究竟是些什麼?」說著手扶了走廊上的柱子,挺起腳尖來,只管向那條路上看著。這些太太們把那條路都走完了,還遙遠地傳來一種嘻嘻的笑聲。吳春圃道:「這是一件新聞,石太太向來是和這些太太的作風不同的。怎麼這兩天突然改變,大家這樣水乳交融起來?」李南泉道:「這原因還不是很明白嗎?這是由內部發生出來的。」正說到這裡,只見奚太太又換了一件白翻領襯衫,下面套著藍綢裙子,肩上扛著一把花紙傘,手裡卻用了一把小如掌的小花摺扇,慢慢在路上走。

李南泉笑道:「奚太太,你府上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她站著將扇子招了兩招,笑道:「我家裡還有什麼問題嗎?雄雞搗亂,我烹而食之,鹹肉、鹹魚已收回來了,我煮而食之。米落到地上,我用水洗上一洗,照樣吃它。還有什麼事嗎?」李南泉笑道:「這樣解決得乾脆。怪不得你的態度是這樣的瀟灑自如。」奚太太聽到人家這樣稱讚她,自然是十分高興,把剛才祭馬王爺的那一幕趣劇,就完全拋到了一邊,為了表示瀟灑起見,索性把扛在肩上的那柄小紙傘,提著柄兒一晃,在身上週圍,晃出了個圈子的姿勢。當然,那傘就張開了。這傘並不是完整的,缺了一個很大的口子,舞起來,像是獅子大張嘴。奚太太看了這樣子,立刻把傘收折起來。依然扛在肩上,另一隻手將小扇子展了開來,伸在鬢角上,將臉子微微地遮了半邊。李南泉這就明白了,她所以把傘扛在肩上,而不肯張開來,就為的是要帶傘,希望有個點綴品。同時,這把傘又是不能張開來的,只有當了手杖帶著了。這事不便再問,笑道:「剛才我看到你們的民主同志,成群結隊,到街上吃館子去了。奚太太也是加入這道陣線嗎?」她笑道:「哦,忘了一件事,今天是石太太的生日,她自己請客,我明天和她補祝生日,請你太太作陪。你當然不肯加入我們群的,為了表示我有誠意起見,我明天把我家作的四川煙肉,特別切一碟子送給你嚐嚐。」李南泉想到她家周嫂摔鼻涕的事,不覺「哎呀」一聲。

奚太太笑道:「你為什麼這樣吃驚?」李南泉笑道:「你有所不明,我到了夏天,就禁止吃煙肉。你若把煙肉送我吃,我接受了,吃不下去。我不接受,又頂回了奚太太的人情。我在受寵若驚之下,所以哎喲一聲了。」奚太太笑道:「我知道你這是嫌那煙肉,由狗口裡奪下來的。你想,我就是個白痴,也不會那樣辦事。我能把那肉送給你吃嗎?」李南泉實在沒有什麼話說,只有站在走廊上,微微地向她笑著。奚太太看了看他的情形,將那小扇子張開,將扇子邊送到嘴唇裡,微微地咬著。彼此雖是站在相當遠的地方,還可以看到兩隻眼角,輻射出許多魚尾紋。臉上的胭脂粉只管隨了皺紋閃動著。那個棗核臉的表情,實在不能用言語去形容。李南泉忍不住笑,只好念出詩來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奚太太竟是懂得這兩句詩,把小摺扇子收起來,遠遠地將扇子頭向李南泉笑著啐了一聲,然後扭著頭走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上還是呆呆地望著,可是身後忽生了一陣哈哈大笑。回頭看時,吳春圃彎著腰,將手掌掩了嘴,笑著跑了出來。李南泉道:「老兄何以如此大笑?」他道:「這樣的妙事,你忍得住笑,我可忍不住笑。不過當此抗戰艱苦之時,難得有這樣的輕鬆噱頭,我們有這位芳鄰,每天引我們大笑兩次,倒也不壞。」

吳、李二人說著話,那邊鄰居甄子明先生也出來了,笑道:「這兩天,這些太太們,好像來了個神經戰,不知道要有什麼新事故發生。」李南泉道:「倒不是將來有什麼事故發生,乃是已經發生了事故。」甄子明道:「這些太太們是集體行動,難道這些太太們的家庭,也是集體發生了事故嗎?例如李太太也在他們這一群裡,可是李先生家裡,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故。」吳春圃聽了這話,站在李南泉身後,只管聳了小鬍子,呲著牙齒微笑。甄子明笑道:「難道李先生家裡會有……」說到這裡,吳先生抬起手來,連連地搖著。甄子明看到,當然不說。吳春圃道:「李先生,你家裡有客來了。在大路走著呢!」李南泉回頭看時,是楊豔華同胡玉花兩人先後走著。兩人都是光著手臂,光著腿子,身穿黑拷綢長衫,肩上扛著一把花紙傘,撐開了,擋著身後的太陽,臉上笑嘻嘻地,帶說著話。李南泉道:「你說的是那兩位不姐,他們不見得是來看我的,這村子裡,他們有很多熟人。」說著話時那兩位小姐,已在對面的大路上站著。楊小姐笑道:「李先生,你沒有出去嗎?我們來看你。」吳春圃站在旁邊,向他點了兩點頭,還是微微地笑著。那意思就是說:我所說的並沒有錯誤吧?這兩位小姐說著話,已是向這廊沿上走來。李南泉道:「楊小姐笑容滿面,一定有什麼高興的事情吧?」胡玉花道:「她特意來給你報一個喜訊的。」

李南泉聽到「喜訊」兩個字,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向楊豔華笑著點了兩點頭道:「恭喜恭喜。」說著,還抱著拳頭拱了兩拱。楊豔華站著呆了一呆,將眼光向他瞅了一下。李南泉看這情形,就知道這事情已到了車成馬就的階段,笑著點了兩點頭道:「那末,請到屋子裡坐罷。」兩位小姐跟到屋子裡來,楊豔華道:「師母不在家?」李南泉道:「她是忙人。開慶祝會去了。」她聽了這話,就知道這裡面另有文章,不便再問。笑道:「我也沒有什麼事,不過請她去吃頓晚飯。」李南泉笑道:「是吃喜酒?」她笑道:「我請吃一頓飯,這問題也簡單,何必還有什麼緣故。你看那劉副官,隔個三五天,就大吃大喝一次,那又算得了什麼?他家哪裡又有這樣多次的喜事?」李南泉向胡玉花望著,只是微笑。她笑道:「人家究竟是個女孩子。這和戲臺上拋綵球招親的事,倒底有些不同,親自來請你去吃喜酒,那就很大方了。你還一定要人家交代明白,未免過分一點。」李南泉笑道:「好罷。喜酒我準去喝的。是哪一天的日子?」胡玉花道:「中秋前五天。喜事過中秋,這是最合理想的辦法。」楊豔華將手拍了她兩下肩膀,先是笑著,隨後又微微嘆了口氣道:「別人開我的玩笑,你胡玉花也開我的玩笑,那是說不過去的。我的事,哪裡還有一個字瞞你不成。就是李先生他也很能夠了解我,我絕不是願意把結婚當為找職業的女子,但我究竟走上了這條路,這不是我的本意。」說著又微微地嘆了口氣。

李南泉看她的樣子,似乎還抱著很大的委屈,便笑道:「二位沒有什麼事嗎?可以在我這裡坐著多談談。」楊豔華笑道:「實不相瞞,自昨天起,我也不知有了什麼難過的事,總是坐立不安。說有事,我想不起有什麼事。說沒有事,可是我心裡總拴著一個疙瘩。」她微微嘆著氣,在椅子上坐下,剛是屁股挨著椅子邊沿,又站了起來,向胡玉花道:「我們還是走罷。」李南泉對著這兩位小姐看了看,料著這裡面有深的內幕,點點頭道:「好的,等我太太回來了,我讓她約你來談談。我相信她能和你出點主意。」楊豔華好像忍不住心裡的奇癢,低著頭「哧」一聲笑。李南泉道:「你以為我是開玩笑的?我也不能那樣無聊,在你心裡最難過的時候,還和你開玩笑,那也太不講人情了。現在我們這村子裡的太太群,有個無形的集會,一家有事,大家同出主意。你雖沒有加入這太太群,可是你楊豔華這三字,就很能號召。假如你願意和她們拉拉手,她們二三十個人,遇事一擁而上,倒也聲勢浩蕩。」胡玉花笑道:「這話倒是真的,剛才我就看到這一群太太到街上去吃館子。不過婦女若不願受委屈,可以請她們出來打抱不平。若是自己願意受那份委屈,那還有什麼話說?人家出面多事,碰一鼻子灰,那也太犯不著吧!」她說著,臉子就板了起來。楊豔華道:「玉花,你也是這樣不原諒我。我……」說到這個「我」字,便哽咽著嗓子,說不下去,兩行眼淚,掛在臉腮上。

李南泉不覺輕輕地「喲」了一聲,向楊豔華道:「楊小姐我是很瞭解你的。不過那位陳惜時先生,倒也少年老成,而且我看他,風雨無阻,每日總是來看你一次,那也很可以表示他的誠意嘛!」楊豔華在衣襟紐扣上抽出來一條手絹,將眼淚緩緩地抹拭,默然坐著。李南泉道:「天下事,都是互為因果的。現在你對於這婚事,覺得委屈一點。也許十年八年之後,你覺得這委屈是對的。」楊豔華還是默然坐著,看看自己的鞋尖,又扯扯自己的衣襟,然後低聲道:「十年八年之後,這委屈不也太長久一點了吧?」李南泉笑道:「小姐,你要知道我不是算命。我是根據人生經驗來的。你還是想開一點的好。」楊小姐笑道:「這不是想開得很嗎?我若是想不開,我也不會自己來請客了。」她交代完了這句話,又是默然坐在椅子上。胡玉花笑道:「你有什麼話,馬上就和李先生說說罷。老是這樣沉默著,不但李先生受窘,我坐在這裡陪你的人,也跟著受窘。」她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微微搖了兩搖頭。李南泉覺得和她正面談話,那是不好,說不出什麼道理來的。便側面地只和她談些藝術的事情。先問她自小怎麼學藝的,後又談她到四川來,是哪幾場戲叫座。最後就問她,她自己覺得哪一場戲最為得意。這樣說著,楊豔華的臉色就變得和緩,而且也常有笑容了。

李南泉把楊豔華說得解顏了,又慢慢把話歸到了本題,笑道:「小姐,天下沒有完全如意的事。人也總是不滿於環境的。據我個人的經驗,男女之間,有三種稱謂,第一是朋友,第二是愛人,第三是夫妻。這個異性朋友,只要彼此在事業或性情上,甚至是環境上,有點相接近之處,都可以相處的。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的限制。第二是愛人,楊小姐,胡小姐,你恕我說得魯莽一點。這是男女之間一種欲的發展,而促成的。這個慾念,倒是千變萬化。有的是屬於精神方面的,有的是屬於肉體方面的。作愛人的目的,是圖享受,是圖快樂,也是將彼此的慾念儘量發洩,對其他一切不管,是純情感的,不是理智的。第三才是夫妻,舊式婚姻,不要談它,那是中國人的一種悲喜劇。新式婚姻,男女成為夫妻,不外兩個途徑,一是由普通朋友而來,一是由愛人而來,由於前者好像是結合得還不夠成熟。但我看多了,由一個普通朋友才變成的夫妻,結合是由第一步進到第二步,往往是變得更好一點。男女之間的****,已發展到了頂點。男的遷就女的,女的也遷就男的,總拍拆散了。作了夫妻,沒有這種顧慮,不會互相遷就,而男的只要有事業,要接受負擔;女的要維持家庭,也要接受負擔,像作愛人時代,挽著手腕子進出,一來就是一個親密的吻,這工夫沒有了。」說到這裡,兩位小姐都情不自禁「哧哧」一笑。李南泉道:「這是真話。外國人說,結婚為戀愛之墳墓,就是為這類人說的。所以由愛人變成夫妻,是退步了。」

胡玉花笑道:「我們今天算是到李老師這裡來上了一堂補習課。原來朋友、愛人、夫妻,是有這麼一個三部曲的。受教良多。」李南泉還沒有答覆這句話,外面有人接嘴笑道:「失迎失迎,二位小姐幾時來的?」隨著這話,李太太春風滿面地走了進來。楊豔華笑道:「師母回來了?我是特意來請老師和師母吃頓晚飯。」李太太道:「你不看我臉色紅紅的,鬧了一陣酒。我只喝了十分之二的一杯酒,就暈頭暈腦了。謝謝了。」李南泉笑道:「你真有點醉了。人家不是請的今天,請的日子,還有兩天呢。」楊豔華笑道:「這是我說急了,對不起。就是後天,請老師、師母到舍下去喝杯淡酒。務必賞光。」李太太道:「為什麼這樣客氣呢?」李南泉道:「楊小姐訂婚了。這是喜酒。」李太太連說:「喜酒一定是要喝的。」楊豔華本來沒有打算在這裡多坐,正因為聽李先生的勸導,把話聽下去,沒有走開。現在話已告一個結束,客也請妥了,就向他夫婦點頭道:「我告辭了。後天務必請到。」胡玉花又獨向李太太笑道:「她不是虛約,務必請到。我們就等著李太太回來請的。」李太太在這兩位小姐當面都是有好感的,也就客氣了幾句。二人走後,李太太舀水洗手臉,李先生隨便拿了一本書看。李太太由後面屋子裡走出來,突然問了六個字:「這是怎麼回事?」李先生放下書,望了她有點愕然。李太太道:「我不在家,你對這兩位小姐,有說有笑,談個滔滔不絕。我回來了,你就悶悶不樂,一言不發,是討厭我回來得不是時候嗎?」

李南泉笑道:「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你是先給我一個打擊,讓我無話可說。」李太太道:「笑話,我為什麼要先發制人?我不過是為朋友祝壽,加入個宴會,這也沒有什麼怕你之處。」她說著話時,本是拿起桌子上的茶壺來斟茶,但沒有看到杯子,把茶壺又重重地向桌面上放了下去。她道:「回家來,水都喝不到一杯,我還是走。」李南泉站起來,向她拱拱手道:「且慢,我有兩句話解釋解釋。」李太太手裡捏著個手卷包,向口袋裡塞了去。她一方面沉住臉色道:「有什麼話你只管說。」李南泉滿臉是笑,一點不生氣,笑道:「我很明白,你並不是回家來,故意做這個先發制人的姿態,不過是會逢其適,就這樣利用機會而已。我猜著,今天這一場慶壽麻將,你是全軍覆沒,不能不回家來補充糧彈。補充完了,你再上戰場。可是你就怕我不願意。因為家裡這筆現款,是我那篇壽序換來的。菜油燈下,雙眼昏花,上身流著汗,下身蚊子叮著大腿。這錢說是掙來容易,可也不怎麼好受。何況精神上,我就是勉為其難,為了幾個錢,用文字去恭維那不相干的人,和口頭上叫人家老爺太太,那有什麼分別?這樣得來的錢,我們不買點柴米油鹽,在十三張上送掉,這實在不合算。不過我替你說這分甘苦,你絕對知道,你所以還要回來補充糧彈,完全是為了騎虎之勢已成。其實,這沒什麼,不過是不義之財,輸了就輸了吧,我也沒花本錢換來的。」

李太太聽了他這一大篇解釋,越說是越對勁,不知什麼緣故,裝著生氣的那個面孔,就板不起來了,笑著一擺頭道:「沒那回事,你現在無事可做,就專門研究女人的心理。你大可以著本婦女心理學的書了。」李南泉道:「不是那話,夫妻之間,彼此犯不上用什麼政治手腕。有什麼話儘管公開。人生在世,都免不了有朋友,有朋友就免不了有應酬,你今天既是為應酬花了幾個錢,那也是正當用途,你輸光了,也總要終局。回來取錢也是情有可原的。今天我這分諒解,我想你一定知道的。你回來的時候,乾脆,你就告訴我回來拿錢得了,何必……」李太太伸出兩手,同時搖著道:「不用提了,不用提了,算我錯誤就是,這還不成嗎?」說時,自然滿臉都是笑容。李南泉笑道:「那就行,只要你說實話就行。那末,剛才兩位小姐來請我們去吃飯,並不算我什麼規外行動了。」李太太笑道:「你要作什麼規外行動,也不得行了。人家一位是早有主兒的,一位是要訂婚了。人家都要找她的青年如意郎君,會找著你這半老徐娘?」李南泉笑道:「半老徐娘?還是城北徐公那個故事,妻之美諛我也。」他說著話,還是站在房門口。李太太道:「站開點罷,讓我出去。吃飽了飯,兩口子在家裡耍骨頭,什麼意思?」李南泉回到椅子上坐著,將桌上放著的那本書舉著,嘆了口氣道:「我還是這個打算,預備一點稿費,交給你去當應酬費。」李太太一面笑著,一面向外走著。

石太太正在這張做夢的桌上佔莊,看到李太太來了笑道:「你不忙來呀,我還要永久地佔莊下來呢。今天我贏幾個錢,好作明天的賭。哦!我還沒有告訴你,明天老奚請我們吃飯,你一定要到的。」李太太猛然想起李先生對她談過的那些話,連連搖著手道:「罷了罷了,我不想吃她那高貴的菜了。」石太太正將手上一副大牌看定了神,把兩手遙遙地圍抱著,迴轉頭來問道:「怎麼回事?她是你的近鄰,你不會不肯赴她的約會呀!」李太太一看裡面兩間屋子有十幾位女同志,怎好當著人說明奚太太家的鹹肉,是有鼻涕扔在上面的?這就笑道:「沒有什麼。不過我想她請的客一定不少。我和她是近鄰,隨時都可以在一處吃飯,又何必擠到一處?」石太太倒不疑心她這是什麼用意,這就向她笑道:「你這叫多餘的顧慮。奚太太請多少客,她必有一個統計。有多少人,她自然就安排多少座位。何至於擠著了你?」正說著這話,奚太太由外面屋子裡走了來,高高舉著手,向大家招著道:「不成問題,不成問題,我預備下兩桌,每桌坐六個人,可以坐得鬆鬆的。」石太太笑道:「我得問問你,你到底預備了什麼菜?」奚太太道:「有辣子炒雞,有鹹肉、燒肉,有四川煙肉,有雞蛋……」她說到「有雞蛋」,覺得這項菜,未免太平凡。便拖著口氣,沒有把這話說完,轉了話鋒道:「反正總夠大家飽啖一頓的罷。」

李太太一聽她所報的菜,正是李先生所說不可過問的那幾項菜。這就望著她苦笑了一笑。奚太太道:「你不賞光嗎?」她笑道:「只怪我口福不好,明天我正要到城裡去取一筆款子,恐怕不能趕回來吃你這頓四川煙肉。」奚太太將身體扭著道:「那不好,少了你,就不熱鬧了。我們希望你能在吃飯之後,來一段餘興。」李太太向她望著道:「你為什麼這樣高興呢?你今天敬的是馬王菩薩,並不是敬的財神爺呀!」奚太太道:「你不要問這些,關於這些,那我完全是失敗的。我現在只是需要找一點麻醉。過一天是一天。若是明天開始第二次疲勞轟炸,一下子把我炸死了,我大吃大喝之後死去,倒也落個痛快。」說著,白太太在隔壁屋子裡插言道:「不要說喪氣的話了,街上已經掛球了。」石太太在牌墩上摸了一張牌,正是堪當二筒的自摸雙。將牌攤了下來,連連搖著頭道:「不管了’不管了,我又和了。」說著,把攤下來的牌,一張一張向下扒,口裡念著:「不求人,姊妹花,無字,八將……」白太太搖著手道:「不要算了,已經放警報了。」石太太道:「放警報怕什麼?放了緊急,我們進防空洞。」白太太提著個旅行袋,舉了一舉。臉上帶了憂鬱的樣子道:「你看,我已經準備長期抗戰,又預備了一批乾糧了。城裡有人來,說是聽到敵人的廣播,這次疲勞轟炸,要兩三百架飛機,炸兩個星期。這可是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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